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萌不止一次地要求高元,带她去“浪浪”他们的“点将台”。听说那个地方挺浪漫,有种家的感觉。她挺想上去看看。
高元认为这是件冒险的事。
甭管你是怎么想,别人一准认定这是在“谈对象”。尽管你俩在一起时,纯洁得像青莲一样清白。别人也一准认为做了什么男女苟且之事。
蓝萌说:“咱们两位班长搭伴去了黄河边,他俩去得,咱俩为啥去不得?”
“傻丫头,人家那是公差,指导员特批的。咱俩算啥?地下的,偷偷摸摸还‘打枪的不要’。觉着别扭不?”
“不别扭。有时候,形势需要,搞点儿‘地下活动’也未尝不可。为了免去他人误解,适当采取一些回避方式,也蛮有情趣的。不是吗?就像咱俩躲在这儿偷偷说话似地。其实全是光明正大的话,换个形式说,就觉着挺神秘、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表面看,像位淑女。谁知道,骨子里挺狂野。我瞧你这人倒挺有意思的!”
“那你呢?外表像个武松,实际胆小得像只鼹鼠。人吗,都是长着一个鼻子两只眼睛,看起来全一样。只有处长了才能了解。就拿你来说吧,刚一听说是工读学校来的,叫人心里有点发憷。好像你们这些人,见谁都打似的。其实一接触才知道,你也有一颗诚挚善良的心。”
“是吗?我很善良吗?”
“还算行吧。第一印象:见义勇为,拔刀相助。”
“噢,你说的是抡锹斩蛇的事。那叫‘搂草打兔子’,顺手牵羊。想啊,你都躲到我背后了,我能‘见死不救’吗?”
“不仅如此,咱俩搭配干活,你总照顾我。重活、累活一人大包独揽,总让我干最轻松的话儿。心眼好,像个男人。”
“啥叫‘像个男人’?本身就是男人。这一句不像是夸我——男人不干男人事,那叫‘假男人’。咱北京叫‘二胰子’。蓝萌,我最得意你夸我。还有赞美我的话吗?‘竹筒倒豆’,全抖落出来听听,让我彻底美美!”
“让我最感动的是晕倒那次,你背上我直哭!”
“谁说的?没那么夸张吧?”
“可我看见了,你真的脸上挂着眼泪。我想,你是怕我嗝屁着凉,吓得吧。甭管咋说,我明白——你有一副热心肠。”
“哎呀真痛快!就冲你表扬我的这些话,豁出去了。走,咱们上‘点将台’!”
‘点将台’果然景象非凡。
河风猎猎,涌起波涛千堆雪。此时的黄河,不再浊浪滔天。铺天盖地而来的,是一带宽展清亮的河流。这难道还是汹涌澎湃的黄河吗?她换了一张清秀纯情的面孔,变得叫人不敢相认。
不论你是浑浊还是清澈,你都是我们的母亲河。做为你的中华儿女,将永远赞叹母亲河的多姿多娇。
他俩久久伫立在‘点将台’上,全身心地陶醉在赞美之中。任何语言也难以表达崇敬之情,只有用全身心去实际感受。
蓝萌问高元:“现在最想做的是什么?”
“像头野兽那样狂吼一通!”
“可是我特想唱!放声高唱!”
“想唱就唱!来一个。还唱‘马儿——’?”
“不,想唱《黄河怨》。”
“这歌儿,是不是有点太‘怨’了?”
“你是说有点‘凄惨’了?我喜欢。凄惨同样是种倾诉,震撼心魄的真情表达。只要抒发出内心之恸,唱也好,哭也罢,都能起到真实感人的作用。”
“说的也是。正好,你不是正在排练《黄河大合唱》吗?身临其境,遛遛嗓子,就唱《黄河怨》吧!配合你一下,我念段前头的朗诵。听好喽:‘谁没有妻子儿女,谁愿意遭受敌人的蹂躏?有良心的中国人那,你听听一个妇女悲惨的歌声!’”
