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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险遭不测  第二十章  险遭不测

作者:心声如滔 当前章节:97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毛主席去安源》这幅油画,不过是一张美术作品。如果单纯从艺术档次或技巧水平而论,恐怕都无法与《蒙娜丽莎的微笑》竞相媲美。可在文革期间,却凭空给它蒙上一层神话色彩。搞得不像一副画,倒像是神龛、唐卡。后来历史告诉人们,那是政治斗争的需要。为了揪出中国的赫鲁晓夫,为了给政敌戴上头号叛徒、内奸、工贼的帽子,上演的是一出《革命的前奏》。

广大革命群众尽管被冠以“真正英雄”的称号,但并不都是先知先觉。到头来都是“屎壳郎跟着屁哄哄”,紧跟红色司令部的忽悠,“虾球传(瞎毬转)”罢了。所以一时间,这副画在全国上下,掀起一股发行狂潮,连里很多人也都买了这幅画。

陈枫把这张画贴在床头的墙上,为的是醒目,便于瞻仰。

七月流火,天气燥热。为图个凉快,夜里常开着窗户睡觉。宿舍里的窗户,就开在陈枫的床头。这天睡到半夜,外面起风了。风很大,刮得树影摇乱。贴在床头上的那副画,经不起夜风吹刮,从上端的两个粘贴点,先行脱落。原因很简单:因为都是土坯墙,所谓墙皮,不过是抹了一层薄薄的草泥,根本未经粉刷。墙皮脱落,是经常发生的事情。再者说,用浆糊粘画,本身就粘不牢。“屋漏偏逢连夜雨”,经夜风突如其来地这么一吹,画上面的两个角就自然脱落下来。画纸搭在陈枫脸上。随风而动,不断呼扇着陈枫的脸,直到把他扇醒。困倦眯瞪中,陈枫没多想,顺手把画揭了下来。粗略卷好,放到床头,打算白天再重新贴上去。

最近一段时间,陈枫总是睡不安稳。总感觉自己困身在一座孤岛之上,有点鲁宾孙的感觉。但恨“身无彩凤双飞翼”,恨不能长出能飞的翅膀。既便能飞,又能飞出多远呢?四面全是波涛汹涌的海水,一眼望不着边际。除了抓耳挠腮无计可施之外,也只能望洋兴叹了。

他十分清楚自己的困惑出自哪里,张铁军的冤屈还未洗清,又接二连三地发生高元和蓝萌的事。他搞不懂人为什么会挨整,人为什么会整人?难道说这就是“与人斗其乐无穷”的真理吗?于是,他的信念开始发生动摇。他开始对马毛列这类人的革命动机产生怀疑。这种人的“革命”,是马列主义装电筒:照外不照里。嘴上也说要“自我革命”,“狠斗私字一闪念”,“灵魂深处闹革命”。实际上那些都是聋子的耳朵——摆设,是专门留给别人看的,没啥实际意义。说到底,造他人的反、革别人的命才是他的强项。因此不该称其“革命”,应该说是:整人、坑人、害人。马毛列整天挥着红宝书,痛斥这个是“走资派”,那个是“反动派”,目地只有一个:把自己稳稳当当放进“最革命”的保险套里,自我保护起来。有这么个捣屎棍子搅在革命队伍当中,会搅得鸡飞狗跳、四邻不安,搅得昏天黑地、是非颠倒。“妖为鬼蜮必成灾”。由此可见,经历一个动乱的时代,并不十分可怕。那什么是最为可怕的呢?是像马毛列那样的人!平常不露声色地潜伏在人群当中,无法估量潜在的能量。一旦时机成熟,就从盖着苏里曼印章的黄铜瓶子里释放出来,制造出一个又一个人间悲剧。然后他再转过身信誓旦旦地说:“不是英雄造时势,而是时势造英雄”。想想看,这类人才是最最可怕的啊!

此时他又想起某人说过的话:连里解决不了的事情,就去找军管组。军管组解决不了的事情,就只有去找老天爷啦。那就去找找军代表老冯,看他能不能帮忙解除这些困惑?

在这之前,陈枫曾有过另外一个幼稚的想法:他想给周总理写封信,想求得周总理指点迷津。后来一想,还是算了。就连往哪儿投寄都搞不清,还是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陈枫在军代表的住所,见到了老冯。他说早就想着找冯军代表聊聊,却总是找不到机会。也不知道到底为了什么,这个念头折磨他好几天了。就像脑瓜里钻进了一些小虫子,老是在不停地咬噬他。所以今儿个无论如何也要壮起胆子走进您的宿舍。“没影响您休息吧冯军代表同志?”

