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名字改得好,马毛列时来运转,“鸟枪换炮”,成为青年连响当当的“造反司令”。成立“革委会”后,他又挂上“主任”的头衔。
今非昔比,一旦手中掌权后,乌鸦也能变成凤凰。如今的“马毛列”,同昔日的“马大力”,判若两人。由此可见“不是英雄造时势,而是时势造英雄”。尽管马毛列风光不少,却道行不深。与生俱来的劣根性丝毫未减,反倒愈演愈烈。“有仇不报非君子”,现在火候已到,是实施他复仇计划的时候了。
杨美丽是棋盘当中一枚重要棋子,“解铃还须系铃人”。得先向她摊牌,扳倒她才是关键一步。
马毛列对她说:“你也算得上聪明人,可惜聪明得过头了,净办下些蠢事。也许不用我费事点拨,有些事你也该向我有个交待了吧?我跟你明人不说暗话,我是胡汉三回乡——反攻倒算来了。这话听着有点扎耳朵,还是说——秋后算账吧!也就是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切都报。现在到时候了,‘有仇不报非君子’,我要讨回个公道。”
杨美丽扑哧一笑,说:“真是‘海水不能勺舀,星星不可斗量’。真看不出,马主任还有这么一手那?话一出口,水平真的不是一般的高!我才初中毕业,真是没得比!您说得太深奥,听不懂。我不知道您的‘反攻倒算’、‘秋后算账’,与我这小女子有何关联那?”
马毛列居高临下,换了个坐姿说:“你是想打持久战?行,那咱就持久地说。你是‘杨美丽’,杨班长。有个绰号——‘密里狄’。《三个火枪手》的故事就先不说了,据说你在某些人跟前还有爱称——‘小美丽’,对吧?可我最早听过,有人叫你‘丽丽’。叫你的这个人,就是你妈。那是在北京站,在西去列车的窗口下。别忘了,当时我妈也在场噢。这是你的昵称吧,从吃奶的时候起就这么叫,一直叫到你长大吧。家里所有亲近你的人,都这么称呼你对吧?可为什么严聋子也这么称呼你呢?他是牛街上的一只菜鸟,一个小混混。这么个下三滥,到底与你有何关联呢?两个人还打得火热,真的叫人读不懂!
想知道我——马毛列,是怎么‘读’你的吗?
不错,你的确有一张‘美丽’的脸蛋。《画皮》看过吧?《盘丝洞》看过吧?对了,还有《三剑客》。我不想拿那里面的妖精、暗娼影射你,因为我觉着那样过于残忍。尽管你做了很多蠢事,但还未到‘妖为鬼蜮’的地步。所以我换个讲法:你空长一副俏皮囊,外表与内在实不相符。美、丑各异,实有天壤之别。你的那些劣迹,我先不挨个抖落了。今天光说一件事——你是怎么和严龙穿上一条裤子的?”
