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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转机  第二十二章  转机

作者:心声如滔 当前章节:56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一周后,陈枫去医院替换谈秋阳,又进了靖远县城。

黄伯年的身体一天天康复,已经能下地慢慢走动了。

这一天,外面风和日丽,秋高气爽。午饭后,陈枫搀扶着黄伯年到室外漫步行走。久违了的清新空气,让黄伯年感受到久违了的畅快,脸上总算露出一丝笑容。

“这就对了,”陈枫兴奋地说:“既然挺下来了,咱就好好活下去!高兴是一天,发愁还是一天。与其发愁,不如高兴,你说对吧?”

“咳,我要真是没心没肺到就好了,咳。”叹口气后,没下文了。

“没关系,累了就歇会儿。要觉着不得劲,咱就回。”

“班长,你觉着累不?”

“我?好人一个,不觉着累!”

黄伯年感悟般点点头,说:“对,一点没错。你,好人一个;我,一个孬人。”

陈枫连忙解释说:“黄豆豆,别误会,我是说:‘我好人一个’是因为我身体好,是一个健康的人,所以不累。你呢,眼下伤还没好,体虚气短,怕你累着。这跟‘好人’、‘孬人’没关系。”

黄伯年摆手说:“没事儿,没事儿。从醒过来后,我就开始想,想了好几天;加上‘坛子’跟我说,说了好些天。总算看明白了,我就是个孬人。一点不搀假的,货真价实的孬人。”

“行了,别净说那些没用的了。咱们在这儿歇会儿、歇会儿。”

“姓陈的,别拦我,让我说完,不然会堵心死我。我这种人,死了不少,活着多余。活着不光累,还觉着没劲。你们都叫我‘豆豆’,‘豆豆’就是不高大、不雄壮,活得唯唯诺诺、窝窝囊囊的意思。没错儿,我就是这么活着的。见你们一个个活蹦乱跳、活得那么阳光、那么灿烂的,我就恨!我恨老天爷不公平,人人都比我强,就我不如人。心常想:不论谁倒霉,我全解恨!别人痛苦,我就高兴。真有一天,所有的人全都成为倒霉蛋了,我也就不自卑了。因为大伙全都一个德行,分不出你高我低、谁强谁弱,我心里也就平和了。

原先,我就特恨你。别看你从黄河里捞过我,我也恨你。你也忒能啦!又当这、又当那的,全连百十号人,顶数你能,顶数你出尽风头。我瞧着就有气!所以我盼着你碰壁、落难。遇上整你的机会,我决不错过。只要能整倒你,我心甘情愿做人的马前卒,替人当枪使。我偷看你写的日记,写你的大字报;我暗中监视你,搜集你的黑材料;我把你揭下的画像扯烂,诬告你撕毁主席像。在你身上,我做过不少坏事、缺德事。这些你全知道,可你为什么还要救我?我真想不明白,你干什么非来救我?我死了对你不是更好吗?我就还清所有的债了,你们也都心满意足了。可为什么还要叫我活着那?我还得继续背负良心债,永远无法还清的良心债。一直得折磨我,惩罚我,叫我生不如死。究竟想干什么,你们?”

陈枫扶着他,坐在路边的长凳上,宽慰地说:“豆豆,不要激动,刀口还没长好呢,千万不能激动。你听我说:我觉着,你变了。如果你还是原先的黄伯年,决没这个勇气说出这番话来。的确,你做过一些不光彩的事,那些事有目共睹,我也全知道。尽管你把自己放置到被动的地步,但总归是过去了的事情。它只属于过去,不说明现在,更不能决定将来。正像刚才我说的:人是可以变的。世间万物,没有一成不变的原理。你看过《三国》,开篇第一句就是:‘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天下大势’都能变,何况人那?你应该为你的‘变’高兴,你这是:知耻而后进。是可喜可贺的进步!雪莱说:‘过去属于死神,未来属于你自己’。就是要人——放下包袱,轻装前进。

我还得叫你‘豆豆’,你刚才把‘豆豆’的含义弄岔了。别的不多说啦,我只问你:还记得不,‘大丸子’、‘豆豆’的外号是同时诞生的,啥意思,你还不清楚?还用得着我再提醒么?我看就没那个必要了吧?所以说,往后别再自个儿跟自个儿过不去。‘风物长宜放眼量’,心底无私天地宽嘛!”

