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合农场”离县城不太远。在学忠帮助下,陈枫得到探视张铁军的许可。
吃完早饭后,陈枫跟黄伯年说:“我想去看看张铁军,这里离他服刑的地方不远。不管怎样,咱们都是同乡,曾经朝夕相处过,总算有一段缘分吧!”
看看黄伯年没啥反应,陈枫又说:“午饭前我就能赶回来,我跟值班护士打过招呼了,有啥事你找她就行。”
黄伯年说:“我没事儿,你走吧。”
“那好,我可走啦?”他真希望黄伯年能说句啥。
黄伯年没言声,只是点了点头。
陈枫只好朝外走去,当他走到门口,正要拉门出去时,黄伯年在背后喊了他一声。
陈枫转过身,殷切地问:“豆豆,你有话要说?”
黄伯年一板一眼地说:“见次面不容易,跟‘老三’多聊会儿。”说完就拉开被,兀自睡下了。陈枫白抱了半天热火罐。
“三合农场”接待室。
见着老班长陈枫,张铁军止不住热泪泉涌,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张铁军身着号服,面色有些憔悴。
“想不到哥来看你吧?咱连好多人都代问你好那!别说咱班的哥们了,还有李宏英、章静她们,连指导员、教员他们,都打问你好呢!还有一个人,心里也还念叨着你,猜,是谁?”
张铁军憨声憨气地说:“‘大黑’?”
“你这猪脑子!‘大黑’是人吗?是‘大黑’的主人——山桃!”
张铁军眼前一亮,‘蹭’地站起身,说:“真的?山桃?她还惦记着我?”
“废话!你以为人全都狼心狗肺那?山桃也是个重情重义的女孩!你忘啦?你躲在被窝里,整整写了三个晚上的那封信?写给山桃姑娘的、没来得及发出的那封信?我自做主张,封好后,托付给乔站长,捎给山桃了。”
张铁军急切地问:“真的?那她咋没回信儿?”
“着啥急呀?听我说完!她可托人给你带话来了。山桃说:她明白你的一片好心,冲着你的这片真诚,她决定勇敢的承受痛苦,坚强地挺过这道坎儿。她说她一直住在父母的身边,让你也要勇敢面对现实,坚强地活着。因为你是男子汉,更要经得住一切磨难!她说她现在不方便,将来一旦有机会,一定会去见你,让你千万要好好等着她。最后,她还叫我给你捎两句至关重要的话,说一定要当着你的面说。”
“真的?啥重要话?快说!”
“听仔细了:‘大雪下无痕,难埋雪中人;山花独自香,桃枝待迎春’!”
“像是四句诗啊?你再多唸两遍!”
陈枫就又重复了两遍,张铁军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
张铁军独自欣赏地说:“这几句话编得好啊!我好像咂摸出点味道啦。你再容我多琢磨琢磨。我感觉,这不仅是四句诗,简直是副救命的药方啊!班长,你能不能多待会儿?我想给山桃写几句话,就耽搁一小会儿!”
征得狱警同意后,张铁军立即当场执笔,给山桃写下一封短信。
探视结束时,陈枫郑重地对张铁军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记住:好好表现!过不了多久,我和山桃会来看你的。”
医院,病房。
黄伯年神情痴呆地躺在病床上,脑袋里却在思绪万千。
听到“张铁军”这三个字,就像有人往他心上攮了几锥子似的,一阵发紧,一阵难受。
他想,他真的成为马老改脚下的一条走狗了。
那天上午,马老改悄悄交给他一包东西,叫他趁人不备时,偷偷塞到张铁军的床下。黄伯年打开纸包看了看,里面只有一把剪刀、半瓶浆糊和一些烂报纸。
他不清楚这些东西有啥用,马老改不准他打听,只对他说:“这是一次革命行动,不必问那么多,只管执行就行了。”
既然这是革命的行动,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去做?又要做这种鼠窃狗偷的事那?
马老改严肃地说:“正是革命组织对你十分信任,才把这个特殊的任务交给你。你应当感到这是一种光荣!能说过去革命前辈搞地下工作是‘不光明正大’、‘鼠窃狗偷’吗?笑话!这是斗争的需要、斗争的技巧、斗争的艺术。
扫清障碍,剪除陈枫的羽翼,这就是革命的战术和谋略。你懂吗?今后,革命指向哪你就打到哪,再说一遍:不准问为什么!”
于是就出现了“反标事件”,抓走了张铁军。于是就以反革命罪判了刑,将清白无辜的张铁军送进了监狱。于是乎,他就背上了“耳朵”及“阴”、“损”、“坏”的骂名。
从此后,他感受到自己的灵魂变得异常丑陋,像是被投入地狱的底层。他保留下来的那点良知,倍受恐惧和愧疚的双重煎熬。他暗自发誓:再也不能那样活了!
但是,该怎样痛改前非?该如何做出断然的抉择呢?恐怕当前的黄伯年,还没有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还未能具备足够的胆识和勇气。
这时,护士领进来两名公安人员。
他们先核实了黄伯年的身份,然后说明来意:为了破案的需要,采集一下黄伯年的指纹。
黄伯年感觉其中的一个警察有点面熟,像是在哪儿见过,一时半会儿的又想不起来。他纳闷:自己到底犯啥事儿啦?啥案子牵连上自己啦?他想问,又不敢贸然开口,只好任人摆布。
俩警察一再强调:对此,夲人不要有任何想法,更不必紧张,这仅仅是例行公事,现在不做任何解释。只能说:在某个案件的重要物证上,发现指纹。但与嫌疑人的不相符合。所以要做进一步排查。包括嫌疑人身边所有接近的人,其中也有你——黄伯年,都要做细微的指纹鉴定。希望你能积极配合,配合公安部门的取证、调查工作。
前后不过十分钟,两位公安人员就完成了公务。他俩走了,却把层层疑虑甩给了黄伯年。
他猛然记忆起:那个警察,就是去年在一班宿舍里,抓走张铁军的警察!没错!是他亲手给张铁军戴上铐子的!
