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个夜里,黄伯年又尿炕了。
按照班里事先规定好的,轮流值班。每到后半夜两点左右,负责叫醒黄伯年,让他上趟厕所。
半个多月以来,都坚持这么做下来的。能做到这一点,也不容易。都是年轻人,贪吃贪睡。干的又是体力活。原本自顾不暇,还得操心尿床,实在不易。正是因为大家伙抱成一团,群策群力,才缓解了黄伯年这段期间尿床的困惑。就拿起夜这事来说,杜良的那只“孬种”起到至关重要作用。轮到谁值班,临睡前就得上好弦,搁到枕头底下。通常情形,都是在熟睡当中被震醒。接着拧亮手电,摇晃醒身边“豆豆”。等到“豆豆”踢里秃噜走向厕所后,才能接着昏然入睡。尽管难受一次,却也颇具成效地控制住黄伯年泄水的闸门。“豆豆”睡得安然无恙,大家也都松了口气。没想到,轮到张铁军值班的那个晚上,“孬种”竟然犯“孬”。压在枕头底下的闹钟,不知道什么缘故,没闹,真的哑巴了。临天亮时,这个黄“豆豆”已然尿湿了床。
好大的一泡尿!褥子湿透了不算,竟然能穿透床板,从缝隙间滴落下去。下面是张铁军的脸盆,正好接着。黄澄澄的尿液,将刷牙缸都漂了起来。被窝内就更不必说了,冷冰冰的像座冰窖。再睡是不可能了,只能围紧被子,缩靠在墙角旮旯,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在享受着酣睡,那样的安稳与舒畅。跟前的张铁军,睡得像头死猪。浑浊的鼾声此起彼伏,让他听起来既气愤又揪心。最后实在忍受不住,扔过去个枕头砸中他的猪头。张铁军一下惊醒了,首先伸手去摸朱伯年。人未摸着,只摸着个枕头。随后再往下摸,湿漉漉的抓了一把尿!张铁军急忙起来,放眼望去,发现蜷成一团的黄伯年。
“‘豆豆’,是你吗?”对方没反应。又叫了几声,还是一声不吭。于是,张铁军扭亮手电,见黄伯年正在打坐,傻呆呆盯住那滩尿渍,像尊泥塑木雕。
张铁军满脸愧疚地说:“真是不好意思,又让你尿炕了!我咋就没听到铃响呢?嘟嘟这只破闹钟真是个‘孬种’,紧要关头咋掉链子了呢?‘孬种’!‘孬种’!该响时不响,不该响时你乱响!‘豆豆’,都怨我,没及时叫醒你,对不起啊!”
黄伯年仍是一副呆若木鸡的神情。
“你咋不吭声呀?我这不是紧着跟你道歉呢吗?”
“关了!”黄伯年冷冰冰地说。
“别生气嘛,真是没听到闹铃——”没等老三说完,黄伯年一反常态,歇斯底里地喊道:“你他妈聋啦?把手电关啦!”犹如惊天动地一声炸雷,全屋的人都被吵醒了。顿时室内灯火通明,大家都睁着惺忪朦胧睡眼,莫名其妙地瞅着他俩。怎么了这是?天没亮就掐起来了?
张铁军肚里火气也被拱起来:“黄伯年你神经病啊?有啥牛逼的,不就画了张地图吗?我怎么得罪你了?不就晚叫你一次吗?至于发这么大火吗?跟你说,管你,是我尽的义务;不管,也是我的本分。别以为我欠你的!”
这阵子,黄伯年又变得异常平静了。他轻声细语、漫不经心地说:“我有什么可牛逼的,不就是又画了一张地图吗?你忘了,你以前净管我借地图,我说什么了?我说我没有地图,你说,不对,你晚上老在床上画着呢。我跟你急了么?我跟你火了么?没有。为啥?因为我没有资格跟人发火,没有理由跟人治气。我怎么了?我在生自个儿气。我有啥牛逼的?我自个都瞧不起自个儿。我他妈下贱、丢人、没出息!我觉着活着没劲,一点意思都没有,真的没劲。”紧接着,一反常态,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一把甩掉被子,只穿条湿裤衩,赤裸裸站在通铺上声嘶力竭地嚷道:“活着没劲!活着受罪!操你大爷的,我碍着谁啦?我骂自己不行吗?我他妈的不是人,就是个畜牲。你们谁也不用管我,别他妈的假仁假义关心我,用不着!我就他妈这操相,就这德行,谁也甭管!”
