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年前,屈指算来,怕有半个世纪了吧。遥远的五大坪,当年,把这个地界称作蛮荒之地也并不为过。
往远处望去,一帮十七、八岁的半大小子,顺着一道黄土高坡,从坪上狂奔下来。
这帮子人看起来真的有点不大正常。他们像中了魔似的手舞足蹈、狂呼乱叫。就像一部外国电影中演的那般情景:一些黑暗王国里的人,终于成功地偷渡到自由王国里来了。
他们欣喜若狂,一路欢呼雀跃。脚底下趟起滚滚黄尘,犹如腾云驾雾般从天而降,径直奔向河滩。根本无法听清他们都尖叫些什么,全是一通发自本能的喧嚣呐喊。即便不是黑暗王国来的怪物,起码也像一群刚从疯人院里跑出来的疯子。
别怪这帮年青人如此癫狂。别瞧都在大城市里长大,却也是井底之蛙。他们在书本里读过,或许在银幕上见过,却很少亲历过大自然。特别是眼前出现的山川景象,如此恢宏壮阔。视野被骤然打开、放大。天高地广,极目蓝天舒。你的眼界突然被放大成百倍、上千倍,想想看,那是种什么感觉!初来乍到,这些井底之蛙自然会兴奋不已。他们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最原始地表达出狂喜的心情。
这里是五大坪,黄河打此处经过。
宽敞辽阔的河床两侧,耸立着气宇轩昂的重峦叠嶂。这一段悬崖峭壁,宛如两道铜墙铁壁,守护着奔腾咆哮的黄河不知疲倦地向东日夜兼程。
有人说:此处像科罗拉多大峡谷,但河水要比科罗拉多河汹涌澎湃 ;也有人说这里像万里长江一段山水壮丽的峡谷,但要比山水画廊的气象更为雄伟壮观!
崖壁上雕刻着齐刷刷的一条水痕,容易引起人们一种遐想——似乎在荒古时期,这道印记标志了黄河的最高水位。这条巨龙,想当初该是何等雄浑壮阔的体魄啊!那种汹涌澎湃的气势,定然会与天地共呼吸,与日月相争辉那!也许,那时还没出现人类。也许,当时的原始人群来到这里驻足之时,被这条大河的伟岸所摄魂夺魄、惊恐不已。由此将她尊为神,尊为至高无上的母亲河。
随着岁月无情地流逝,母亲河也在渐趋消瘦。但是她的魂魄没有消逝,她一往无前、滚滚滔天的精神依然故有。她想要讲给万世子孙的一句话就是——“孩子们,母亲与你同在”!所以,不管斗转星移还是地老天荒。一旦我们见到了真正的黄河,油然而生的第一感觉,就是中华民族的自豪、自信与自尊。由此可以得知:这些状似癫狂的小伙子们,他们是被自己母亲的容颜所震撼,是陶醉在祖国壮美山河中而欣喜若狂的啊!
神奇的造物主像是有意要点缀一下单调的颜色,特意在峡谷底部、沿河两岸,撒播下一片梨树林。这些果树得天独厚,粗壮茂盛。有的树龄已逾六十余年,仍然枝繁叶茂、硕果累累。享誉金城的冬果梨,它的正宗产地,就在这里。
铺满鹅卵石[黄河石]的河滩上,凸兀平躺着一方巨石,一半坦露在外,一半浸到水里。顶部平坦如砥,高出水面一米有余。陈枫兴致勃勃、指着这块石头问同伴:“哥几个,谁能说说,这么大的一块石头,究竟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班长,我来!”长得圆轱轮墩的杜良抢先说:“它肯定是从上游漂浮而来的。不信,你们看那:它的位置在河床中央,河水暴涨时,肯定是浮在水当央的。足以证明——它是从上游漂浮下来的。它就这样漂呀漂的,最终停到这里不动了。”
状似“壮汉”的张铁军底气十足,高腔大嗓地说:“扯啥淡那?这么沉的一块石头,能在水上漂吗?你当是块棉花包那?听咱老张的——这家伙的摸样像头黄牛,它准是从山头自己个走下来的。它一路慢吞吞地走啊走,走到河边饮水。不小心陷到这儿,动不了劲儿啦!”