正好今儿个老冯心情挺好,笑道:“你叫陈枫是吧?不用那么费事,叫我‘老冯’就成。聊聊就聊聊,用不着拘束,我也是个挺随便的人。听你说话那口气,好像特别希望见我一面似的,难道我真有那么重要?”

“您挺重要的。怎么说呢?这样说吧:‘一线希望’,您是我陈枫的最后一线希望。”

老冯又笑道:“言重了、言重了!你是把我当做一根救命的稻草了。情况没这么严重吧?”

“说是‘一根草’,那太轻了。掏句心窝子话:真希望您就是一位神通广大的活菩萨!”

“看,说着说着就又扯远了。我就是我,一个普普通通的解放军战士。”

“解放军是钢铁长城,是解放人民的军队,是人民的靠山!”

“可我不是。对我而言,‘解放军’是这顶军帽、这身军服。脱下它,就是个叫‘冯涛’的普通人。眼下的我,就是个没有任何神奇力量的老冯。不是谦虚,是实话。你就拿我当做像你一样的普通人,放开点,想说啥就说。”

陈枫说:“那我可就说啦?我总有个想法:每一个人,只要他活着,在这个世上都有他的一个位置。直到他死,这个位置一直属于他。我想这就是人活着的权利吧?您说我的想法对吗?”

老冯用手点着他的鼻子说:“‘绕伍字’,跟我说话‘绕伍字’。啥意思?就是兜圈子。你是想感慨一下‘人生’,是吧?你是想说人这辈子不易,得过很多沟沟坎坎的,挺难的。有点悲观情绪,我没听错吧?难怪,小知识分子吗,多愁善感。要是讨论一下‘人生’的主题,一般的话,要说‘人生观’如何,‘世界观’如何。顶多说:人各有志,各有活法。你却说‘活着的权利’,听着别扭,有点‘民主革命’的味道。”

“那就换个词儿:‘人民的权力’,要不就说说‘民主’吧。”

“这还差不离,离咱们还靠近些。咱们生活在人民民主的国度里,实行的是‘人民民主专政’。当然,现在更流行说‘无产阶级专政’。行使的就是人民的权力,怎么,这点有疑问吗?”

“冯代表,我想就这个话题,问点更具体的。成吗?”

“随便说,随便说。”

“就说高元、蓝萌他俩吧,现在还算不算在‘人民’的范畴?”

“这个事情嘛,”老冯想了想,说:“算。他俩的事儿,虽然群众反应强烈,自身也有毛病,但毕竟是人民内部性质的矛盾。比方说谈恋爱吧,如果不再受‘三不准’的限制,原则上是允许的。只要符合法律法规及社会道德,应该没有多大问题。至于群众中的那些反映,也要一分为二地看待。有病就去查、去治,不要见风就是雨,采取极端措施。毕竟都是人嘛,一个地方来的人嘛!不过这只是代表我个人的观点,不能说明什么。因为你在宿舍找的我,我们只是在一起聊聊,随便聊聊。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交谈哟。我知道你还要说什么,别急,听我把话先说完。列宁说过一句:‘上帝都允许年青人犯错误’。记住:这句话可是列宁同志说过的。你们青年连,多数都是年青人。知青嘛,都是热血青年。想当初刚从学校出来,就直接踏进社会。年青、气盛;单纯、幼稚。不仅允许有这样或那样的缺点,也要允许犯这样或那样的错误。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嘛。包括你、我、他,任何人。更重要的是:要给他们认识和改正错误的机会。这是其一。其二: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不同情况,区别对待。我反对目前的有些做法,其中包括对待高元、蓝萌这两位同志的做法,最起码是不人道的。无产阶级更懂人性,更讲人道。可现在在运动期间,有很多做法都是打破常规的。你读过《农民运动考察报告》,理解‘暴风骤雨’的含义。再有,必须顾及群众的态度和反应。你看:毛渠里栽的果树苗,渠水浇灌是冲不走它的。如果遇到山洪,它会被冲垮。到时候,谁也拦挡不住山洪的冲击。只有待到洪水退尽时,再去扶正树苗。培上新土,让它扎下深根。这就是我要说的其三:毛主席教导说‘在游泳中学会游泳’。如今的时代,风起云涌。新生事物,层出不穷。我们要不断学习,学会在风口浪尖上叱咤风云。完了,我说完了。咱们哪说哪了,千万别扯虎皮,做大旗哟!陈枫,你还有啥说的?”

