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高原遗梦》作者:心声如滔【完结】 > 高原遗梦.txt

第十五章 串通  第十五章  串通

作者:心声如滔 当前章节:91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文化大革命浪潮席卷全国,不久便波及到五大坪青年连。

“忽如一夜春风来”,说来可笑,一大清早,陈枫去食堂打饭,忽然发现里面贴满了大字报。他挺纳闷:昨夜个这儿还是“光徒四壁”,今儿早咋就“梨花满墙开”了呢?

首先营造出“轰轰烈烈”的一种氛围,告诉你革命的暴风雨已经来了。那么这场“革命”到底是什么东西?就来看看革命的大字报吧。都是谁的杰作?看落款,皆未署名,都是些“革命群众”、“红战士”、“驱虎豹”、“风雷激”诸如此类的笔名。浏览一下内容,豁然一行标题令陈枫委实吃了一惊。《向陈枫开炮——揭开这个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嘴脸!》。这顶突如其来的大帽子,差点叫陈枫背过气去。头一次金榜题名,而且是锅盔大的字!头一次发现,自己的大号竟然如此醒目。就像大标语上的字,顶天立地,在那里傲视群雄。他感觉过于夸张,其实没必要占那么大地界。记一个无名鼠辈,字体不必如此显赫。并且对他的称谓,也叫他哭笑不得。一个兵头将尾的小班长,怎能与“当权派”相提并论呢?这还不过瘾,前头还加上个“走资本主义道路的”。不由得让陈枫产生飘飘然的感觉,难道自己在众生心目中,真的这等举足轻重吗?这让他在精神境界中,享受一顿富豪大餐。可是回到现实冷眼看看,满不是那么一回事。纯属“狗带嚼子”,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啊!

惊讶之余,感到很滑稽。滑稽过后,愈发好奇。看看是怎样揭开他“嘴脸”的吧。陈枫屏住气息、眼珠子瞪得电灯泡似的,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文笔不怎么样,空话连篇,净是错别字。如果他是名语文教师,这篇文章只能给个四十分。不及格。首先,文不对题。题目是“走资本主义道路”,就应该把“资本主义道路”讲清楚。把“资本主义道路”的定义搞清楚了以后,跟着运用“摆事实、讲道理”的方法进行论证。他实施的“资本主义道路”具体表现在哪些方面,哪些方面产生了“资本主义”的危害结果。例证一定要详实可靠,只有严谨求实的科学态度,才能取得雄辩的说服力。看看这里面怎么写的:做为“证据”,大字报里罗列了陈枫的数条“罪状 ”。其一:混淆阶级阵线,借“团课”之名,心怀狼子野心,故意让“地、富、反、坏、右”子女去“忆苦思甜”,公然向无产阶级专政挑衅。再二:利用俱乐部主任权利,大肆宣扬并吹捧封、资、修文化。他在日记中多处记载孔老二、朱熹、章太炎、柏拉图及卢梭的格言与教诲,唯独没有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半条语录;他崇拜司马迁、托尔斯泰、莎士比亚-----却从未崇拜过无产阶级革命家;再三:对党支部阳奉阴违,对抗“三不准”,带领全班战士畅游黄河。是可忍孰不可忍的是:竟然组织裸泳,肆意亵渎祖国大好河山,猥亵大自然。要知道:对抗无产阶级司令部的指示,就是顽固地推行资本主义路线,就是向无产阶级公然挑衅。再四:在革命队伍里拉帮结派,搞“三家村”。烧香、磕头、拜把兄弟。乱封什么“老大”、“老二”、“老三”的,全是封、资、修一套。扰乱军心,玷污革命队伍的纯洁如此等等------。

这些论据,既不严肃又不科学;既不客观又不真实。用这些七拼八凑来的材料当做“证据”,显然荒唐得可笑,并且不堪一击。其次,从语言运用的技巧上看,也相当拙劣。什么“狼子野心”、“公然”、“大肆”呀,什么“阳奉阴违”、“畅游黄河”、“顽固推行”之类的呀,全是虚张声势。拉张虎皮做大旗,没有什么威慑力。特别“畅游”一词用得妙不可言!简直是在褒奖嘛!