大家伙哄笑起来,都说他们俩这是在云山雾罩。想象力倒挺丰富的,都是“二郎神缝皮袄——神撩(聊)”。
陈枫说:“我看,这个问题就不用深究了,咱先给它定个名,咋样?就算哥几个给黄河的见面礼。”
杜良又赶忙说:“行!叫我说,就叫它‘平顶山’。”
“啥呀!”张铁军上前拔剌一下杜良说:“不中!听我的。这家伙黄不拉叽的,长得像头牛,就叫它‘大黄牛石头’吧。”
一旁的副班长佟飞说:“‘卧牛石’更文雅些。”
被称作“坛子”的谈秋阳,插嘴道:“咋净跟石头干上了,不兴来点新鲜的吗?”
高元突发奇想:“我看它像咱北京南口的点将台!背靠居庸关、面朝金沙滩。它呢,后依五大坪,前对大黄河。往上一站,能近观远望,山川景色尽收眼底。要我说,就叫它‘点将台’!”
“‘点将台’?这个主意不错!咱往上这么一站,身在大西北,心系北京城。成!这里就是咱哥们的‘点将台’啦!为庆贺‘点将台’光荣命名,哥几个准备好,胡乱诌上两句。也像古代的文人骚客那样,指点河山,开怀抒情!”
顿时众人诗兴大发,你一句:“‘点将台’、‘点将台’,指点江山看未来!”他一句:“‘点将台’、‘点将台’,家乡热土眼前来!”一时闹得不亦乐乎。
“点将台”下是片回水湾。
上游,一股支流旁逸斜出,脱离开气势磅礴的主干。仿佛轻声哼着慢板小夜曲,贴着豁然开朗的河床,款款走来。似乎想在此地就势舒缓舒缓臂膀,暂且与主流分道扬镳。又像是在千里奔波的劳顿中,想偷闲享受一下这里的清闲与宁静。这股支流与喧嚣汹涌的主流仅有一墙之隔,这面矮“墙”是露出河面的一抹沙洲,由此圈出一片回水湾。此处水流较为平缓、清澈,水温不甚冰冷,堪称为一处天然的游泳池。
多想在这湾清水里洗个澡哇!尽管时已入秋,但高原的日头仍旧火辣辣的热。经过风尘仆仆的一路行程,能泡到水里松弛一下,该是多么惬意的事啊!大家伙此时按捺不住游泳的欲望,张铁军和高元已经忙不迭地脱开衣服了。陈枫紧忙阻止说:“爷们儿!爷们儿!先甭急着亮相。听我说,咱连有‘三不准’,首先规定——不准下河游泳。”
“班长,”高元说:“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再说咱不能辜负了如此好的天时,这么好的地利吧?”
“就是!咱班长一看面相就知道,是个具备雄才大略之人。在关键时刻能审势度利、顺乎民意。同时又能运用灵活机动的战略战术,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陈枫嚥口唾沫后说:“得,别给我戴高帽啦!急什么,先等我把话说完嘛! ‘将在外,不由帅’,是有这个说法。不过,咱得把丑话说到头里:要游,得保证万无一失!这儿可不是北京的游泳池,谁也不熟悉里面的情况。要游,咱得先摸清底细后再说。俗话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嘛!”
“此话在理。”
“听咱班长的!”
“谁先趟趟路呢?”大家又是一片七嘴八舌。
陈枫拍拍胸脯言道:“当然是我啦!尔等且往一旁闪将开来。俺要宽衣解带、甩镫脱靴。待咱家进入水中一试也!”说罢,但见他‘点将台’上展臂躬身,往下一跃,径直跳入回水湾中。
不消片时,只见他在水面上露出头来。先在“点将台”跟前踩水,试探深浅。又改用“蛙泳”姿势,朝对面沙洲游去。游出二十米左右后调头,换“自由”式快速返回岸边。刚一钻出水面,就被众人团团围住。
“咋样?探清虚实了吗?”
“能游否?有戏吗?”
“水里感觉咋样?凉不凉?”
陈枫装做出副陶醉样,不紧不慢道:“一个字儿——‘痛快’!”
“这俩字呀,还有呢?”
“还是一个字儿——‘舒服’!”