此时,杨美丽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应该说,她是真的‘读’不懂眼前的马毛列了!他像谁?像《巴黎圣母院》里的克洛德。他的身上浓缩着神性、人性和兽性,是阴冷和恐惧的化身。这种人只能让人畏惧,却没有理由让人敬重。
如果说她的内心还有一丝良知的话,她应该对山桃产生一种负罪感。那天的事儿,说轻点是诱奸,其实就是强奸。搁往常,在城里,非得定个强奸罪。不用说,自己从头至尾是个同谋者。天地良心,在山桃蒙辱的事情上,她将终生逃脱不了良心上的自责!马毛列说她做的那些蠢事里,该不包括这件亏心事吧?要是这样的话,其它的事就都不在话下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人吗,不可能十全十美。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呢,对吧?人人都有隐私,都有见不得光亮之处。顺理成章,如果照此推理的话,她原本不多的羞辱心,也就荡然无存了。
杨美丽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心态,重又归于平静。
自古道:“胜者王侯,败者寇”,“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如今马毛列正值“人走时运”之际,运气好得不可阻挡。“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的”是“小人得志”。可没辙,谁也不能把他怎么的,他成了“人物”啦。对付这号人,不能来硬的,只能“识时务者为俊杰”了。她完全能理解马毛列此时的心情,如果换成自己,也会这么做。报复之心,人皆有之。何况马毛列绝非君子,小人得势罢了。他怎么能不记恨严龙呢?严龙毕竟当面摔过他,羞辱过他,往他脸盆里撒过尿。现在反手收拾严龙,一报还一报,不奇怪。也是理所应当的事啊!你想咋整就咋整去呗,为啥偏要牵扯上我呢?跟严龙关系好咋了?在连里我谁也不得罪,关系都好着呢。“穿一条裤子”什么意思?我承认,底下做过好些见不得人的事。那也只是他知、我知,天知、地知的事。难道马毛列是肚里的蛔虫,所有的事儿他都料事如神啦?不会!不是瞧不起他,他实在还没达到如此深的道行。我想无非是在捕风捉影,或许是试探,用来敲山震虎罢了。可是转念一想,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这小子真的掌握了点蛛丝马迹,我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哇。
于是,她应道:“马主任,您可真会吓唬人。说到底,我也是个弱女子啊,能有多大本事?夲事再大,也跳不出您马大主任的手掌心那!我没跟别人穿过一条裤子,那么穿,多别扭啊。”
“是吗?瞧你可怜兮兮的样儿,心都快被你融化掉啦。你把自个儿洗脱得这么干净,不怕着凉吗?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行啊,让你瞜样东西。”马毛列取出条帆布武装带,平放在桌上。“杨美丽,这东西还认得吗?再翻过来瞧瞧,后面还有你的墨宝呢。”背面的“不消此恨,非为人女”一行粗体字历历在目。“杨美丽,这是你的墨宝吧?‘不消此恨’,就是要‘报仇雪恨’啦?你信誓旦旦的复仇宣言,是冲着谁?指向的是无产阶级专政,还是无产阶级革命司令部?你太不识时务了吧?现在正是开展‘红海洋’时候,你却要‘消仇’、雪恨!不是与革命大方向背道而驰吗?叫你自己说说,这是什么行为?给你戴个‘反动’派的帽子,没冤枉你吧?”
杨美丽赶紧讨饶:“主任主任,您想拿帽子压死我,我实在承受不起!我承认,我有错,我不对,我净干蠢事了。”
“别,别介,千万别难为你。噢,你说是发自灵魂深处的话啊?那就说具体——不对在哪里?错在何处?”
“大力,不,马毛列主任,您听我说:这事您误会了,原本是这样的。咱妈不是在一个单位上班嘛——”
“哎,谁是‘咱妈’啊?把话说清楚了!”
“啊,不是‘咱妈’,是‘我妈’和‘你妈’。她俩不是在一起上班呢吗?我妈上次来信了,说我妈和你妈在单位闹别扭。闹着闹着,俩人可就动开手了。你妈非常勇敢,一个右直拳就把我妈捣了个乌眼青。我听了以后,特生气。心里话,要不给我妈消除此恨,算白养我啦。气头上,脑瓜儿一热,就在武装带上写了那几个字。我实在是糊涂啊,不该胡写八写的。我错了,我错了。”
“要真是这么档子事,也就罢啦。可后来呢,你却‘借刀杀人’,把它传给严聋子看了对吧?,你把他当你的枪使了对吧?结果呢,我成了冤大头!当时我就特别纳闷,我跟严聋子远无冤、近无仇的,凭什么一夜间就跟我过不去了呢?借练跤摔我,常把我摔得像你妈似地‘乌眼青’!翻来覆去地专找我的盆儿尿尿,把个新新的脸盆当夜壶啦!后来才弄明白,原来是你‘密里狄’背地里使坏,专门整治我,报复我。在我的身上,替你妈消仇解恨。杨美丽,够阴的啊,你!”