诸如此类的大字报,有的贴在墙上,有的挂在绳上,白纸黑墨,凝重肃穆,将饭堂装扮得像是座灵堂。这里失去以往的喧闹,变得死气沉沉。出来进去的人,或是交头接耳,或是相互回避、躲闪着相互对视时慌乱的目光。尤其是李宏英和黄伯年,见了陈枫像避瘟神似的,神情特不自然。陈枫有点百思不得其解——难道自己得罪他们什么了吗?

读过“炮轰”的大字报后,陈枫心里反倒坦然了。原来大字报运动也就这么一回事——黔驴之技。看起来轰轰烈烈风起云涌,其实是“银样蜡枪头”,一只纸老虎。除了虚张声势之外,这种大字报没有什么实际内容,更谈不上杀伤力了。他只是感到困惑——难道就这样开展革命的“四大”?怎么可以把严肃的政治运动,当作一场猴戏去耍呢?

在这场“儿戏”面前,任何解释全是多余的。他想:省心的做法是——静观其变,什么都甭去做。到底看看这出猴戏能演多久,看看还能掏出什么牛黄狗宝来!奇怪的是,日记,只记给自己看的,写大字报的人是怎么看到的?除非有人做了鼠窃狗偷的勾当。这又实实玷污了“革命者”和“红卫士”的美名。那光沟子游泳的事,也算一条“罪状”,按到自己头上。至于按睾丸大小排座次的亵闹,咋跟“拉帮结派”混为一谈了呢?真情实况又难以在大庭广众前解释,纳闷的是,这又是哪路神仙捅出来的呢?家贼,还是外贼?真让人想不清楚,闹不明白。

陈枫想:既然想不清楚,闹不明白,干脆就不用去想啦。肚子饿得“咕咕”叫,还是“民以食为天”吧。

他走到打饭窗口,冲里面说:“来三个馒头一碗粥,再加一碟咸菜。”他觉着今早胃口格外好,比平时多吃了一个馍。他以为实践印证了巴甫洛夫的一个了不起的学说——条件反射。狗经过反复训练,大脑皮层产生一个兴奋点。当刺激到这个兴奋点时,就产生强烈的食欲。不知道自己是否雷同于这种反射——“大字报”的刺激,引起他的食欲。从此以后,他养成个毛病:每逢郁闷或挨整时,都会莫名其妙产生饥饿感。就像低血糖患者犯病时,非得多吃块糖似的。凡遇上不顺心或不开心的事情时,他的肠胃就会异常活跃,食欲陡增。

早起的馍蒸得不错,松软且筋道。陈枫一路大口咬着馍,一脚迈进宿舍。

屋里的气氛也有点反常,失去了往日的嬉笑打闹。一个个和尚打坐似的,蔫头巴脑,自顾自地在闷头吃饭。

陈枫吃得津津有味,很快就把早饭都装进肚里去了。碗也没顾上刷,赶忙翻找他的日记本。该找的地方全找遍了,没了。一个破本子嘛,也会丢?“见鬼。”陈枫自言自语着,坐到床上兀自发呆:“它咋就不翼而飞了那?”杜良悄悄走到跟前,用脚碰了他一下。陈枫以为挡他路了,往旁边躲了躲。没想到又被碰了一下。陈枫刚要开口问,见“嘟嘟”直冲他歪嘴斜眼。那模样,像是有机密的事要独自跟他说。陈枫感觉今个一大早真个遇见鬼了,怪事联翩。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让他诧异地不得了。杜良紧着向陈枫使着眼色,冲门口直努嘴。

陈枫实在闹不明白杜良的意思,就借着要去刷碗,径直朝外走去。果然,杜良紧随其后,也离开宿舍。到个僻静处,杜良赶前两步,低声说:“大丸子班长,我知道你踅摸啥呢,日记本,对不?想知道它的下落吗?问我!想听不?”

“‘嘟嘟’,我正要问;你说今个日头打哪边升起来的?”

“啊?今个有日头吗?黑咕隆咚的,我咋啥也没见?我明白了,今个早上你一定是吃多了!好家伙,三个馒头一大碗粥,吃糊涂了,吃糊涂了!”

“别卖关子啦,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吧。甭问我想不想听,肯定你想告诉我什么。刚才,你冲我挤眉弄眼的,我就猜着了,这小子的肚里上货了。哎,你咋知道我在找日记本?我也没告诉你找什么。怪了,难道你是我肚里的蛔虫?”

