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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祸起萧墙  第十二章  祸起萧墙

作者:心声如滔 当前章节:82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陈枫一清早起来,就觉着右眼皮可劲地跳。“嘟嘟”见多识广,说:“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今天你可得事事小心,尤其是留心着点儿小人。”

“小人”是谁?“小人”长啥操相,谁能分得明、辨得清?陈枫说:“我这人生来‘福大、命大、造化大’,不信邪也就能避邪。‘犯小人’就‘犯小人’吧,俗话说:‘是福绕不开,是祸躲不过’。爱谁谁,管他娘的呢!”

“嘟嘟”说“那不成,一班指你挑大梁呢!听哥儿们一句:用火柴棍压压邪吧!”

说着,掰了一截火柴棍,蘸点唾沫粘到陈枫右眼皮上。陈枫说:“哎,真是偏方治百病。这一压,眼皮不单不跳,连眨都不眨了!”眼皮上横着根木头棍,别人瞧着别扭。心里话:这小子眼睛长疖子了是咋的?要不就是闲着挠墙,没事愣装烂疤瘌眼儿呢吧?

陈枫也不想这么怪道,实在是眼皮跳得心烦。压一压总比不压强,怪道就怪道吧,总比心烦强。

好在整个一天都相安无事,陈枫松了口气。心想快要熄灯了,不会“犯小人”了吧?你说邪不邪,就在这节骨眼上,通讯员进门通知他:“连长大人连部有请!”

陈枫心里“咯噔”一声,本来就挺膈应“摞摞缸”连长的,偏偏是他“有请”!看来这右眼跳的邪劲应他身上了。果不其然,进连部不久,就与“摞摞缸”进行了一场唇枪舌战。

起因是第一次团课。

“摞摞缸”连长开门见山地说:“一班长,找你来,就说一件事——政治态度和阶级立场方面的事。”

陈枫确实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眼看就要熄灯了,突如其来谈什么“政治态度”、“阶级立场”?“摞摞缸”没吃坏吧?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既不是理论家又不是哲学家,这大半夜的从何谈起?再者说了,你是个生产连长,又不是政治思想工作者,抽不冷子地找我扯什么“态度”、“立场”的啊?莫名其妙!

“你不要以为我没资格跟你谈政治,现在讲的是‘政治挂帅’,‘政治第一’。我是个连长,但是,决不是埋头拉车不抬头看路的连长。什么叫‘政治挂帅’?‘政治挂帅’就是事事、处处、时时把政治工作放首位,我也要管政治,过问政治。所以完全有权力叫你来,完全有资格对你讲讲政治。”

陈枫故意打个哈欠说:“连长大人,简短捷说行不?干一天活儿挺乏的。撑不住,眼皮都快耷拉下来了。”

“那是用棍子压的!你说说你啊陈枫,我参加革命也这么多年了,咋就琢磨不透你算个啥样的人呢?要说‘上山下乡’走的是条金光大道,咋就改变不了你身上的那些陈规陋习呢?”

陈枫问:“连长大人,我越听越晕。我觉着自个没吃错药啊,哪儿来的‘陈规陋习’?我可真的困了,您放我睡觉去得了。”

“陈枫同志,你严肃点。我没工夫跟你开玩笑,我也困着呢,也想去睡觉。可现在我谈的是非常严肃的政治问题!”

“那您就打开窗户说亮话。”

“我怎么没说‘亮话’?难道我说‘阴话’了吗?你那往眼皮上压火柴棍,就是封建迷信,就是陈规陋习!”

陈枫把眼皮一抹揦,说:“这下行了吧?‘陈规陋习’被消灭掉了吧?现在可以谈您的‘政治问题’了吧?”

“你搞错了,不是我的‘政治问题’,而是你的政治问题。”

“是,我明白:‘不是我的政治问题,而是你的政治问题’。”

“摞摞缸”连长此时火冒三丈,一拍桌子喊道:“不许胡闹!你跑这儿说绕口令来啦?你先把态度放端正再谈!你还有点组织观念没有?别忘了我是连长你是兵。”

“兵又怎么了?我是革命队伍里的一个兵,我也希望你是个革命队伍里的一个官。别忘了,我尊重你是因为你的年岁比我长些。绝不意味着你是个官,我在你面前就得低三下四。在革命队伍中,官兵一致,官兵平等是我军优良传统,一贯作风。我就这态度,不对吗?”

