“好的很,秋琴,你真有学问,”阿波哥叫着说。“比我说的清楚多了。——你以为怎样呢?”他转过头去问阿品哥。
“好的,好的……”阿品哥战战兢兢地说,走过去画押,打手印,又写了三张收条。
“黑麻子呢?”阿波哥问。
“好的,好的……我真的悔过自新了……但恳求你们饶恕我……”他说着爬了起来,去画押打手印。
“本想打你几个耳光,”秋琴笑着说,“怕污了我的手,也就饶了你吧。”
“是,是,是……”
他们两人依然呆着,不敢动。
“可以滚了!站着做什么!”华生收了条子,对准着黑麻子狠狠地一脚踢去。
黑麻子踉踉跄跄地给踢到门边,赶忙开了门,拐着腿子逃走了。阿品哥发着抖,在后面跟着。
一三
“哈哈哈……”华生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看见黑麻子温觉元和阿品哥狼狈地逃了出去。“也有今天!……刚刚碰到了我们……看他们怎样做人,怎样见人……去钻地洞还是去上吊呢?……”
“不会钻地洞,也不会上吊的,”阿波哥冷淡地回答说,用手摸着胡髭。“要能这样想,他们就是好人,就不会做坏事了。”
“阿波哥的话不错,”秋琴插入说,“他们没有面皮,也没有良心,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我们以后要时刻留心他们,”阿波哥继续着说,“他们今天吃了亏,决不肯干休的。黑麻子那东西所以敢横行无忌,靠的是乡长傅青山……”
“我不怕傅青山!”华生大声叫了起来,“今天如果不是黑麻子,是傅青山,我一定把他打死了!那害人的东西!……”
“阿品哥也靠的傅青山,阿如老板也靠的傅青山……他是乡长,有权有势;他手下都是些坏人,我们不能不防备。”
“阿品哥也好,阿如老板也好,傅青山也好,来一个打一个。我不怕,我要他们的命!”华生叫着。
“防备是应该的,”秋琴插入说,“他们有地位,有势力,有金钱,有走狗。”
“随便他们有什么,我有拳头!”华生愤怒地回答。
阿波哥摇了摇头。
“他们肯明来相打,也就不在乎了。但是华生,他们决不这样的,他们有的是阴谋毒计,这正是我们应该防备的。”
“那末,照你意见,我们应该怎样防备呢?”华生问,口气有点软了。
“我现在还不能够晓得他们将来怎样,但他们要报复我们,会用阴谋,是敢相信的,我们只能随时留心,不要上他们的当,尤其是你,华生,我觉得你大直爽了。你什么事情都不大能忍耐。这是你的好处,也是你的缺点。你以后凡事要多多忍耐,要细细考虑他们有没有阴谋。”
“阿波哥说的是,”秋琴应声说。“我最喜欢直爽坦白的人,但我也明白在这种恶劣的社会里,是不能太直爽坦白的,因为人家都狡诈,你坦白,是一定会吃亏的。”
“我生成是这样的脾气呀!”华生叫苦说。“我不会说谎话,不会假做作,快乐就笑,有气就发。我管不了许多!”
“你只要多忍耐,少说话,华生,”阿波哥说,“有些事情,你当做没有听见,没有看见,当做不晓得,尤其是少发气。”
“你的好意我知道。但是,装聋作哑,我不能。那种人正是我最看不起,最讨厌,我为什么要学呢?至于忍耐,你看我阿哥吧,世上应该没有谁再比他能忍耐了,但是他有什么好处呢?他越忍耐,人家越看他不起,越玩弄他,越欺侮他。我不能忍耐,那是真的,但你看呀,谁敢动我一根汗毛!阿波哥,我以为做人是应该凶一点的,只要不欺侮别个就是了。”
“你的话很对,华生,”阿波哥回答说。“像葛生哥那样的忍耐到底,我也不赞成。我说你应该忍耐,那是暂时忍耐,在小处忍耐,并不是忍耐到底。因为你太直爽容易发气,最怕上人家的当,所以我劝你凡事细细考虑,小的地方且放过人家,眼前的事情且放过人家,留待将来总报复。”
“大丈夫要能屈能伸,华生,”秋琴接着说,“阿波哥就是这意思了。他说的忍耐并不是像葛生哥似的永不反抗,永不报复的。打蛇要打在七寸里,倘若打在别的地方,不但打不死,反而给它咬一口,这是犯不着的。我们以后对付那些坏人,应该找最好的机会动手,使他们永久抬不起头来。今天服状写得是好的,但也还不是最厉害的办法,他们不会从此就低下头去,他们一定会想出种种方法来报复我们,尤其是你,华生,他们对你本来有着许多仇恨的。他们那边是傅青山,阿如老板,阿品哥,黑麻子以及别的有钱的人,我们这边是些穷人;他们势力大,我们只有赤手空拳。所以我们更应十二分小心。这两边形势已经摆成了,用现在报章杂志上的新名词来说,这叫做斗争!”