经过一番殚精竭虑的繁重思考,黄伯年终于理出了一条头绪:这事肯定和张铁军的案子有关!自己也成为嫌疑人!
难道张铁军提起上诉?案情要重新审理?为什么提取我的指纹?难道那包东西上留下了我的手印?要真是这样的话,可是铁证如山啊!这么一来,由马老改导演的这出“反标案”,就得“大穿帮”啊!到时候我怎么办?即便马毛列是主谋,我也是“协从者”。也有罪,也得判刑那!老天爷,我咋这么倒霉呀?像我这只有半条命的身子骨,就得撇到监狱里呀?!
陈枫从“三合农场”回到病房后,明显察觉到黄伯年的情绪特别低落。走的时候还不是这样,怎么一回来,就跟变个人似的?
当晚,辗转反侧了整宿的黄伯年,终于熬不住了。
临近天亮时,他喊醒了鼾声如雷的陈枫,决定向他坦白一切。
陈枫睡眼惺忪地问:“豆豆,撒癔症呢吧?这才几点那?离天亮还早着呢吧?”
“班长,我等不到天亮了!有件事儿,非得说出来不可!你知道,这些天我是怎么过的么?我一天不把我干过的那些丑事抖落净,我身上的魂儿就得不到一天的安宁!
昨天你一走,我这心里就翻腾开喽。提起张铁军,我这心里就愧得慌!是谁让他蹲的监狱?是谁害他判了刑?是谁叫他蒙受了不白之冤?是我,是我!都是他妈的我呀!
我是在马老改那王八蛋指使下,把那包‘罪证’,事先藏到张铁军的铺位下。后来我才知道,厕所贴的那张‘反标’,张铁军铺下的那包‘罪证’,全是马毛列一手策划的。他的目的很明显,就是先整倒你身边的人,然后整倒你。
陈枫,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积重难返。但我受不了良心的谴责!
我整过你、害过你。可你不记前嫌,带头给我输血。在死亡的边缘上,你毫不含糊地向我伸出真诚的双手!相比之下,那个马老改之流呢?那些口口声声自称‘左派’的人呢?却在见死不救!真叫人寒心那!
陈枫,我已经下定决心了——去公安局坦白!给张铁军洗清罪名。我愿意替张铁军去抵罪,哪怕判刑、坐牢,都是我罪有应得。我无怨无悔!”
陈枫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黄伯年说要去自首!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种感觉意外加美妙,简直太好了!
他真不敢相信,一夜之间,黄伯年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此刻,轮到陈枫盼天明啦。他要把这好消息赶快告诉学忠,想不到幸运来得这么突然。
学忠并没把“敲山震虎”的事告诉陈枫。
听到黄伯年要去自首,学忠的反应也很平静。他给陈枫分析说:这才是前进中的第一步。一旦黄伯年自首,就要查清幕后主使人。黄伯年能拿出足够的举证么?空口无凭。马毛列完全可以矢口否认,甚至反咬一口。在查无实证的情况下,不仅张铁军的冤案不能很快推翻,而且还得搭上个黄伯年。这件事反到会越搞越复杂。因此,这事不能急于求成,得想个既稳妥又两全齐美的办法。
陈枫想不到事情还这么麻烦。
最后商定,这件事通过两方面渠道进行:首先,在主动自首的前提下,要尽量保住黄伯年。他承担的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拣来的包塞到他人铺下的责任。动机只是恶作剧,随便开个玩笑罢了。想不到“歪打正着”,竟然导致意想不到的严重后果。
至于事情发生后,为何不及时澄清事实,说明情况。这与黄伯年怯懦的性格及恐慌的心理,有直接的关系。随着事态的愈演愈厉,黄伯年的心态就越发变得自私与封闭了。所以致使长时间的缄默、负疚和彷徨。由于这次负伤,死里逃生后,在众人的感召下,才痛下决心,道出实情。
其次,要逐步疏通、理顺县府司法处以及公、检、法有关部门的关系。避免任何一方在涉及此案时,担负渎职的责任。这是在特殊的历史时期,发生的特殊情况。特别是在当时的政治背景下,人们判别是非、善恶的标尺非常单一。在不干扰革命大方向和不伤害无产阶级感情的前提下,有可能在一定区域及限度内,做出公正合理的调整。
这方面的工作,只有拜托学忠啦。
学忠当时说了一句绝对经典的话:“俄们尽力而为吧,有道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啊!”
在学忠的授意下,陈枫让黄伯年写了个“事由经过”,做为自首的书面材料,报送到公安局。鉴于黄伯年正在住院疗伤,经过公安、司法部门的商议,先不追究黄伯年的法律责任。由于张铁军的案情发生了变化,他们决定向上级主管部门申报,要求重新复核审理此案。
此事总算有了个眉目,若是没有意外变故的话,替张铁军彻底讨回公道,也只剩下时间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