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怎样看待这场“史无前例”,看待这场“文化大革命”?无须赘言,活在当时那个社会中的人,谁也不敢说个“不”字儿!因为这是个阶级立场、大是大非的原则问题。即便你吃了熊心豹子胆,在这件事面前,也得诚惶诚恐不敢造次。可是陈枫依然困惑,尤为困惑的是不知怎么排除这些困惑。难道这就是革命的盛宴?“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就是把一切都当做“牛鬼蛇神”?“造反”就是砸烂原有的一切,直到把直立行走改成倒立而行,就“彻底革命”了?说鲁迅先生最有逆反精神,是“伟大的革命家”。他老先生的“拿来主义”,主张“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也并非“统统砸烂”那。搞不懂,实在搞不懂。这样整下去,何时才到头啊?
这哥仨能相聚“点将台”上,也是在冒天下之大不韪。如今帽子满天飞,什么“拉帮结派”、“称兄道弟”、“三家村”、“四家店”的,陈枫头上已然扣过几顶。高元忧心忡忡地说:“咱仨凑一起,会不会又惹麻烦?”
陈枫说:“虱多不怕咬,债多不发愁。我头上有一摞帽子了,再加一顶又何妨?咱们只是河边散散心,在‘点将台’上叙叙旧。又不搞反革命串连,何惧之有?”
张铁军愤然道:“这成啥啦?放屁怕砸脚后跟!咱哥几个是按啥论资排辈的,这事儿一班的爷们都清楚。还需要挑明了说?是不是还得验明正身那?切!管他呢,咱河边遛弯儿去!”
就这样,来到久违的“点将台”。
“点将台”依然故我,只是人迹罕至,此处略显凄凉。
时过心境迁。同样是晾晒过“万国旗”的地方,如今已然没有当时的心情了。哥仨闷头不语,各自揣着心思,只管聆听河水呜咽。后来陈枫说:“老三你呆头呆脑傻坐半天了,想啥那?”
张铁军骂道:“严龙我操你姥姥的,丫挺的你也太缺德啦!我真他妈后悔,怎么没防备他这一手?俄就不明白了,这孙子咋就搭搁上山桃了呢!”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呀。听蓝萌说,有一阵子,严龙跟杨美丽搅和在一起,没准还有‘密里狄’的事儿呢。”高元说。
“呼啦啦”天上掠过一群野鸽子。一泡鸟粪,从空中坠落。不偏不斜,端端砸到张铁军脑门上。“真他娘‘瘸子拉屎——邪(斜)门’啦!你说这鸟屁股咋对得这么准那?”张铁军一脸晦气,对陈枫和高元说。
陈枫说这有啥奇怪的,“放屁扭腰——寸劲儿”呗。
铁军说:“不对,我感觉这里面有事儿——不祥之兆!最近几天,心里总是膈膈应应的,不舒坦。”
“这也没啥奇怪的,”陈枫说:“你心里总搁着山桃姑娘的事,觉着愤懑,觉着憋屈呗。老二,刚才你想啥呢?”
“我嘛,正寻思严龙呢。”
“那孙子摔死活该,臭了块地!”铁军愤愤不平地说:“提起他,气就不打一处来!你说这丫挺的,咋就禽兽不如呢?人家山桃多老实的一个姑娘,他咋就忍心下得去手呢?人家山桃招谁惹谁啦?平白无辜遭到这畜牲祸害,这孙子他妈的丧尽天良啦!”
高元说:“原以为北京来的这帮人里,属工读学校的差。没想到,还有比工读生更差的。这严龙在北京就没受过教育?怎么还有比工读学校更次的学校呢?”
“你以为名牌学校里出来的都是精英,普通学校里净是巴巴渣滓吗?怎么样,原先跟你说过吧?像严龙这样的人,搁哪儿都是块臭肉。咱跟他是两股道跑的车,走的不是一条路。我呢,觉着心里愧得慌。愧对闵大爷一家人那!还说是‘首都青年’呢,结果出了这么个败类!做下这么个伤天害理的事!今后叫我怎么好意思见这一家人那!”
“真是,严龙丢的是全北京市人的脸!这孙子真是死有余辜,便宜他了!老二说得对,这孙子有同伙。‘密里狄’绝不是好鸟!”
“雪地里埋不住死人,总会有水落石出那一天。”
“这句话听过没?‘有事找军代表,军代表管不了,就只有老天爷管了’。哎,最近咋没见冯代表那?”