“唔,”华生笑着说,“应该是争斗吧!……”
“不,叫做斗争……叫做阶级斗争,”秋琴笑着回答。“这名字已经很普遍了,我在书上常常见到的。你有工夫看,我可以借一本给你……是两个阶级:穷人和富人,就是他们地主和我们种田的农民……我们和他们永久是合不起来的……”
“秋琴平日真用功,”阿波哥称赞说,“一天到晚总是看报读书。现在新名词真多,你说的话我们从来没有听见过。”
“我倒懂得一点的,”华生应声说。“不过阶级两字这样解说,我不大同意。我以为穷人不见得个个都是好的,富人也不见得个个都是坏的。你说是吗?……”
“你最好多看一点书,慢慢会明白的。”
“我现在不大有工夫,”华生回答说,“你不晓得我现在正为了一件事情苦恼得厉害呢。”
“我晓得,老早就晓得了,”秋琴笑着说。“但愿你早点成功呀,华生,我们等着那日子喝杯……”
“什么?你也晓得了?你晓得的是什么呢?”华生惊诧地问。
“不必问,也不必说了。就是那事情……但你得努力,并且小心,这也是一种斗争……”
“好,”华生笑着回答,“就算是一种争斗——一种斗争吧,你们且看我的胜利……”
他说着走了。一种强烈的热情在他的心里击撞着,他需要立刻见菊香。
菊香已经完全是他的。他们两个人的心紧紧地连成一个了。她的父亲的反对,他的阿哥的不同意,阿波哥认为不能成功,以及其他的人所造的恶劣谣言,——这种种能够使他和菊香分离吗?不,决不,他相信。他甚至得意地微笑着,想对大家说出一句这样的话来:
“我们的姻缘是前生注定的!”
葛生哥不同意,不照着他的意思请媒人去说合,同时想给他另外做媒了,他回去将怎样对他说呢?自然,他不照他的意思是可以谅解的,但可不能让他请媒人往别家去做媒。他觉得他现在就该老早阻止他了。那不是好玩的事情,媒人说来说去,两边家长同意了,当事人却出来反对。他和菊香的事情且留待慢慢解决,他决定先对阿哥坚决地说出“不要别的女人”的意思来。
“只要菊香!不然就一生不结婚!”他早已打定主意了。
“哈哈哈哈……”
一阵尖利的笑声忽然冲进了华生的耳内,他惊诧地仰起头来,迎面摇摇摆摆地来了一个风流的人物。
阿珊!阿如老板的第二个儿子!……
华生这时才注意出自己已经走到了傅家桥上,而阿珊仿佛正是从街的东头,菊香的店铺里出来的。
“唔,你在这里,华生!”阿珊略略停了一下脚步,骄傲地讥笑似的说,“你们成功了……”
“什么?……”华生站住脚,愤怒地问,捏紧了拳头。
“哈哈哈哈……没有什么,”阿珊看着,飘洒地从他身边挨了过去,“你好,你们好……好到老……”
华生愤怒地转过身去,阿珊已经过了桥,立刻走进丰泰米店了。一股可厌的酒气刺着他的鼻子。
“这小鬼!……”华生喃喃地骂着,望了一会丰泰米店,又转过身,朝街的东头望了去。
原来市集已经散了,街上很清静,一个长头发的人站在宝隆豆腐店的门口,后面立着一个瘦削的女孩,他们正朝着桥上望着。华生一眼望去就知道是菊香父女两人。
他不由自主地往街的东头走了去。
“哈哈……你好,华生,刚才你阿嫂还到这里找你呢,说有极其要紧的事情,你赶快回去吧……”朱金章露着假笑,带着一股醺醺的酒气,就在店门口挡住了华生。
华生惊诧地望了一望他的面色,望了一望店堂。他没有看见菊香。
“好,我就回去……”华生回答着,“菊香好了吗?”