“风啊,你不要叫喊!云啊,你不要躲闪!黄河啊,你不要呜咽------”
一曲唱完,把高元唱倒在‘点将台’上。这回他是真的在哭,在无声地哭。坐在石头上,泪流满面地凝视着黄河,黯然神伤!连他自己都想不清楚悲从何来。是萌萌的歌声打动了自己?还是萌萌的歌声唤起了对母亲的思念?即便一个铮铮铁骨的硬汉,也难免有儿女情长的时候。此时此刻不知触动了他的那根神经,让他掩饰不住真情,禁不住热泪滚滚。
蓝萌忙掏出手绢给他擦泪,惊慌地问:“高元,这是怎么啦?看你哭,我心里特慌!”
“没什么。”高元抹了把眼泪,强笑道:“你唱得太好了,我感动的。真的没事,就是你唱得太动人了。”
突然身后响起一片掌声!回头一望,原来是陈枫一行。
陈枫领头称赞道:“蓝萌,唱得真棒!领唱没选错人!”
山桃擦着泪说:“看把俄感动得,眼泪哗哗的!俄看到了,在烽火燃烧的抗战年月,一位惨遭日寇蹂躏的妇女,面对黄河发出悲痛欲绝的控诉!俄想到了俄娘,被日本鬼子飞机炸聋震哑的俄娘。禁不住仇恨满腔,一定要世世代代记住日本强盗的罪恶,早晚要清算这一笔笔血债!”
张铁军接茬说:“俄也是个热血青年,听这歌,没有不热血沸腾的!现在我就想带头喊几声口号了,声讨万恶的日本帝国主义。不能让日本鬼子再这么猖狂啦!”
李宏英说:“蓝萌真的动情了,把我们都深深感染了。真好!真比马玉涛唱得还好!”
陈枫说:“好像马玉涛没公开唱过《黄河怨》吧?”
“我说的是蓝萌,她刚唱的这首歌比起唱‘马儿哟,你慢些走’还要好。”
“对,说的没错!哎,不对呀!老二,这荒滩野岭的,你们两位这是——?”
老二说:“你说我吧?还不是在帮你工作!”
“啊?这‘点将台’上,有我的什么工作?早饭吃糊涂了吧?”
“一点儿没糊涂。你不是正忙着《黄河大合唱》的事儿吗?有两首独唱至关重要:《黄河颂》、《黄河怨》。这两首歌,技巧性要求非常高!整个节目排演地是否成功,就要看这两首歌唱地咋样啦!许教员是位资深老歌唱家,当然就不需要我的亲临指导啦!蓝萌同志很谦虚,并且提出的邀请,实在难以拒绝。一句话——看在对子班的份儿上,拉兄弟一把吧!所以嘛,我到这里帮她练唱,就是在帮你啊!”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叫你这么说,我得代表‘大合唱’向你学习,向你致敬啦?大家看看高元这张嘴啊——!”
张铁军紧接着说“——真是张好嘴!它咋那么扁?咋就这么圆?弯的能说直啊,酸的能说甜!明明看对了眼儿了,楞说对条线。你这是吃铁丝儿,尿笊篱,靠的是嘴里编那!”
高元惊叹道:“今个儿张老三是咋啦?脑瓜儿突然灵光起来啦!你听这小嘴瀌瀌的,出口成章,一套一套的啊!哎,两位班长,你们不是到泵房回访山桃同志去了吗,咋‘回访’到这疙瘩来了?”
山桃说:“陈班长说了,这搭有个‘点将台’,是个‘挺有纪念意义的地方’。所以带俄来看看。正好在去码头的路上,所以俄们就走到一搭了。哎,俄们一搭过河吧!人多热闹。‘军舰’也能坐哈!”
高元一下跳起来,万般惊诧地问道:“咋的?黄河里有军舰?可真是天下奇闻!山桃同志,这里真的有军舰吗?”
“俄们乔站长说了,那就叫‘军舰’。”
沿河滩再往西行不远,就来到回水湾的上游,这儿就是乔站长说的“码头”。放眼四望,哪里有“军舰”踪影?只见到河边戳着两付奇形怪状的“家伙”。难道这两付说不上门道的“家伙”,就是所谓的“军舰”?
不大工夫,乔站长一手拎着两条鱼,兴致勃勃赶来了。
“同志们都到齐了?嚯,俄发现,咱们的队伍又壮大了!好!欢迎、欢迎!让俄算算,一共八名。好,正好坐一船!”
张老三问:“乔站长,你说请俄们上军舰。军舰呢?”
