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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夜战  第十三章  夜战

作者:心声如滔 当前章节:935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一九六六年阳春三月。

苹果树苗入土栽种前,必须先进行一场春灌。

往地里浇水是种啥样的活计呢?

他们要浇灌的是一大片黄土高原上的处女地。除了吮吸雨露外,亘古以来,这片土地从未被引水浇灌过。干渴得遍地浮土覆盖、沟缝横生。不经浇灌是看不出来的,一经灌进水去,地缝便纷纷“献”身。有的地缝窟窿相通,此处进水,彼处泉涌。有的地裂,深不可测。即便往里灌进一天一夜的水去,它也总是喝不饱的样子。遇到此类“饕餮”之物,就要往缝隙内填充沙石。然后使用“杵子”将其夯实,封死贪得无厌的大嘴。因此引水灌田是项很麻烦的差事,而且还有风险。地缝有可能大面积塌陷,浇地的人必须随时堤防这种险象。再有,水流一旦灌进蛇洞内,就会有数十条蛇蜂拥而出。花的、黑的、菜色,各种颜色的都有。毒性最大的是种花环蛇,身上红、黑色环相套。听说这种蛇也称作“练蛇”,能毒死一头牛。鉴于放水的活计十分艰险,连里一直安排男生排担当此项营生。可是有的女生排战士们并不服气,她们说这是性别歧视。男生能干的活儿,为啥女的就干不了?指导员笑着说:“先不要说放水是不是力气活,谁敢光着脚从埂子上走个来回,啊?就算她是个好样的。”章静二话不说,扒下鞋袜就在田埂上走开了。边走边说:“这有什么呀?不就是有点咯脚吗?挺舒服的,等于按摩啦。”

于是女生接二连三地脱鞋尝试,杨美丽刚迈出两步就捂住脚丫坐下了:“哎呀我地妈呀,咋这么扎呀!”原来埂子上净是干枯的杂草荆棘,特别是车前子的果实或是种子。一个个小枣核似的,上面满是刺儿。

“咋样?啊?你们以为放水是件好玩的事儿?光在上面走一遭就够呛的啦,还有工夫引水、扒渠、堵口子吗?等发下雨靴来再说吧!”

虽说男女干活都一样,但干起放水这活儿,靠的还是男子汉。这些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干起农活来真是不带含糊的!整日光着脚,泥里来、水里去,都赶上大禹治水了。万亩果园,数不尽的树坑,就是他们用意志与汗水浇灌的。直到发了靴子后,放水的队伍里才有了女生的身影。

二级泵房,以及通向北山园圃的灌溉设施,已经配套完工。闵月华也调到二级提灌站上班,工作的地点,离青年连更近了。

今天是她当班。临近下午四点,即将交班之时,杨美丽扛着锹走进泵房里来。

只见她捂着口罩,裹着纱巾。身穿“蛤蟆皮”军便服,腰间扎着条帆布武装带。脚蹬一双黑黝黝、亮光光的崭新长筒雨靴,加上高挑的身段,显得英姿飒爽。她把自己捂得这么严实,最重要的原因是怕把脸颊晒出“高原红”。

“晒死了,”她对山桃抱怨说:“这个鬼地方,放眼四望,到处一片秃山野岭,连棵树都没有。山桃,有水吗?渴死了。”

山桃给她倒了杯水,说:“美丽,你们种了那么多苹果树,咋说连棵树都没有呢?”

“那树有阴凉吗?等它们长出阴凉来,我都晒成干儿了!还是俺们山桃姑娘有福气啊!室内工作,风吹不上,雨淋不着。坐累了就躺会儿,困了就睡会儿,多美呀!”

“美丽说话真逗,俄可没你想得那么美。看机房,操心着那。你看墙上的字了没有?‘恪尽职守,责任重大’。哎,看你这身装备,是往地里放水去吧?”

“放水?我可没那本事。那些苦大累的活儿,是男生排的事。我的工作是巡渠。看到了吧?从你头顶上的干渠,直到第一个支渠口。我的任务就是在这段渠上,来回不停的轧马路。这才几月份那,太阳就这么毒啦!”