“很好,很好,谢谢你,生病的时候全靠你帮忙,”朱金章非常客气的说。“她一早到亲戚家里去了,怕有几天耽搁呢。”
“唔?……”华生疑惑地走了,重又往店堂内望了一望。
店堂内没有一个人。方桌子上摆着一些吃过的碗碟,菜蔬似乎是好的,有鱼肉海味。三双筷子,三个酒杯。
华生匆忙地走着,一面起了很大的疑惑。
朱金章酒气醺醺,他的店里又摆着酒菜,显然是在这里喝的。阿珊也带着一股酒气,在哪里喝的酒呢?他刚才没有十分看清楚,但仿佛是从宝隆豆腐店出去的。难道他也在这里喝酒吗?三双筷子,三个酒杯,另一个是谁呢?店里的伙计是没有这资格的,这不是便饭,况且有阿如老板的儿子在内,有资格的只有菊香一个人。
“她一早到亲戚家里去了,”朱金章是这样说的。
然而他刚才站在桥上却明明看见朱金章后背站着一个女人,瘦削的身材,极像是菊香。
那真的是她吗?为什么他到得店门口就不见了呢?不是她吗?刚才他看见的又是哪个?而且又为什么要躲避他呢?
菊香到亲戚家里去了,这很难相信。她似乎没有亲戚的,而且病刚刚好,正需要休养,怎会出去呢?
是朱金章骗了他吗?但他对他的态度是很好的。他为了菊香的病向他道谢。他以前也很感激他尽力帮助他女儿。他愿意把菊香嫁给阿珊,但他对华生也不坏,虽然看不起他的穷。菊香会给他管店算账做买卖,是靠的华生的帮助,朱金章很明白。这次菊香的病能够死里逃生,是靠的华生,朱金章也明白的。结婚是另一件事。通常他和菊香见面,朱金章从来不曾反对或阻碍过。
“今天自然也不会的,”华生想。“也许我站在桥上心里生着气,看错了。说不定菊香真的出了门,店堂里的酒席,是别家店铺里的人和朱金章吃的,没有阿珊在内……”
他已经到了家。他忽然记起了朱金章的话,说阿嫂在找他,有很紧要的事,他的心不觉忽然跳起来。他想起了葛生哥早晨从田头回来那种过分的疲乏,他怕他身体有了意外的变化。
“阿哥,”他一进外间的门就不安地叫了起来。
但葛生哥却正睡熟了。葛生嫂抱着一个小的孩子,一面在补衣服,显得很安静,没有什么事情似的。
“阿哥好吗?”华生问。
“好的,”葛生嫂回答说。“你该饿了吧,华生?时候不早了,该吃中饭。”
“你找我有什么要紧事吗?”
“我?……”葛生嫂惊讶地问。“我没有找你呀!”
“没有找我?……你没出去吗?……”
“没出去。”
“叫谁带信吗?”
“没叫谁带信。”
“呵!……”华生叫了起来,“果然受骗了……哼!……我知道!……”
“谁说我找你呀,华生?”
“你不用管……呵,我问你,有谁来过吗?”
“黑麻子……”
“什么!……还有阿品哥?”
“是的,”葛生嫂点了点头。
“捐了多少钱去?……”
“他们说在秋琴家里看见了你,你答应捐两元?”
“我?答应捐两元?……”华生直跳了起来,“真不要脸的东西?……阿嫂,他们干的好事呀!……真是便宜了他们!”
“你阿哥立刻答应了,但我们没有现钱……”
“我已经捐了现钱了,十个铜板,一顿……哼!真不要脸,还敢到我家里来,说我答应捐两元……”
“是呀,我当时就不相信的,但你阿哥立刻答应了,还答应,过几天送去……”
“好,让我送去,我看他们敢收不敢收!……”
“华生!”葛生哥突然在床上坐了起来,叫着说,忧郁地抹着自己的额角。“你静下来吧……我请你……”
华生惊异地静默了下来,望着葛生哥苍白的面孔。
“这是我愿意出的,华生,”葛生哥继续着说。“为了死去的儿子呵。我不相信黑麻子的话,我也知道你不会答应捐那么多的,我知道你不相信这事情。但我是相信的。为了我的儿子……这两元,在我是少的……我愿意再捐多一点,倘若我有钱……你晓得他是多么伤了我的心呵……这样小,这样好玩……但是老天爷……”
葛生哥说着,一时呼吸迫促起来,重又躺倒了床上。葛生嫂流着大颗的泪珠,伤心地哭泣了。
华生也不觉一阵心酸,蹒跚地走进了自己的房来。
但不久他又愤怒了起来,一想到捐钱的事情:
“这样卑鄙,连做梦也不会想到!我以为他们会钻地洞,会上吊,哪晓得在那里被我打了,立刻就跑到我家里来捐钱……阿波哥说他们不会钻地洞或上吊,但他可决不会想到这样……他把他们也估计的太高了,他竭力说要防备他们,又怎样防备呢?……”