乔站长一指戳在河边的那俩“家伙”:“这就是俄说的‘军舰’那!哎,你们都是知识分子,肚里灌了不少墨水。一定听过一段古代名著——不妥,该说是‘名句’吧?说的是黄河上独有的乡土风情。”
在场的“知识分子”都在摇头。
“都没听说过?那好,俄就来个‘孔夫子门前卖三字经’。听好了——古人云:‘西北这搭有三怪:羊皮筏子赛军舰,砂锅煮的洋芋蛋,姑娘全是红二团’。”
“这算哪门子古人的名句哇?”陈枫诧异地说:“全是大白话,听着像是现代版的‘顺口溜’啊?”
高元说:“这段‘顺口溜’我爱听!所谓‘军舰’指的就是这两个羊皮筏子吧?那‘洋芋蛋’是啥东西?”
“就是你们吃的‘土豆’,‘马铃薯’啊!”
“那‘红二团’是咋回事?”
“这个么,听俄从头道来:这搭是西北大高原。‘大’,就是‘一望无际’;‘高’,好理解,就是说地势高。所以嘛,这搭距离日头近,平时风沙也大。男人皮肤粗些、糙些也就罢了。可姑娘们的脸蛋细皮嫩肉,禁不起风吹日晒。所以嘛,经年累月地晒成了一边一团红脸蛋,也称其为‘高原红’。所以嘛,顺理成章就叫‘红二团’啦!”
张铁军马上插嘴道:“呀,‘高原红’!咱老二干脆叫这名得了。既有阳刚之气,又有阴柔之美。多响亮的名字啊!”
“你要是改叫‘张铁锅’,我就叫‘高原红’。嘿,原来是这么个‘红二团’啊?有点儿意思!”
李宏英反驳说:“不对,我看这一句说得不准!山桃也是本地土生土长的姑娘,人家的皮肤挺好的,就不是‘红二团’。”
“山桃是谁呀?”乔站长说:“人家是这搭方圆几十里出名的美女子啊!有几个女子敢跟咱中堡坪的闵月华媲美?”
山桃羞得满面桃红:“乔站长,‘乔老爷’!哪来那么多说头哇?像是几天没说话,憋坏了似地。您赶紧招呼着革命群众登‘舰’吧!”
“能成!能成!”说着,乔站长把大家领到‘赛军舰’跟前,细心讲解这种古老摆渡工具的构造。他说下面这些鼓鼓囊囊的东西叫做“皮胎”,是由整个羊皮剥落而成的。那才叫“绝活”!就从脖颈处开始落刀,自上而下地将皮褪下来。不能划破一丁点口子,绝对要保证整体脱落。然后扎紧头尾四肢,往里吹气使之鼓胀。按照前四、中五、后四次序排好,再用麻绳将水曲柳木棍扎成个方框框。把木条与皮胎连在一起,紧紧固定在木框架子上。这样一来,一个羊皮筏子就大功告成了。
张铁军特意数了数这张羊皮筏子“皮胎”个数,疑惑地说:“不对呀,这‘赛军舰’下面每排五个羊皮筒筒,咋多出两个?”
高元说:“那当然,你以为呢?要坐八个人呢,一般的‘驱逐舰’不灵,得挑艘‘巡洋舰’那!”
站长叮嘱大家说:“登‘舰’讲究个规矩。按次序,嘴上有毛的占四边——”
山桃立即反驳道:“站长又胡咧咧开了!你这话里可有贬斥妇女的味道哦!”
张铁军马上跟上说:“就是!站长的意思:嘴上长毛的是男人,女的‘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嘛。”
乔站长认真地看了铁军一眼,咂咂嘴说:“咋样咋样?还说俄‘乱点鸳鸯谱’呢,俄还没说啥呢,就开始一唱一和的了。俄说的实情话么!男的不长胡须还算‘男人’么?男的为啥占住四边呢?因为边上的浪头凶猛,男的胆大,他不怕。”
山桃说:“俄偏要在边上。”
张铁军焦虑望着山桃说:“俄看就没这个必要了吧?站长的意思俄明白,男的底盘重,能压得稳‘军舰’。安全第一嘛!”