“摞摞缸”心里这个气呀,火都拱到脑门顶上了。他真想再拍几下桌子,显示一下自己的威严。又一寻思,不行,这小子有点软硬不吃。光是吵嚷一通,解决不了什么实际问题。闹不好,嘴还说不过他,反倒弄得我更加被动。不行,不能再绕弯子了,给他个单刀直入,直接进入主题。于是“摞摞缸”运足底气,说:“我就问你一句:共青团是个什么性质的组织?它是归谁领导的?是为谁服务的?这个组织的宗旨是什么?或者说它要坚持什么样的基本原则?”

“今晚上这是怎么了?我犯了哪道神规啦?连长竟然如此对我大动干戈?您用的是连续排比质问句,以排山倒海的气势,把我淹没在五迷三道的困惑当中。这就是您的‘政治问题’呀?真艮儿!其实用不着虚张声势的,哈好我也是个团支部委员,学习过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的章程。下面,我就逐一回答罗连长对我有关基本知识的质问:共青团是群众性质的青年组织,服从党的领导,是党的忠实助手,是为广大进步青年服务的。报告连长,回答完毕。”

“就这么两句?这么个严肃的问题,到你的嘴里就这么个三言两语地,就算是回答完了?就这么轻描淡写?”

“是啊,就这么简单。和一个阶级的政党不同,所谓群众性就是普遍性。凡是要求进步的青年,都可以申请加入到这个组织里来。就这么简单!您的意思是说:我的认识过于肤浅?那我就聆听一下您的谆谆教诲。”

“我再一次提醒你,我找你说的是件严肃的事,别耍贫嘴。给青年上团课,不光宣讲团的基础知识,更要宣传党的阶级路线、方针、政策。你以为团课跟学校里教的文化课是一样吗?错!团课讲的是政治。所以讲团课,也是个原则性很强的政治活动。我问你,这次团课你是怎么组织的?怎样进行的?什么内容?都有哪 些人参加的?”

陈枫明显觉察到,眼前的这个“摞摞缸”是有备而来的。这不像是普普通通的一次谈话,这里的味道不对。这不是交谈,像是刻意发难。不错,在领唱人选上,他是驳了罗连长的面子。那算个什么事吗,鸡毛蒜皮一件事罢了。难道连长的心眼,跟针鼻那么小?非得鸡蛋里挑骨头,找出点什么“不是”来?

他尽量克制着自己,尽量平静地说:“我感觉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呀?至于团支部的工作,始终也没脱离开党支部和各位领导的亲切呵护啊?包括我这么个宣传委员,做的所有工作都是先请示、后汇报的啊?包括这次上团课,也绝不是我一个人的独断专行。‘锣鼓听声儿,听话听音儿’,您说话这么大的火气,显然是在声讨我。我做错什么了吗?”

“什么‘生桃’(声讨)不‘生桃’的?还‘熟桃’呢!本来打算批评你两句就算了,没想到竟然这样执迷不悟。非但不虚心听取领导的善意规劝,反而巧舌如簧,卖弄你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那点小聪明。你没有错,我找你谈什么话?吃多了,找你消食来了?陈枫,我明确地告诉你——在团课问题上,你有不可推脱的原则性错误!”

“啊!如此严重?您不是故意在吓我?”

“‘共产党讲的就是认真’!自始至终,我说出的每一个字,讲出的每一件事情,都是认真的!‘吓你’?到目前为止,我还没具备这个闲情逸致!没兴趣!”

“凭啥呀?我又没错。”

“凭你这种吊儿郎当的模样,你这种玩世不恭的态度,本身就是错。更别说由你一手组织上的这次团课了,里面存在着严重的政治错误。你以为我在这里危言耸听呢吗?如果没有事实依据,我能在这里信口雌黄呢吗?”

此时,陈枫真是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罗连长,您千万别误会,我一直对您还是挺尊重的。绝不以为您这是‘危言耸听’,您也不是‘信口雌黄’。只是像我这种小资产阶级的小知识分子吧,思想驽钝,茅塞不开。您多少也算是个直人,怎么也绕开啦?有啥话,您就‘开门见山’,指点迷津吧。”

听这话,“摞摞缸”心里头这叫一个“美”!心想: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别看肚里有点墨水,平时爱出风头,到底“孙猴子蹦不出如来佛手心”。今儿个就叫你栽个跟头,尝尝苦头!于是说:“你上的这次团课,中心内容叫‘忆苦思甜’吧?”

“没错啊。”

“都让什么人参加啦?”

“凡是写了入团申请的积极分子,都参加了,总共十八个。”

“其中有没有家庭成分高的?也就是出身于非无产阶级家庭的?”