黄伯年平静多了,他若有所思地问:“班长,你说我还有救吗?”

“豆豆,你平时最大的弱点就是缺乏自信。什么叫‘有救’、‘没救’?这就要看你鼓起多大的自信。你是经历过生死考验的人,连鬼门关都闯过来了,还怕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吗?路在脚下,靠自己去走;命运在个人手上,全由自己掌握。咱就从今儿个开始,转变思想方式,转变人生态度。一切重新开始,勇敢地活,认真地活,活出个生龙活虎的黄伯年!”

“陈枫,对你,对你这些话,我真的愧得慌!你真能原谅我?”

“你想:你要真到‘头顶长疮,脚底流脓’,汤水灌不活的地步,谁还来白费功夫?冯代表说过一句:既要相信群众,也要相信自己。打起精神,咱们好好活!”

说着话,头顶上飞过一行大雁。它们用自己的身体,在蓝天澄宇间,写出个大大的“人”字。这些勇敢的精灵,矢志不渝地朝南飞去,不时发出响彻云天的欢叫,给大地留下豪迈的誓言。

由县医院西行两百米就是图书馆。陈枫决定去看望一下姜姐。

时隔两年,姜姐依然故我,仍是那样爽朗、大方。

姜姐也没忘掉陈枫,她亲热地说:“陈枫,对吧?嗯,不错,还 记得有个‘姜姐’。你是特意来看俄,还是另有公干?”

“绝对是专程拜访。”

姜姐笑着说:“我不信。来回折腾六十多里地,专为看我?俄不信。”

“这趟可是坐车来的,在县医院陪个伤员。我心里老是念叨着,这儿还有位姜姐那。这不,刚抽出点空儿来,就马不停蹄地跑来啦!姜姐,你好着呢吧?”

“现在俄好的不得了!运动一开始,红卫兵烧掉那些杂七杂八的书以后,俄这搭就‘门庭冷落鞍马稀’了。俄整个成了个闲人,这搭比庙堂还清静呢。俄想你不是借书来的吧?”

陈枫朝书架瞥了一眼,不无失望地说:“我真要借书,恐怕你也帮不了我。”

姜姐小声说:“别忘了:‘船破有底’。说说看,你要看啥书?”

“有关法律方面的,有吗?”

姜姐摇头:“除了一夲《宪法》,再没有别的。哎,你寻这样的书做啥呢?这与你种果树有些啥关连呢吗?”

“到是跟果树没啥关连,可是跟人的一辈子关系重大。”

“那为啥?”

“跟你这么说吧:我们连有个小伙子,被人诬告蹲了班房。我想替他鸣冤叫屈,洗清冤案。所以想多了解些法律,找些依据。”

姜姐沉思片刻后说:“这事俄也许能帮上点忙。这样吧,明天休息,你到俄屋里来。也好见见你姐夫,再者俄说话得算数:请你吃拉条子!”

“拉条子”,这是西北人吃的一种面食,相当于北京人做的抻面。

陈枫按时找到姜姐家。

姜姐一面把他往屋里让,一面责怪说:“来就来么,还带啥东西?”

陈枫把拎着的两条鲜鱼递给姜姐,说:“初来造访,不成敬意。我这也是借花献佛,早听说靖远红嘴渡口的‘鸽子鱼’挺有名,过去是晋奉朝廷的供品,好不容易踅摸了两条,尝个鲜吧。”

“行,你这心意俄们领啦。陈枫,来,见见你姐夫。”姜姐冲里屋喊:“学忠,客人来啦!”