“听说回军分区开会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那山桃的事谁管,还得指望老天爷?”张老三挺焦虑,说是“冤有头,债有主”,山桃蒙辱的事,不能就此罢休。他暗自拿定主意,非要查出个水落石出不可,彻底还山桃个公道。
一年多来,张铁军可谓对山桃情有独钟。不知不觉中,山桃已经进入他的内心,在个重要的位置上扎下根来。“上山下乡”像根红线,千里迢迢把他牵到她的身边。这就叫“天意”、“缘分”。也应了老妈那句话:“到那儿领个媳妇回来”。乡下人咋啦?想当年貂婵、西施姑娘,哪个不是从山沟、河边走出来的?山桃朴实、淳厚,一点儿不比城里人差。
可是,这么纯洁、善良的好姑娘,竟然让严龙这畜生给糟践了。还指望老天爷主持公道呢,可老天爷忒不公平了。咋能让坏人得逞,总让好人受屈那?
虽说严龙已遭报应,可无辜的山桃姑娘,她将怎么面对生活啊?她能承受得住此次磨难吗?
想到这,张铁军心里愈发难受。还有一个人,也必须得到惩罚。那就是牵线搭桥的杨美丽,这件事上,她肯定没起好作用。她为虎作伥,与严龙沆瀣一气。很可能共同策划一个陷阱,让山桃蒙受不白之冤。如果不彻底搞清事情由来,真的愧对山桃!
于是,他决定办两件事情。先找军代表,说出自己的想法。要求顺藤摸瓜,挖出幕后的另一只黑手。然后立即给山桃写封信,其实他恨不能长出翅膀,飞到山桃身边。这个时候,正需要有人能帮她抚平伤口,重新鼓起活下去的勇气。他心目中的山桃,并非十分坚强。所以最令人担心的是:柔弱的身心,经受不住残酷的打击。也不知道她现在咋样了,能迈过这道坎吗?
经过连部,他推门往里看了看,看看老冯回来没有。没瞅见军代表,到和马劳改碰了照面。他刚要把门带上,马毛列却冲他搭讪上话了:“贼眉鼠眼地干啥那?有事就进来说嘛。见我就躲,怯乎我?”
“切,我怯乎谁呀?又没干亏心事。我找人来了,人又不在。”
“这话说的,明明摆着个大活人,咋就没人了呢?目中无人吧?老三,别干戳着,坐下坐下。咱弟兄俩一起聊聊!听说最近表现不错嘛。批判会上,领头喊口号。嗓门豁亮,威震四方啊!不愧是咱工人阶级子弟,对革命有着与生俱来的无产阶级感情。好,挺好!你刚进门嘴里嘟囔一句什么来着?什么‘老改’?”
“是吗?也许没留神,自言自语从嘴边蹓达出来的吧。”
“其实也没什么,有些人就是政治嗅觉迟钝。嫌我改名改得频繁,背地里就叫我‘老改’。你不是也兼有几个外号呢吗?‘老三’、‘壮汉’、‘铁匠’之类的嘛。没事儿!革命战友间互唤外号,亲切。就像我吧,如今有了一点荣誉,好像位置也坐得高了点儿。其实我还是我,永远保持普通一兵的本色。不过也得分人了,像严聋子喊我‘老改’,我就不买他的帐!他算是个什么东西,不耻于人类的狗屎堆!后来我才知道,这孙子把水管所的姑娘给奸了!早知道这样,当时我就把狗日的剁死在台上!”
“今儿个的话既然说到这儿了,有个疑问我就想请教一下马主任。”
“千万别客气。啥‘主任主任’的,听着多别扭啊。还是叫‘老改’,听着舒坦。有话就说,谈不上‘请教’。”
“你说严聋子咋就跟水管所搭上界了呢?山桃认得他是谁呀?这里面准有个人在穿针引线。这个人准定是个女的,而且是暗中串通好的。狼狈为奸!”
“嗯,有道理!接着说,接着说。你估摸这女的会是谁?”
“杨美丽!那段时间,她跟严聋子打得火热,经常出双入对地往外头跑。这事儿多半有她的预谋,事先全商量好的。‘密里狄’可是个三开人物,阴着呢。我怀疑她控告严龙强奸的事,也是伙同别人下的套儿!你想,这么隐秘的勾当,咋叫人一逮就逮个正着?我觉着这是个连环套,得先把她整清楚再说!”