陈枫想想后说:“‘出身’?让我想想。好像有一两个家庭成分比较高,但是这与听课有关系吗?”

“摞摞缸”连长鼻子“哼”了一声,说:“不是‘有关系’,而是关系大了!再有,你说听团课的人里,出身不好的只有‘一两个’?你觉得这个词儿够用的吗?据我了解,其中有三分之一的人都是资产阶级家庭出身。甚至还有反动家庭出身的!这种现象正常吗?好,现在我解剖一、两只麻雀给你看:团课的人里有十班的蓝萌是吧?她是啥成分,清楚吗?”

陈枫摇摇头:“不大清楚。”

“告诉你——‘买办资本家’,革命的头号敌人!旧中国,压在人民头上的三座大山: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什么叫‘官僚资本主义’?‘官僚资本主义’就是带有政治特权的私人资本家。‘买办’就是‘垄断’的意思,因此这种带有政治特权的垄断资本家就代表‘官僚资本主义’!”

陈枫若有所思地说:“据我所知,蓝萌父亲解放前是开造纸厂的。从事的可是民族工业,算是个‘民族资本家’吧?”

“甭管咋说,反正是个资本家!‘资本家’就是剥削阶级,‘剥削阶级’就是阶级敌人!我再问你:章静是啥出身?她父亲可是国民党将军——中将!了不得呀!相当于省军区司令员啦!这算不算反动官僚?是不是历史反革命?”

提起章静的父亲,陈枫有过与章静的一次交谈。那是在看过入团申请后,找她谈过一次话。说句实在话,这次谈话是带有“公私兼顾”性的。章静这个女孩的活泼爽朗、热情奔放,给陈枫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不仅仅是产生好感,而是从内心深处开始暗恋上她了。这种情感来得突然而又自然,没有刻意追求,又是油然而生的。因为有“三不准”这一“紧箍咒”的约束,只能将这种好感播撒在心田之中。

谈话是在一种半公开的氛围里展开的,地点选择在连队俱乐部。以支部委员分别找积极分子谈话为名,他有意把章静划入自己分管的谈话人员之内。谈话的内容首先是对团组织的认识,其次是本人对入团的态度。同时,还需要了解一下个人简历以及家庭背景。

谈到家庭背景尤其是生身父亲之时,陈枫明显察觉到章静有些忧伤。父亲的印象,在她生命的记忆中,只停留在十岁之前短暂的岁月里。她是父亲最疼爱的女儿,尽管家有“二男五女”兄妹七人。从幼小珍存的终身难以忘怀的记忆中,父亲永远是位慈爱至亲的人。时至今日,耳边仍旧 清晰萦绕着父亲呼唤她的声音:“红托(囡),洗觉(脚)了”!父亲用浓重的湖南口音叫着她的乳名。五岁那年,刚记事的她患了百日咳。接连多日夜晚,父亲伴她入眠。他白天还要上班,可是每晚依然服侍她吃药,直到咳嗽平息静静睡着后,父亲才能歪在她的身边,进入自己的梦乡。父亲又是位学识渊博的人,在她幼小的心灵中已经深深种下这一印象。父亲有时在家里搞外文翻译工作,她站在写字台前宁静地注视着父亲。他握笔的姿势很特别,一支粗大的钢笔,用五个指头“撮”在手里。他通晓多国文字,俄文尤精。只见他一面对照着原著,一面行云流水般译出中文。父亲还不时从黑框镜片后面,露出慈爱的目光看一眼自己的小女“红囡”。有时伸手捏住“红囡”娇嫩的耳朵说:“把它割下来,給爸爸下酒喝吧?”------可是,就是这么一位慈祥的爸爸,“反右”运动那年,被两个穿警服的人带走,从此再也没有回来。爸爸留给她最后的一句话是:“别怕,爸爸没事的!”

后来传来消息说,给父亲定的罪名是“历史反革命”。

父亲被带走,还有一件叫她刻骨铭心的事情。当父亲的事情定性以后,他把母亲和在清华大学读书的大姐叫过去。当着亲人面,拿出一份“离婚申请”。他已经预见到未来时代的走向和个人命运的结局。对于自己的家人,再也不能起到保护的作用,他实在感到无奈与悲哀。他说虽然我失去保护你们的能力,但是我尽力做到不再让你们受到牵连。就在自己生命即将终结的时刻,他极力劝导妻儿完成最后的意愿。因为当时只有他最清楚,这是自己留给家人最后的一次关爱了!