然而葛生哥居然又一口答应了捐钱,这使他更气愤。他既然知道这两个人不可靠,为什么不想一想他捐了钱去做什么呢!做佛事——这很明显的是藉口,他们为的饱私囊!……倘不是他的侄儿子刚刚死掉,他可忍耐不住,又得和葛生哥大吵一场的。
“忍耐忍耐,退让退让,”他会这样对葛生哥说,“世上的坏人就是你养出来的!你养着坏人害自己,还养着坏人害大家!……”
突然,华生咬住了嘴唇。
“朱金章骗了我!……骗了我!……”
他说葛生嫂在找华生,葛生嫂可没有上过街,也没有谁找过他,家里也并没什么极其要紧的事情。
朱金章为什么骗他呢?华生现在明白了,那是不让他和菊香见面。菊香明明是在店里的,或许刚才还陪着阿珊吃过饭,阿珊走时还送到店门口,见到华生到了桥上,朱金章就叫她进去了……不,或许那正是菊香自愿的,不然,她为什么送阿珊到门口呢?华生到了门口在和她父亲说话,她当然听见的;为什么不出来呢……她父亲强迫她,那是一定的,但她就屈服了吗?她不是说不愿意见到阿珊吗?她又为什么陪他吃饭,送他到门口呢?……
华生想着想着,非常苦恼起来,等到葛生嫂要他过去吃饭时,他只胡乱地吃了半碗,再也吃不下去了。
葛生哥也不大吃得下,酒也不喝,不时皱着眉头望着华生。
“你怎样呀,华生?”他缓慢地说,“大清早起来,到这时还吃不下饭。年青人比不得我又老又病,一口吃上三碗也不算多,咳,菜也的确太坏了,老是这几样东西……但你得好好保养呵……希望全在你身上呀……”
“我有什么希望……”华生不快活地说,“我根本和你是两个人,什么事情都看法不同,做法不同……”
“我们可是亲兄弟,一个母亲生下的,”葛生哥忧郁地回答说,“这叫做同胞,譬如一个人;这叫做手足,是分不开的……尽管我的脑子比你顽固,做人比你没用,你的脾气和行为有该痛改的地方,但我没有看你不起……你有你的好处,你年青,你比我有用,我自己没有什么希望了,老是这样潦倒,受苦一生。但我可希望你将来什么都比我好的……你应该爱惜你自己,首先是保养身体……我看你近来瘦了,我真心里着急呵……”
“因为我看不见一样快活的事情。”
“嗳,快活的事情多着呢,你凡事想得开些就好了……养心第一要紧……”
“眼前就有许多事情叫人不快活……”
“你不管它就好了。”
“不管它,它可会碰到身上来的。”
“你就当做没有看见,没有听见,多想些将来的事情吧……呵,我忘记告诉你了,丁字村和周家桥都有人来说过煤,你说答应哪里的好呢?一家是……”
“一家也不要!”华生站起身,截断了葛生哥的话。“我,不结婚!”
他走进了自己的房里。
葛生哥刚刚露出一点笑脸来,又突然消散了。
“我叫你不要提起,你说什么呀!”葛生嫂低声地埋怨着。
“我不提,谁提!你只晓得说风凉话。你是嫂子,也得劝劝他。”
“劝劝他?你去劝吧!……我根本就不赞成你的意思!……糊里糊涂!……你给他细细想过吗?……”
“我怎么没有细细想过!……”
“想过了,就这样吗?亏你这个阿哥,说什么同胞手足!……他要往东,你要往西!他要这个,你答应那个,他要……”
“你又来了,唉,”葛生哥叹了一口气,“你哪里晓得……”
“我不晓得,倒是你晓得……”
“你哪里看得清楚,我不同你说了。”葛生哥说着重又躺倒在床上。
“好了吗,弥陀佛?”阿英聋子忽然出现在门槛内,满脸笑容。
“好了,”葛生嫂代他回答着。
“天保佑,天保佑,老天爷到底有眼睛,把好人留下来了……”她大声的说。
“你这几天到哪里去了呀,老是不看见你的影子?”葛生嫂大声问。“你真忙呵,这里那里……”
“住在这里等死吗?哈哈……多么可怕,那虎疫……不逃走做什么呢,不逃走?我家里没有什么人,又没有金子和银子……”
“你真是好福气,要走就走,要来就来,我们却是拖泥带水的没办法……”
“你们才是好福气,热热闹闹的有说有笑,死活都在一道。像我孤零零的,没有一个着落的地方,这才苦呀,活也不好,死也不好,有儿子像没有儿子的……”阿英说着眼睛润湿了。“喂,华生呢?”