杨美丽此时低下头说:“我鬼迷心窍,我有眼不识泰山,我心胸狭窄,我罪大恶极、十恶不赦!所以我说对不起,我知错了。随便你,怎么处置我都行。‘不看僧面看佛面’,您大人大量就放过小女子一马吧。”
“什么‘僧面、佛面’的,乱套啥呀!你不必这么谦虚,我呢,也不是十分大度。不过你真的不了解我马毛列,其实我还是挺直的。甭管多大个事,‘胡同里扛竹竿’——我喜欢直来直去。喜欢当面锣、对面鼓地干!你要是觉着还没替你妈消足恨、解完气的话,现在我就给你机会。来呀,直接冲我来呀。也捣我个‘乌眼青’!”
“不敢,实在不敢!小女子真的知道错了。”
“一看就知道是口是心非,想着蒙混过关。你这是让我逮住小尾巴了,不得不服软。心里不定怎么咒我呢,是吧?”
“哪儿的话呀!真是口服心服了呀,真想把心掏出来给你看看!不然让我‘戴罪立功’吧,检验一下是不是真心实意。马主任,只要能弥补我的罪过,叫我干啥都成!”
“‘将功补过’?这倒是个办法!说说看,你打算怎么样将功补过?来点实际的,别玩‘鹞子翻身’那套啊!”
“你不说‘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吗?严聋子做得也太过份了!搁谁身上,都‘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帮你出这口气吧!你说得对,‘解铃还须系铃人’。对付严聋子这号人,就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嗯,说的不错。再说具体点,怎样‘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具体怎么做,一时我还没想好,以后瞅准机会再——”
“哪得等到猴年马月?咱们得‘只争朝夕’呀。哎,咱们施个‘美人计’如何?这招儿你常用呀。想想,咋样引狼出洞?”
“让我想想。对,有了!严聋子是个臭流氓,早就对我不怀好意了。你要用‘美人计’,我明白了,你是想拿我当诱饵,引蛇出洞呗?”
“不愧是‘密里狄’,一点就通!这招儿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咱要套的是严龙这条色狼,大色狼!”
“您是舍我杨美丽,给严龙下套啊?我想问问:我的危险程度有多大啊?能不能保住我的贞洁啊?”
“‘贞洁’?贞洁顶个屁!杨美丽同志,要奋斗就会有牺牲。不经风雨,哪能见彩虹?放心,我可以保证你的生命安全。再有,‘戴罪立功’可是你自个儿说的啊,不会这么快就反悔吧?是骡子是马,咱得拉出来遛遛是吧?这样吧,你先把耳朵递过来。”杨美丽顺从地把耳朵靠近他嘴边,马毛列如此这般,对她面授机宜。最后,沉下脸对她说:“听着:这件事,不准走漏半点风声。不然,即便你的盘子再亮活,我也要掏出你的牛黄狗宝来!”
严龙做梦也想不到,一张无形的网,正朝他头顶罩来。
他仍然沉浸在春风惬意的回味中,回味着山桃肉体酥软的馨香。女人,是件妙不可言的尤物,能让你消魂摄魄。今晚,杨美丽主动约他,要在沟边看果园的小房里见面。这分明是暗示,表示她准备献身啊!他暗中得意——正当所有人疯疯癫癫地忙活什么运动的时侯,自己却紧走桃花运。想一想又是块送到嘴边的肥肉,不吃白不吃,并且这次非得吃到嘴里不可。趁山桃的体香犹存,不妨再换个口味。尽享各色美味佳肴,不失人生一大乐事。
天一擦黑,严龙就已来到约定好的地方,眼巴巴候着那块“肥肉”自己送上门来。
这所孤零零的小房间,位于苹果园的尽西头。翻过眼前的这座沟,对面就是寺儿湾坪。平时这座小屋闲置没用,待到瓜果成熟时,才会有人住。屋子正中梁子上,悬挂着一个装着草仔的麻袋,严龙刚钻进来,着实下一跳,以为吊着个死人呢。他解下绳子,把麻袋平铺地上,打算到时派上用场。
左等右等,天已经黑了,还没见到她的鬼影。严龙发狠地想:这小蹄子太能拿捏人了,这回不来则罢。只要她来,再没客气的,非得弄个翻江倒海,把她折腾个死去活来!