“别忘了这搭是西北高原,海拔高呗。北京靠近海,零海拔吧?这搭要比海平面高出一千五百多米呢。太阳直射的距离相比近了不少,自然要热些了。”

“真怕把我也晒成个‘红二团’。”

山桃笑着说:“‘红二团’有啥不好?那叫‘健康色’。不过吗,像美丽同志这样细嫩的皮肤,也很难说。俄们这搭的女子都是土生土长的,肯定比你皮实,也就是说你不比俄们抗晒。尤其是春天的日头哇,紫外线特别丰富。不出几天,说不定就把你晒成两坨坨红脸蛋啦。”

“你还想不想叫我活啦?要是真的变成‘红二团’,将来怎么回去见我的‘江东父老’啊?妈爷子,求你别再吓我啦。真那样,我可就惨了!”

“别怕,跟你说笑话那。”山桃说:“哎,美丽,好长时间没见着一班的人了?你们连没出啥事吧?”

杨美丽狡黠地看了山桃一眼说:“咋的,一班跟你有什么关系吗?噢,我晓得啦!你是惦记上那个‘风娃’了吧?”

“说什么那?不是俄惦记那人,是俄爹。上回去了一班一趟,回来总念叨陈枫那小伙子攒劲。说他有胆识,还讲情义。”

“陈枫吗?”杨美丽沉吟地说:“他好像没有从前那样‘攒劲’啦。整天蔫了吧唧的,不像从前那么张扬了。”

“‘蔫了吧唧’是啥意思?他究竟怎么了?遇到啥麻烦事了么?”

“不大清楚,好像也没出什么大事。可是吧,最近总让人觉着没以前神气了。哎,山桃,你这么关心陈枫,是不是对他有意思啦?青年连可是有规定的哟,到了明年才准谈恋爱的呀!”

山桃脸一红,说:“乱说,俄一个农村人,咋寻你们城里人恋爱那,不敢高攀。刚才俄不是说了吗,不是俄,是俄爹老念着他,觉着这小伙不错,有情有义的,像个‘大老爷们儿’。”

杨美丽叹口气说:“可惜啦,眼下这小伙儿落坯了。一撸到底,不,还让他当那班长呢。说不清是啥缘故,反正连里的头头对他‘不感冒’了,哦,‘不感冒’就是‘不喜欢’、‘冷落了’的意思。”

听说这些话后,山桃心内好一阵别扭:好端端一个人,咋就遭领导的冷落了呢?昨个还是个生龙活虎的年轻人,咋就忽然间“落坯”,走开下坡路了呢?莫非他一时糊涂,犯了个大错?不会吧?她能看得出来陈枫是个实诚的人。从几千里地外到了这搭,一定下了老大决心。准备好好干,有个大做为。才来了一年多,咋能轻而易举犯了大错呢?

直到上前夜的接班来了,山桃才醒过神。

交接班后,往宿舍走的路上,心里仍旧放不下这件事情。从朋友角度讲,她不能置若罔闻。从不着调的杨美丽嘴里,了解不到事情的来龙去脉。她突然想起来十班长,想到了蓝萌。看看时候还早,山桃决定去找找李宏英。因为她放心不下,因为她眼前总是出现陈枫“蔫了吧唧”的模样。她本能地理解杨美丽说的“蔫了吧唧”,就是一副愁眉苦脸的难受样儿。这副令人揪心的幻觉,总是在她眼前飘来浮去,挥之不去。去年一起乘羊皮筏子过河那事,仿佛就发生在昨天。所以,她非得把陈枫的事打听清楚不可。

就是这么一位淳朴憨厚的农村姑娘,单凭着一股痴情,一种纯真的爱慕,就将自己一颗牵挂的心绪与陈枫连接在一起。这种割舍不下的挂念让她自己也觉着莫名其妙,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想这就是书里写的“春心萌动”?八字没一撇呢自己就“单相思”了?虽说想到此心慌意乱、脸上发烧,却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年龄相仿,相貌相当,就看能否心心相印了。也就是说单有一厢情愿不够,还要看缘分如何啦。咳,现在还顾不上那么远,随缘吧!不过单从朋友关系上说,这时候也不能漠然置之。如果陈枫真是运气不好,碰上了倒霉的事,最起码也得宽慰他几句。“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现在正是他需要朋友的时候。想到这儿更坚定了迈向青年连的步伐,她的步履变得匆忙起来。

沿着斗渠旁的一条土路,山桃朝青年连驻地走去。路上,她寻思着以什么借口去问李宏英。直截了当地说还是先绕个圈子?先找李班长好还是找蓝萌好?眼看就要到连队了,她还没最后拿定主意。这时,从涝池那边,传来一阵男孩子们的嬉闹声。她紧走几步,往涝池方向张望,好家伙,一群小伙子正在打水仗那!定神一看,正是一班那帮小子。