张铁军此刻恨不得上去扇他个耳刮子,愤愤地说:“嘿!真没见过这号人,‘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哪个吃饱了撑的愿管你的球事啦?你愿尿就尿去,有本事,尿出个太平洋来!”说罢,钻进被窝。猛然想到什么,扒头往床底看,扽出那张脸盆,接着继续叫道:“好你个‘黄豆’,大水冲到脸盆里啦!大伙瞧瞧,半盆黄汤子,把我的牙缸全漂起来了,还怎么用?这不光是脸盆,还他妈当饭盆那!”
陈枫冲张铁军说:“咋呼啥?咋呼啥?你那盆盆儿不是多功能的吗?无非再多出一种功能,有啥大惊小怪的?张老三,你就少说两句,别恁大火气。本来‘豆豆’就怪别扭的,你跟着起什么哄那?”
“啊?这儿到底谁是受害者呀?”张老三举着犹如‘尿盆’的脸盆,苦不堪言地说:“这天底下还有没有说理的地方啊?为什么吃亏的总是我啊?”
陈枫安抚他说:“老三,‘吃亏常在’,你就委屈一下吧。这也叫‘自食其果’,谁叫你睡过梭了呢?这点困难嘛,自己克服克服吧!”
接着,又冲黄伯年招招手说:“‘豆豆’,别跟老三一般见识,过来,到哥被窝里来,哥被窝暖和。别再晾着啦,瞅瞅,小鸡鸡都快冻成花生豆儿了!”
黄伯年哭丧着脸,可怜兮兮地往陈枫被窝那边爬。一面爬,一面神经质似地叨咕着:“我不用别人可怜,早就习惯了!我算个啥?死人堆里不要,活人堆里多余的倒霉鬼。从小就没人待见我,一年到头,见爸妈一次面,比见个国家领导人还难。他们把我扔在爷爷奶奶那儿,就一拍屁股走人了。三岁上托儿所,阿姨也不待见我。把我搁在那,叫我一个人玩。闹不清为啥,就像我传染鼠疫似的,没人愿意答理我。有一次,实在憋不住,尿了裤子。阿姨嫌弃我,叫我站到院子里自己晾干。数九寒冬,北京城里那西北风,跟刀割针扎般。冻得我使劲哭,没人管。后来尿湿的裤子结成冰,还是没人管。我咋啦?天生遭人烦?爷爷奶奶把我当成累赘,同样不喜欢我。从小让我一个人睡,尿了床就挨骂。越怕,就越尿。直到上中学,还是改不掉这倒霉毛病。怕别人笑话,整夜不敢睡熟,就怕尿床 。所有人都鄙视我,我怎么办?我就鄙视所有的人,所有家里、学校、马路上的,认识和不认识的,我全鄙视。我唯一想做的事,就是出家当和尚去。难心的滋味,只有我一个人暗中品尝。在这个世界,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倒霉蛋!于是,我特恨别人同情、可怜我。那样一来,就会有更多人嘲弄我,耻笑我!所以,你们谁也别搭理我,甭管我。”
陈枫没让他再说下去,宽慰着他:“咋能不管你呢?出门在外,靠的就是弟兄吗。行啦,一肚子的苦水,也该倒尽了吧?我要是你,就换个方式想:爸妈为了爱我,拼命到外地挣钱,养活我;爷奶因为喜欢我,不顾年老体弱,一直把我带在身边,照顾我;阿姨想要培养我自理能力,从小就从难从严要求我,锻炼我的生存毅力;来到五大坪,一班这张大通铺,睡的就是一大家子。我是老大,就是你哥。他是老二,也是你哥。老三就更甭说了,人家用脸盆给你接尿,更是你哥啦!咱们一家子,互相照顾,互相体贴。彼此敬重,肝胆相照。这么一想,你就觉着阳光灿烂啦。‘豆豆’,哥的被窝暖和吧?”
黄伯年点点头。陈枫说:“那就轮流钻哥们的被窝吧。今晚上该轮到谁啦?”
“张老三!”
张铁军听了没急,反倒乐了:“哈,那好。我就有条件畅游太平洋啦!”
大家伙都笑了。陈枫对黄伯年说:“你看老三咋样?是个没心没肺的主吧?所以说:‘风物常宜放眼量’。啥叫‘爷们儿’?凡事拿得起放得下!安德烈咋说的?‘牛奶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
一面听着班长说,黄伯年一面心里想:站着说话不嫌腰疼,我真要那样没心没肺,早心宽体胖,也成“大丸子”了。
杜良接茬说:“香水梨会有的,红烧肉也会有的。”
张铁军扒拉他一下说:“‘嘟嘟’,说梦话那?”
