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飞逝,转眼,青年连步入第三个年头。
三年的时光,一个人可以读完初中、高中,甚至可以攻读完大学专科。在五大坪的三年,却留给这些兵团战士一段辛酸的记忆。这也不能完全抱怨命运的不济,只能宽慰自己说:谁让俺赶上动荡年代了呢?再晚上十年、二十年多好,也不至于留下这么一道无法弥补的伤痕。然而时间既不能倒退,也不能滞留。爱谁是谁,没辙。只要你赶上了,就硬着头皮挺下去吧!
蓝萌接二连三赶上烦心事,有些事,突如其来,令她措手不及。最近接着一封家信。信中内容,使她彻夜难眠、坐卧不宁。
这封信,是她喊了二十年的“母亲”写给她的。她一时根本转不过弯来,从记事起,直至今天,与她朝夕与共、至爱至亲的母亲,竟然是“养母”!这个时代实在太疯狂,处处喊着“扭转乾坤”,“改天换地”,想不到“母亲”也能“扭转”并“改换”!她像在读天书,读不懂这封信用意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母亲要说:“你原本不是我亲生”?为什么她要说:“眼下到了告诉你真相时候”?难道他们为保护我,让我摆脱“资本家”出身的负担,故意编造出的故事?然而,一字一句都说得有根有据,使蓝萌在惊愕与困顿中,逐渐理出一个头绪。
日本国投降的那年冬天,小蓝萌降生了。然而她并非出生在蓝公馆,而是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她生父姓周,是个花匠;亲母姓梁,是位奶娘。当时,都在蓝公馆里做事,给老板家当佣人。蓝老板经营造纸业,是国内屈指可数的民族资本家。无论在商界或产业界,他都拥有开明绅士的美誉。抗战时期,他致力于民族工业,多次为抗战捐赠军备物资。由此,也曾经历过不少风险。他生无憾事,只是已过不惑之年,膝下仍无后继之人。经过慎重考虑、反复筛选,决定抱养蓝萌为女。
“现在,”身为“养母”的信中说:“你终于得以明了,何以给你起名‘萌’的实意了。‘萌’即是‘新生’之意啊!虽说不是亲生,你却为我们带来新生的希望。然而谁也料想不到,这个家庭,并未让你幸福。‘资本家’的阴影始终笼罩着你,运动一来,又叫你顶上“黑五类”的罪名。一直乖巧懂事的萌萌,因为我们而身陷囹圄,为母于心不忍!左思右想,决定提早还你清白。你的生身父母,眼下居住在石家庄。父亲,周满堂,市园林局工作;生母,梁遇凤,在家操持家务。随信将他们的详细地址寄给你,现今你的生身父母健在,你可以寻亲去了。你的家庭出身,应该是城市贫民。这里有一张证明材料,上面盖着派出所、区革委会的印章。从此往后,我们的萌萌能够挺起腰板做人啦!
萌萌,今后再有机会见面,还能叫我一声‘妈’吗?”
听妈这番话,蓝萌心里跟刀扎般难受!既心酸,又困惑。不论什么时候,不管走到那里,她怎能忘掉自己的妈那?
她真的搞不明白,凭空咋就冒出个“亲妈”!
此时蓝萌有如一只迷途的孤雁,茫然徘徊在半空。首先想到的就是高元,最想见到的还是高元。当她感到孤单无援之时,唯对高元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亲切感。见到高元后,未曾开言,先行珠泪横流。
“萌萌,萌萌。”高元说:“你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还是哪儿不舒服?别这样,别这样。有我在呢,你怕什么?”