其中有一个最疯狂的家伙,他光着脊梁,裤带没系紧,露出肚脐眼。脖子上搭着条花格毛巾,格外醒目,此人正是陈枫。他显得容光焕发的样子,扯着脖子喊:“一班的傻老爷们儿们!我宣布——今个儿是五大坪青年连的泼水节。这是个光辉的日子,这里面全是革命的圣水。现在开始洗礼!泼不湿、浇不透的不算老爷们儿!来吧,请接受这盆圣水吧!”说罢,一盆水朝张铁军身上泼去了,张老三马上成了个落汤鸡。

张铁军以眼还眼,立马从涝池舀盆水,朝前面奔跑的陈枫追去。边喊:“‘大丸子’,洒家来也!着家伙吧您那!”这一盆,又把陈枫泼了个透心凉。只见他抹了把脸,叫声:“好个‘倾盆雨’哇!‘尽洒甘霖饮芳露,满袖东风抚花蕾’呀!”又舀满一盆水,疯疯癫癫地追赶高元、杜良他们去了。瞬时间,一盆盆清水宛如水帘尽情在天地间铺洒。腾起的水雾,遮云蔽日,景象煞是壮观。竟将站立渠边的山桃看呆了!

涝池边,有如节日般一派欢快景象。这帮欢乐的精灵,无忧无虑。放纵无羁地追逐打闹,尽情享受下班后的自由与快乐。他们像野兽般活蹦乱跳,忘情狂欢。他们像阳光似的热情奔放,清纯透亮。脸上见不到一丝阴霾,只有响晴万里,云天辽阔。

难道这就是美丽说的“蔫了吧唧”、虎落平阳的模样吗?想到此山桃长舒一口气,会心地笑了。谁也不要找,啥也不用问,山桃心里陡然间踏实了。她迈动轻快的脚步,返身朝提灌站的单身宿舍走去。她突然发现渠边向阳的一面,绿草莹莹显露勃勃生机。心想用不了多久,这里将增添不少新绿。苹果花开,香飘万里的时日已经为期不远啦!

春灌三班倒。陈枫带领的一班,他们上的是早班。从早八点到下午四点,交接班的时间,与山桃几乎同步。

分属青年连管理的地域,在干渠以西,北山坡下。那一片千亩果园,被纵横交错的支、斗、毛渠,分割成井然有序的条田、苗圃。成千上万株苹果树苗,已经陆续运至田间地头。刻不容缓,到位的树苗,必须在一、两天内全部植入树坑。眼下,未浇灌的树坑,所剩无几。估计再有一个昼夜,春灌任务即可完成。

就在这最后关头,二级泵房上方的一段干渠,突然崩塌了。

上午十时左右,正在地里浇水的陈枫,发现流进毛渠里的水逐渐小了。春灌正值关键,不会突然停水的。他立即意识到:上游渠道有可能跑水了!他马上派人去巡查上游的斗渠、支渠。回来的人报告说:“停水啦,支渠都快干啦。”陈枫断言:“不可能!巡渠的人那?”“没见。”陈枫立即领上人,直奔干渠。

主干渠下,出现惊心动魄一幕。骤然见到这个场景,令所有人瞠目结舌。

高出地面十多米的干渠,西侧渠帮,被撕开五米多宽的豁口。浑浊的渠水狂奔直下,继续冲刷、撕裂着渠身。滚滚泥浆肆虐地顺势扩展、蔓延,像山洪暴发,暴发的是一股泥石流。犹如一头凶猛的怪兽,张开血盆大嘴,对人发出恐怖的吼声。有的人腿都软了,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

陈枫朝高元喊:“快!跑步回连,报告连部!”扭头对张铁军嚷道:“跟我走!去机房!”

当他俩闯进泵房时,见巡渠的杨美丽,正悠哉闲哉地谝闲传呢。下午的日头正毒,她找到一个躲避曝晒的好去处。虽然机声隆隆,有些吵。但里面阴凉,适于避暑。

这几天,山桃可把她腻歪透了。要是进来讨口水喝倒也罢了,没料想杨美丽的屁股有点太沉了,坐下来就没有要走的意思。后来山桃只是有一搭无一搭地应酬两句,这人竟也不觉闷。山桃处于两难境地:你说撵她走吧,可一直碍于情面,山桃张不了口;让她就这么一直坐着吧,实在碍手碍脚影响工作。心地善良的山桃拿她没辙,只能心里说:这人也太没眼色了,看不见警示牌写着:“机房重地,闲人免进”吗?一旦山桃鼓起勇气,提醒她说:“美丽,该巡巡渠去了吧?”杨美丽反而把二郎腿一翘,满不在乎地应声道:“刚巡视过,固若金汤!”