陈枫查看了一遍闹钟,惊异道:“张老三那张老三!你还骂它‘破孬种’那?知道它为啥哑巴啦?你小子压根儿就没给闹钟上弦呀!”
五大坪没有自来水。平常喝的是灌渠里抽上来的黄河水,冬天呢?泵房停机,水渠干涸。也不可能在山顶凿井取水喝,那么咋样解决饮水难题呢?
“涝池”,也可以称作“露天游泳池”。因为它二十米见方,虽然不是水泥、瓷砖铺砌,却用夯实的粘土铺就。入冬前灌进两米深的渠水,经过一段时间沉淀、澄清后,就可以饮用了。
陈枫喜欢“冷水浴”。
所谓“冷水浴”,就是在起床号响之前,穿上件空膛棉袄,端个脸盆到涝池边。太阳还未露面,天地还是一片昏暗。水面浮起一层雾霭,像滞留在镜面上的一团薄云。用盆底轻轻叩开薄冰,池水清亮亮的。舀满一盆,放到池边。脱下棉衣,上身一丝不挂。容不得片刻迟疑,迅速撩起冷水往胸前后背拍打、揉搓。场面煞是壮观!冰水在滚烫的躯体上,腾起阵阵蒸汽。精光着的上半身,皮肉搓洗得通红。这是一种体格与毅力的锻炼,陈枫坚持清晨“冷水浴”。直到冰层冻得过厚,用盆底敲不开为止。
涝池是座小池塘,里面的水永远用不完。冬尽春来,源源不断的黄河水,又从渠道赶来,将涝池注满。中堡坪提灌站,维系着这条生命线。
他们没忘记工作在提灌站里的闵月华,没忘与山桃的约定。
山桃也一再向他们发出邀请,说:天冷了,上冻了,就要封机了。请务必在本周日到站上来,再晚就尝不着新鲜的黄河大鲤鱼啦。
经指导员同意,决定派陈枫和李宏英做代表,前去引水提灌站赴约。
这是个初冬的艳阳天。开罢早饭后,陈枫与李宏英相继走出连队。一个在后,一个在前,相距不差十米,但总是保持这么一段距离。
走着走着,前面走着的李宏英干脆站下不动了。陈枫走到跟前问:“咋停下啦?”
“背后总有双眼睛跟着,觉着怪别扭。”
陈枫特意往后面看看,说:“没发现有眼睛啊,多疑了吧?”
她忍不住笑了,问陈枫一句话,让陈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说大丸子班长,听过‘女的是老虎’这故事吗?”
陈枫做出一副傻样儿:“女的是老虎?那男的是啥玩意?这故事,没听过。”
李宏英笑了:“装傻!我是老虎?躲那么远干吗?陈枫,我发现你这人特逗:人堆里,你胆儿大着哪,能耐大着呢。怎么着,现在你我单摆浮搁走一起,你就扽不展啦?”
陈枫干咳了一声,说:“谁说扽不展啦?我这儿不是挺从容自若的吗?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挺自然的。再说我陈枫是谁呀?顶天立地的大老爷们!胳膊上能跑马,肚里能行船。有啥扽不展的呢?再有鸡腿班长,今个咱是公务缠身,不要掺杂更多私人顾忌,行吗?”
“嚯,装,又装。一副秉公执法的姿势,说的比唱的好听。既然不要顾忌,离着那么远干吗?既然是一起执行公务,分道扬镳干吗?”
“咳!连这都不明白?这叫‘男女有别’啊!另外,还有个情况,也得告诉你。目前连里有种说法:莫把‘对子班’变成‘对象班’!人言可畏,人言可畏呀!”
“废话!”李宏英气愤地说:“说这话的人无聊!准是个答尔丢夫式的人物。”
“哎,这话靠谱!同一个事物,不同的人,站在不同的角度,能有不同的看法和结论。答尔丢夫就说‘啊,你的领口太低了,令男人萌发诱惑’。于是使女说:‘只有心怀叵测的人才会看到的是诱惑’。既是无聊,那就无须理睬!”
“那你离我那么远干啥?”
“嗨,这不是‘初尝禁果’,不对不对!‘初试锋芒’也不对!‘初出茅庐’还是不妥!反正意思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不习惯不是?”
“噢,那到情有可原。既然胸怀坦荡又何必躲躲闪闪?那就并排走。来,把这个给你。”李宏英把个军用挎包往陈枫脖子上一挂,说:“送你的,吃吧。”
陈枫打开包看了看,有花生、红枣和糖炒栗子。他不由自主地乐开了,直乐得肚子疼。
李宏英纳闷地问:“乐什么哪?这东西都是我爸打老家寄来的。吃不完,怕放坏了。想给一班送吧,狼多肉少,不够送的。所以犒劳一下班长,让你吃个偏食。咋的,就把你乐得屁颠儿屁颠儿的啦?至于吗?你不是还送锅盔了吗?来而不往非礼也,你懂吗?”