乔站长又仔细看了铁军一眼:称赞道:“这位‘知心朋友’真是不简单!有水平。看上去壮壮实实一个小伙子,说起话来很细腻、很体贴、很温馨的嘛!有句古诗咋说来着?噢——‘张飞穿针:粗中有细’。”
“啥古诗啊?啥‘粗中有细’啊?那叫‘歇后语’。‘张飞穿针——大眼瞪小眼’!俄说‘乔太守’,您再别‘乱点’了啵?”
“俄说山桃同志,咋敢给领导起外号呢么?俄看还是先过河吧!听领导的:男的蹲边上,女的蹲中间。可不敢坐下哦,只许蹲着!风浪这么大,看把沟子坐湿喽!”
“报告领导!”张铁军手举得老高,问:“俄有个问题搞不清楚:啥是‘沟子’啊?就是脚丫子吧?”
高元拍了张铁军一把,说:“老三,你是不是让老乡踹了一脚?突然间‘我’字儿都不会说了,张嘴闭嘴‘俄、俄、俄’的。姓啥还知道不?连这你都不懂,啥水平嘛。把耳朵竖好了听着——‘沟子’就是‘臀部’,就是你这底座!”
乔站长点点头:“嗯,这位同志的理解能力不差,现在开始对号入座了。对,就这样,同志们的姿势摆得符合规定。下一步用手捞紧木框,尽量保持肃静。俄的意思——尽量不要打扰艄公的工作。尤其不能说船家忌讳的字眼,像‘破’、‘漏’、‘翻’呀等的。俄这么一说,有人紧张开了。其实不用紧张,要信赖俄们的‘驾驶员’。他可是远近闻名的老艄公,一流舵手!乘筏子过河很安全,跟踩平地似的。航行速度也十分快,像飞似的,转眼就到河对岸。”
划这艘羊皮筏子的驾驶员,是个满脸胡茬子的干巴老汉。他跪在‘船’头,双手倒提木浆。将皮筏撑离河岸,开始了横渡黄河的航程。
此时,陈枫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涌起《黄河船夫曲》中的唱词,要是合唱队都在,身临其境演唱这首歌,效果该有多好!蹲在远古时代的渡船上,身旁就是那位拼命搏击惊涛骇浪的船夫。“寒风啊,扑上脸!浪花啊,打进船!”皮筏很快划进河心,风寒浪高,小船像一片苇叶,随波逐流、颠簸起伏地疾速向下游漂去。盯着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波涛,人人心里都捏紧了一把汗!此时的船夫犹如蛟龙出海、猛虎下山,精神骤然迸发。直面正对激流,紧握木浆,将全身的气力都聚集在臂膀上。跪坐在前沿艄公的身体,随着桨起桨落而奋力地一俯一仰。他使足力气在向下,往怀里的方向划。船入中流,到了紧要关头。亲眼目睹这位勇敢的船夫,憋足一口气,一刻不停地拼力划桨,与浪涛漩涡竭力抗争。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是一种力量与心灵间的搏杀。“当心啊,别偷懒!拼命啊,莫胆寒!咳!划哟!咳!划哟!咳!划哟!咳!划哟!”陈枫全身也在用劲,真想上去助船夫一臂之力。可他的力气只能使在紧握木架的手上,几乎要将木框捏碎。就像百米短跑临近冲刺的那一刻,船夫就在这短暂的时间内,冲过激流,驶往对岸。时间尽管短暂,却像经历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
从离岸到靠岸,经历不到几分钟,真可谓“飞渡”!
踏上坚实地面后,陈枫凝望着这个干巴老头。觉得他是这么普通,又是如此伟岸!“普通”,在于他只是个划羊皮筏子的干巴老汉,除了满脸是酱红色的“核桃皮”之外,再没有更多的特色。可是刚才勇闯惊涛骇浪时的英姿,显得非常了不起。不由令人肃然起敬,佩服得五体投地!自然让人联想到这种实实在在的“伟岸”,体现出的是《黄河大合唱》里的一种精神。能从中真切领悟到什么是“中华儿女”,什么叫“热血男儿”。
这位“了不起”的干巴老汉,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待所有人都安全抵岸后,他不动声色地把筏子竖了起来。然后用桨别进筏子的木框中间,一躬身,就将整个皮筏扛了起来。像是做完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一样,悄然无息地独自往上游走去。他坚定不移的步履告诉人们:将去迎接又一场搏杀。
没等陈枫的心情平静,张铁军就凑到耳边说:“刚才好险那!想起来后怕,直到现在心口还‘怦怦’乱跳!”