待杨美丽刚跨入黑洞洞的小屋,严龙二话不说,上手就将她紧紧搂住。今天,她再使出天大的本事,也休想逃脱!杨美丽拼力挣脱出怀,大口喘着气,说:“猴急什么呀?跟你说:今儿个我是有备而来。既然来了,也就豁出去了。在我这块地上,随你耕,随你种啊。别整得跟强奸似的,稍微温柔点。甭急,你先脱,脱干净。垫地上,我怕硌。”
严龙再顾不及说话,如秋风扫落叶般,转眼间,就把自己先扒了个一干二净。他扭脸一看,杨美丽还在那儿慢条斯理地解扣子,心里话:这都火烧眉毛了,她咋恁沉得住气那?于是上前扯开她的衣领,噗噜噜,一排衣扣被拽得崩落在地。刹那间,光溜溜的上身袒露无遗。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扽她的裤带。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见杨美丽一猫腰,顺手捞起严龙的衣物,猛然挣脱严龙双手,转身飞快冲出门外。同时杀猪般狂吼道:“来人那!抓流氓啊!严龙强奸人啦!严龙是个强奸犯那!”
没容严龙醒过神,霎时间,手电光、火把骤然点亮。把个小黑屋照得灯火通明。简直神兵天降,这些人像是平空里掉下来的一样,把个严龙弄得蒙头转向!还有这个马毛列,也不知从哪个黑窟窿里钻出来的,突然间闪现在面前。极其阴险地笑道:“严聋子你小子也有今天那!”严龙这才闹明白,原来早就谋划好的,给他下的套儿啊!自己咋就事先没有一点防备呢,大意失荆州,大意失荆州了啊!真是色迷心窍啦,咋忽视身边还有仇人了呢?仇恨与生俱来,并且一直以此在鞭策着自己。无非一个骚货,对她咋就掉以轻心了呢?自己这是犯了个低级错误,不可饶恕的低级错误!这下可好,马劳改亲自带队,领一帮“治安组”的人,“裤裆里抓毬”——逮了个正着。
严龙赤身露体,摆着个雕塑的造型。寻不着什么遮丑的物件,只管傻呆呆地戳着,像只刚褪光毛的病公鸡。
现场完全成为杨美丽表演的舞台。但见她披头散发,虚掩着拽掉扣子的上衣。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向众人控诉着:“同志们,战友们。看看我这样子,看看严龙的臭德行!他就不是个人那,是披着人皮的狼!严龙你个臭流氓,花言巧语地把我骗到这儿,原来想强奸我!你撒泡尿照照你那德行,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啊!我美丽是个随随便便的人吗?瞎了你狗眼!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样的欺负呢。我冤那!恨啊!”