“哎呀,都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勺舀’,一点没错!你说说你个‘壮汉’,五大三粗个鲁爷们,心咋那么细呢?话说得细腻深刻,有穿透力。照你的分析,这个‘连环套’是咋样‘套’的呢?这里面是不是还有人躲在幕后,没亮相那?”
“应该有!这个人才最阴险、最凶狠呢。”
“那你猜猜会是谁呢?”
“猜不出来。不过可以顺藤摸瓜呀,只要抓住‘密里狄’这一线索,往细、往深里椡下去,准能椡着这个王八蛋!”
“嗯,没错。有道理,有道理!”
马劳改煞有介事地边倾听,边做纪录,还不时点着头。听完后,“啪”地合上笔记本,义正词严地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切全报’。铁军,你反映的情况很好,很重要。这是一个无产阶级革命战士对党忠诚的突出表现啊。我代表革委会向你表示感谢!我们一定会认真调查,争取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不过,这事在弄清楚之前,最好先不要到处声张,免得打草惊蛇。”
张铁军离开连部后,隐隐约约感觉到似乎有点冒失。马劳改是个什么人那,靠造反起家的革命左派。屎壳郎跟着屁哄哄,一哄而起,混了个造反派头头。什么痛说革命家史啊、往胸口别像章啊、一连把名字改八遍那。总之此人太假,过于做作。平常看不上这号人,怎么偏偏今天嘴上没了把门的。你说跟他扯了半天,有什么用。还能指望他主持公道?多半是嘴上抹石灰——白说。谁又知道这小子跟“密里狄”啥关系?万一把自己卖了呢?还不悔死!去他娘的,随他去吧,反正己然站在房檐底下了,愿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愿怎么整就怎么整去吧!张铁军想,他只要效果,不计后果。为山桃,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喊几嗓子出来也成,只要这口气别总憋在肚子里。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顾忌。只要能替山桃出了这口冤气,赴汤蹈火都在所不辞,更何惧几个杨美丽之流。与此同时,他要立刻给山桃写封信。这封信对张铁军来讲,至关重要。对他而言,要勇敢地向山桃表明心迹。尽管一块美玉沾上污点,但污垢是可以擦净的。美玉终归是美玉,她的本质永远不变。就像山桃是他心目中的珍宝一样,永远晶莹剔透。这是爱的力量,不论风吹雨打,对爱的信念始终不渝。尤其此时,山桃经历痛苦的时候,决不能坐视不管。而要挺身而出,勇敢地对山桃表白:他要分担她的痛苦,抚慰她的忧伤。他想承担一种良知者的责任,主动牵起她的手,共同跨过生活的这道坎。
他真想翻山越岭,径直跑到闵家庄去。去当面跟山桃说:我喜欢你,一直喜欢你,永远喜欢你。你遭的罪,也是我遭的罪;你受的难,也是我受的难。反正今生今世就认定你啦,不管上刀山下火海,我都陪你。山桃,你能接受我的这颗赤诚的心吗?
转念一想,不妥。突如其来地这么一表白,闹不好会把人吓着。山桃会咋想呢?俄这伤口还没长好呢,又来撒盐。现在哭还来不及,哪有心思接受你那“赤胆忠心”!不妥,实在不妥。这么做,不仅不能减轻她的痛苦,反而倒会触痛山桃。目前她最需要的是体贴与安抚,还是先稳定一下她的请绪,爱慕的事,今后慢慢再说。思来想去,决定先写好这封信。
张铁军给闵月华的信,整整写了三个晚上。
每逢夜深人静,同室皆入梦乡时。他拧亮手电,蜷在被窝里,写这封信。他冥思苦想,辗转反侧。用尽肚肠里所有温柔、体贴的字眼,终于完成了这段艰难而幸福的心旅路程。
然而,祸从天降。未等发出此信,一顶“现行反革命”的帽子,猝然扣在他头上。
男厕所发现一副“反标”,这个人胆子忒大了!用报纸上剪下来的字,大小不一,粗细不均,拼成一句发动透顶的话。这句话读起来令人发指,矛头指向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这突如其来事件,引起轩然大波。这是最为严重的阶级斗争新动向,哪个人狗胆包天,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写出如此反动的标语!这件事发生得非常突然,进展得也相当神速。还没等大家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紧接着又叫大家吃了一惊——案件已经告破,贴反标的坏蛋抓到了,不是别人,正是一排一班的张铁军!