蓝萌擦干泪,苦笑一下说:“没什么,我只是觉着命挺苦的。也不知咋的,一见你,眼泪就不听使唤了。先看信吧,我妈刚寄来的。”
一封信,高元反复看了两遍。过后“啊”了一声,似乎有些茫然。欲言又止,又像是在沉思。
蓝萌说:“开始我也是特别突然,一点心里准备都没有。二十年,我咋这么倒霉,竟然还有这么一段家史!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到如今,我是被抱养成人的,没见过亲爹亲妈!你说说,我是不是命很苦?你说说,此时此刻我是该喜,还是该忧?一闭上眼,就是至亲至爱的爸妈。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爸妈,还有北京的我的那个家,转眼之间一切都不见了。妈跟我说:你不是我们亲生,你另外还有亲爹亲妈!我脑瓜里一片空白,真跟做梦似地。你想,毕竟是养育我二十年的爸妈了,这份亲情,怎能‘嘎嘣 ’一下,说断就断了呢?真的,我根本做不到。”
高元说:“萌萌,萌萌,别急,你听我说。这事放谁身上,都是突如其来、措手不及。当然,你也并不例外。你听我分析一下啊:首先,要领会你妈的一片好心。她不想你受牵连,想让你早点摆脱出身的负面影响。毕竟出身这东西挺重要,眼下更重要。北京‘联动’成天价喊的是‘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还有‘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会打洞’。没个好出身,就像下到十八层地狱。甭想抬头做人,一辈子都甭想翻身。如果你真的不是资本家出身,这个时候搞清你的身世,就是‘旱地里下了一场及时雨’。绝对好事,天大的好事!所以你该高兴。再有,尽管不是亲生,可毕竟养育你这么多年。这种亲情,永世难割舍。无论走到哪里,不管再过多少年,养育之恩不能忘。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你重情义。出身固然重要,情义更难离舍。要我说,并不难办。查明身世,找到生身父母,这是可喜可贺的事。你应该把情况向组织汇报,尽快去趟石家庄,与亲生父母团聚。你毕竟是他们的亲生骨肉哇。你说呢?”
蓝萌点点头,觉得心里踏实多了。
“高元,经你这么一说吧,总算有点儿底啦。我觉着自个儿有了双重成份:资本家和城市贫民的双重体。你说我要是真的改了出身,认了亲生父母,有人信吗?还不定落个什么罪名呢!唉,也许是我多想了,反正总觉得人这一辈子祸福难料。走着瞧吧!想想小时候,家里比较宽裕。我这个独生女,一直在爸妈的娇宠下长大的。可是越大烦心事就越多,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突然间,所有的事情都变了。我觉得周围人在疏远我,嫉恨我,瞧不起我。我一直是挺乖的女孩,没做错什么,为什么会招人嫌那?后来才知道,不为别的,就因为我是个大资本家的女儿!我觉着忒倒霉,咋就是个‘资本家’那?我胆小,受不了周围躲不开的压力。所以就特自卑,总感觉自个得了瘟疫似的,不敢靠近人。可是,你跟别人不一样。从眼神里,我就能断定,你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
“是吗?我就是我呀,有啥特别的吗?”
“在我眼里,当然特别。哎,知道吗?特别爱看你笑。笑得挺特别的。一笑,脑门上就多出几道皱纹,跟二大爷似的。我挺纳闷:又不老,脸上咋有恁多褶子呢?并且一笑,小眼睛眯成一道缝,脸上就全成褶子啦。真逗!”
“‘二大爷’?这名不错,往后就这么叫吧!”
“占便宜了是吧?瞧把你乐的,不怕把你叫老啦?”
“人终归要老的嘛!逗逗闷子也不错。唉,好久没乐过啦!”
“又想起老三了吧?世事难料啊!想起来,堵心的慌。二个,你信好心有好报吗?”
“等会儿!刚叫我什么来着?‘二哥’?”
“差不离儿吧。‘二个’就是‘二哥’,‘二哥’就是‘二个’。这么叫着顺嘴,是吧,‘二个’?”
“行。‘二个’就‘二个’吧!只要你喜欢,怎么叫都行!刚才还没表扬完我呢,接着来!我还有啥特别之处?”