杨美丽越骂越来气,从马老改手里接过武装带,铁头朝外,照着严龙头上,抡圆了劈了下来。边抽边骂:“叫你撕我的衣服!叫你扯我的裤腰带!”任凭她的抽打,严龙并不躲闪。只见一溜殷红的血,顺额头、脸颊、脖颈直流而下,涓涓不止。
马毛列把裤子扔给严龙,说:“严聋子,昔日你的那狂劲到哪儿去啦?事儿可全是你自个儿犯下的,谁也甭怪。要怪,就怪你自个儿!”严龙无言以答。马老改这话说得没错:要怪就怪自个儿。谁叫自个儿贪色来着?一个山桃就足以定他个罪名的了。贪心不足,还要玩玩杨美丽。杨美丽是个啥货色,难道自个儿还不够清楚吗?她是个有奶便是娘的主,还真把她当成自个儿的“马子”了!悲哀啊悲哀,真是“瞎了狗眼”!马毛列要想利用杨美丽报复自己,易如反掌。杨美丽这几下皮带算是把自己抽清醒了,该抽!他提上裤子,蹬上鞋。不慌不忙,像平时在宿舍里起床时那样从容。嘴角泛起一绺轻蔑,眼窝闪出一丝阴冷。狠狠剜了一眼马老改,又朝杨美丽似笑非笑地点点头,说了声:“虎落平阳被犬欺啊”。之后就在“治安组”押解下,走出这间“虎落平阳”的小黑屋。
外面夜幕低垂,繁星闪烁。
纷沓的脚步声,伴随这行人往连队驻地走去。严龙突然有点许云峰的感觉,前拥后堵的像是一帮国民党匪军,押赴他走在歌乐山上。像是在赶往刑场啊!只是没有音乐拌奏,也没有慷慨激昂的口号声。只有纷纷沓沓的步履,夹杂杨美丽嘤嘤啜啜的抽泣,宛如一支送葬的队伍。
严龙感觉自己太憋屈得慌,堂堂一代“跛跤王”,竟然落了个“风波亭”的下场,实在太悲哀了!更郁闷的是,竟然栽在马老改和密里狄手上!老子实在嚥不下这口气!可又能咋样?要说不仅窝囊,也挺冤的。更冤的是有冤无处申,“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转念一想,根本不是什么“洗不清”的事,分明是老子遭陷害了呀!甭想在这些乌龟王八蛋手里讨公道,只有等东风逆转的时候啦!想到此,严龙为表示不服,同时也耐不住死寂的氛围。于是跟头发了情的叫驴似的,扽长脖子,使出吃奶的劲儿,吼出那首古诗。他真的把这诗糟贱了,那腔调根本不是诵读,像是在骂街。
“三月残花落更开,
小檐日日燕飞来。
子规夜半犹啼血;
不信东风唤不回。”
返回青年连时,严龙喊得嗓子都哑了。马毛列仍没忘开玩笑,他笑着对严龙说:“严聋子你小子真有一‘镇’!不仅是个聋子,又成了个哑巴。孙子你不服是吧?继续吼啊。马上就开你的批斗会,你要是有种就扛到底!”
严龙想回敬两句,可声音嘶哑得己经听不清了。他只能用眼睛说话,他要说的是:“马劳改你小子玩阴的,老子不服。咱‘骑驴看账本——走着瞧’。只要你把老子整不死,早晚有报仇雪恨的那一天!”
批斗会上,严龙既不低头,更不认罪。“治安小组”的人陈述他的流氓行径,揭发他强奸未遂的罪状。杨美丽做为受害人,在台下早已泣不成声。严龙在上面光张嘴,不出声。后来索性脖子一梗,保持一脸木然的表情。马毛列指点着严龙,冲台下群众说:“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大家注意看他的那双眼睛,是一双充满刻骨仇恨的眼睛!他在怒视我们革命群众,里面燃烧着复仇的火焰。这是为什么呢?有些人恐怕不知道,他在北京的时候就小有名气了。在牛街那一块儿,他叫‘镇宣武’。在黑帮外围组织‘不平社’里,他就是个小老大。到农场后,流氓成性,恶习不改。乃至发展到猥亵、强奸犯的地步。是可忍,孰不可忍!今天揪出这个隐藏在革命队伍中的‘黑五类’、坏分子,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又一胜利!凡是革命群众,都要擦亮眼睛。勇敢他站出来,同这个流氓集团的头头划清界限。运用革命大批判的武器,把坏分子严龙批倒批臭!”