“咋啦?你这不是‘全须全尾儿’的吗?”
“嘿,你们谁也没发现,皮筏走到河中央的时候,你猜咋的?我脚底下踩的羊皮,漏气啦!”
“老三,云山雾罩了吧?你这张嘴啊!幸亏船上没说。什么‘漏’不‘漏’的?我看都好好的。你这是疑心生暗鬼,自个吓自个呢吧?”
“谁谝你是孙子!一上来我就觉着奇怪:都是‘坐船’,没见过‘蹲船’的。也许上的人多了,必需蹲着。也真够悬的,浪头都溅到鞋上啦!水直接拍到手背上冰凉,我低头一看,我的妈呀,脚底踩的那个羊皮筒子,正‘咕咕’地,一直往外冒气泡那!心想这下完了,‘羊皮载人泛中流’,这不得翻那?想也不敢想,喊又不敢喊。眼一闭——听天由命吧!老天保佑,终于活过来了!”
“你不用感谢老天爷,应该感谢船工老大爷。就看人家那气派,那无所畏惧的劲头!敢比吗?听好,大哥给你唱一段。”说完,陈枫来了句《河边对口唱》,不过其中的词,给稍加改动:‘张老三,我问你:你的胆量在哪里?’”
在前方领路的乔站长,听岔了,以为在问他呢。于是扭过头来应答道:“俄的家,在前边,再走几步就到咧!”
乔站长住在“杏花村”。村名挺别致,这让陈枫想起东安市场里的“稻花村”。仅有一字之差,今却遥隔数千里!
“杏花村”位于杏林环抱的高坡上。他的家离河边不远,站这儿朝对面看去,真的和一级泵房隔河相望。
乔站长有位年近七十岁的老娘,虽然是个小脚老太太,却腰板硬朗,精神矍铄。她手不离一把油光锃亮的乌木梳,齿头尖尖的。并且有个习惯性动作,很特别。盘腿在炕中央,把梳子齿儿平着放嘴里一抿,然后紧贴着往上梳上几下。于是头顶总是油亮亮的,显得特别齐整光滑。与此同时还不耽搁招呼姑娘小伙子们,进屋、脱鞋、上炕。比比划划说着一番话,意思似乎是说:这搭烧的是火炕,炕上暖和,舒坦。就像在家里一样,都别客气。见到你们来,特别欢喜。可是这位老人家的乡音特浓,而且说话的频率特快,除了山桃以外,谁也听不懂。所以山桃就临时充当起翻译,简明扼要地捡主要意思讲给大家听。
见老人家招呼女子往身边坐,张铁军也想往里凑,想靠山桃近点。高元扯住他说:“你个老爷们朝前凑合啥?长眼睛出气儿的,没瞅见大娘招呼的都是女同志吗?你消停坐我跟前吧!”
乔站长说:“俄娘乡下口音重,怕你们听不习惯,所以俄让山桃陪着。俄下到窖里给你们端些个果子吃吧!”
整间屋里弥漫着一股农村特有的烟草味,城里人闻着特别。不知出自灶坑还是炕洞,反正是种烟熏火燎的柴火味。山桃闻起来却习以为常,因为这是家乡的气味。
不大会儿工夫,各种吃食摆满一炕桌。老太太紧着往姑娘怀里塞吃的,嘴里还不住地说着独门独道的“外语”。山桃忙着翻译:“大娘让你们尝尝这种梨,别看个头小,味道悉不甜。”
李宏英笑道:“山桃你还是‘翻译’呢,你有的话,我都听着糊涂。什么是‘悉不甜’啊?是不是‘西部’和‘东部’的意思啊?”
张铁军抢先说:“十班长,‘悉不甜’就是‘非常甜’、‘特别甜’的意思。拿京腔京调说,味道‘倍儿甜’!这就是这种小梨的特点,山桃,俄没翻译错吧?”
“老三那老三,你真得叫我们‘刮目相看’啦!你是吃了灵丹妙药了吧,咋忽然间变得聪明起来啦?”
李宏英也说:“山桃,你赶快收个徒弟吧!张铁军这位同志对你们这儿的乡音土语特别感兴趣,领悟能力特强。可以说是无师自通啊!”