葛生嫂指了一指旁边的房问。阿英立刻跑进去了。
“我道你哪里去了,却躲在这里!来,来,来。给我看看这封信写错了字没有。我怕她不够程度。家信宝贵,不是好玩的!”她从袋内抽出一封信来,放在桌子上,那是菊香的笔迹,代她写给儿子的,墨迹才干。
华生瞪着眼望着。
“你看!”她把信纸抽了出来。
“什么时候写的呢?”
“刚才。”
“刚才?……”
“是呀,我刚刚从她店里来的。”
华生静默了。他的心强烈地跳着,变了脸色。他把那信封和信纸翻来覆去的看着,想从这里找到一点什么,但始终看不见。
“收到了他的信,是吗?”
华生点了点头。
“要他过年一定回来,对吗?”
华生又点了点头。
“呀,还有什么呢,你说,华生?”
华生失神地瞪着那信没理她。
“喂,她写着什么呀?”她愈加提高喉咙叫着。“你也聋了耳朵吗?怎么不说呀?”
“还不是说来说去是老调子。”
“什么?你重一点!”
“老调子,我说!”华生提高了声音,显出不耐烦的神色。“过年回来,一定要回来!对吗?还有,叫他冷热当心,多穿衣服,早睡,对吗?”
“对呀,对呀!”
“拿到城里去印几张吧,说来说去老是这几句话!”
“没有写错吗?”
“一笔不多,一笔不少,拿去寄了吧,你这神经病!”
华生把信向她一推,瞪了她一眼,她立刻高兴地笑了起来,收下信,叫着说:
“我又不是她,你做恶相做什么呀?嘻嘻嘻……我可不怕你的,一会对我好,一会对我不好……随你桥东也好,桥西也好……”
“什么?你说什么?”华生惊慌地扯住了她的手臂。
“桥东也好……桥西也好,嘻嘻嘻……主意拿得稳一点呀……”
她笑着溜走了。
华生呆着许久没有动,他不明白她说的什么,但她的话却像晴天霹雳似的使他吃惊。
一四
菊香好几天没见到华生了。她的身体已经渐渐恢复了以前的健康,但却不见得怎么样肥起来,比病前消瘦了许多。她想念着见到华生,而华生却老是不到她店里来,她常常走到柜台内望着街上,也不见华生走过。
她的父亲近来突然变了态度了,仿佛从梦中觉醒了过来似的。他不常出门,一天到晚守在店堂里。
“是我不好,菊香,”他懊悔地说,“我把这重担交给了你,你年轻,身体本来不大结实,经不起这重担,所以你病了……幸亏天保佑,把你留了下来,不然我怎样活下去呀……你现在且多多休养,店的事仍归我来管,不要你操心了……”
“我惯了,不要紧的,吃了饭总要做点事才有意思,”菊香感动地回答说,仍时常走到店堂里来。
但她父亲立刻推着她进去了。
“外面有风,外面有风,你还得小心保养……”
有时他这样说:
“你看你颜色多么不好,你没睡得够,你赶快多去休息吧……”有时他又微微生着气,说:
“你怎么呀,菊香,老是不听我的话,我要你身体早些好起来,你偏不让它好吗?……”
“我不是已经好好的吗?”菊香回答说。
“远着呢,你自己哪里晓得,进去,进去,这店里的事不要你管了。”
菊香固执不过他,只得走进里面的房子去。但他像怕她不耐寂寞似的,也立刻跟了进来。
他说着这样,说着那样,懊悔着自己过去的行径。
“酒和赌最伤神,我发誓戒绝了!我给它误了半生……咳,真对不起你阿弟,我对他太坏了。要是我对他关心些,应该不会死的……现在懊悔不及了……你太好了,菊香,你应该忘记了我过去的糊涂,让我从新做一个人……你倘若不忘记我对你的养育之恩,你应该体贴我的意思,你第一要保养自己的身体……我的生命现在全在你一人身上了……”
菊香听着感动得呜咽地哭了起来,这是她母亲死后第一次得到的父爱,也是第一次给了她无穷的做人的希望。
他天天买了好的菜来给她吃,也买了许多补品零食来。
“你爱吃什么,想吃什么,尽管说吧,我会给你办来的。”
他不大离开店堂,但也常常带来了许多好看的贵重的东西:衣料、首饰、化装品。