“反标事件”惊动了靖远县公安局。张铁军住的宿舍,被当成第一现场封锁起来。公安人员从张铁军铺位下,搜出做案证据——剪刀、浆糊和剪剩下来的报纸。“反标”上的字,与被剪报纸空缺处,进行逐一比照,果然严丝合缝!罪证确凿,不容辩解。张铁军立即被戴上手铐,当场宣布逮捕。
啊?“反标”是我贴的?这是怎么回事?不是“天方夜谭”吗?张铁军完全傻啦!
他被公安往外带的时候,恐慌的一双牛眼无助地四处搜寻。他在找军代表老冯,找大丸子陈枫,找老二,找所有能搭救他的人。结果这些人没一个出现,让他很失望,让他很失落。这条“反标”,跟他丁点儿关系没有,咋就突然间成了“罪犯”了那?铺底下那包东西,自己压根儿没见,碰都没碰过呀!它咋就偏偏钻到自己铺底下了呢?这不是大白天的见鬼了吗?他双手把住门框,死活不肯往外走。“警察同志、警察同志,求您啦!别铐我行吗?这东西冰凉,戴着难受!听我说、听我说,那包东西我不认得,根本不是我的,我是冤枉的啊!我对天发誓,不,对毛主席发誓——‘反标’的事跟我一点儿关系没有,你们真的是误会了。听我解释,听我解释。我真的不是反革命啊!”
“小伙子,没办法。俄们也是奉命行事啊!现在必须带走你,有啥话,到里面再说吧。”
“不是,你们总不能冤枉人吧?不信你们查查,再查查。我真的是被冤枉的啊!”
张铁军终于被推出门外,在警察押解下,朝警车走去。他此时己经有口难辩,冤屈、愤懑、惊恐与慌乱交织一起。跟块石头般堵住心口,压迫胸膛。要说革命不易,当反革命未免太容易了吧?一觉睡起,鞋还没提上,你就成“现反”啦。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子事儿呢,锃光瓦亮的“镯子”就给你铐上了。这咋跟做梦似的,晕晕乎乎地就被捕入狱了呢?此刻真是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猝不及防的噩运,彻底击垮了五大三粗的张铁军。他竟然裂着大嘴嚎开了:“毛主席呀,您老人家在哪那?您的万丈光芒在哪那?咋就没照见我呢?我祖宗八辈工人家庭,怎么当了现行反革命那?国法不容天理不容啊!我冤那!比窦娥还冤那!我没写‘反标’,对天发誓,‘反标’不是我写的!老天爷,我是遭人暗算了呀!凭什么抓我?凭什么铐我?这是陷害!是暗算!谁这么缺德啊!我操你姥姥的,跟我有多大仇哇?下流!卑鄙!无耻!谁陷害的我,遭天打雷劈呀!”
警车鸣着警笛,驶出青年连。
时隔不久,传来消息说:判了。没闹清楚那个法庭宣判的,反正判了。原五大坪农场职工张铁军,犯反革命罪,判处八年有期徒刑。即日送往“三河农场”,实施强制性劳动改造。
八年那,人生能有几个“八年”?青春能有几个“八年”?可当时谁也没把他当回事,更不知道从哪国宪法淘换来的法律依据。就是“反革命罪”,就是判八年“劳改”。青年连里有个绰号“劳改”的倒没劳改,本不应劳改的反倒“劳改”。到哪儿说这个理去呀?不过现实就是如此残酷——小到贫民百姓,大至帝王将相。凡是赶上世态变故,甭管是谁,都将在劫难逃。不要小看这八年光阴,它将轻易断送掉一名知青的半世青春、一生理想。
这回坐在“点将台”上的,不再是哥仨而是哥俩了。陈枫十分后悔,后悔带走老三的时候,他偏偏不在场。
“在场又能怎么着呢?”高元开导他说:“当时所有人都吓傻了,不知道说啥好。只能眼睁睁看着老三的委屈样儿,难受!你说谁敢拦住警察抓人?你还能演个‘劫法场’不成?”
“唉!”陈枫只能深深一声叹息,过后,俩人又陷入沉思中。
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反标事件”是一起人为制造的冤案。陈枫实在想不明白:究竟是谁跟张铁军有这等深仇大恨!都是从学校走出不久的学生,又都是乡里乡亲的,非要把人往死里整吗?这北京人不抱团也就罢了,干嘛要窝里斗啊?北京人是不是都这个德行——单枪匹马地拉出来,全是头好骡子好马。成群成伙地凑一起,就得相互踢咬厮打?真是奇了怪啦,凑一起这才多久呀,就能产生这么深的仇怨。就能忍心下得去手,就能使出这么阴、这么狠的毒招儿。想起来叫人心寒!