“你是工读学校的,我喜欢。”
高元苦笑一下,说:“头回听说,还有喜欢工读的。”
“我就喜欢!工读学校出来的咋啦?不都一个鼻子两眼睛的吗?不像有的重点学校出来的学生,一出来就戴上了面具,告诉你们:我是名牌、精英!不如你二个来得真实。我敢直截了当给大家看:我就叫高元,身上有点儿渣儿!有渣儿怎么啦?当兵前,马特洛索夫身上的渣儿多不多?比你多了去了,可是并没挡住他成为苏联的卫国英雄!嘎子怎么样?出了名的歪毛淘气吧?可是后来怎么样?成了响当当的抗日小英雄。还有拉兹,在监狱里几进几出,可是丽达却爱他爱得海枯石烂。为啥?因为丽达认定拉兹就是好人。他心好,本质好。跟你一样,是个好人。过去嘛,爱打抱不平。抡过不少拳头,也伤了不少和气。可你心眼儿好,不做欺弱凌强那种事。这就叫‘仗义’!二个,我就喜欢你仗义。每到我危难之时,你都挺身而出!”
“这可是过奖啦!啥叫‘危难之时’?我咋不记得了?”
蓝萌拍了下巴掌说:“这正是我喜欢你之处!施恩不图报!所以你值得我信赖。因为从头到尾你都是透明的,让我一目了然。”
高元低下头,说:“被你夸的,真不好意思了。你净看好处了,其实我还有好些缺点,没被你发现。比起你来,我差很多。”
蓝萌惊喜道:“真的二个,真的没看错,你真的还很谦虚哟!和你好没错,这辈子就认定你啦!”
“萌萌,没说的。单凭你刚才这句话,我高元就不能叫你失望,今生今世咱就得善待你。”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哟!不行,光说不算,咱俩得拉勾!”
“行!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说好了——一百年不许变!”
“说到做到,我保证:一百年不变!无论将来遇见啥事,不管以后走到那里,咱这副赤胆忠心,陪定你啦。”
一群沙鸡,欢叫着从头上呼啸而过,留下一阵“沙沙”的音响。两颗年青的心,此刻紧紧相依相靠,共同奔赴爱的旅途。他们到底能飞出多远那?
蓝萌带着信,去找彭场长。
彭场长仍是领导班子成员,鉴于具体情况,彭场长亲自批条,同意她提前回京探亲。
对蓝萌来说,这真是值得庆幸的事。一回到连队,高元就忙着帮她打点行装。直至忙到天黑,俩人还兴奋得不觉疲倦。
不知不觉中,熄灯号响了,这俩人才依依不舍地分手。临了,高元还叮嘱蓝萌说:“今夜睡个好觉,明早我送你。”
高元入睡前,憧憬着未来。当然全是些美好的向往,充满自信,充满光明,也充满幸福和甜蜜。带着这些美好,尚未进入梦乡,真实的噩梦却降临了。
忽然,屋外人声嘈杂。接着,响起一阵尖利的哨声。并且喊道:“起床,起床,紧急集合!”
深夜紧急集合,到底发生什么非常事件了?
高元赶到操场时,那里已经聚满了人。人群前面站着马劳改,站在他身后的,竟然是彭场长。
马劳改用人们已经听厌的腔调喊着:“青年连的革命战友们,之所以把大家召集起来,是因为发现了阶级斗争新动向!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抓革命,促生产’,‘备战,备荒,为人民’。可是,就在这生产大忙时节,彭场长却自作主张,提前批探亲假,放人回城。严重干扰了‘抓革命,促生产’的方针,在我连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我们,无产阶级革命派,强烈要求收回批条,承认错误,接受革命群众的正义要求!”
紧接着,有人领头呼口号。
还有人在喊:“蓝萌,把假条交出来!”
夜风飒飒,冷气逼人。彭场长始终一言不发,像是冻的,伸出瑟瑟发抖的双手,从蓝萌那儿接过那张纸。手里还未抓牢,就被马劳改一把夺去,撕个粉碎。又一扬手,撒过头顶。纸屑碎片,像夜空飘下的雪花,七零八落散落地上。又像被击碎了的美梦,残缺得支离破碎。
曲终人散,操场重又沉入黑暗之中。
茫茫旷野,沉沉苍穹。只留下高元、蓝萌孤零零二人,他俩神情沮丧地呆坐在旗杆下。落魄、失望;愁苦、哀伤。总之,只要人能感受到的苦楚,此刻,全部压抑到他们身上。
蓝萌已经无力哭泣,可是,无声的泪水怎么也控制不住,只有听凭它默默涌流满面。她头倚在高元肩上,抽泣着说:“高元,怎么办那?”