“那还磨蹭啥,下啊。”众人跟下饺子似的,劈里扑撸全蹦进水里去了。
陈枫连忙喊道:“哎,别急呀,我话还没说完那。先都给我上来!”
等众人全部聚齐后,他开始逐条安顿注意事项。一:下水前先得做做准备活动,以免抽筋。二:可以直接从“点将台”上跳水,跟前水深超过两米。三:必须往斜上方逆着水游,在沙洲的中部登陆。四:按顺序先后逐个入水,这样相互能有个照应。最后他再次强调说——“千万要注意安全”。
就在陈枫在台上反复叮嘱“安全”的时候,谈秋阳始终捂着嘴笑个不停,笑得陈枫心里紧着发麻。这是咋啦?不就是游个泳吗,至于如此兴奋吗?于是冲着他说:“我说‘坛子’,你吃哈哈屁啦?我说的可都是正事,你咋一直嬉皮笑脸地那?”
“班长,别误会。您说的正事全对,交代得很有必要。本人之所以忍俊不逡,不为别的,只是瞅着眼下您的这份尊容,实在憋不住,由不得不笑。”
“我的‘尊容’咋了?咱们又不是初次见面,相识都好几天了,有啥稀奇的?”
“您可又误会了!您知不知道唐朝有个叫薛敖曹的人?就是武则天那个时代的人,可有名啦!据说他的那门火炮好生厉害,‘挂斗栗而不垂’。依我所见,若与薛敖曹相比,咱陈大班长绝对‘巾帼不让须眉’哇!”
“胡诌啥呢?谁是‘巾帼’,那个是‘须眉’啊?”
杜良从中插科打诨说:“‘巾帼’就指您那,至于‘须眉’嘛,当然是那位驴头太子啦。报告班长,我有个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有啥。”陈枫说:“今儿个是个好日子,有啥话但讲无妨。”
“我感觉今儿个的确是个不凡的日子。哥几个游黄河,在咱青年连那是‘蝎子拉屎头独一份’,咱们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这么隆重的日子,咱怎么也得整个仪式什么的吧?”
“接着说。整啥仪式?”
“瞧瞧诸位眼下这模样儿,瞜瞜诸位下身这副尊容。湿裤衩往身上一贴,全都原形毕露啦!”
“别绕圈子了,有啥话直说嘛。”
“我的这个美丽建议就是——干脆,咱们甩掉这块遮羞布,坦诚相见、一脱为净吧!”
“啥?!”张铁军瞪大了眼珠子问:“我耳朵有点背,刚才没听清,您再说一遍——建议俺们咋的?”
“坦诚相见”
“没说完,继续说,还有呢?”
“一脱为净。”
“就是说得光屁眼子游呗?”
“你领会的没错,就是这个意思。”
“杜良,你暴露狂吧?”
“你有毛病吧?”
“没吃错药吧?”登时,杜良成了众矢之的。
杜良忙辩解道:“先生们!先生们!请让兄弟把话说完行不行?我的意思是——咱们穿的都不是游泳裤,一沾水等于没穿一样。不信你们都低头看看,那玩意儿不全都鼓鼓囊囊的露出来了吗?嘿!咱大班长陈枫那玩意儿表现得尤为突出,‘鹤立鸡群’!正像‘坛子’刚说的那样:‘挂斗栗都不垂’。他穿的还是条白色底裤,透明度极强。毛色、轮廓一览无遗!天那,这穿与不穿有啥两样?再者,穿上大裤头游,还兜水、增加阻力哪!再说了,咱们这是在哪儿游呢?在黄河!在母亲河里游!咱们能以天然之躯、投入大自然之怀抱,完全表达出北京知青对母亲河的一片赤诚!请问:这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难道是‘有毛病’、‘吃错了药’?脱光了游咋啦?顺理成章的事,有啥可羞答答的呢?男子汉、大丈夫,说脱就脱,说光就光,有啥呀?这叫‘顶天立地一青松,革命气概贯长虹’!瞅瞅这荒郊野岭的,连个鬼影都没有,还怕人看那?真是的,这点魄力都没有,还‘大老爷们’那?”