再有,公安部门抓人也抓得忒随便了吧?不经过认真、周密的调查、取证,仅凭几张报纸就断案,这程序也过于简单了吧?即便“葫芦僧判断葫芦案”,也得走走过场。一个莫须有的“反革命罪”,就能把好端端的一个人关进大牢里,太荒唐了吧?
陈枫相信这个社会总会有平静的一天,时间不会太长久的。抗日战争用了整整八年,仅仅四年光阴,就把蒋介石赶到台湾去了。终结这种“人妖颠倒是非淆”的现状,难道还需更多时日吗?
想想老三这小子,也够可怜的。堂堂一个男子汉,不到悲凄时,不会痛哭失声的。那泡鸟屎果然是凶兆,应到“反标”上啦。真的,有时不信点邪真不成。除非神仙,否则谁也料想不到会是这么个结果。 可是世上哪有神仙那?若有神仙,就会苍天有眼,不会发生那么多的冤假错案。在天之灵就会体恤苍生大众,不会总叫生灵涂炭。更不会“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在历代受苦受难的总是老百姓。
“树欲静而风不止”,凡事皆事出有因。为什么那鸟粪偏偏掉在老三脑门上,那是放屁扭腰----寸劲。可是“反标”单单砸到老三的身上,就绝非“寸劲”,而纯属人为的了。显而易见,这是有人暗地里策划的一个陷阱,一个圈套。就是冲着张铁军去的!那么这个设局的人是谁呢?他为什么设局害张铁军呢?
这时陈枫想起张铁军跟他说过的一件事,上次去连部找老冯没找到,结果正好碰上了马劳改。马劳改一反常态,跟他套半天近乎,也套了好多话。当时老三就感觉到自己话说多了,回来后悔了一阵子。问题会不会出在这番话上?老三是奔山桃那件事去的,提到严龙,也提到杨美丽。同时还说到“连环套”的想法,是不是真的“打草惊蛇”了?
严龙这小子能在山桃身上阴谋得逞,必然牵扯到杨美丽。奇怪的是,俩人好到狼狈为奸的地步,突然间咋就反目为仇了呢?杨美丽怎样控诉起严龙耍流氓的?杨美丽的反戈一击是否另有原因呢?
照这个思路踅摸下去,陈枫越踅摸越有眉目了。
他坚信该有真相大白的一天。尽管法院已经做出判决,公民,包括犯人都该享有上诉的权利。陈枫决定多读些法律方面的书籍,准备替张铁军讨回清白。
“讨回清白”,这在当时动乱的年代,谈何容易!对陈枫这样的年轻人而言,那就是横在面前的太行、王屋二山。要想搬走这两座大山,除非得感动上帝。陈枫说了,不信上帝,只信自己。只要百折不挠,坚信雪地里埋不住死人,总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陈枫接着往下想。他认为老三冤就冤在:不该轻易相信人;不该直接捅破那层窗户纸。不难猜想,谁该是幕后策划者。另外,登台表演的还应该有个人,这人应该近在眼前,并与张铁军朝夕相处。他就在一班!那么,这个幽灵式的人物究竟是谁呢?
陈枫猛然想起杜良与大字报的那档子事。有人偷走他日记本,这个人,杜良亲眼所见,是黄伯年。难道这次栽赃、陷害张铁军的事,也与黄伯年有关?难道是他把那些“罪证”,偷偷塞到张铁军铺底下的?
“老话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老二,你说,那孙子干坏事的时候,会不会碰巧被人看到?”
在陈枫的潜意识里相信:人世间、冥冥当中,总会有一只眼在盯着你。不论行为多么诡秘,事情筹划得多么完美无缺,终归逃脱不了冥冥之中的那只眼睛!那么,那只眼睛在哪里?
高元想想说:“不好说。这事吧,不是一人所为,肯定有同伙。甭管去贴反标还是塞赃物,都得选好最佳时机,保证万无一失。你想想,干这事的人,等于用小刀擦屁股——悬那!不论哪个环节,出现一点儿纰漏,都是罪大恶极!这些人准是精心谋划,周密部署,做得人不知、鬼不觉。想找目击证人,忒难!”