于是乎,台下的口号声此彼伏,一浪高过一浪。严龙呢,仍旧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不睬一眼台下的观众,不闻一声句句震耳的口号。神经错乱似的,一直絮絮叨叨念着那首诗。马毛列也一直没闲着,紧着给这条落水狗上纲上线。说他这是一种无声的反抗,是种“王八吃称砣”,死心塌地与群众运动对抗到底的态度。不要看他表面无所谓的样子,其实内心十分空虚。他毕竟做下了亏心事,悔当时没带照相机,应该拍下几幅赤身裸体的丑态,让大家伙见识见识。当时在场的人可都看到了,严聋子的这副怂样儿。尽管你提着裤子不认账,但是你罪恶的事实铁证如山。杨美丽衬衣上的纽扣是你扯断的吧?杨美丽的裤带是被你扽开的吧?你想得还挺周到的啊,把麻袋铺到地上,想当床用呢是吧?说你耍流氓,说你蓄意强奸一点也没冤屈你。你不但不悔悟,反而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嘴脸,实在叫人反胃。跟你说,今儿个你小子也就是个“未遂”。要是我们晚到一会儿,铸成既定事实,你小子就没这么幸运了。强奸是重罪知道吗?到时候逮你的不是我们而是公安局了!照你这样顽固不化的态度,非判个死刑,枪毙你不可。难道你非要做出英勇就义的样子来?让大家欣赏你宁死不屈的表演?真是“蚍蜉撼树谈何易”、“冻死苍蝇未足奇”。最终的下场,只能是咎由自取,自取灭亡。
这番慷慨激昂的声讨,对严龙而言依然无动于衷。你说我聋就聋,说我哑就哑。反正我心里跟明镜似的,也不知谁在表演。谁也不知道我在想些啥,马劳改你们愿咋折腾就咋折腾吧,跟你说:我在鉴赏王令的诗那!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别看眼下是残花败柳,周而复始,总有柳暗花明的时候。人生无非如此,运气好到顶点时,也就轮到下坡路了。这辈子你是达官贵人,下辈子就轮做草介贱民了。风水轮流转,“不信东风唤不回”!别拿死吓唬我,谁也难免一死。死很容易,活着才难那。
这场夜半批判会,惊动了军代表老冯。文革中,“军管组”是种临时权力机构。老冯这位现役军人,是场部“军管组”派驻青年连的代表,简称“军代表”。他发现严龙头破了,便问道:“马主任,这是怎么回事?”
“不清楚,可能逮他的时候,自已往门上碰的吧。”
“你没见还在流血吗?赶紧喊卫生员处理一下。”
尽管头部缠上了纱布,但伤口处仍然血流不止。严龙像洗脸那样,用双手把脸上的血水一抹,涂抹得满脸皆是。就这样,血还不住地淌,他仍不停地抹。没多久,整张脸就变成个血葫芦。马毛列在一旁津津有味地欣赏着他的杰作,心底感到一阵无比的满足。从他现在的这副德性,联想到自己的那个花脸盆,那张被严龙尿过尿,又被摔得惨不忍睹的脸盆。暗自感慨着:人狂没好事,狗狂拉稀屎。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这就叫“罪有应得”,活该。想到这儿,马毛列做了个深呼吸,温馨宜人的夜风,带着丝丝甜味,沁人心脾,爽快!但是,台上挨斗的严龙,殷红的血浆,仍然顽强地透过绷带,沿着脸颊长流不止。这样下去会要死人的。军代表老冯当机立断,跨上讲台说:“批判会到此结束,鉴于严龙头上有伤,需要进一步医治。我宣布:散会!”
马毛列认为这件事办得虎头蛇尾,没能划个圆满的句号有点美中不足。军代表的话不得不听,人家的威望比自己要高。老冯直接指示道:“你这样继续整下去是不行的,没看见他头上一直淌血呢吗?再耽搁下去会出问题的。既便是敌人,还要缴枪不杀,况且还是个犯错的青年。事不宜迟,立即把人送往场部医院!”
