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枫决定抽空去趟闵家庄。
闵家庄,这个令人向往与思念的地方。它坐落独石坪下,靠近黄河边上的小山村。那里是山桃一家人,祖祖辈辈休养生息的地方。如果没有“上山下乡”,如果没有青年连和五大坪农场,陈枫这伙子青年,也许这辈子也不会与它相知相近。然而此时此刻,陈枫却对它非常牵挂。
闵大爷,是他走进社会后,实实在在接触到的第一位农民。从这位老农身上,他开始真切领会到什么是淳朴和善良。这种土生土长的风格与气质,正是我们华夏民族成长的根那!
山桃,是位普普通通的农村姑娘;她身上体现出的美,正是这种原生态的自然之美。“去粉饰,毋雕琢”,这种天然的美,指的不单是人的外表。更令人珍重的是与生俱来的夲质——“原生态”的内在美。这在城市女孩的身上,很难见得到。因此这一切,都让陈枫感到“赏心悦目”,他是怀着尊重与赏析的心态去接触山桃的。
同是发生在山桃身上的感情,张铁军却与陈枫有着根本上的不同。
张铁军记挂着妈妈的叮咛,从寻找伴侣的角度去选取山桃。以他质朴的方式,确定山桃就是他的梦中情人,是他理想中追寻的一生所爱。
陈枫以为:喜爱,是内心中产生的美好感觉。喜爱的范畴非常广泛,不见得喜欢哪一位女孩,就注定要娶她做老婆。他对山桃的情感,是真诚与深厚的;同时也是纯真与圣洁的。世上真的存在这种感情,这就是他对山桃的感觉。
他从姜姐那儿,借到一辆自行车后,就蹬车上路了。刚一骑上车,感到右腿用不上劲,有些力不从心。他起初还有些困惑,很快他就明白了:这是输血的缘故——因为是从他右臂抽的血。短期内,会有右半边乏力的感觉。
让他忧心忡忡的是:山桃她现在怎么样了?自从严龙对她做了那件缺德事以后,她是怎么挺过来的?
还是那条路,还是那座院。推开虚掩的院门,空寂的院落显得有点凄凉。
“家里有人吗?”陈枫怯生生地问。
房门“呯”地一声被推开,山桃乍然出现在眼前。
陈枫心里猛地一颤!她就是山桃吗?昔日的山桃,阳光灿烂,清纯透明。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周身洋溢着健康、淳朴的青春活力。
眼前的山桃,竟然变得如此黯淡!她张着一双惊喜、哀怨的眼神,愣愣地望着陈枫。失去往日红润的脸上,染着一层历经风霜的暗影。嘴角挂着一缕皱纹,像是要发出一声惊叫,又像有满腹委屈要跟他倾诉。长辫剪成短发,额头上系着一块蓝布条。这叫什么装束?她刻意要把自己装扮成一名典型的农村少妇么?
“陈枫!你是陈枫!真的是你吗?怎么又跟上次似的——‘从天而降’!”
“山桃,你没认错,我是陈枫。真不好意思,早就该来看你,可是我还是来晚了。你还好吗?大爷、大妈也都好吗?”
山桃忍住泪,使劲点着头,说:“还行,都好着呢!你呢?也好着呢吧?你说‘来晚了’,可是怎么突然间就来啦?你总是给人‘突然’的感觉,就跟上次一样。”
陈枫说:“我也不知该怎样解释,反正一时半会说不清楚。这段时间,经历了很多事。我是打县医院里来的,你看,我是骑车来的。山桃,你咋掉开眼泪啦?”
山桃笑着,紧抹了一把泪,说:“还用问?俄是乐的!快进屋吧!”
说着话,大黑欢蹦乱跳地跑进院来。相别快两年了,这灵怪物儿还认得出陈枫。 它蹿到陈枫跟前,一个劲地往身上扒。尾巴欢快地摇着,像是在风中摇摆着的一面旗。嘴里还“嗞、嗞”叫着,是向陈枫表达再相逢的喜悦吧?