“也是。不过上回我丢日记夲的事,可有目击者。他亲眼逮见是黄伯年那小子搞的鬼。老二你说,这次他是不是旧病复发,故技重演那?”
“黄伯年那孙子畏畏缩缩的长相,就是个当特务的料。瞧那副趋炎附势的奴才样,要我说,不是‘是不是’,而是‘肯定是’!老大,这事儿就交给我啦。”
要想洗清张铁军的冤情,必须找出栽赃、陷害他的小人。通过对种种迹象的分析,他俩认定黄伯年的嫌疑最大。高元要用“旁敲侧击”的方法,刺激黄伯年的神经,施加精神压力,逼他露出马脚,显露原形。
从此,只要碰上黄伯年,高元就会绷紧脸,朝他投出鄙夷不屑的目光。并且甩出冷言冷语,旁敲侧击,故意寻衅。
一次,闲谈时,大家聊起了《列宁在十月》这部电影。杜良逮着个露脸的机会,施展开他的表演才能。他鼓起腮帮子,模仿安德烈的语调说:“牛奶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除了依旧唾沫星子乱溅外,声调、语气,表情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博得一片叫好声。谈秋阳“坛子”起哄说:“嘟嘟,学得忒像啦,都赶上配音演员啦!你再给咱们演演列宁演讲那段,对,就是发出向资产阶级堡垒——冬宫进攻的那段。来,演演,演演!”
这下杜良来劲了,他踩在凳子上,身子朝前微倾。左手插兜,右手平伸。朗诵了几句列宁的台词,高潮放到最后一句上:“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高元拍巴掌叫好的同时,瞥了一眼闷闷不乐的黄伯年。他放声问道:“哎那里面还有个女特务那,在会场刺杀列宁的女特务。你给咱们演演她咋样?对了,里面还藏着个暗探,叫啥来着?瞧我这脑子,想不起暗探的外号来啦!”
杜良立马应答道:“‘耳朵’!你咋忘了呢?‘耳朵,你混进人群里去,把这个人给我跟紧喽’。咋样,像吧?”
“嘟嘟,天才呀,你咋学啥像啥呢?真了不起!对了,那个暗探就叫‘耳朵’。这名字起得好哇!他是沙皇的一个狗特务,是安插在人民群众里的一只‘耳朵’。这‘耳朵’可不是人耳朵啊,是走狗、叛徒、卖国贼!所以过去管这号人叫‘包打听’,就是特务、狗腿子的意思呗。你们说,咱们身边有没有‘耳朵’哇?要我说呀,咱们这里隐藏着一只黑手,没准还是条美女蛇安插的黑手呢。要不然,这里放个屁,那边就能闻着味。大丸子的日记就能不翼而飞?张老三的铺底下,怎么会翻出‘罪证’?就在咱们中间,真有这么一只‘耳朵’。谁要是不想当第二个张铁军,千万得留神。‘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今后哥几个处处堤防着点儿,小心‘耳朵’暗里给你下绊子。都准备好照妖镜,准备照死这只‘耳朵’!让他原形毕露。”
杜良说:“老二说的没错,咱们真得提防点。俗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不防君子,得防小人那!”
“坛子”也往黄伯年那儿看了看,说:“那孙子是谁呀?够缺德的嘿!甭再装孙子了,还能坐得住吗?孙子,我送你仨字儿:‘阴’、‘损’、‘坏’。这三样,你占全了。”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那!有什么那?不就是一条断了脊梁的癞皮狗吗?还以为别人不知道那。再别人模狗样地绷着啦,纸里包不住火。这孙子干的缺德事,早晚得漏馅!”
“啧啧啧!何苦呢,话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有意思吗?想想看,咱们都是一趟火车拉来的,山不亲水亲。张铁军又没把你们家孩子扔井里,干吗要干那种断子绝孙的事啊?”
“这种人,早晚得遭报应。人不报,天报!”
黄伯年实在蹲不住了,“蹭”地起身。可站着想了想,又坐下了。待会儿慢慢悠悠站了起来,踱着四方步,装作什么也没听见似的,旁若无人地从众人面前遛达出去。嘴里还咿咿呀呀的,像是哼着什么曲子。没等他关上门,屋里就爆发了一阵歌声:
“嘿啦啦嘿啦啦,
天空出彩霞呀,地上开红花呀。
人民群众力量大,狗腿子害了怕呀!