门帘一撩,从里屋走出个人来。上身穿的是警服,原来这位“姐夫”是个警察!自打铐走张铁军那事后,对警察就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逆反心理。所以陈枫一时显得局促不安,不知说啥才好。

学忠已经伸过手来,可陈枫还傻呆呆站着,没反应。

学忠笑道:“这位老弟,害怕警察是吧?没关系,一回家俄就变成‘纸老虎’啦,不咬人的!”

陈枫这时才醒悟过来,赶紧用双手去跟学忠握手。紧忙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失礼啦!长这么大,还没跟警察叔叔走这么近那!乍一见,真的,吓一跳。按说:好人是不该怕警察的!”

“小老弟,你以为凡是当警察,都是抓人的吗?凡是被警察抓的人,就一定都是坏人吗?”

“哎,这话有点儿意思!我爱听!交警就不抓人吗。”

“可俄是刑警,专干抓人的差事。”

“啊?”陈枫吃了一惊,试探着问:“您也到过坪上抓过人?那上次我们连的张——?”

“张铁军,那个叫‘张铁军’的知青是吧?没错,当时抓人的时候,俄出的警。俄可是执行任务噢,别把俄当成敌人。”

“嗨呀,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冤枉了一个张铁军啊!他怎么可能贴反标呢?他怎么可能贴反标那?凭空掉下一摊鸟屎,无缘无故就落到他脑门上啦!不是那个意思,不是那个意思!咳,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反正我敢向毛主席保证:他没贴反标!”

姜姐走过来说:“学忠,看你把俄兄弟吓的!跟你说:他可是咱请的客人那。”又对着陈枫说:“兄弟,别急,有姐在跟前,怕啥呢?你姐夫这人,面恶心善。他当个警察咋啦?在这屋里,他是老鼠俄是猫。”

学忠说:“你姐说的对!俄是猫她是虎。这可是关起门,在屋里说的话。迈出家门槛,还是个警察。类似张铁军的案子,俄见的多了。你的心情,俄非常理解。现在,咱们所有的人,都处在非常时期。所有的问题,都变得异常复杂。随着运动的深入,有人提出要砸烂公、检、法。说不定哪天一早起,俄的饭碗也被砸烂!听说你想找法律依据,哪里有‘法’?建国以来只有一夲《宪法》。除此以外,你到哪里去寻得到完整的‘法’?政府行为就是‘法’,无产阶级专政就是‘法’!俄就是名执法人员,要问我:你是怎样执法的?俄会说:‘政府怎样下命令,俄就怎样去执行’,这就是俄的法律观念。”

陈枫真的被说糊涂了,他试探着问道:“姐夫,照你的话说:张铁军这类案子就算铁板钉钉,成了铁案啦?”

“世上没有绝对的事。叫咸鱼翻身,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陈枫眼前一亮,忙问:“哪种可能?”

“如果真是冤案,除非做案者被抓,或者诬陷者自首。”

“诬陷者自首?”陈枫反复琢磨着这句至关重要的话,心里涌起一阵阵求胜的激动,他似乎看到了逐渐清晰的希望曙光。他把座椅往前挪了挪,往学忠跟前凑了凑说:“姐夫!我忽然有种感觉:你是我的大救星!”

学忠赶紧捂住他的嘴,惶恐地说:“别!别!千万别给俄戴这个高帽子!这是啥时候?谁是大救星?要俄命呢吗?”

姜姐见状,乐得弯下腰:“陈枫,俄没说错吧?你这姐夫别看长得凶巴巴的,其实是耗子胆。学忠,这是在屋里,怕啥呢?人家不过是比喻、夸张,还当真啦?”