陈枫和张铁军神色慌张地破门而入,把房间里的人好生吓了一跳。

只听陈枫上气不接下气地冲山桃说:“快——停机,大渠——崩了!”杨美丽惊叫一声,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山桃赶紧抓起电话,向站长报告紧急情况,请求立即关停二级泵房抽水机。得到批准后,马上拉闸断电。短短的一分钟内,关闭了机器,使隆隆的机声完全沉寂下来。

残缺破损的干渠,以一种惨不忍睹的姿态,瘫垮在半山坡上,横卧在众人面前。

在这座坍塌的干渠下,杨美丽被吓哭了。她首先想到的是牵连自身的责任,难以推脱的直接责任。也许大祸临头,遭致失职的处理。更可怕的是会引起公愤,遭到大家伙的一致谴责。她不知道该如何得以解救,摆脱目前面临的窘境。恐慌之余,她迅速想到一个人,也许这个人能让她躲过风头。

没过多久,指导员以及所有的连领导也都赶到了。

现场临时召开紧急连务会,当机立断,做出决定:全连动员,挑灯夜战,修补大渠。保证明晨通水,按期完成春灌任务。

当夜,抢修现场,一片灯火通明。

女生班主要任务是掘土装车。二排的三个男生班用架子车、抬筐,负责往断渠上运土。最苦最累的活儿,又分配给了一排:这三个班的男生,要一刻不停地抡起石夯,不停歇地砸实、夯牢地基土层。数万方的土方工程,全靠他们这几具石夯,一寸寸、一方方地夯实、垫高完成。难度和强度,可想而知。这些小伙儿,迎对艰难,毫无惧色。他们稍作合计后,商定好统一步调,明确分工——五人一组,分三班轮换,人歇夯不歇,换人夯不停。

一班打头阵,陈枫义不容辞地担当起第一领夯手。

从地基开始,第一层土铺上后,摆好架式的砸夯手们,摩拳擦掌地准备上阵了。

陈枫握紧夯把,清清嗓子,抖擞精神,发出号令:“北京的老爷们儿甭管走到哪儿,都他妈的是好样的!今个儿晚上看咱们的了。抓紧了夯绳没有?”

“抓住了!”

“运足了底气没有?”

“运足了!”

“都上紧弦儿了吗?”

小伙子们提起了精气神儿,应和道:“瞧好吧,您那!”

“开船喽——!”在三个领夯手的指挥下,有节奏的夯歌与夯声融为一体。雄厚、粗犷的劳动号子,在高原夜空中震荡。

“同志们加把劲哎——唉嗨呦喂!夯夯砸的准那——哎嗨呦喂!

不怕那山再高哇——哎嗨呦喂!愚公搬的走呀——哎嗨呦喂!

咱们青年连那——哎嗨呦喂!驻在黄河边那——哎嗨呦喂!

敢吃千般苦哇——哎嗨呦喂!不怕万重难那——哎嗨呦喂!

咱们开荒地耶——哎嗨呦喂!咱们建果园那——哎嗨呦喂!

咱们团结紧耶——哎嗨呦喂!一起闯难关那——哎嗨呦喂!”

轮到高元领唱,他的夯歌另有特色。

“翻过五大坪呀——哎嗨呦喂!到了靖远县那——哎嗨呦喂!

听说这地方呀——哎嗨呦喂!有那么‘三大怪’啊——哎嗨呦喂!

羊皮筏子呦喂——哎嗨呦喂!赛呀么赛军舰——哎嗨呦喂!

沙锅里煮的是——哎嗨呦喂!洋呀么洋芋蛋——哎嗨呦喂!

还有这一件那——哎嗨呦喂!说来真叫哏呀——哎嗨呦喂!

这里的姑娘们呀——哎嗨呦喂!全是那个‘红二团’那——哎嗨呦喂!”