“我托人到城里买来的,”他说。
“你哪有这许多钱?”菊香惊异地问。
“我少赌一次就够了,我本有一点积蓄的……只要你欢喜,我什么都做得到……女孩子本应该穿得好一点,打扮得好一点的,比不得男人家。你平日太朴素了,做几件新衣服吧……”
他立刻叫了裁缝来,给她做新的衣服,菊香怎样反对,也没用。
“为了我,叫我安心,你就答应了吧。”
菊香终于答应了,但她可不愿意穿,一件一件收在箱子里。
她父亲对华生似乎也很喜欢。他知道菊香喜欢他,想念他,他也不时的提到他:
“几天不看见华生来了,这几天想必忙着田里的工作。今年年成真坏,晚稻怕没有一半收成。但愿他的稻子多结一点谷子……华生真是个好人,和他阿哥一样……我有一个这样的儿子就好了,又能干,又聪明,唉……”他感慨地说。
“你以前不喜欢他的!”菊香顶了他一句。
“以前是以前,”他笑着回答说。“现在我非常喜欢他了。你的病全靠了他,没有他,唉,真是不堪设想呀……等他农忙过后,我们应该好好的请他吃一顿饭,还该送他一点礼物。”
“良心发现了,”菊香暗暗地想,“他从来没这样清醒过。”
同时她的心里充满了快活和希望。她假装着冷然的说:
“不要病了才好,这许多天不见出来,我倒想去看看他呢。”
“不会生病的,这样好的身体……你不妨去看看他,但等你再休养得好一点吧,”他毫无成见似的回答。
过一天,他父亲就首先提起了华生:
“你怕他生病,我也给你说得担心起来,几乎自己想跑到他家里去了……但现在你放心吧,我刚才看见他从桥东回到家里去了,好好的。”
“好好的,”菊香想,“为什么不来呀?”
但他父亲不久就给他解答了,不待她再问:
“这几天种田的人真忙碌,一天到晚在田里。他们在起沟了,就要种紫云英下去。葛生哥的身体好像还不大好,华生自然更加忙了。晚稻再有十几天就要收割,听说只有三成可收……”
一天一天过去,华生总不见来,菊香到店堂里去的时候,渐渐多了,仍然不见华生的影子。她不相信华生是为的农忙,他知道倘若华生想念她,无论怎样是会偷空来看她的。
但是他为什么不来呢?
菊香想不出原因来。她对他是真心的,她相信他对她也是真心。过去他们中间曾经有过一点小误会,但那时他们还没有现在这样了解和要好,而且这误会不久也就如消了的。现在是没有一点原因可以再引起他的误会了。而且谁也不愿意再让误会来分隔他们自己。
阿珊久已不到她店里来了。她有时看见他在店门口走过,也并不和她打招呼,甚至连微笑也不大有,他现在似乎也变了一个人了。态度显得庄重沉着,走起路来,不再飘飘洒洒的有轻佻的模样。手中老是捧着一两本书。看见她父亲就远远地行着礼,像一个学生。
“再不上进来不及了,老伯,”有一次她听见阿珊对她的父亲说,“年纪一天比一天大了,眼睛一霎就要过年、我很懊悔我以前的游荡,现在决心痛改了。我每天要写一千个小字,二百个大字,请一个先生教我读书呢。”
他说着就匆匆忙忙的回到家里去,仿佛记到了功课还没读熟。
“一个人最怕不能改过,能改过就立地成佛!……”
菊香听见她父亲这样自言自语着。她假装没有听见,但她不能不暗地里赞成这句话。她不喜欢阿珊,但她相信阿珊比华生聪明。她听到阿珊在用功,她非常希望华生也能再读一二年书,使阿珊追不上他,她很想把这意思告诉华生,却想不到华生老是不来。
“一定是病了,”菊香非常焦急地想。她决计自己去看他。但忽然下雨了,一连几天。
“下起雨来,他该不到田里去,到这边来了,”菊香想,眼巴巴的望着他。
但是他仍不来。
“我派一个人去问一下吧,”她父亲知道她在想念华生,就自动提议说。
不久去的人回来说:
“没在家,到桥西去了。”
“桥西去了,”她父亲重复着说。“你知道是谁的家吗,菊香?”