高元牙咬的“咯嘣嘣”响,他一字一句地说:“萌萌,沉住气,甭急!丫挺的马劳改,公报私仇,他是专门冲着我来的。这小子无非是小人之举,咱甭怯乎!他越不让咱走,咱就非走不可!不能轻易遂了这小子的心愿。这回,咱们不是探亲,咱们是去‘大串连’,革命行动,看谁敢阻拦?”
凌晨。高元和蓝萌把写着:进行“革命串连”的声明,贴到食堂里。随后装上干粮和水,高元扛起磨得锃亮的铁锨,就与蓝萌并肩出发了。
他俩打算先到白银,再去兰州,最后直抵北京。
从五大坪到白银,有三条路:一是往东走,到红嘴渡口,乘坐靖远到白银的班车;再是朝西行,途径北湾,直达白银;还有一条路,下曹家沟,顺路向北,走六十多里山路,出山后,上国道,向西奔白银,再有一百里的路程。
最近的路是走北湾,总共才有五十公里。可惜,当时他俩不知道还有这条路。他俩选择的是穿山道路,因为来时走的是这条路,有印象,也就有把握。却不料多绕走了六十里,而且是三条路中,最为艰难的路途。
刚踏上征途,俩人脚步轻快,除去担心后有追兵外,心情还算畅快。进入大山后,越朝深处走,越觉艰险。里面静得出奇,除了山,就是山。举目四望,周围全是光秃秃的荒山野岭。走出一、二十里了,竟未见着一件活物,更不用提人影啦。
蓝萌越来越怕,她紧紧握住高元的手,不时回头顾盼,惶恐得能听着“腾腾”的心跳声。
拐过一弯山道,一片阳光照在迎面的山头上。随之,眼前骤然敞亮起来,于是,人也感觉轻松了些。
高元关切地问:“累吗?要不歇歇?”
蓝萌露出一丝微笑,说:“只要有你在我身边,就这么走下去,一直走着,走一辈子,我也情愿,决不累!”
“对!咱们一辈子不分开,生生死死在一起!”
“如今,咱俩已经同命相连了。高元,咱面对高山,起个誓吧!”
“行!”高元“嗵”一下,就地跪下了。蓝萌紧跟着,挨着高元,也跪了下去。双方的心中,此刻感受到的是——虔诚、庄重及神圣。
高元大声说:“苍天在上,群山作证。我,高元,对天地发誓:蓝萌,是我今生今世最爱的姑娘。我要一辈子对她好,用我的命,爱护她、保护她,致死不渝!永不反悔!”
蓝萌泪流满面,哽咽着说:“我发誓:高元是我的天,是我的地。是我的靠山,是我的高原。我愿意把一生托付给他!我要和他相厮相守一辈子,一辈子不分离!”
说完,俩人久久地抱在一起,不愿分开。
突然,高元周身一颤!他惊恐地发现:就在他俩跟前不远的山坳内,竟然端端地站着一匹狼!
他看的非常真切,真的是狼。那野兽毛色灰白,双耳直立。淡蓝色的眼球,发出一束阴冷的光。定定地朝他们凝视着,心怀叵测地凝望着,像随时随地就要发起攻击。高元禁不住紧张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或是冷汗!他并不顾及自己,只是担心蓝萌。众人面前,一条菜花蛇都能把她吓得张皇失措,更何况活生生的一只狼那!况且不是只纸老虎,是吃人的狼!不能,决不能声张,决不能叫蓝萌看见这只狼!放松,放松些。得装出一副旁若无“狼”的样子,稳住心态。虽说表面上对这畜生不屑一顾,浑身却陡然绷紧了每一根神经,紧张得大气不敢喘一声。
心想:得赶紧想法应付,不能让这畜生看出人的丝毫胆怯和恐惧来。它胆也忒大啦,光天化日之下,也敢出来溜达!到哪儿转悠去不成,咋偏偏转悠到咱跟前来了?要是在动物园,有铁笼子管着它呢,谁也不怕谁。可眼下不同,这可是真刀实枪,玩了命的!最好井水不犯河水,大路通天——各走一边,谁也别犯谁。前世无怨,后世无仇,犯不着嘛。不过还是小心为妙!