“还有啥说的?”陈枫心想:我还能说啥?其一:你不代表组织,说了也不算,说啥也没用。其二:只是笼统地谈,似是而非地谈,不谈具体的人和事。其三:给个挺大的热火罐让你捧着,还是晕晕乎乎地辩不清东南西北。看起来军代表也就那么回事,想要扭转乾坤,只有老天爷有这本事啦。

“看样子你挺失望。”老冯说:“失去了你的‘一线希望’。说句心里话,我挺内疚的。没办法,个人能力有限。再有,我在军分区是做后勤工作的,有些方面很不在行。比如说‘军管’吧,你说是干啥的?”

“‘军管’、‘军管’,军队出面管事儿的呗。”

老冯摇摇头:“就像杨柳青的年画,逢年过节挂出去。不当吃、不当喝,有它没它照样过年。”

“您是说:‘聋子的耳朵——摆设’?”

“要不说叫‘临时权力机构’呢,只是临时进驻而已。因为军队在人民心目中有威信,我们往这儿一待,让人们对文化革命有点信心。意思是:放心搞吧,有军队撑腰呢。其实只是听从命令,临时驻扎。如果任凭我冯涛个人性子来,也许能说上几句实话,或许能办两件实事。可是,既便这身军装不穿了,恐怕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只有‘待到山花烂漫时’吧。最后送你一句:相信组织,相信群众,也要相信自己。至于你讲的‘一线希望’呢,就让他尽力而为吧!”

此番话,听着怪清楚,听完照样儿迷糊。也许这位老冯同志自有难言的苦衷,欲言又止。话说半截,又收回去。不过将心比心,换位思考一下,也能理解。说了半天总之一句话:心字头上一把刀——“忍”呗。

转天出工。在干活儿的田间地头,黄伯年类似“早请示,晚汇报”似的,照惯例向马毛利做日常工作汇报。

说起来黄伯年也怪痛苦的,成天价就那么几号人,整日价就那么屁大的地儿,哪儿有那么多“阶级斗争新动向”?即便整天竖起耳朵,睁大一双老鼠眼,也翻腾不出多少新动向呀!他快成神经病了,除了吃喝拉撒睡,还得到处探听风声,四处嗅嗅气味。几乎把这种特务暗探的勾当,当成他的人生主业了。

搜肠刮肚寻思半天,忽然眼前一亮,想起半夜刮风、陈枫揭画的事儿,忙向马毛列做了汇报。

看上去不起眼的事儿,到马毛列那里一经加工、回锅,端出来的就是一桌子的“满汉全席”!只见也寻思片刻后,说:“嗯,这事儿有点意思。是你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当时我憋泡尿,正要上厕所。陈枫揭画,从头到尾我都见了。”

“若是把‘揭画’转变成‘撕画’,你想,那会是什么性质的问题?那就是颗重磅炸弹!有轰动效果啦!”

“嘿呀!那不就是‘现行’吗?比写反标还厉害那!这招儿我咋就没意识到呢?马主任,佩服!您真是‘点石成金’,有非凡的政治洞察力。佩服,实在是佩服!”

“‘点石成金’的,应该是你。我不过‘抛砖引玉’罢了。别傻愣着了,该去干什么,还不明白吗?赶紧着,回宿舍去!给他制造一个‘毁像’的既定事实!多好的机遇啊,就靠你去‘点石成金’啦!记住: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赶紧去办,‘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黄伯年手捧令箭,心急火燎地从工地马不停蹄跑回宿舍。进门靠墙,就是陈枫的铺位。那张《主席去安源》的画像,就在床头被垛边上安然无恙地睡着。黄伯年一把抄到手上,做贼似地四下张望。骤然心跳加剧,喘气粗重。再一回享受到冒险的乐趣!他感觉干此类冒险的事情,己经轻车熟路了。似乎已经适应在紧张与恐惧的心态下,寻求快感与刺激的愉悦。只见他三下五除二,把手里的画像扯得粉碎。与此同时,高度警觉的所有神经,像察觉到细微动静,猛地绷紧。慌忙朝左右看看,四处寂静地仍像坟墓一样,这才放下心来。他把这团烂纸揉到一起,迅速掖在陈枫的褥子底下。随后,像个鬼魂似的,悄无声息地从屋里消失了。待他重新出现在马毛列的视线里时,前后相隔只有十几分钟的时间。

黄伯年若无其事地从马毛利面前经过,悄声说了八个字:“点石成金,大功告成”!