陈枫笑得更厉害了。笑的李宏英心里直发毛:“烦人,往歪处想了吧?大丸子我警告你啊,你要跟我来邪活,没你好果子吃。”
陈枫一个劲儿摆手,说:“没那意思,没那意思。我是见了这几样东西,突然联想起一段相声。说过去人结婚,先暖床。把枣、栗子、花生伍的塞到被褥里,讨个吉利,图个讲头。”
“你就憋着坏吧,啥讲头?”
“‘枣、栗子’,是‘早、立子’的意思;‘花生’,就是不光要早点儿生,还得‘花搭着生’。你说你爸整这些吃的寄给你,是不是有所暗示啊?他老人家真的用心良苦哇!”
李宏英急了,上手去抓书包带,同时嗔怪地说:“好你个大丸子,好心当成驴肝肺啦!咋样?我说你没正形吧?非撕你那张嘴不可!”说着,就要动手。陈枫一边躲闪,一边朝她努嘴,说:“瞧,瞧!后面有个尾巴。”
李宏英扭头一看,果然有个“尾巴”。再仔细瞧瞧,那人是张铁军。
“好哇,大丸子班长,你挺有派呀,出门还领个跟包的。”
“我说你闹误会了不是?你等着,我马上证明给你看。”说罢,他冲后面喊道:“张老三,你给我过来!”
张铁军原地站下不动了。
陈枫又喊了一嗓子,他才磨蹭着往跟前走。
等张铁军好不容易磨蹭到跟前,陈枫说:“像个跟屁虫似的,总跟着我们干什么?”
“没想干什么呀。我,没事,随便出来遛遛。”
“我俩要去找山桃,咋的,你也去?”
“行啊,去就去呗,反正闲着没事!”
“我说张老三,我俩可是受连部委派,公差。你去算老几?”
“我?算是你俩的保镖吧。”
“少废话。跟你说——离我远点,闲的没事,找没人的地儿凉快去!”
“哎,我说两位班长!”张铁军拦住他俩说:“我可是为二位着想啊!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对!——‘树大招风’。两位往外这么一走,你猜怎么着?所有人目光全都:‘唰、唰’朝你俩投过来!接着就乱猜疑开了:嘿,这一男一女的,大礼拜天成双成对的干啥去呀?到河边轧马路?还是去——?” 陈枫打断说:“我就知道你那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说实话,惦记上山桃了吧?”
“我是想大黑了,想就便看看大黑去。”
“十班长,看见了吧,都说张铁军是个鲁爷们,缺心少肺的。其实呢,肚里还揣着绣花针那!”
李宏英笑着说:“人家也是一番好心,那就一块走吧,反正有他一个不多,缺他一个不少。”
“瞧瞧人家十班长,那才叫善解人意!谢谢啦。”
中堡坪提灌站。
山桃见到他们,非常高兴。她抱住李宏英直蹦高,兴奋地叫道:“‘有福之人不在忙’,你们来得真是时候,正赶上捞鱼。走,一起看看去!”
每逢入冬前,冬灌结束后,一级泵房下的蓄水池,都要把池水抽干。以防隆冬时节结冰,会将池壁冻裂。蓄水池,又像个养鱼池,每年都能从池底抓出几筐鱼来。完全靠天然饲养,几个月功夫,池里的鱼,有的能长到两、三斤重。又肥、又大,地道的黄河大鲤鱼。
山桃带他们到蓄水池边,这里热闹非凡。池底,有两、三个人,穿着长筒雨靴,在泥水里用捞网或是徒手捉着鱼,装满一筐,就用绳子吊上来。一时间,人声鼎沸,上上下下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尽管天气寒冷,人们热情丝毫未减。张铁军见状,兴致陡增。他扒掉鞋袜,挽起裤脚,顺铁梯下到池底,手忙脚乱、忙不迭地抓鱼,兴奋的又喊又叫,溅得满身满脸都是黄泥汤子,他却满不不在乎。急得山桃在上面乱叫:“喂!铁匠——不,铁军!你脚底下冰不冰呀?上来穿双雨鞋吧!”
“没事儿!”张铁军举着刚抓住的鲤鱼喊道:“瞧哇!山桃,又逮着一条胖的!跟泥鳅似的,都藏在泥里头那!”