高元生怕吓着蓝萌,尽管不露声色,脑袋里却在翻江倒海。想着必须刻不容缓,尽快离开这个险境。
必须先要沉住气,沉着、冷静,千万不能乱了方寸。其次,这匹狼可能是单独行走的,纯属偶遇。它也表现出一脸茫然,看来没多少心理准备。洞穴肯定不会靠近路边,由此可以断定它是偶然路过。一般情况下,它不会主动向人发起攻击。再者,我手上有把利刃般的铁锨,完全可以用来防身。这把铁锹寒光闪闪,决非麻杆之类,定能威慑住狼。只要不离开大道,随时把握住它的动向,就能化险为夷。
高元拿定主意后,便小心扶起蓝萌。轻声说:“萌萌,趁天色还早,咱俩还是赶路吧。来,你靠这边走。”他特意将蓝萌挡到里侧,用身体护住她,以防万一。
高元左手紧握铁锨,另外一只手,拉紧蓝萌。装作没事人似的,稳步前行。眼珠子却像拿根线牵着一样,始终转向左侧。就这样,一面用余光紧盯那只狼,一面不停朝前行走。
走过那处山坳,前方的路比较坦直。高元不时回头张望,始终没发现有狼尾随。于是,高元拉着蓝萌放快脚步,争取尽快走出山口。于是乎,马不停蹄地赶了两个多小时的路,前头的路面越走越宽,终于走出这片大山了!
他们看见了路旁的村落,看见了笔直的国道,往西通向白银。高元悬着的心,总算可以落地了。
真是好运气,此处居然还有一座土色土香的小饭馆!迈进小饭馆的感觉,就跟跨进北京饭店一样惬意。坐到板凳上,比躺进沙发里还要舒服。蓝萌再不想动劲了,她说:“二个,咱不走了,找地儿歇歇吧。”
高元左右看看后说:“不成啊,咱们是刚刚走出瑞金的长征队伍,怕是前有拦截,后有追兵那。方才我打听了一下,这是109国道。顺着这条国道继续西行,不到一百里就是白银。”
“啊?还有一百里那!”
“革命前辈走了两万五千里,都不嫌远。咱俩学学老红军,再走一百里又有何妨?‘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嘛!”
“可是咱俩不是红军,是‘逃犯’啊。”
“啥‘逃犯’,是‘串连’!咱出来时,不是写了‘串连宣言’吗?这也是革命行动哇,马劳改能把咱咋地?难道他还能凶过山沟里的那只野狼?”
“‘山沟里的野狼’?你是说咱们经过的那山沟?有狼?”
“真没骗你,一条拖着长尾巴的大灰狼,就在咱俩眼皮底下,狼视眈眈地站着。绝不是幻觉,看得非常真切。相隔也就五十米,真的一只活生生的野狼。”
“啊?那你咋不早说?我咋没见着?”
“敢叫你见着吗?到时候我可扛不动你。”
她惊讶地张大眼睛,半天才缓过神。自言自语地说:“怪不得你拽住我,一直不松手,拽出来一手汗来。幸亏没让我见着,不然,我肯定瘫了!”
小饭馆的老板,兼厨师、服务员,走过来,双手捧出份菜单。这么个偏僻的小饭馆,蛮讲究。居然还有菜谱!高元留意一下举菜单那支手,够脏的。好久没剪指甲了,里面塞满污垢。
店主极力向客人推荐特色主打菜:烧鸡,靖远烧鸡。“俄们这搭的靖远烧鸡,决不比靖宁烧鸡差。不吃不知道,吃了忘不掉。来上两只吧?带上一只路上吃。一看就知道,你俩是长征路上的红卫兵。刚从六盘山下来的吧?”