陈枫接着说:“姜姐说的对!我只是在抒发感触,表达一下此时的心情。我更正一下:你不是救星,你是福星,福星。你提到的‘诬陷者’,在这件案子中,还真有其人。这人此时正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他叫‘黄伯年’,如果他真的良心发现,道出实情,你说,这样就能把张铁军从狱里捞出来?” 

学忠说:“假如那个叫‘黄’什么的,真能承认是他栽赃陷害了张铁军,这个案子就很有可能给翻过来。”

陈枫上去紧握住学忠的手说:“说你是救星,你就是救星!你这几句话,带来光明,带来希望。好像拨云见日,使山川大地豁然开朗。你让我茅塞顿开,给我指明了前进的方向。你————”

学忠忙说:“看,看,说着说着,嘴上就又没把门的了!先别激动,别高兴得太早,俄还没把话说完呢。俄说的是‘很有可能’,不是‘绝对可能’,更不是‘绝对能’。因为事情相当复杂,不是水到渠成那么简单。比方说;那个‘黄’什么的真会良心发现?他真能站出来自首?一般讲:凡是做出那种伤天害理事的人,本身良心就‘大大的坏了’,要他换个心,太难啦!当然,没有绝对不可能的事,即便他真是‘浪子回头’、洗心革面,但是,因为犯‘诬陷罪’,最后他也得蹲牢房。俄记得有位哲人说过这么句话:每个人心底都潜伏着一个恶魔,逢时即现。也有‘生不逢时’的状况,这样活一辈子的人,就成为‘善人’。不过‘恶人’绝不会一下子从魔鬼转变成天使的。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陈枫细想想,心里还真的没底。他自言自语似地说:“这次,大家伙给他输血,救了他一命,这事对他触动挺大。从这几天表现来看,黄伯年的确有了明显变化。像是要痛改前非、从新做人的样子。可是,他能不能觉悟到心甘情愿地去自首、去承担罪名、去自己走进大牢?到没到这份儿上,谁也说不准,谁也不敢打保票。姐夫,你足智多谋,你深谋远虑,你经验丰富,你运筹帷幄,你————”

学忠连忙打住说:“行,行,俄服你了!你哪是个北京知青、军垦战士啊?你就是帽子店铺掌柜的呀!啊?俄说‘江姐’,你这是把个‘华蓥山’双抢老太婆引回家了么?你说说他这张嘴,像连珠炮一样,俄招架不住哇!”

姜洁一面忙里忙外张罗着饭,一面偷闲对学忠说道;“俄小老弟夸你,可是真心实意的哟。俗话说:‘帮人帮到底,送佛送西天’。学忠,叫俄说,这是件三全齐美的事。第一:给人洗清冤屈,讨回公道,在人民心中树立你们‘人民公安’的高大形象;其二:引导坏人弃暗投明,主动自首。不仅是你们的功德,也是从根子上挽救了一个人;再有嘛,也算了结了陈枫老弟的一桩心事,省得总叫他东跑西颠、牵肠挂肚的。咋样,是不是这个理?俄说得没错吧?”

学忠竖起大拇哥,冲着陈枫夸赞道:“咋样?俄这媳妇不光心眼子好,实实在在‘善人’一个,还是个深明大义的思想家呢!那曲子怎唱来着:‘天大地大,不如俄媳妇的胸襟大,河深海深,不如俄媳妇的情义真’,可都是发自肺腑的啊!”

姜洁嗔怪道:“乱唱!还说别人呢,你这嘴上才缺把门的那。赶紧的,饭就好了。陈枫,等着,俄这就去给你拉去啊!”说着话的功夫,两大碗热腾腾的“拉条子”就端上饭桌了。

姜洁做的“拉条”很有特色,也叫“盘子面”,一根面条就装满一碗。就跟山西“绕脖子面”似的,整碗面只有长长的一根面条,吃的时候,得站在凳子上,从碗里挑起面条后,先往脖子上绕一圈,再放进嘴里。讲究的吃法是:不动筷子光动嘴,连嘬带嚼,一口气吃完一大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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