一九五八年,“反右”运动期间,孤单的父亲孤独地离开了人间。一世英名,生得轰轰烈烈,叱咤风云;却又死得悄无声息、寂寥无痕。

对于这位传奇式的父亲,章静所知甚少。她只知道父亲出身寒门,祖籍湖南益阳桃江县。自幼聪颖好学,冠名乡里。由于家境贫寒,无力续学。乡党惜才捐助,遂全村族人集资供他完成学业。他追随孙中山参加辛亥革命,第一次国共合作时期经赵士炎、刘伯庄介绍参加中国共产党。这两位,都是中国共产党早期的重要领导人。刘伯庄,四川南充县人。一九二零年赴法留学,一九二三年加入旅欧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一九二七年当选为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一九二八年一月任中共湖北省委书记,一九四七年去世。赵士炎,四川酉阳人。一九一九年在北京参加“五四”运动,一九二一年赴法勤工俭学,参加旅法共产主义小组。一九二二年与周恩来组织社会主义青年团,一九二七年在中共五大当选为中央委员,同年六月任中共江苏省代理书记。七月二日在上海被捕,七月十九日英勇就义。

章静的父亲曾任黄埔军校一期文化教官,先后两次到苏联“莫斯科逸仙大学”留学。两次国共合作时期,在国民党军部任文职官员,挂的是“中将”军衔。一九三七年,在抗日救亡期间任《扫荡报》社长。他亲自在报头写下“我们《扫荡》的矛头指向倭寇”!实际上,她的父亲是个知识渊博的国文学家,与于右任、蔡元培、陶澍等人交往甚密。新中国成立前后,回湖南老家教书。后经周总理亲自相邀,来到北京工作。不求仕途,只做学问。在“法律出版社”和《现代工商》任职。翻译过《高尔基论儿童文学》,斯密尔诺娃《中国》等著作。章静真的不知道该怎样填写自己的家庭出身。按照祖辈在老家的成分,应该是“下中农”。按照父亲的经历,可以填“知识分子”、“革命先驱”、“记者”或是“教授”、“学者”、“翻译家”。

的确,章静自己的家世相当复杂。复杂得没有任何一位高人能够为她道破玄机、指点迷津。直到“四人帮”覆灭以后,章静父亲的冤案才得以平反昭雪。这不仅仅是她一家人的伤恸,更是中国现代史上的一个悲哀。

因此,当陈枫代表组织了解她的身世时,她只能据实做出笼统概括式的述说。尽管是冰山一角,却也给陈枫留下深刻的印象

陈枫对“摞摞缸”连长说:“有这么一个‘历史反革命’的家庭出身吗?再者根据我的了解,章静很可能是‘革命老前辈’的家庭耶。我听说,他父亲可是一九二三年入党的老一辈革命家呀!”

“这怎么可能?章静那点像高干子女?要是真是那样的话,还能‘上山下乡’?还能再钻进这荒山沟里来?恐怕事情不象你说的这么简单。我说她是‘历史反革命’,不是空穴来风,是有真凭实据的。可以这样告诉你——我们依照的是组织定论。关于个人档案内的资料,你能了解多少?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这事先撂一边,待一会儿再说。我再问你:那个高元呢?”

“高元又怎么啦?难道他的家庭出身也有问题?罗连长,他的出身情况你不会一无所知吧?他父亲是蹬三轮的,自由职业者。出身城市贫民。”

“我说的是高元他自己!你知道吗,他是工读学校出来的。工读学校是什么地方?相当于少管所,专政机构!如果按照阶级分析的方法分析,‘地富反坏右’,他占个‘坏’字吧?你说说你找的这些人,‘地富反坏右’,出身不好的是不是占全啦?你让这些人去听团课,搞忆苦思甜。请问:他们忆的什么时候的苦?思的哪个阶级的甜?或者说:忆的是那个阶级的苦?思的是那个时候的甜?这个问题,你认真想过没有?”

一连串的责难,像连续击打在头上的闷棍,让陈枫几乎喘不过气来。这一顶顶凭空飞来的大帽子,一时间压得陈枫透不过气来。他真的有点“五迷三道”,闹不清自己到底是怎样落进“摞摞缸”埋设下的陷阱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奇谈怪论啊?什么驴头不对马嘴的混蛋逻辑啊?

陈枫稍微冷静了片刻,说:“我闹不明白,在你这儿,‘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这句话还算不算数了?党的阶级路线,尤其是对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一贯政策,到你这儿还算不算数了?难道把他(她)们排斥出‘人民’范畴之外了吗?”