临行前,高元向店主要了两个空酒瓶,灌满水。他担心近百里的路上,水壶里的水不够喝,所以尽量多带些水。
水足饭饱后,继续上路了。
他俩知道,前面还有很长的一条路要走。
越走越累,越走越觉得前途渺茫。而且人烟愈发稀少,除了一、两处养路工段外,沿途几乎再无人家。
走到下午四、五点钟时,仍是路途遥遥,杳无尽头。两侧皆是秃山野岭,中间夹住一条碎石嶙峋的109国道。朝前望去,漫漫长路跟天连到一起,一眼望不到边。回头再看看走过的路,也是茫茫一道,与天相连。有种感觉,像是被困在路的中央。这是一条永远也走不完的路,恐怕累死也找不到出路。
眼瞅着红日西沉,空旷的苍穹渐趋昏暗。蓝萌双脚走出血泡,一瘸一拐的,双腿像灌满了铅。最后实在挺不住了,一屁股软在路边的浅沟里。难怪蓝萌,她已经连续行走十多个小时,早就精疲力竭,举步为艰了。
“还是背你吧?”高元说。
蓝萌摆手说:“不可能。你身上全副武装,早就超载了,还背得动我?算了,咱们还是在路边安营扎寨吧。”
“那哪儿成!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万一再遇见狼咋办?你别急,‘面包总会有的,牛奶总会有的’!”
高元决定拦车。
他先是站在路边,朝西驰的车辆招手。所有的司机都未减速,有的甚至猛踩油门,奔驰而过。
他又掏出“红宝书”——毛主席语录本,向驶来的大、小车辆挥动,并且喊着:“革命同志!阶级兄弟!停车!停车!有病号啊!”直到手臂举酸了,喉咙也喊哑了,不管用,还是不见一辆车停下。高元望望沉重的天色,又低头看看愁眉不展、焦急不安的蓝萌。只见他一咬牙,一跺脚,拎出烧鸡和那两瓶水。一只手提着酒瓶,另只手高举着烧鸡。冲着开过来的一辆卡车,“扑通”一下,直直地跪下了。
老天有眼,那辆卡车终于站住了!一位年轻小伙儿,从驾驶楼里跳出来,对着高元一通大笑,笑得弯了腰:“啊呀,你这老弟可真逗!这哪是挡车呢?你这是求仙拜佛呢么!‘男儿膝下有黄金’啊,咋就轻易跪下了呢?赶紧起来,起来。不就是搭个顺风车吗?何必行这么隆重的礼。啊哟哟,还有个女子呢。真是走不动啦!没事,没事。前面不远就是白银,俄一踩油门就到。搞革命大串连的吧?怎么没跟上队伍走?噢,明白了,伤病员,掉队了。年轻人,要知道完成革命大业很不易啊,有时侯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哎,年轻人,革命串连,咋还背着烧鸡烧酒哇?”
高元说:“不好意思,这瓶里不是酒,是水。这鸡可是地道的靖远烧鸡,听说比靖宁的还好。大哥,不成敬意,您收下吧。”
“年轻人,一看就是个学生娃。你把大哥当成啥啦?无产阶级造反派的司机,就值一只靖远烧鸡?”
这位好心司机,不要任何回报,一直把他俩送到火车站旁的旅馆。待他俩千恩万谢后,这辆车才开走。
旅馆服务员,见走进来这风尘仆仆的一对,便张口问道:“‘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登记住宿?”
对这套“语录问答”,高元显得应对自如。他知道这里面的规矩:于是像进了威虎山似地,答道“是的,‘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就住一晚上,明早赶兰州的火车。”
“那好,‘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请问怎么登记?要双人间还是单间?”
蓝萌没吭声,只用询问的目光看着高元。高元不假思索地说:“两间。‘要斗私批修’!一人各一间。”
第二天上午,有趟开往兰州的车。休整一夜后,他俩又精神焕发地出现在站台上。
蓝萌靠在高元身旁,打趣地问:“二个,昨天你是咋登记的?咋跟服务员对起暗号啦?真像地下工作者!”