于是马毛利胸有成竹,接下来该他粉墨登场了。他先召集“治安组”开了个短会。接着,现场响起一阵集合哨音。马毛列宣布:立即召开紧急现场会。

大家暗想:马老改这小子,又要搞什么鬼花活啦!

马毛列煞有介事地对大家讲:“同志们!我刚刚接到革命群众的一个举报,发现我连阶级斗争的最新动向!这是一件青年连有史以来,从未出现过的最为严重的反革命事件!说出来让大家触目惊心!有人公然撕毁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光辉画像,犯下滔天罪行!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们与现行反革命,不共戴天!这个人,就在我们中间,他就是——”

“等一等!”军代表老冯打断他的话,没让他继续往下说。 “马主任,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先通个气儿?我们要学会稳、准、狠地打击阶级敌人,不能见风就是雨,打无准备之仗啊?‘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先通个气,把情况摸清再说。”

这时,队伍已经集结完毕。“治安组”的人,已经领头呼开口号了。老冯站到队伍前头说:“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调查’,就像‘十月怀胎’;‘解决问题’,就像‘一朝分娩’。一切结论的取得,都要在调查研究之后。同样,对群众反映的问题,也要做调查、核实的工作。这就是伟大领袖毛主席一贯倡导我们的‘实事求是’精神!你们说:咱们听不听毛主席的话呀?”

“听!”底下一片呼声:“听毛主席的话!”

“按毛主席的指示办!”

“做毛主席的好学生!”

“毛主席万岁、万万岁!”

“好!大家先回去干活,军管组要调查研究。大家等侯通知!”

现场安静以后,老冯神色庄重地向马毛列问道:“到底怎么一回事?你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谁撕的主席像?具体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撕的?谁反映的情况?有目击证人吗?有物证吗?被撕毁的画像又在哪儿?”

问得马毛列直翻白眼儿。他咽了口唾沫说:“您这一串连珠炮快把我轰晕啦。一时半会儿的,我哪儿了解得那么清楚?情况是黄伯年同志反映的,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的。我一听就火啦!毛主席是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谁敢反对毛主席,谁就是我不共戴天的敌人呀!有人竟敢撕毁他老人家的画像,这跟刨我们家的祖坟有啥区别?管他是什么乌龟王八蛋呢,揪出来打翻在地,先踏上一万只脚再说!”

“那不成。一个成熟的无产阶级革命者,决不能仅靠愤慨、冲动去领导革命。尤其是在重大事件面前,要临危不惧、处乱不惊。要有理、有利、有节。你说的这个撕像的人是谁?”

“陈枫!”马毛列咬牙切齿地说。

“那好,先把当事人找来问问。”

“还有这个必要吗?群众揭发就是铁证如山!”

老冯斩钉截铁地说:“有!既便在军事法庭上宣判死刑,也要通知本人。死刑犯也有知情权,况且陈枫现在还不是死刑犯。”

马毛列极不情愿地把陈枫叫到老冯跟前。

老冯一字一句地问:“陈枫,你要听清楚我问的话。并且一定要实事求是地回答,要对你说的每一个字负责任。”

“行,您问吧。我保证不说假话!”

“你有一张《毛主席去安源》的画像吗?”

“有。”

“它现在在哪儿?”

“在我床头,枕头边。”

“完好无缺吗?”

“是。”

“保证那张画完好无缺?”

“我敢发誓:我的那张《毛主席去安源》的画像,稳稳当当地在那儿搁着呢!”

“为什么,”老冯松口气后问:“为什么它不挂在墙上而搁在枕头旁边?”

“是啊,原先是贴在墙上的。昨个夜里,被风刮掉了。我把它卷好后,放到枕头边儿,打算重新贴上去的。”

马毛利怒不可遏喊道:“胡说!你是‘吃铁丝尿笊篱——逼里编’!你恶毒撕毁毛主席的画像,铁证如山!”

“‘铁证如山’?那就看事实好啦!我的画纹丝不动在宿舍摆着呢。撕没撕,一看就知道。”

“好!陈枫你小子有种!我问你:要是你把画像撕了怎么办?”

“这画要是真撕了,”陈枫指了指军代表的腰说:“冯代表手里有枪,就地毙了我好啦!”