“恶心人!跟你说吧,昨天晚上,你和你的日记本,就已经被人盯上梢了。”

“盯梢?越说越玄啦!我既不是地下党,烂日记本又不是什么珍贵文物。有什么必要盯梢那?我看你是没睡醒,说梦话呢。”

“谁骗你是孙子!你听我慢慢跟你说啊。这两天我觉着黄伯年这小子不对搭,整天贼眉鼠眼的像有啥心事。所以我也就留了个心眼儿,瞜瞜他到底想干啥。结果还是让我撞见了!你猜咋的?他趁屋里没人的时候,揣上你的笔记本就走了。当时我灵机一动,来了个反侦察。尾随其后,一直跟他到连部。这小子鬼鬼祟祟地钻了进去,没想到他背上还背着双眼睛呢。咋样?要不是亲眼所见,你根本猜想不到,偷你日记的,就是黄伯年吧?”

“黄伯年?他偷走我日记干什么?”

“整你黑材料哇!大字报见了吧?那里头有的材料,不就是从你日记中搜集来的吗?最近,有些人神神秘秘的,从连部出出进进,其中就有黄伯年。对了,我还见着‘摞摞缸’、‘鸡腿’、‘密里狄’,‘水王八’、‘魏和尚’、‘杨耷拉’什么的。还有马大力。”

“什么乱七八糟的,说的都是些谁呀?”

“我说的都是那些人的外号!食堂贴的那些大字报,都是他们捣鼓出的。班长,你说,黄伯年这人咋这么差劲那!偷人日记,整人材料,纯属小人之举。我想不通,他怎能做得出?那次,要不是你拉他一把,他早卷进黄河里喂了鱼了,这人怎能如此忘恩负义啊!不当‘涌泉之报’也就罢了,再怎么着,也不该‘恩将仇报、落井下石’哇!”

“话也不能这么说,我寻思着:黄伯年准有他的难处。他胆小,平时既不惹是生非,也不愿抛头露面。他既然这么做,一定是有难言之苦,不得已而为之,我并不记恨他。再说,脚正不怕鞋歪,我心虚什么呀?光靠一张大字报是整不垮一个人的。”

“不愧是‘大丸子’,有胆气!可我觉着对不住你,因为我的缘故,叫你背黑锅了。”

“这话从何说起?”

“‘裸泳’那件事,罪魁祸首是我。是我一时心血来潮,出的馊主意。可把罪名也按在你头上了!”

“那主意并不‘馊’哇?你说得对:‘光屁股游泳减少阻力,更能贴近大自然’。更能显示北京爷们豪迈,爽气!咱那是自得其乐,跟进男厕所、男澡堂子一样,都得净沟子吧?那不是为公开表演,而是自寻其乐呵。你呀,别背包袱。我都没把他当做一回事,你就更不必多想了。”

“行,听你的!还有,我想现场采访一下:大丸子,你对食堂大字报是啥看法,能不能谈谈你的体会,或者读后感?”

“写得不赖,有点敢想、敢干、敢说、敢写的气概。场面也搞得挺像那么一回事的,轰轰烈烈,不赖。”

“其中也有指向你的大字报,你也挨了一通炮轰。请问‘大丸子’先生:挨炮轰是一种什么样儿的感觉?”

“有啥感觉?感觉挺亢奋的!说实在的吧,一见着炮打陈枫的大字报,发自我的五脏六腹,顿时产生一种异常饥饿的感觉。‘瘸子拉屎——斜(邪)门’了。平常也没有过这样啊?咋一见‘陈枫’的大名,赫然出现在食堂的墙上。就胃口洞开,食欲猛增了那?我认为,这是神经亢奋与食物链产生的‘条件反射’。怕是得了‘食物恐慌’症了。看见了吧?俺早饭一口气吞了仨馍,一盆子粥。‘多乎哉?不多矣!’。怪了,这阵子还觉着饿。”

杜良钦佩地点点头:“饿了你就多吃点。行!有个性!班长,风急浪高,咱们各自‘好自为之’吧!”