“想是阿波哥家里吧。”菊香回答说。
但那个人却应着说:
“是的,不在阿波哥家里,就在秋琴家里呀。”
这话第二天就证明了。
菊香亲眼看见华生走过桥去,也亲眼看见华生从桥西走过来。但他来了不走街上,只走河东的河岸。他一路低着头,没朝街道这面望过一次,像怕谁注意他似的。
“这就奇怪了,”菊香诧异地想,“不走我门口,也不朝这边望……”
过一天,她又看见他往桥西去,由桥西回,一样地走着那一条路,一样地低着头。
又过两天,又是那样。而且去的时间很久:上午去,天黑时回。
菊香终于生气了。
“不管怎样,你就少来几次也好,”她暗地里愤怒的想,“居然这许多天不来!……难道真的又有什么误会了?上次是我写了信找你,这次可不屈服了!……你不理我,我也就不理你,看你怎样……桥西有什么东西好吃吗,去得这样勤,这样久?我这里却许久不来一次!我就这样不值钱?真是个丑丫头不成?”
“你现在可以放心了,”她父亲忽然在旁边说了起来,“华生并没生病。他常常到阿波哥和秋琴那里去的。想必有什么事情吧。”
菊香没做声。随后她躲在房子里暗暗地哭泣起来了。
她又想念他,又恨他。怎样也想不出他为什么不理她。
“有什么事情呢,他常到阿波哥秋琴那里去?闲谈罢了,这是想得到的,”她想。
然而闲谈可以这么久。而且几乎是天天去闲谈,这又使她不能不怀疑了。
“一定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她想。
“她很想调查清楚。但她虽然认得阿波哥和秋琴,平常却没有来往,不能亲自到那边去。她相信阿英聋子会知道,只是等待她来到,但她近来也许久没到她店里来了。”
她父亲像完全知道她心事似的,自言自语着:
“一定是什么事情怪了我们了,所以华生不理我们……唉,做人真难,我们不是对他一片真心吗?……他倒容易忘记我们……年青人老是这样,热起来像一阵火,冷起来像一块冰……他现在明明变了心了……”
菊香听见这话像刀割似的难受。“变了心了?——真的变了心了,华生对她!他完全忘记了她,而且和路人一样了!”
“一个人变好变坏,真是料想不到,”她父亲感慨似的说,“可以升天,可以入地。现在世风愈加坏了,今天是最要好的朋友,明天就是最痛恨的仇人……”
菊香静默着不做声。她不相信这话。但不认要好的朋友,她是相信的,华生对她就是这样。
不,她和华生岂止是要好的朋友,她已经是把自己的一生应许了他的。她已经算是完全是他的人。她的心,她的思想和精神在他身上。他们虽然没订婚没结婚,已经是一对不可分离的未婚夫妻。
而现在——
她的眼泪纷纷落下来了。
“做人要心宽,”她父亲劝慰她说,“眼光要放得远大,菊香,你年轻,什么事情但知其一不知其二。像我,看人看得多了,事情做得多了,所以凡事都比你看得清楚。譬如钱吧,你是看不起的,你说穷人比富人好。我也知道有许多人因为有了钱变坏了,害自己害人家,横行无忌。世上倘若没有钱,就不晓得会清静太平了多少。可是你就一笔抹煞说富人都是坏的就错了。富人中也有很多是好的。他们修桥铺路造凉亭施棉衣,常常做好事。穷人呢,当然也有好的,可是坏的也不少。做贼做强盗,杀人谋命,全是穷人干的。你现在看不起钱,那是因为你现在有饭吃,有我在这里。倘若你将来做了母亲,生下了三男四女,自己当起家来,这个要穿,那个要吃,你就知道有钱的甜苦了。你应该明白,我对你的关心是比无论什么人都深切的,因为你是我亲生女儿。我想给你找一份比我们更有钱的人家,就是给你想得远,想到了你的一生和你的后代……”
“你这样说,仍想把我嫁给阿珊吗?……”菊香睁着眼睛,问。
“阿珊不阿珊,现在全由你决定了,我不做主……现在是个文明的世界,你不同意也是空的。不过我看阿珊近来也难得,肯求上进肯学好……他是喜欢你的,他的爹娘也喜欢你……乡长同我说了几次了,要做媒……昨天还对我提起……”
“叫他不要做梦吧……”菊香气忿地说。
“我不做主,全由你,我现在完全明白了……不过女孩子大了,总是要嫁人的……照我的看法——这在你看起来是顽固的,不过也不妨对你说说……照我的看法,文明结婚和我们旧式结婚差不多的。女人无非管家生小孩,男人无非赚钱养活家人。说是哪种好,哪种坏也不见得。我们以前全是由爹娘做主的,几千万年了,这样下来……我和你娘在结婚前就全不相识,结了婚真是夫唱妇随,好得很……所以,唉,”他深长地叹了一口气,停顿了一会又继续说了下去,“自从她过世后,我简直失了魂似的……你不要怪我这几年糊涂……没有她,我过不得日子呀……”
他转过背,偷偷地揩眼泪,哽咽了。
菊香一听见提到她母亲,又伤心起来,呜咽地哭着。
她父亲这几年来的糊涂为的什么,她以前的确不明白,她甚至还以为他没有心肝,自从母亲一死,他就对她和阿弟那样坏,现在她听了父亲说出原因来,不由得心酸了。她完全谅解了他。而且看出他是一个好人。对于结婚,她以前也是很怪他的,但现在也原谅他了。因为她知道父亲太爱她了,所以有这样主张。
“他的脑子是顽固的,他的心是好的,”菊香想。
第二天下午,当她和父亲坐在柜台内的时候,她只是仰着头往桥上望着。她相信可以望见华生。
华生果然又往桥西去了,没回头往街上望。
“看呀,看呀!”菊香忽然听见她的店铺旁边有人这样说了起来。“又到那边去了……”
是阿品哥和黑麻子温觉元。
“天下反了。所以闹出这种笑话,”阿品哥说。
“你说这是笑话吗,阿品哥?”黑麻子说,“这是丑事,怎么是笑话!你们傅家桥的人尽倒了霉了!”