马毛利恶狠狠地说:“行,陈枫,有你这句话就行!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在场的大家伙都听见了,他这是找死,自取灭亡!走,咱们马上回连!”

一行人前呼后拥,直奔陈枫宿舍。

马毛列早就谋划好了:这小子还蒙在鼓里呢,其实早就设下了天罗地网。“骑驴看账本——走着瞧”,马上就能见分晓。时机已到,孙子,等着吧,眼瞅就要一锅烩喽。

宿舍被围得密不透风,里三层外三层的。其中也有十班的人,最紧张的要数章静和李宏英。她俩都为陈枫捏把汗,心里不住祷告着:“毛主席保佑,毛主席保佑。保佑保佑大丸子!逢凶化吉,逢凶化吉。千万别再出啥事儿啊!”

到了床跟前,陈枫有点发蒙:哎,明明是放在床头的呀,《毛主席去安源》咋不见了?

老冯问:“陈枫,画像呢?你把它搁那儿啦?”

陈枫指指床头;“当时我卷好喽,就放在枕头边儿啦。”

“咋没有?再仔细想想,到底放哪儿了?”

“哼!”马毛列露出一副小人得志嘴脸,神灵活现地说:“陈枫啊陈枫,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还想抵赖!什么枕头边?什么枕头边?是不是被子底下呀?那就让大家好好看看吧!”说罢,猛地一掀被子,连褥子都带了起来。

果然虚惊一场!一幅卷得好好的《毛主席去安源》毫发无损,款款地躺在那儿。这一下,很多人都松了一口气。尽管陈枫依然有些迷惑不解,但是画像终究找到了。只有黄伯年和马毛利目瞪口呆!马老改刚才还是春风得意的样子,转眼间就尝到一种“名落孙山”样的感觉

黄伯年是“活见鬼”的表情,跟个傻子似的,喃喃地自言自语:“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啊!”

“怎么叫‘不可能’呢?你自己看清楚了!”老冯严肃地对黄伯年说:“陈枫的这张《毛主席去安源》,不是好好地摆在这儿吗?你怎么能睁着眼说瞎话呢?无事生非是吧?唯恐天下不乱是吧?你这叫什么知道吗?只有一个词——诬告!你这么做的目的何在?我看是别有用心,差点儿陷害了一个好同志!”

黄伯年仍像白痴似的,兀自重复着:“这不可能,不可能呀!”

马毛利这时早已恼羞成怒,他戳着黄伯年的脑门骂道:“你,你,你他妈谎报军情,你他妈的蠢货!笨猪!废物!”

老冯转身跟马毛利说:“马主任,先别忙着发火。我看,你也是太有点急功近利啦!有你这样抓阶级斗争的吗?毛主席的著作你还是没读懂。‘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这是最起码的常识。不懂?回去认真琢磨琢磨吧!”接着,又对陈枫说:“小伙子,往泥墙上贴画你没经验。过来,我教你:得用小钉子往墙里钉,这才粘得牢。记住:小事不小,千万不可因小失大啊!”

陈枫从老冯手里接过画像,由衷地说了声:“谢谢!”可是他并不知道,最该谢的人应该是高元!

高元打扫厕所的时候,无意中发现,黄伯年一个人正匆匆忙忙地跑回来。看这小子鬼鬼祟祟的样子,准是没憋好蛋。于是放下手里的活儿,悄悄尾随其后,一直盯着他钻进宿舍。

下面,黄伯年躲在里头做的事,简直叫人难以置信!

他真真切切地看到,这个叫“耳朵”的黄伯年,径直蹿到陈枫床铺前,抓起《毛主席去安源》画像,用种难以想象的速度,三把两把把它撕个粉碎!这是在撕毁毛主席的画像啊!他疯了?还是仇恨?高元惊愕得差点叫出声来!

接着,黄伯年把扯烂的画揉成一团,塞到陈枫的铺盖下。这时高元才恍然大悟——栽赃陷害,又是搞栽赃陷害啊!太恶毒啦,怎么能想出这么阴损的招儿来?这可是我亲眼所见那!黄伯年那黄伯年,你还算是个人吗?“反标”的事也是你干的吧?没错,张铁军也是你害的吧?他们跟你有多大的仇哇,能让你变得这么丧心病狂?不是亲眼所见,真不敢信,人,竟然这么下作!这么卑劣!这么恶毒!这么------!后悔没当场把他擒获!转念想:当场抓住他又能怎样?他有后台呀,弄不好还是后面有人指使的呢。再说现在我的这种状况,谁能信我?我又有什么资格抓人那?恨不得有架照相机!手里要有照相机就好了。当场照下他的丑态来,就是证据,就能洗清对陈枫的陷害!对,现在还没形成事实,还来得及!先别想别的,趁来得及挽救,赶紧想办法挽救!