一通连珠炮,问得大家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无言以答。
“再补充一句。”杜良反守为攻:“这两天我总是嗅到,在座的哪位身上老有股子尿骚味,臊裤衩味儿。咋的,总没洗了吧?眼下这机会可是难得啊。顺便脱光了身子洗洗,将小小遮羞布晾至‘点将台’上,沐浴阳光消消毒、彻底去去味儿,何乐而不为?”
“服啦,服啦。”高元拱手道:“杜大人这张嘴,开嘟嘟车似的,佩服,佩服!班长,咱现在就听你的一声令下啦。”
“那就一丝不挂,脱?”
“脱就脱,反正今儿个算豁出去了!”
“哎,别急,我话还没说完哪!为增添此次光腚之乐趣,显摆咱知青之学问,临下水之前,我提议——每人得先朗读两句诗,这叫‘雅俗共赏’!”
“杜大人,啥叫‘诗’啊?一进水,不全都‘湿’啦?”张铁军故作懵懂地问:“俺大老粗,没弄明白。”
“文盲。没上过学呀?‘唐诗宋词’,懂吗?少装!事前定个规矩:必须得念自己写的诗。”
“没问题。从谁开始?”陈枫问。
“挨个儿,谁的玩意儿大谁领头呀。”张铁军逐个往每人裤裆处打量一番,神态庄重地说:“没说的,班头,您那东西赛过大号四喜丸子。以后就叫您‘大丸子’吧?非您莫属,您挑头!”
“我?那你就老二啦?”张铁军谦恭一笑,说:“按个头论大小,还轮不上俺。根据俺老张的慎重品评,老二应该是高元 的。我嘛,撑死能屈居第三。对了,这里数黄伯年那玩意儿最小,以后就叫他‘黄豆豆’吧。”
于是,陈枫冲大家使使眼色说:“弟兄们说,该谁先脱呀?还不赶紧伺候着!”张铁军等人二话不说,七手八脚,先按住杜良。扒下他的裤头,扔到河滩上。随后才各自扒光自己,把洗净了的裤衩平摊在‘点将台’上。一时间,各色裤头排列有序,好像万国旗展览。一切准备就绪后,陈枫很自觉地站至最前排,昂首挺胸念道:“啊!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返!”
充当‘督战队’的杜良阻止道:“没有,这可没有哇!”
“为啥?我念的这不叫诗?”
“‘诗’是不假,不过得念自己写的!”杜良一丝不苟地说:“再来一遍,通不过,就叫你在‘点将台’上多晾会儿。”
“听着,这回有了:‘万里黄沙盖高原,黄河之水浪滔天’。”
“不错嘛,接着再大着声读一遍!”
陈枫提高嗓门又吼了一次,杜良这才一挥手:“通过,跳!老二,上吧。”
高元歪头想了想,说:“高元站到高原上,就像孩儿望着娘!”
“走着!张老三,该你了。”
张铁军张嘴就来:“‘张老三,我问你,你的家乡在哪里’。”
“不行!重来!这哪儿对哪儿啊?跟你说——不中!”
这杜良一个“不”字出口,唾沫花子喷涌而出,喷了张铁军一脸。
张铁军抹了把脸:“好家伙,你这是‘黄河之水口中来’呀!”
“别废话,念你的诗。”
张铁军站那儿抓耳挠腮,好不容易憋出一句:“黄河啊黄河,啊,张老三我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噗嗵!”一声扎入水里。
接下来佟飞——“上山下乡干革命,不怕离家千万里。”
“跳!”
谈秋阳:“朋友,你到过黄河吗?你见过黄河——”
“打住!”杜良拿手捂住他的嘴,一本正经地说:“‘坛子’,这诗可不是你写的,这是《黄河大合唱》里的歌词。知道吗?你这不叫写诗,这叫剽窃。朋友,你想跳河吗?你想投入母亲怀抱吗?那就赶紧想想自个的词儿吧。”
谈秋阳鼓紧腮帮子,瞪足金鱼眼念道:“哥们!你到过五大坪吗?你见过五大坪下一泻千里的黄河吗?你要没见过,那就跟哥们来吧!”