又是“一年一度秋风劲”。过了立冬时节,主泵房蓄水池又到了清池除淤的时候了。

今冬不比往常,文革的热浪一经潮涌而致,人们的心绪便跟着躁动起来。似乎不经历躁动,就显示不出革命的存在似的。

躁动的人们不再循规蹈矩,因为革命不是请客吃饭。躁动的人也不再安守本分,因为造反就得有造反的样子。造反,就是把原来的一切都翻个个儿。先甭管翻过来是啥德行,反正翻过来再说。拿“反派(造反派简称)”的说法叫“砸烂”,管它精华或是糟粕,拿来先统统砸烂。所以,不到二十人的提灌站,开始无政府主义泛滥。很多随波逐浪的人,忙着开展“四大”,忙着“破旧立新”并且“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忙活过一通以后,甩掉空壳,就像蜕皮成功后的爬行类一样,开始朝外运动。乔站长,“乔太守”成为名副其实的“乔留守”。整个机房、站内就留下他一个光杆司令,别说,还带有一个兵——闵月华,“山桃”。

按说他俩出身是祖宗八辈贫下中农世家,造反派的邪火无论如何也烧不到身上。可他们天生有个信念,觉着人活着就得吃喝拉撒睡。文雅的说法是:“吐故纳新”、“新陈代谢”。有个正当的工作,是人的立身之本。既不能光干活不吃饭,也不能光吃饭不干活。整日游手好闲,不劳而获,就形同“狗豆子”——光进不出了。如果造反非要造到“狗豆子”地步,那就成了“胡整”了。因此当“反派”人物动员他们外出串连时,“山桃”说:“俄給你们看家吧。”“乔太守”说:“老娘整日隔河挖视俄呢,俄一日都不敢离。”

于是“反派”们一拍屁股走了,不仅甩下一具“空壳”,还有许多停机后的善后工作。平时的维修保养就不用说了,单清理蓄水池的活儿,让留守人员足足忙活了七八天。

天气越发寒冷,乔站长劝说“山桃”暂回独石坪。说留俄一个留守也就罢了,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多不方便。“山桃”说还有点收尾活,干完后再说吧。乔站长觉着站里过于冷清,就把老伴接过河来,提灌站的小院里这才显出有点热乎劲。

山桃迟迟不愿离开站里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心里还牵挂着青年连里的人。运动一来,把什么都搞乱了。可听“反派”人士说:“乱”就对了,“不乱不治”,“不破不立”嘛。可是这么一乱,失去了陈枫的音讯,见不到他们的身影。几乎与世隔绝,连点消息都闭塞了。

这天又是个星期天,山桃忙完手里的活儿,禁不住又独自来到空荡荡的蓄水池旁。仿佛就在昨天,这里闹得热火朝天。陈枫他们头次来站上,给这里平添一份欣喜,平添一份欢乐。尤其池子里特别热闹,张铁军光脚在泥水里,也不觉着冰。“这有一条大的!”“哇!好大个的黄河鲤鱼啊!”上下荡漾着欢声笑语,仿佛仍在耳边震荡!还有“羊皮筏子赛军舰”、还有“乔太守家的热炕头”、还有“乔大娘的乱相亲”、还有------。可眼下只有不会说话的蓄水池,空落落地卧在这里,装满一池河滩的寒气。

正当山桃兀自愣神时,突然响起一声呼喊,惊起山桃一阵心跳。慌忙寻声望去,原来是杨美丽。

“怎么是你?”

“看这话问的,好像不该是我。你以为是谁?”

“章静、蓝萌她们呢?”

“她们那,正忙着搞‘四大’呢。”

“噢,你那?没参加运动?”

“当然参加了,我是响当当的造反派!今个儿忙里偷闲,到河边透透气。哎,顺便看看你呀。山桃,你咋冲着空池子直发呆啊?想什么那?”

“没啥,俄也是出来透透气。你们那儿运动得怎么样?大家都好着呢吗?总也没见着你们连的人,俄以为都串连去了呢。”

“革命大串连,肯定要去‘串’。咋样,跟我们一起去北京‘串’吧,我给你当向导。哎,到你宿舍参观参观咋样?你们这儿是不是也都‘人去楼空’啦?”

尽管风急浪高,对“三开式”人物杨美丽来说,仍旧“江山依旧,左右逢源”。她头上罩着几层保护伞,不论黑、白两道;明里、暗中。不管领导还是群众,总是有人给她撑腰。在这场史无前例的整人运动中,整的总是别人,没有她挨整的份儿。所以正当人们高度紧张,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之时,唯独杨美丽“胜似闲庭信步”。

最近她紧着往水管所跑,跟山桃一个劲儿地套近乎。

杨美丽跟山桃说:“这趟来呀,给你介绍北京的一种好玩意儿——‘抖空竹’。我们从小就会玩,你没见过,想不想见识一下?”