等黄伯年离开后,高元迅速闪入房间。翻出那张被扯烂了的画,将每一块碎片,都细心揣进自己衣服兜里。不敢耽误半分钟,转身走出房间。这些碎片不能留,得销毁掉,越快越好!于是他马不停蹄走出营区外,找着一个僻静处所,把这些“罪证”点火烧了。

他想这样恐怕还不行,如果要找陈枫要这幅画怎么办?你说画没撕,那画那?到时候,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不行,事情只完成一半。要想做得天衣无缝,就得来个:“狸猫换太子”啦。而且要快,最好是就近解决。说来也巧,他路过军代表老冯的房间时,见门虚掩着。顺手推门一扒望,正是一张一模一样的画像!来不及多想,高元进去一个“顺手牵羊”,揭下了那幅画。当他把它安置到陈枫的铺位上后,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好险那,大丸子终于躲过这一劫!

整个过程,只有高元最清楚。这个秘密,一直深埋在他的心中。他不想告诉别人,只想独自享受这种成功与得意。因为这是高元最后的一次成功,也可以说是“胜利”。

再说军代表老冯,在这件事里,他也算是最能沉住气的一位。

他见着这张画时,就有个疑问——这上头没浆糊粘过的痕迹,到像是自己的贴法:用小钉固定在墙上。这画上有明显的钉子眼儿!莫非其中另有玄机?陈枫是个什么样的人,凭他一段时间细心的观察,可以认定是个行得端、走得正的正派青年。这样的人,没理由做出仇恨革命、仇视领袖的过激行为。即便是撒癔症,也做不出。而像马毛列、黄伯年这种人,到是像那类投机钻营、心怀叵测之徒。不然不能如此兴风助浪,胡作非为。尤其在高元、蓝萌的事情上,这个马毛列完全充当了个跳梁小丑。哪有这么对待自已的同志、同乡和战友的?纯粹是虚张声势,借打击别人来抬高自己。从一开始,他就反对这么做。也曾据理力辩过,无奈这小子的政治手腕蛮高。再加上有场革委会及军管组麦组长的庇护,他无法做到“力挽狂澜”。

离开陈枫宿舍后,他立即返回自己的房间。推门一看,不免又吃一惊:墙上的画像不翼而飞了!他暗自思忖:这件事果真蹊跷,其中定有缘由。然而,未能等他释解开疑团,上级就把他撤走了,原由是有人状告他存在右倾倾向,阻碍了青年连“清理阶级队伍”运动的深入进行。

军代表老冯被当成“绊脚石”,让上级给搬走了。

临走时,连里开会欢送他。他没多讲话,也没在任何事情上表态。只是拿出一个语录本,说:“我没有什么礼物留给大家,只想送这本《毛主席语录》,表示一下我的心意。我也不管他是谁,扔到谁的身上,就算是谁的了。”老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陈枫,直接把这夲语录投进他的怀里。陈枫心领神会,他掂得出这本书的份量,更能掂量到军代表老冯,对他寄予的厚望与叮嘱。谢了,老冯!

马毛利始终对画像的事耿耿于怀。几次问到黄伯年时,他都诅咒、发誓,说真的把像扯烂了,亲手塞在陈枫铺底下的。他感到冤透了,顶风冒险做了事情后,还背个“诬告”罪名。这还不算,他“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挨了马毛利几次质问、臭骂!何苦来那?

马毛利想:要是真像黄伯年说的那样,肯定有人从中捣鬼,暗地里帮了陈枫一把。黄伯年露出马脚,被人发现了。于是乎将计就计,来了个“偷梁换柱”,提前掉了“包”。那么,这个诡秘的家伙,到底是谁呢?

直到有一天,出工后不久,他中途返回连队。在厕所附近遇见高元,这才猛地如梦方醒——怎么把这个人给忘了哪?

马老改狠狠地拍了自己一下脑门儿,骂道:“我可真他妈的笨!当时咋就没看紧他呢?这个人跟陈枫可是‘死党’啊!没想到,栽到这孙子身上了!甭急,咱‘出水才见两腿泥’呢,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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