‘耳朵耳朵’哪里走,要把你连根拔那个连根拔!”
黄伯年出门后,直奔马老改的住处。
刚照面,就被马老改一通臭训。“你怎么来啦,你怎么来了?跟你说过一百遍了,现在正在风头上,咱们几个避避嫌,先不要见面。我说你是不是缺心眼?还是没长脑子?你现在站那儿别动,拿手胡噜一下后背,看到没?满地滚的全是眼珠子。你把身后那么多的眼睛,都他妈带我这儿来啦!你傻啊还是孽?”
黄伯年哭丧着脸说:“我实在没辙了。高元那帮孙子,从早到晚地拿话刺激我,挤兑我。无时无刻、每分每秒,都在用眼神戳我、刺我。都快被他们戳烂了!”
“啊?你被戳穿了?露馅啦?他们逮着你尾巴啦?”
“那到没有。但是他们盯上我了,怀疑那事就是我干的。”
马老改松口气说:“怀疑顶个屁用!只要你没露出马脚,再怀疑也是闲的。让他们盯着好了,干盯着,没咒念!”
“那滋味好受吗?您是没养过孩子,不知道哪疼。真不好受!”
“那你也得给我受着!瞧你那没出息样儿,倒像是养过孩子的娘们!这还没让你赴汤蹈火、前赴后继呢。只不过为革命做点工作,受点委屈,就想做缩头乌龟啦?你得这么想:无数革命先烈,为了人民的事业,牺牲了生命。今天,革命需要你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就应该万死不辞。让那帮孙子骂去,革命者在骂声中成长!”
“可我实在受不了了!你说,我干的那些事,是丧尽天良了吗?是要断子绝孙吗?他们叫我‘耳朵’。‘耳朵’是啥玩意儿您知道吗?就是特务、内奸、卖国贼!”
“放屁!要说‘耳朵’,你就是革命的‘耳朵’、造反派的‘耳朵’、红色司令部的‘耳朵’!有什么不好?这是一只光荣的‘耳朵’。你要这样想:自己所做的一切,全是革命工作!一切服从革命的需要,心虚什么?有毛主席、无产阶级专政和人民群众为你撑腰,你有啥可心虚的?”
“叫我咋能不心虚呢?毕竟是偷偷摸摸的勾当啊。”
“胡说!那叫秘密行动。懂吗?那就是过去地下工作者做的工作!你正反不分,分不清正义与邪恶!”
“我真是晕晕乎乎的,翻了翻包里的东西,不过是几张烂报纸,剪刀、浆糊瓶什么的。也没觉得有啥要紧,就照您的指示去做了。可没想到、没想到后果有这么严重!我-----”
“咋的?后悔啦?同情落水狗啦?革命意志发生动摇啦?黄伯年同志,你口口声声要求进步、追求革命。那么,我问你:到底什么是‘革命’?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作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文质彬彬,温良恭俭让。革命是什么?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暴烈’是什么,知道吗?‘暴烈’就是不择手段,采取非常措施去打击敌人,推翻敌人!陈枫那几个人,树山头,拉大旗。张口闭口地‘仨兄弟’,讲的是哥儿们义气。是和无产阶级唱的不是一个调,走的不是一条道!在我们面前摆着两条道,不是革命就是反革命,绝没有中间道路可走!凡是与革命阵营格格不入的,就是革命的敌人!所以,对敌人决不能心慈手软,否则要犯机会主义错误!当然,搞斗争也要讲究技巧,讲究策略。必要的时候,就要搞点儿‘阳谋’。‘阳谋’你懂吗?放在敌人那儿叫‘阴谋’,搁我们这儿就叫‘阳谋’。我们动用‘阳谋’,不是己经胜利地扳倒了一个张铁军吗?这只是万里长征,走完的第一步。前方的道路更漫长,同时更光荣!”
听过马老改的这番训导,黄伯年像块囊膪,摊到椅子上。尽管内心仍在纠结中,却已无话可说了。他暗自骂道:“我他妈就是天生一倒霉蛋,也就是个充当‘耳朵’的货!”
马老改在为刚才的‘演说’自鸣得意。他更加确信,自己就是个专搞政治的材料。“天生我材必有用”,想不到文化大革命,给他铺好一架登天的梯。他像个老谋深算的政治家,又像个运筹帷幄的军事家。倒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还不时念叨着:“‘山外青山楼外楼’,高元、陈枫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