旁边有位女师傅称赞道:“山桃,你男朋友真壮实!”
站长姓乔,是位性情爽朗的中年汉子。他同陈枫、李宏英握着手说:“早就听山桃父女念叨你们啦,都不是外人,咱们,应该说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俄说山桃哇,赶紧叫你对象上来,泥底下冰着呢。”
“乔站长,乱说啥那!啥对象啊?都是些知青朋友。”
这位乔站长眨巴着眼睛说:“‘知心朋友’?对嘛!知心男朋友,不就是对象嘛?俄没说错么。”
“‘知青’不是‘知心’!你这叫啥话呀?朋友就是对象?”
山桃一指陈枫:“他也是俄朋友,你咋不说他是俄对象呢?”
站长打量一眼陈枫,说:“人家有对象了么。”
“谁呀?”
乔站长一指身边的李宏英:“人家跟对象一搭来的呀。这俄还看不来?”
闹得李宏英一个大红脸。
陈枫忙接过话茬:“乔站长,乔站长,您可是‘乱点鸳鸯谱’啊!我们连有‘三不准’规定,现在不准谈恋爱。我们之间没对象,只是好朋友,亲密战友。”
乔站长怜爱地瞧着他们,惋惜地说:“啥叫‘三不准’那,死规定,俄们这搭不兴那一套!二十出头的大男大女啦,在俄们农村,早到谈婚论嫁的岁数了。不准这、不准那的,要青春年华做啥用呢吗?”
“站长,人家青年连是部队建制,农建十一师。有部队的纪律嘛,你操啥个心吗。”山桃又对陈枫他俩说:“别介意啊,俄们站长就这性格。直,炮筒子脾气。站长当过兵,家就在河对岸。瞧,对面那片杏树林子,能望见他们屋里的灶房烟囱。”
站长说:“你们算是贵客,来一趟不容易。今天一定要去俄屋里作客,都到家门了嘛,哪有不进之理?待会咱们一搭过河。不远,抬脚就到。”
“啊?隔着这么宽的黄河,咋过那?”
“军舰,俄们这有‘军舰’呢!”
“啥?军舰!黄河里能跑军舰?”俩人都觉着既新奇又疑惑。
山桃笑道:“怪吧?待会就知道了,站长领俄们乘军舰渡黄河那!”
陈枫说:“那俄就不客气了,怎么也得亲身感受一下,乘着军舰过黄河的滋味!”又冲着下面的张铁军喊道:“张老三,算你小子有福,没白来。待会也开个洋荤,坐军舰过黄河!”
再看此时的张老三,拿李宏英的话,才是乐得——“屁颠屁颠”的呢。
乔站长说:“没说的,待会俄们水湾前头集合。山桃,记清楚喽:水湾西头那片码头上,俄们在那搭会合。你负责,先把这些个‘知心朋友’们招待好。等俄忙完这搭的事情,立马就到。俄们一搭去浪河南那!”
陈枫这下听懂了,“浪河南”就是到大河的南边逛一逛、玩一玩。
张铁军之所以乐得“屁颠屁颠”的,缘由有二。其一:山桃姑娘还记得他的名与姓,不仅如此,还叫得出“铁匠”这一独特的别称。再有,歪打正着,听说人们误以为他是山桃的对象,他立刻有种吞蜜糖般感觉。他感觉非常得意,同时勾起他浮想联翩。
山桃,这位淳朴、秀丽的农村姑娘,在他的心目中,鲜活得动人。让他时常想起那场温馨的梦境,那次被大黑君舔醒的梦境。那位梦中情侣,健壮的女子,简直就是山桃的翻版,山桃的化身。“铁匠”心想:让他结识山桃,这可是天意啊!
他又记起,离家时,老娘对他的叮嘱——要回不要自个儿回,一定带回个媳妇来。于是,他瞅准了山桃。可是,这只是“剃头挑子——一头热”。谁能摸准姑娘家的心思呢?
的确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那一天的傍晚,随着院门“咣当”一声震响,一个名叫“陈枫”的青年,伴着惊讶,突如其来地闯进山桃的生活。他出现得那样突然,像从天上掉下来似的,让她毫无准备。由此,唤醒她的春梦一场。
这仅仅是一场偶遇?
从见到陈枫的第一眼起,山桃就有种异样感觉:他身上有股子力量,在吸引她。冥冥之中,像是有只手,牵着他俩,往一起靠。这难道就是缘分?人生就是如此神奇,旦夕祸福。往往在不经意间,生命中的奇迹或许就此降临。说不准谁是命运的操盘手,多半不由自主,而在于天意。难道陈枫就是属于她的那个“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