一屋人都笑了,可山桃并未做出正面回答。
陈枫说:“老三,既然你能‘无师自通’”,那一定说得出这种梨的名儿了吧?你要真说准了梨名儿,那就真神了。往后不叫你老三,叫你‘张大仙’!”
张铁军若有其事地说:“这个问题嘛,的确有一定难度,得让我想想。这个梨的种类么,那是很多的。据我所知,世界上有关梨的品种不下两百类。要是一一列举的话,今晚就得在这儿过夜了。”
“别废话。”高元说:“捡主要的说——它叫啥名儿?”
“肯定不是‘冬果’,当然也不是‘酥木’。”
“更不必说‘香水’了吧?老三,用不用在这儿提提你与‘香水梨’的那段艳史?那场面俄们可是刻骨铭心那!”
“大哥、二哥,嘴下留情!这叫啥梨,兄弟俺真的说不来。”
山桃说:“这种梨叫‘糖梨’。刚从树上摘哈来,淡黄透明的样子,水晶球似的。这是在窖里放了一段时间了,颜色有些发暗。要等过年的时候拿出来吃,跟嚼冰糖一样,悉不美!”
陈枫取下军用挎包,跟李宏英说一声:“我借花献佛啦”之后,就把里面的枣啊、花生、栗子伍的全倒在老太太跟前,冲山桃说:“你给大娘翻译一下,就说这是李班长代表知青们的一点儿心意。品尝品尝来自北方的特产。不成敬意!”
张铁军困惑不解地说:“我说大丸子哥哥,李班长的包儿咋挎在你脖子上啦?再有‘借花献佛’又是怎么一回子事?俄强烈地嗅到,这里面的气味不对呀!”
“你长的是狗鼻子啊?”李宏英说:“那你再仔细嗅嗅,灶房传出的是啥味?”
张铁军果然认真嗅了嗅说:“俄嗅出来了,红烧鱼!”
炕桌又改做了饭桌。乔站长把一口热气腾腾的菜锅抬进来。这口锅异乎寻常的大,锅口直径足有两尺。一个人搬不动,是站长和他的弟弟俩人一起抬进来的。四条肥硕的黄河鲤鱼,被切成拳头大的块。跟炖肉似的,炖了满满的一锅。一股鲜香的鱼肉味扑面而来,馋得几个男生紧着往肚里咽唾沫。站长挨个给每人舀了一大碗,边舀边说:“俄们本地人嘛,别看守着黄河边,可都不大吃鱼。说不清是啥原因,有说吃不惯腥气味的,也有的说不会炒作。今天是因为你们来了,为迎接来自北京的远道客人,才动手杀鱼的。山桃早就到俄跟前念叨:一定请‘知心朋友’们来站上作客,请你们吃上新鲜的黄河大鲤鱼。俄嘛,不大擅长做鱼。按照古书上的说法是‘赶着鸭子上架’。俄就用烧大肉的方法来烧鱼啦,不知道合不合大家的口味。不过有一点俄可以郑重声明——绝对不会让你们吃出苦味道。因为俄也是走南闯北,见过一些世面的。俄知道做鱼之前,有两道必不可少的工序:先要抽去腥筋,再有摘掉苦胆。所以请大家尽管放心食用,并且多提宝贵意见。俄一定虚心接受,坚决不改。”
山桃替他纠正说:“太守大人,又说错了。应该说:‘虚心接受,马上就改’!”
“没错,俄就是这个意思!哎,开始吧。乔太守的‘鱼肉宴’正式开席啦!”
这顿“鱼肉宴”,果然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就是说有生以来,从未见过如此吃法。将大肉、土豆、辣子、胡萝卜切成块,放进锅里跟鱼块一起炖。从今往后,恐怕再也不会尝到这样的“大杂烩”了!不过,说实在的,这顿风味独特的“鱼肉宴”,今生今世再也难得一见。黄河鲤鱼的幽香与西部大肉的醇厚再加上自产蔬菜的清爽,混而一炖。入口之前,先在大铁锅里进行一番物理性烹制融合。然后再经过口腔内的搅拌与咀嚼,装进肠胃。这顿“大餐”吃得热火朝天,充斥着新奇与兴奋。让你回味无穷、终生难忘!