“‘抖空竹’?没听过,好玩?”

“看看就知道了,跟我走。”

杨美丽拉起山桃,跑出宿舍。不远处一块空场上,正有几个人在抖空竹。

“空竹”,状似葫芦。抖它的人,两手各抓一根短棍,上面拴条小绳。抖的时候,将绳子绕在空竹把子上,两只手一前一后、一上一下地“抖”起来。这只空竹就在手下巧妙地旋转着,随之发出悦耳的哨声。哨音忽高忽低,有如群峰云集采蕊,又如劲风呼啸山林。

山桃看得眼花缭乱,不由拍手叫好。待她定睛望去,抖空竹的人里,有一个正是“不是啥好鸟”的严龙。

严龙在这伙人里,显得最为扎眼。他使的是舞蹈姿势,优美又有节奏。并且还顾得上打招呼:“喂,山桃同志你好!下面开始为你表演。仔细看,现在我要做的是‘鹞子翻身’。咋样,有点意思吧?接下来,再来个‘苏秦背剑’。再瞧这个,这叫‘追星赶月’。还有呢,这一招叫做‘猴子爬杆’。”

严龙一连变换几种花样,把人看得目不暇接。杨美丽在一旁赞不绝口:“山桃,怎么样,这才叫‘玩意儿’那!瞧着都过瘾,更甭说亲自抖啦!学不学?想学就让聋子哥教你。”

“‘聋子’?咋,他还是个‘聋子’?”

“咳,他大号叫严龙,爱称‘龙子哥’。叫着叫着,就叫成‘聋子’啦。不过他这人挺宽宏大量,大家都这么叫他,他也不在乎。人家可是北京135中的高才生,文武双全。外号‘跛脚王’,身上绝活可多啦。跟他接触接触就知道了,聋子哥是个特随和的人。”

说着话,严龙笑容可掬地走过来,说:“‘山桃’,对吧?不用她介绍,咱们也算老相识了。还记得补渠那天晚上吗?您那一胳膊肘,差点把我给撞趴下。这就叫:不撞不相识,一撞忘不掉。”

山桃说:“聋子,真不好意思,上次俄还没顾上道歉呢。慌慌张张地撞到你身上,实在对不起啊。”

杨美丽故作惊异地说:“嗬!你们俩还有这么一出那?我还以为你们不认识那!看,我多此一举了吧?也好,不用我牵线搭桥啦。聋子哥,山桃姐想学抖空竹,咋样,管不管教?”

“想学这玩意还不容易?管教!”严龙爽快地答应道:“只要山桃想学,我包教包会!来,咱说练就练。山桃,先抓紧这俩根棍,把绳绷紧,再这样从里往外绕三圈,慢慢提起来。走着,好,就这么让它转起来。甭急,再从头来。”

严龙极有耐心、手把手地教着。山桃学得十分认真,很快就掌握了基本要领,空竹在她手里越来越顺从地转动起来,她的兴致也随之增高。

杨美丽不失时机地夸赞着:“服啦,服啦,名师出高徒哇!一眨巴眼功夫就学会了。‘心有灵犀’的山桃姐,被‘身怀绝技’的聋子哥一点,就通了。怎么样,挺好玩的吧?”

山桃抖得很开心,说:“先别给俄戴高帽,俄还差得远呢。”

严龙说:“甭急,再练练就出师啦。山桃,本师傅再给你亮个绝活儿咋样?想不想‘挖视’一哈?”

“还有‘绝活’?那就别掖着,亮亮吧!”

“我不仅能抖空竹,凡是带把儿的东西,我都能抖得动。”

“比如说呢?”

“像什么茶壶盖、茶碗盖、锅盖,都抖得起来。”

“山桃,他想演杂技呢!咱就叫他试试?你这儿有这些东西吗?找两样叫他试试,看是不是吹牛!”

山桃说:“俄宿舍里有个水缸子,搪瓷的,那上面的盖能行不?”

“我得去瞜瞜。”

杨美丽解释:“‘瞜瞜’就是‘看看’的意思。那就去你宿舍里去看看?”