“谁也想不到的……”阿品哥回答说,“都是傅家人呀……”
“那天我放过了他们,口口声声说不干了,不到几天又忘记了。”
“这时正弄得如火如荼,难舍难分,怎样能忘记!”
“我说,阿品哥,还是让我发作了吧,”黑麻子愤怒地说。
“你这人真是太好了,可是也太没用,全不想给傅家桥人争点面子……”
“不,不,事务员,我请求,放过他们吧,”阿品哥说。“家丑不可外扬。你在这里也够久了,不也等于傅家桥人吗?……”
“我?我是柴岙人!这名字是叮叮当当会响的,你们一千一万,我也不要做傅家桥人!……唉,唉,好羞呵……”
“算了吧,黑麻子,你们柴岙人也不见得干净得和天堂一样的!”
“嘘!柴岙地方就连一根草一块砖也干净的,比不得你们傅家桥!……我这事务员实在不想做了,我来发作,和你们傅家桥人拚一拚吧!……”
“你放过他们吧。”
“不是已经放过一次了吗?我以为他们会改过,哪晓得仍然这样!……”
“有一天总会改的……”
“有一天?哪一天呢?等他们生下私生子来吗?”
“你做好人做到底吧……”
“嘘!你不羞吗?怪不得傅家桥出阿波狗养的,给人家拉皮条!……我不答应!我把他们双双绑了来给你们看!……我是乡公所的事务员,我有公事的责任!我把他们绑到桥上,赤裸裸的,给你们傅家桥人看……我不要这饭碗了,你们不答应,我同你们拚一拚!”
“你不要逞强吧,我们这里单是华生一个人就够把你按在地上了。”
“哈,哈,冷……”黑麻子笑着,“等他醒来,我早已把他和秋琴绑在一条绳子上了,赤裸裸的。随他有多大的气力……”
菊香觉得屋子旋转了起来,柜台升得很高,又立刻翻了转来落到了地上。她再也支持不下去,附着桌椅,走进了自己的卧室,失了知觉,倒在床上。
许久许久,她才清醒了过来,看见她的父亲用冷水抹着她的额角。
“你怎么呀,菊香?你清醒,你清醒!……”他哭丧着声音说。
“我?……我……”她咽哽地回答不出话来。
“你喝一点水吧,唉唉,真想不到……”他递给她一杯开水。“你得保重自己身体呵,菊香,为了我,为了我这个可怜的父亲……”
“是吗?……”她喃喃地说,“我……我……”
随后她紧紧地牵着父亲的手,伤心地哭了。
“是的,我……我还有一个父亲……一个可怜的父亲,一个最疼我的父亲……”
“可不是?我最疼你……”
“我受了骗了……我……”
“我可没有骗过你呀……”
“是的。华生可骗了我……”
“那是外人,你伤心做什么呀……我早就看出来了,不是个好东西……但我可没想到他会坏到这步田地……”
“谁能想到阿……”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呀,菊香,尤其是年轻的男子……”
“看我对他报复!”菊香突然坐起身,忿怒地扯着自己的头发。“看我对他报复……”
“放过他吧,以后再不要理他就是了。他是他,你是你……”
“不,决不!……”
“我去把华生叫来,当面骂他一场,从此分手也好……”
“我不再见他的面了!”
“我来骂!”
“不!”她站起来,走到桌子边,拿了纸笔。她的手气得发抖了。
“你做什么呀,菊香?好好休息一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