“你不懂,现在各地都搞‘红海洋’,这是‘革命新生事物’。到了公共场所,必需先对答主席语录。对答不上或不进行对答的,拒绝为你服务。”
“啊?”蓝萌又吃了一惊:“真悬!昨天幸亏有你。不然,咱俩就真得露宿街头啦!”
“没那么悬。车快来了。萌萌,哥就不陪你了。路上小心些,照顾好自己。到家后,赶紧来封信啊!”
蓝萌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忘掉旁边四周还有人。猛地扑到高元怀里,抱得紧紧的,泪流满面地说:“二个,哥!别离开我,陪我一起走吧!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高元爱抚地摸着她的头,说:“萌萌,好萌萌。别这样,别这样,听哥的话。这次你先走,先办好你的事。你放心,只要一办好你的事,给我来个信儿,我马上去北京找你。天长地久,天长地久。咱俩很快就会见面的,我保证!”
“不,不,我不信。我做了一夜噩梦,总是有种不祥的感觉。哥,我真怕你再遇着狼。到时候只丢下你孤孤单单一个人,咋办那?身边没个人陪你,我不放心。一起走吧,啊?”
“放心,没事儿。送走你啊,我坐靖远的班车回去。回去我还要找军管组呢,把你的事、我的事都说清楚。放心吧,记住这句话——‘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将来一切都会有的’!看,车进站了!人还真不少啊!萌萌,上去找个座儿,千万要照顾好自个儿啊!”
高元拽着蓝萌朝车厢门口挤,费了好大劲才把她推搡上车。列车在白银站只停留两分钟,蓝萌刚一上车,就到了发车时间了。一个车上,一个车下,两人频频招手相互告别。正当车门即将关闭,列车即将启动之时,马毛列领着几个人突然出现在站台上!他们饿虎扑食般向车厢扑过去,喊叫着蓝萌的名字,命令她立即下车!
这时候的高元,完全变成一头暴怒的雄狮。他愤然甩掉挎包。双手紧握铁铣,挡住了车门。他发疯似地喊:“滚!滚开!关门!关上门那!开车,开车啊!”
这阵势挺吓人的,瞬时将下面的人给震住了。这家伙真想玩命啦。看那把锃光瓦亮的铁锹,分明是柄青龙偃月刀哇!这要是抡头上,非死即残那!
马毛列壮起胆说:“高元,别来混的!我找的不是你,是上头的蓝萌!她要逃回北京,给资本家翻案。高元,赶紧闪开!”
一切都来得这么突然,蓝萌几乎懵了!她不能让高元拼命,不能让他一个人受难。她决心不走了,下车,一定要下车!
车下高元仍旧牢牢把住车门,他用锹指着马毛列这几个人,始终不让他们靠近半步。
马毛列冲他喊:“高元,我警告你,你包容罪犯,你在犯罪!”
“少废话!丫挺的马劳改,狗东西。信不信我削死你?”
“咣当”一声,列车开动了。于此同时,车上也乱成一团。乘务员要关门,蓝萌挣扎着要往下跳。列车员冲她叫道:“你不要命啦?”
“不要啦!不要啦!我要下车!”
直到火车开动了,车门还是死活关不上。就在列车开始运行中,蓝萌最终挣脱阻拦,不顾一切地从车上跳了下来。
蓝萌着着实实地摔到站台上,趴在那里不动了。
高元见状被吓坏了,急忙扔掉铁锹朝她跑去。“完了完了,这下完了!萌萌,千万别死啊!萌萌,你还活着吗?”
高元跪下扶起蓝萌,抱着她心疼地哭了:“萌萌你咋这么傻呀?你都上车了,车都开了,你咋就敢往下跳那?你不想回家啦?你不想见亲爹亲妈啦?你真的连命都不想要了吗?你说说,你咋恁傻呀?”
一滴接一滴眼泪掉在蓝萌脸上,嘴上。终于,蓝萌睁开了眼,冲高元一笑,说:“二个,我被泪水浇醒了哎。你的泪是咸的,挺好喝。”
“还有心思说笑话,我快给你吓死了!你不怕摔死啊?”