一提到阶级路线,“摞摞缸”连长陡然长了精神:“对呀,你说的没错,我们就是要讲党的一贯政策。说起党的阶级路线,首要的是‘有成份论’。这是最根本的一条,也就是基本原则。不讲阶级成分,就是违背党的阶级路线。混淆阶级阵营,是严重的政治错误。毛主席在《农村调查报告》里是怎么讲的?开篇第一句讲的就是:’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这是革命的首要问题’。分清敌友的根本就是划清阶级阵营。不用我罗嗦,你也该清楚,这次,你在团课问题上的错误,属于啥性质的了。说你,你还不服气,‘提着牛头不认账’。听说你写过入党申请,就凭你这德行还想入党?趁早死了这份心!看你是个刚从学校门出来的知青,姑且放你一马。要不是这样的话,早就把你整出屎来了!你还神气什么?赶紧去反省反省。起码要从阶级立场上检查检查,瞧瞧自己的屁股到底有没有坐歪!”

陈枫感觉自己像当年的黄伯年,跳进黄河,猝不及防被呛水又遭抽筋。尽管一个劲儿瞎扑腾,可那股强劲的暗流,也非要把他推向灭顶之灾不可。此时的感受,真叫“秀才遇着兵——有理说不清”!明明装了一肚子委屈,却又无从辩解。‘摞摞缸’明明在胡搅蛮缠,却无法从他那大帽子底下脱身。这心里头哇,憋屈得甭提多难受啦。

正在这时,指导员推门进来了。

陈枫似乎见着了一线曙光,他迎上去说:“指导员,罗连长正拿大帽子压人那!说我政治上有问题。您说——资产阶级家庭出身的人,就等于是资产阶级了么?出身不好的同志,就没有资格参加学习、接受教育、要求进步了吗?”

指导员打断他的话:“等等,等等。陈枫,还是就事论事吧。你觉着让这些人参加忆苦思甜活动,合适吗?啊?”

“怎么,您也觉着有问题?可这只是读读书、看看报、念念学习材料、讲讲团的知识呀。这——”

“陈枫啊,别‘只顾拉车,不抬头看路’啊!当前的政治形势,你认真分析过吗?啊?高尔基写的《海燕》你准看过,里面有句话,曾经被列宁引用——‘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你闻闻,现在的火药味多浓。啊!两个阶级,两大阵营,正积蓄着力量,准备着一场殊死的战斗。殊死的战斗啊!挺聪明的孩子,怎么连这点政治嗅觉都没有,啊?革命的暴风雨要来啦,得学海燕,坚定革命立场。在大是大非上,千万不可掉以轻心那!”

陈枫,毕竟是个凡夫俗子,他没有政治远见,更缺乏敏锐的洞察力。因此,他内心中的疑团,不仅未被消释,反而愈加困惑了。看似不起眼的“团课事件”,对陈枫而言,却产生始料不及的深远影响。从此以后,随着“文化大革命”的到来,青年连团支部形同虚设,没发展过一名新团员,再没上过一节团课。陈枫身上,曾有过的辉煌,还未真正开始,就遭夭折。党支部、连领导不再信任他。认定他阶级观念模糊,政治上不可靠。更可怕的是,这种偏见,竟然形成了文字,当作一份组织鉴定,放进了他的个人档案。而他毫不知情,一直背着这个黑锅。这意味着——陈枫的政治前途,就此暗淡无光,没有多大指望了。连队俱乐部,因他这个“主任”而名存实亡。后来,成立了“文艺宣传队”,俱乐部的称谓,从此灰飞烟灭了。至于申请入党的事,正应了“摞摞缸”的那句话“趁早死了这份心”,成为他一生当中的“痴心妄想”,永久的遗憾。

也许,“团课事件”当时幕后确实有只黑手,这人即使不是蓄意策划者,也一定是个恶意操纵者。这个阴险的家伙到底是谁呢?为什么他要对陈枫下此毒手呢?

然而,就是这么个浅薄、粗劣的手腕,却彻底改变了一个热血青年的一生。从此,陈枫头上罩着一团阴霾,永远挥之不去。接踵而来的霉运,总是与他形影不离。就连李宏英,如同青莲出水般,刚刚生出一点朦胧的爱意,却又迅速枯萎。那些“枣栗子”失去了蕴含的意义,变作纯粹的一类吃货了。

这些疑虑,一直伴随他多年,直到文革结束后,才真相大白。而那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这时,正像一场暴风骤雨,逐渐向他们逼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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