返回路上,李宏英紧着问山桃:“乔大娘对我俩说了好半天的话,都被你这‘翻译’贪污了。你为啥不一句句地翻译给我们听那?”
蓝萌也说:“就是啊,我们也听不来。大娘说啥,我只好一个劲儿地‘嗯、啊’点头应对着,大娘没见怪吧?”
俩人越说,山桃越乐,到后来乐得直捂肚子。闹得大家五迷三道,不知道为啥把个山桃乐成这样。
张铁军上前关切地问:“山桃,你不要紧吧?要不要俄背你?”
山桃直起腰,摆摆手说:“俄没事。俄要是说出来,你俩不兴跟俄急啊!”
大家一听,这话里有话啊。困惑当中又增添了一份惊奇,这回是非听不可啦!
山桃说:“大娘有三个儿子,站长已经娶妻生子了,可是老二和老三至今还打着光棍呢。她先是拉着蓝萌手说:‘俄看你这娃慈眉善目的,准定是个贤惠女子。配俄老三悉不合适,俄看上了。你想不想出嫁啊?’接着捞住十班长的手,说的是:‘这女子高高挑挑的,模样也俊得很。看岁数嘛,也到出阁的年纪了。早些嫁人悉不好,早嫁早得子。俄老二也是个厚道娃,还没对上象呢。你们倆看看中意不?嫁到俄们这杏花村里悉不好,糖梨、甜杏子可劲让你们吃!想好了,愿意不?’你俩一个劲地‘嗯’、‘啊’地点头,俄还以为真的愿意嫁人了呢!”
“啊!”李宏英和蓝萌这才如梦方醒,惊叫一声,再也说不出话。
这回轮到这哥仨捂住肚皮笑啦。
陈枫说:“‘嫁了吧,嫁了吧,早嫁早得子!’”
高元说:“‘杏花村,悉不好,糖梨、杏子吃个饱!’”
张铁军也不甘示弱,学着老太太腔调说:“‘俄老二、老三还光棍着那,摇头不算点头算,你们两个到底愿不愿意啊?”
山桃非常好奇地问:“别净笑别人了,俄问你陈枫:你们也是哥仨吗?”
陈枫说:“没有哇!他姓‘高’,他姓‘张’而我姓‘陈’那!”
“那为啥喊你‘大哥’、‘大哥’的?”
“那——那有什么,哎,想起来了:当初,咱们刚见面的时候,你不是也喊我‘大哥’、‘大哥’的吗?忘啦?”
“嗨,你又‘猴吃麻花——满拧’啦!俄哪儿喊‘大哥’啦?见你又瘦又高的,俄喊你的是‘大个’、‘大个’呀!”
“噢,是这么回事!叫我‘大哥’,也挺正常!你瞧,我们仨站到一起,我个头最高。论岁数嘛,我也最大,所以——”
“不对!那张铁军块头并不小,为啥喊他‘老三’呢?”
张铁军红着脸说:“山桃,俄岁数比起他俩——小了点。”
李宏英插嘴说:“骗人!我翻过你的履历表了,你们仨,数你年龄最大。”
这时蓝萌也说:“我也纳闷:你们这是按照什么‘论资排辈’的?陈枫,这里面你是‘老大’,你就捅开这层窗户纸吧。”
陈枫十分为难地说:“我也不知道到底为啥,你还是叫高元说吧。我觉着,他最有发言权了。”
李宏英依然不依不饶地说:“看刚才把你们仨乐的,差点没背过气去!这下吞吞吐吐地‘憋肚’了吧?我还有个事要问呢:他们为什么叫你‘大丸子’?”
“看看,看看,脸红了吧?‘憋肚’了吧?”张铁军趁火打劫,在旁边起哄架秧子:“是啊,为啥偏叫‘大丸子’而不叫‘四喜丸子’或‘炸丸子’那?这里面你的职位最高,姿态也要最高。一定要拿出领导者的姿态,实话实说吧。”
见陈枫实在难以回答,有点下不来台的样子。山桃动了恻隐之心,替他解围说:“对了,净顾着说笑话了,还有个重要的事差点给忘了。临出门时,乔站长特意交代说:有一筐鲜鱼放在俄宿舍了,让你们回去时拿上,带去给青年连的同志们尝个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