这是一场体力与毅力的磨练。从天黑到黎明,连续奋战将近十个小时,中途几乎没休息过。别个地方的知青怎样熬过他们的蹉跎岁月,是不得而知的。反正五大坪上的北京知青却有着他们独特的风采!现在每个月能领到二十二元的工资,有人说发的这是“津贴”。就是这“二十二元”,换走了这些人如花似玉的青春。不知是这里的“二十二大元”弥足珍贵,还是青春原本价廉?而且他们从来不懂得计较,好似老天爷就是这么安排的。天经地义,合情合理。他们有点像殉教士或者苦行僧,不讲条件,不计报酬。以苦为乐,以苦为荣。越是困难的地方越是要去,专找艰苦、劳累蹂躏自己。当然,应该说是“磨砺”、“锻炼”!这就是他们追崇的信念与梦想。这种执着的信念,加之艰苦卓绝的奋斗精神,感天动地,给后人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无论何时何地他们都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年轻的时候,我们拼搏过!”这也算是一类中国知青的风貌。用阿Q的话说:“老子也像样儿活过”!除去聊以自慰外,他们还可以毫无愧色地对着家乡父老们讲:“没给咱北京人丢份儿”。实践证明,他们的确经受住了这场吃苦耐劳的考验。

留给人们印象尤深的,是陈枫这些夯手们。这次抢修干渠,他们苦吃的最大,累受得最多。可是毫无怨言,始终埋头苦干。尽管过重的体力劳动,远远超出了年轻娃娃们身体的承受能力。即使累得他们筋疲力尽,喊得喉咙嘶哑,却始终咬牙坚持着,他们一直坚持到胜利的终点。事实足以证明——他们都是好样儿的!

午夜十二点,夜班饭送到施工现场。

张铁军没带饭盆,但活人不能让尿憋死。再者砸夯手们的轮流倒班吃饭,时间紧迫、刻不容缓。于是情急之中,他把锹头用水洗净,打算当碗用。又折了两根枯树枝,自言自语道:“齐啦,筷子也有了。”为抢时间,他头一个跑到送饭的跟前。他把铁锹往炊事员跟前一举,哑着嗓子说:“给洒家把面条盛上。”

“这是啥?鲁智深的月牙铲?”炊事班的人惊讶地说:“挫土用的铲子,也能盛饭?”

“铲子就不能装饭啦?你们不是用铲子炒菜呢吗?这叫‘一专多能’、‘一物多用’。少废话,盛!”

“这哪是盛饭的家什啊?”张铁军扭脸一看,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说话的人竟然是山桃!

“嘿!怎么是你?半夜三更的,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啊?我别是又在做梦吧!”说着,他狠劲掐了自己一把:“嚯,怪疼的,不是梦!山桃,你怎么也在这儿那?”

“你忘啦?现在,咱们是‘同一战壕的战友’呀。你准是忘带饭盒了,你等等,俄马上就来!”

山桃猛一转身,撞倒了一个人。那人弓着身子,蹲在地上,异常邪乎地呼唤着:“哎——哟!哎——哟!谁呀,这是?可撞死我啦!哎哟我的个肺哟,哎哟我的个肝呀!”

山桃急忙上前赔不是:“对不起,对不起!俄不是故意的。没伤着吧?要紧不?”

那个男的说:“撞着软肋上了!你胳膊肘挺硬啊。哎,你是谁呀?咋没见过你呀?你不是我们连的吧?”

张铁军已经认出,这人是五班的严龙,号称“跛脚王”。别看长得像根电线杆子似的,名声却不怎么样。

张铁军凑过来说:“她是我的朋友,水管所的。你就这么不禁碰啊?又不是纸糊的。要不,我陪你到医务室瞧瞧去?”

严龙白了一眼张铁军,继续对山桃说:“水管所的?噢,我知道了,在泵房里上班的。行,这叫‘不撞不相识’!不碍事,不碍事。能‘撞’出你这位新相识,肋条骨折了也值得!认识一下,‘严肃活泼’的‘严’,‘龙飞凤舞’的‘龙’,我叫严龙。”说着,伸手就要握。张铁军连忙挡住严龙伸过来的手,说:“瞎套啥近乎啊?看别把我朋友吓着。不碍事是吧?要真的不碍事,该忙啥就忙你的去吧。”

绰号叫“水王八”的凑近跟前,冲张铁军说:“孙子!你小子当横儿是吧?是不是跟我们哥几个叫板那?”

张铁军一点不带含糊的,迎上去说:“‘孙子’叫谁呢?毛尾巴还没长全活呢,跑这儿充什么大尾巴蛆?跟你们说:离我这朋友远点儿!”