杜良排倒数第二,该轮到他了。他来了段顺口溜:“有几个傻老爷们,呼啦啦来至河边。脱光了裤衩子,奋勇投入大自然。美丽的母亲河,热情把我拥抱!为了解放全中国,老杜我勇敢往下跳!”, 说罢 ,就迳直跳下去了。
现在“点将台”上只剩下黄伯年了。他孤单地站在那儿,显得有点迟疑不决,又有点儿胆怯,不知所措。
对岸的人拉着长声冲他喊:“‘豆豆!黄豆豆——跳哇——!”喊声在山谷中回荡,有如剧院里混响的效果——空旷、悠远。
“我不会诗——!”
“唱两句也行啊——!”
“唱什么那——?”
就在这节骨眼儿上,忽然,晴空霹雳般打半空中响起一串嘹亮的女高音。还是部多重小合唱!她们唱的是:“马儿哎,你快些跳耶、快些跳哎——!我要把这迷人的景色看个够,看呀看个够------”
妈呀!这周围有女的!
一连串突如其来的歌声,把在场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像被机关枪扫了一梭子似的,多数人立马应声趴到了地上。却只有张老三仍岿然不动!
他瞪着一双牛眼,直愣愣地四周搜寻着。心里琢磨着:“这些女的究竟打哪儿冒出来的?她们到底都是谁呀?‘只闻其声,不见其面’,怪了,都猫在哪儿唱哪?”他浑然不觉,自己正在光天化日之下,赤身露体着呢!
急得陈枫直冲他喊:“老三,老三,赶紧扣下!扣下!你想当裸体模特吗?非得要人看个够吗?”
直到这时张铁军这才反应过来,立马“啪嚓”一声,“扣”在沙滩之上了。
再说黄伯年。他的第一反应就是——“闪”!
别无去处,只有水里。
因此他慌不择路,一头就栽进水里。
别忘了这可是条流动着的河,“外柔内刚”,水下有暗流!
他一扑进去,就被水呛着了。
但凡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入水时最怕被呛着,特别是在大江大河里。呛水,能直接导至呼吸困难,甚至使肺部进水,极易造成死亡。
黄伯年此时已经被呛得上气换不下气,“咕咚咕咚”连灌了几口水。直呛得他头昏脑胀,乱了方寸。祸不单行,这时他的左腿又抽筋了!慌乱、恐俱、手足无措,顿时陷入困境之中。他只能下意识地拼尽全力扑腾,尽力朝上扑腾。
可是河水在流动着,他的挣扎抗拒不了流水的力量。身不由己地顺流漂游着、漂游着。只要往下游再漂出十几米,再有短短的十几米,就到了与主流交汇处,也是生死攸关之处!那里水急浪高,更可怕的是一个个能致人于死命的水底漩涡。即便是游泳高手,遇着激流里的漩涡,也难以逃脱灭顶之灾。黄伯年一旦被卷进黄河主流,后果不堪设想! 在这十分危急之时,陈枫二话没说,飞身跳进河里。他拼命朝黄伯年游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快!赶快拦住他!再晚点他就没命了!
陈枫使出平生最快的速度朝黄伯年靠拢。他惊恐地意识到流速正在加快!刻不容缓,必须赶紧抓住朱伯年!
时间好像凝滞了。在这紧急关头,几乎所有的人都已经中断了呼吸,停止了心跳,手心冰冰地捏出一把汗!
仅仅不到一分钟,令人窒息的心情却像让人挨过了漫长的一年。
老天保佑,陈枫终于赢得了时间。
他一把果断地揪住了黄伯年,立即返身往沙洲游去。与此同时,黄伯年也死命地拽住了陈枫。这一拽,让陈枫猛地往下一沉,扎扎实实喝了几口水。
陈枫清楚意识到,现在还未摆脱危险。他必须争分夺秒,立即靠岸。因为前方水流越来越急,离主河道也越来越近了。
黄伯年像块大石头,死死坠住他的左臂,坠住他直往下沉。他不顾一切地拼命往岸边游,根本顾不上采用什么泳姿了,完全类似狗刨。只知道拼命划动,拼命往岸边划!
他很快感到力不从心,几乎寸步难移了!他惊恐地预感到就要同归于尽了!不!此刻决不能放弃!哪怕剩下最后一口气,也要拼到底!
在这种意念的驱使下,他拼出最后一口气,做出最后的挣扎!