“只要能这样,躺在你的怀里,死了也心甘。”
“听听,听听,多肉麻呀!‘躺你怀里’,耍流氓啊?这就是资产阶级大小姐的德行。”马毛列这伙人围上来,对蓝萌说:“跑哇,跳哇。孙猴子再大的本事,也甭想蹦出如来佛的手掌心!凡是跟革命组织对抗的,绝没有好下场!咋样,这下服了吧?”
“马劳改,滚远点!”高元指着马毛列骂道:“丫挺的,你个投机钻营的阴谋家,假革命,害人精!你打着造反派的旗号,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张铁军就是被你栽赃陷害的!你也算是北京人,你还要家乡人的脸吗?伤天害理,丧尽天良!你就是靠整人、害人起家的!害了一个还不够,现在又来害我们,你害人害上瘾啦?你说的没错,我和蓝萌就是一个人!从今往后,谁要是欺负她,我他妈就和他玩命!”
蓝萌抱住高元,哭着说:“二个,我不叫你玩命!我要你活着,好好活着。他们愿意说什么,就由他们说去好了,咱们活咱们的!只要咱俩在一起,我值了,我知足了。北京,我不去了。就让他们带走我吧。我没做过亏心事,他们不能把我怎么地。”
高元垂下手,无奈地说:“萌萌啊萌萌,咋这么傻?你怎能听他的呀!他就是山沟里的那只狼呀!”
趁此机会,马毛列指使手下的人,一拥而上。“快!把他俩都给我捆上!”
就这样,高元和蓝萌双双被押回青年连。
马毛列立即宣布他俩的“罪状”:蓝萌坚持反动家庭立场,企图为资本家出身翻案;高元背叛无产阶级的家庭出身,与蓝萌同流合污,阴谋出逃;高元一惯流氓习气严重,打架斗殴成性。此次外逃,二人同行同宿,多次发生性关系,实属道德败坏。为了保卫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胜利成果,从即日起,对二人实行无产阶级专政。
杨美丽内心深处,潜伏着一种难于摆平的愤懑。论长相,她不比蓝萌逊色;论交际,她远比蓝萌广泛。可是她偏偏遇不到一个“高元”,遇不上真心实地爱她的人。
她愤愤不平地对马毛列说:“‘群众专政’算什么?太便宜他俩啦。瞧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根本触及不到灵魂。”
“那你给出个高招儿,拿他俩怎么办?”
“你不是说他们‘道德败坏,多次发生性关系’吗?要彻底搞臭他,就得叫他们得脏病,性病!让全连的人跟避瘟神似的,躲着他俩。不如先在下面造舆论,就说他俩长了一身的梅毒大疮,碰谁传染谁。仿照麻风病的症状,传得越邪乎越好。然后再根据革命群众反映,采取进一步措施,把他俩彻底孤立起来。”
“这招儿有点损吧?”
“你不是说过吗——无毒不丈夫!”
行,马毛列不得不佩服杨美丽的心计。这女人要是阴毒起来呀,真不亚于蛇蝎。
果然,这股风声散布出去没几天,连里就传得沸沸扬扬的。有些人在不明真相的情形下,以讹传讹。最后对这种传闻信以为真,都有意或无意地躲着他俩。于是马毛列再一次把握住火候,假惺惺地说:要保卫革命的胜利成果,首先保护好人民群众的身体健康。决不能让这种脏病在人民群众中间蔓延开来。鉴于目前这种状况,应该让他俩搬出集体宿舍。将两人分开,单独隔离。
在集体宿舍的东、西两座山墙外侧,分别给高元和蓝萌搭建两间“牛棚”。里面只能支张单人床,顶棚很低,出出进进地只能低头哈腰 。有人称其“狗窝”。从此,他们俩就搬进这样的“狗窝”里,享受专政的待遇。白天,打扫卫生,清理厕所、垃圾,晚上挨批斗。有时还要拉出去陪斗,游街。他俩就这样无休止地忍受着各种羞辱和伤害,活着,像狗一样活着!到什么时候才是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