“嗬!丫挺的挺横嘿!不服咱趟场子练练?”

“干什么呀?跟吃枪药了似的!”严龙伸手把“水王八”挡了回去。认真地瞅瞅张铁军,露出一脸复杂的微笑。接着冲他竖起大拇指,称赞道:“张老三,你成!”一转身,一直擎着那根大拇指,胳膊弯里挽着“水王八”,走了。

山桃倒吸了口凉气,说:“‘铁匠’,好险那!俄以为要打架呢。他们好几个人呢,你不怕吗?”

张铁军摆出副大义凛然的神气说:“‘怕’?有你山桃在俄身边,天塌下来只手擎,地陷进去独身挡!”

山桃笑道:“这话俄听着耳熟,对啦,是《英雄儿女》里的唱词!你唬俄,那不是你‘铁匠’说的,是英雄王成说的!”

“俄这是‘即兴发挥’么。不过,说真的,刚才那几个不是什么善良之辈。特别是那个叫‘严龙’的,更不是什么好鸟。原先,在牛街那块儿,是个混混。阴着那,甭答理他。哎,山桃,刚才,你说要去干啥来着?”

“哦,你等着,俄去去就来!”说完,就直奔泵房去了。

山桃给张铁军拿来一个饭盒和一双筷子,待张铁军吃上热气腾腾的面条后,就又返回到十班,继续加入挖土装车的劳动中去了。山桃不愧劳动家庭出身,干起活来手脚麻利。

章静问:“山桃姐,你才上过早班,咋连轴转那?”

“唉,你不知道,那是在俄当班时崩的渠。别管咋说,心里总觉愧得慌。你们不是也没日没夜地‘连轴转’呢吗?咱们毕竟‘唇齿相依’,俄咋能袖手旁观呢?干点活儿还踏实些。再有,这段渠修好后,马上就得开闸抽水,泵房也得留人值班那。”

“‘萌萌’,听着没?”章静对身边蓝萌说:“这就叫‘全心全意’!在这位工人师傅身上体现出的‘高风亮节’!咱们得向工人阶级学着点。”

“是啊,是得好好向工人师傅学。”蓝萌附和着说。

山桃笑了:“萌萌,你可别学‘闹闹’,给俄戴高帽子。”

章静惊异地说:“哎,山桃,我可叫‘静静’,别搞错哦!”

“你耍蛇抓蝎虎的事,俄早听说了。你像男孩,够能闹的。哎,向你打听个事,‘牛街’在哪搭?”

“在北京啊,宣武区那块儿。”

“那‘混混’又是种啥鸟?”

在场的人都乐了。章静说:“我说山桃妹妹,你从哪儿淘换来的这些‘歪门邪道’哇?‘混混’不是鸟,北京人把流里流气,不走正道的小青年叫‘混混’。”

山桃说:“你咋一会叫俄‘姐’,一会儿喊俄‘妹’的?把俄都喊迷障啦。到底是‘姐’还是‘妹’?”

“好,山桃‘姐’,这回行了吧?哎,你问这干吗?”

“随便问问,不干吗。今晚上,俄可亲眼见着了,咱青年连果然名不虚传。不带吹的——真有股子硬骨头劲头。从毛主席身边来的青年,个顶个是好样的。塌了半拉渠,多吓人那。可你们不慌不乱,牙根一咬:就是不吃不睡,也得把渠修好。这得多大哏劲啊!都说俄们农民能吃苦,谁想得到,你们城里娃一点儿也不差,照样能吃苦嘛!”

章静说:“这话让你说着了,敢到这儿来的,多数是做好吃苦准备的。换句话——就奔这艰苦日子来的。可比起劳动人民,吃的这点苦,算什么,差十万八千里那!”

“那,宏英姐呢,咋没见?”

“人家升官了,付排长。哎,向你透露个军事秘密——我们要正式转为军垦了,‘农建十一师’。听说还要发军装那!” 

“是吗?太叫人羡慕啦。那你们都成女兵啦。得有多神气呀!”

这时,远处传来李宏英催促声:“十班的,别净顾着聊天了!手底下麻利点儿,上面的土都要跟不上了!”

大家立即加快装车速度。山桃想:官大了,口气就不一样了。

凌晨六点,干渠修补工程宣告竣工。山桃重又启动水泵,滚滚黄河水又源源不断地盛满灌渠。渠水顺从地流进苗圃,注满树坑。青年连朝向万亩果园的目标,又坚实地迈出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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