严龙在半昏迷状态下,被抬进场部医院。虽然伤口不大,但只靠缝合并未完全止住流血。医生们忙活好一阵子,采取一系列措施,总算止了血。最后医生不得不从病理学上考虑,这个病人可能患有“再生障碍性贫血”。他们也只能从临床症状上,做出这种初步判断。如果真是这种病,麻烦可就大了。甭说区区场部医院了,就连国内顶级医院,也只能束手无策。换个说法就是“血癌”,华佗在世也拿它没治。
要想最终确诊,就得去大城市里的大医院。兰州西安都不成,只有北京上海成。这件事上报给场部最高权力机构,经场革委会及军管组批准,同意让严龙赴京诊治。
严龙到了北京同仁医院就诊,进去了以后,再也没能出来。因为他的一纸诊断书,宣判了他“死刑”。他很快获悉自己得的是“血癌”,绝症。虽说不见得马上就嗝屁着凉,但死的结果是指日可待的。少说三五月,撑不过一半年。而且要做各种化疗、理疗,意味着要经历痛苦而漫长的等死过程。等到最终,头发完全剃光,身上的肉跟用小刀削似的削完,只留下一副皮包骨之后,才能断掉最后一口气,再被推进停尸房。这要比死刑犯难熬啊!尤其是那种宣判后,“押赴刑场,立即执行”的,只需一枚“黑枣”,快刀斩乱麻,何等痛快!他却没这等福气。
然而,他是个定命论者。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既然摊上了这种病,他认了。
宋人王令在写《送春》时,也许夲意是勉人励志,抒发的是种奋发向上的情怀。可是拿到严龙这儿,就成为另外一种品味了。他认为:早春二月,乍暖还寒,天时难以预料;晚春三月,春光短暂,美景无法挽留。尽因惜春尤伤逝;皆为感伤生无奈。东风无力,只有希翼于来年。回天乏术,只能唏嘘寄予来生啦。
假如真有来生,他将选择何等人生呢?严龙不假思索地回答:他仍是这样的活法。“饮酒不醉最为高,好色不乱真英豪”。尽管此生短暂,毕竟淋漓尽致地活过了。尽管遭人暗算,毕竟有声有色地活过了。无须活得长久,只要活得快乐。既便曾经“夜半啼血”,只要有过快乐,一生也就无怨无悔。
只是有一件事,做得不够光明正大。细想起来,难免龌龊。那就是对待山桃一事,有种说不清的愧疚。在他面前,山桃是个弱者,她善良得连一点自我防备的意识都没有,他却欺侮了她。虽然自己得逞于一时的满足,却永远尝受不到丝毫的幸福。
往常,他痛恨以强凌弱,认为欺负老实人是件伤天害理的事,然而他自己偏偏这么做了!
又是一个夜半时分,万籁俱静,人们都己堕入梦乡。同仁医院住院部楼顶上,突然响起一阵凄厉哀婉的嚎叫。嚎叫的人就是严龙,他绝望地一步步登上五楼平台,嘴里依旧念着宋代王令的那首《送春》,打算自己送走自己的亡灵。他过去一直奇怪:为何总是念念不忘《送春》?现在他总算明白了,其中隐含着他的人生末路,暗示他一生的归宿。
他想:人生难免一死,只是早晚的事。特别是现在,生命的长短对他已经毫无意义了。既然已被病魔判了死刑,又何必多忍受些时日的煎熬呢?除非他情愿自我受难、自我惩罚。也许这辈子干过很多傻事,但这回他不会那么傻了。他彻底想明白了——他不愿意像鬼一样活着了!
他生命最后的一段时光,是在五大坪度过的。如果尚有良知,此刻该有一丝忏悔。他想对山桃说声“抱歉”,但这远远抹不平内心深处的负罪感。对单纯、无辜的山桃,他也只有以死谢罪了。他选择了自绝,坠楼身亡。临往下跳之前,声嘶力竭地喊了几句。这是他留给仇人们的最后几句话——“王八羔子兔崽子们,你们还活呢吗?还想活多久?想活千年、万年吗?到头来,都得死啊!活吧!活着吧!我不活啦!活腻歪啦!乌龟王八蛋们,都听好喽——等着!二十年过后,‘小严’日日燕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