于是山桃把严龙也领进自己的宿舍。她万万没料到,严龙倒是把杯子盖给“抖”起来了,可她也是在引狼入室。

一来二去算是混熟了,临走时,严龙对山桃说:“这空竹放你这儿,有空常练练。过两天我再来,看看有多大长进。美丽,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吧。”

天色渐渐暗了。

严龙和杨美丽走在回连的路上。

杨美丽拍了一下严龙,洋洋得意地说:“咋样?这匹小骒马,叫我套住了吧?”

严龙笑笑说:“八字刚有一撇,拿她的话说:‘这还差得远呢’。别看是个山里妞,小东西,脑瓜灵着呢!美丽,送你一句名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尚需努力’,咱俩共勉吧!”

“‘成功’,一准‘成功’!咱聋子哥是谁呀?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办不到的。‘办不到’这仨字,压根不认得咱严龙。对吧?不过我也得赞扬你两句:你是典型的‘好色之徒’。”

“好色?哪个男人不好色?男人不好色,要色有何用?丽丽,听龙哥给你表演两句我的座右铭:‘喝酒不醉最为高,好色不乱真英豪’。怎么样,瞧这亮相动作跩不跩?”

“不打自招,聋子哥‘好色’,可是你自个儿承认的啊!”

“好你个小妮子,竟敢抓我的话把儿。看我把你生吞活剥了!”说罢,严龙把她拽到路边一个坑洼处。按在地上,慌手忙脚地解着她的衣带。口中念念有词道:“别怪哥动作粗鲁,要怪只怪你紧着燎哥的火儿。哥倒要瞜瞜你这罐头到底是不是原装货,今儿个给你开个苞儿!”

杨美丽出乎意料地表现得十分沉稳。既不挣扎,也不反抗。由着性子叫严龙在她身上胡翻腾。异常平静地仰面躺着,只是双手紧紧勒住裤腰带,不敢有丝毫松劲。严龙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裤腰带上了,任凭他使尽浑身解数,总也攻克不了这道难关。此时欲火中烧的他,亢奋当中掺杂着郁闷。急得脑门子上渗出汗来,自言自语:“‘雄关漫道真如铁’,再铁也要‘从头越’。带扣咋给焊住了?我就不信弄不动它!”

杨美丽冷眼望着暮霭沉沉的苍穹,语调平缓地问:“嗨,聋子哥,你见过配种的没有?上回,路过配种站,赶巧让我碰上。一头母驴,被固定在木架子上。然后,牵来一匹发情的种马,那种马一见母驴,就急不可耐‘噌’地立起来,趴到母驴背上,就急忙火燎地干起那活儿来啦。好家伙,原来发情的牲口是那德行的啊!一边鼓毬着 ,还一边紧着放屁,真散德行!开始还觉得新鲜,可是,越瞧越恶心,你说——”

终于,严龙像泄了气的皮球,从她身上翻了下去:“我说什么呀我说?你丫挺的成心涮我呢吧?你这招儿算什么,‘釜底抽薪’?正在兴头上,叫你兜头一盆冷水,浇我个透心凉。你这招够损!要不然叫你‘密里狄’呢,你比‘密里狄’还‘密里狄’。哎,你跟‘摞摞缸’也使这招儿?”

“这可不像是你聋子哥说的话。‘摞摞缸’在我眼里算什么?顶多算头头蠢驴!看是连长的份上,让他尝点腥味儿。‘逢场作戏’,懂吧?扒掉那张皮,就他那副尊容,活活把人膈应死!聋子哥是个吃过见过的主,不至于鸡头白脸,贪图一时的快活吧?咱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像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的那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聋子哥,成功会有的,快活也会有的。”

“不简单。”严龙赞赏道:“一副‘大姐大’派头。将来上了道,您就是十字坡上专卖人肉包子的孙二娘。了不得,女中豪杰。先说说,怎么帮我把山桃紧快弄到手。”

“山桃,土得掉渣的乡巴佬,有什么好?能让你这么神魂颠倒,谗得直流口水。是不是有点饥不择食啊?”

“城里妞,我见的多了。山桃,那可是颗‘鲜桃’啊!闻闻,有股子青草味,那叫清香。胸脯鼓鼓的,沟蛋子圆圆的,那叫瓷实。不一样,绝对不一样!我就是要亲口尝尝这个梨子的味道。”

杨美丽不屑地撇撇嘴,叹道:“男人啊,男人!全是色中饿鬼,没一个好东西。可谁叫我是菩萨心肠那,甭急,就由我来超度你这聋子脱离苦海吧!”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