就在他筋疲力尽,近乎绝望之时,忽然脚趾碰到了地面!他内心一阵狂喜,油然生出一股动力。拼出最后力气,又往上扑腾几步,终于踩住了河底!
当陈枫把黄伯年拖上岸后,体力已经完全透支,随后双双瘫倒在河滩上。
众人很快地围上来,帮黄伯年挤压出腹腔内的水。直到他完全清醒时,还紧扣着陈枫的胳膊不放。陈枫的这条胳膊将永远留下几处指甲印,这是被黄伯年的指甲掐破时留下的印记。
多年后,黄河遇险的情景仍记忆犹新。可是,最不该忘记这件事的人,反到过早地将它遗忘------
这些人被困在了河心孤岛上。
歇息了好长时间,已经恢复了体力。可是,刚才出现的惊险一幕,让大家心有余悸。谁都不想多说一句话,就连快嘴杜良也都缄默不语。
陈枫想:这么下去不成,不能总待在沙洲上啊。耽搁的时间越久,胆怯的心理就会越重。不成,得赶快想个辙,给大家鼓鼓劲,尽早游回去。
陈枫想了一番,有了主意。
陈枫冲大家伙说:“哥几个,看来这河滩上就咱们几位了。我宣布:解除警报!咱自个找点乐儿吧?别总这么耗着了。我给大家表演个节目咋样?露一手,来个全活——表演唱外带拌奏!”
这时大家来了点情绪,有人回应道:“就在这儿演?”
“响晴白日下,来个现场直播?”
“您就这模样,不怕当裸体模特啦?”
“这有什么!咱爷们一不做二不休,要来就来个完全写真的!同志们都很理解:不是为亮相,为的是给大家提点精神嘛。不过,得要诸位做个配合:歌词我都想好了,中间重复的地方需要你们帮忙。结尾时,一起喊:‘嗨佐、嗨佐------’,咱们把黄豆豆夹到中间,游回对岸。怎样?”
“好啊!就看你演得咋个样啦。”
“哥们儿保管配合。”
“瞧好吧您那!”
于是,陈枫嘴里打着家伙什,踩着点儿,比划着京剧中武生出场架式,面对黄河一亮相,唱将起来。
用的是《大渡河》曲调,他是这么唱的:
“万里黄沙——盖高原哎,
黄河之水——浪滔天!
(用嘴伴奏过门)
万里黄沙盖呦高原呦喂,(合)盖呦高原呦喂!
黄河之水浪滔天,(合)浪滔天!
养育了中华五千年。(合)养育中华五千年!
(用嘴伴奏过门)
漫道黄河有哇险滩呦喂,(合)有哇险滩呦喂!
艰苦磨练好儿男,(合)好儿男!
劈风斩浪勇向前。(合)劈风斩浪勇向前!
(用嘴伴奏过门)
咱们青年连哎,
进驻黄河边那。
开荒地耶,建果园那。
嗨佐佐,嗨佐。嗨佐佐,嗨佐。
敢吃千般苦哇,
不怕万重难那。
团结紧耶,闯难关那。
嗨佐佐,嗨佐。嗨佐,嗨佐------!”
“小伙子们,下水啦!”
于是众人喊着号子,鼓起勇气朝河里走去。围成个圈,把黄伯年夹在中间。一边游,一边给他鼓劲。大家全游蛙泳,一鼓作气顺利抵达对岸。这时候,悬在心里的石头才算平安落地!他们情不由己地欢呼起来。在“点将台”上又跳又蹦,庆贺成功地闯过了激流险滩。
待他们穿戴整齐后,这时黄土高坡上又传来一阵歌声。仍是女生小合唱:“我们见到了河岸,我们登上了河岸,心哪安一安,气呀喘一喘------”。
这回张铁军发现了目标,他用手一指梨园方向,嚷道:“嘿,看那些丫头片子们!可让我瞜着啦 ,在那儿哪!像是十班的。”
“行啦。”陈枫一拨剌他,说:“咋呼啥,咋呼啥!人家早把你瞜够啦!都给我记住喽——今儿个这儿啥事也没发生过。回连后,什么都甭说。尤其是杜良,看紧那张嘴,别尽开嘟嘟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