闵大爷 和闵大妈也从屋里迎了出来。
闵大爷一面拉住陈枫手往里间让,一面喜眉笑眼地说:“俄个‘风娃’来喽,可是稀客!进屋里坐哈,俄到窖里给你取冬果子去,今年的果子可甜!”
陈枫不住瞅着山桃头上裹的那块布,露出诧异的眼神。
山桃发觉后,一把扯掉那块布条,拉着陈枫,跨进里屋。宽大的土炕上,睡着个婴儿。
山桃冲陈枫说:“可能你还不知道吧?我己经当妈妈啦!你看,这就是俄娃,才出满月,是个女子,小名叫‘姗姗’。让你吃惊了吧?俄们乡下女人,生娃、坐月子,头上都得缠块布,怕受风呢!”说着,山桃又难受上了:“陈枫,你知道她爹是谁吗?”
“严龙?”陈枫瞪大眼睛问。
山桃痛苦地点点头。
陈枫咬牙切齿地骂道:“这王八蛋,死有余辜!”
山桃抹把泪,说:“俄知道他死了,听说得的是绝症。回北京没过多久,他就从楼顶上跳下来,摔死的。”
陈枫说:“这叫‘报应’,他罪有应得。他把你害苦了,也害苦了你们全家!山桃,我想问你:当时你是咋想的?既然知道是那孙子造的孽,为啥还要留下?你不为自己以后想想吗?”
“当时俄死的心都有!来家后,整日里寻思的就是个‘死’。只有死了才干净;只有一死才一了百了。
一天到晚昏昏沉沉的,屋里不待,总在河边转悠。俄想一头攮到黄河里算了!没脸活人啊!
爹娘知道俄出了事,又看出俄的心思,就对俄寸步不离了。
说不出话的娘,冲俄不断淌着泪,用眼神和手势比划着告诉俄:俄是她胸口上的一块贴心肉,是她手心上的无价宝。哪怕是天塌地陷,俄在她眼里永远金贵。
爹说:世上啥最难?顶数活人难!要是一遭罪、遭难就不活啦,那世上还有活人吗?‘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娃不怕,有爹娘跟你一搭顶着那!
还有你、张铁军、章姐一大帮好人,都给俄鼓劲,叫俄鼓起勇气,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说起‘姗姗’,俄实在下不下狠心!她毕竟是条命啊!俄也想,有个娃,以后咋办?可是,俄不能单为自己,就亲手弄没一条命啊!这么自私,这样狠心,俄们农村人做不到。要活,俄俩就一搭活!于是,爹娘也赞同了俄的主意,‘姗姗’的小命也就这么保住了。
陈枫,你一定认为俄特别傻吧?”
陈枫并没答话,他小心地凑近‘姗姗’跟前,见她安睡得十分香甜。就爱怜地抚摸一下她柔嫩的小手,深情地说:“长得跟山桃一模一样,她就是活灵活现的‘小山桃’哇!”
“对啦,”山桃问:“忘了问你啦:你咋突然骑车从县医院里来?”
陈枫说:“咳,说来话长,咱就长话短说吧:前几天,拉运麦子,我们班有个叫‘黄伯年’的,一不小心掉进车轱辘底下,给轧伤了。人被送到县医院抢救,我呢,被派来陪护伤员。于是就得机会,跑来看你们来啦。
哎,去年张铁军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
山桃说:“早听说了!俄回家不久,听说他就出事了。什么‘反标事件’?俄一准认定:他是被冤枉的!”
闵大爷也插嘴道:“俄清楚:张铁匠可是个好小伙咧!”
山桃说:“啥‘张铁匠’呀?您净瞎咧咧。人家明明叫‘张铁军’嘛!”
“就是说的‘张铁军’么!俄怎能不知道呢?那小伙儿壮壮实实的,见面热情着呢!总是‘大爷’长、‘大爷’短的唤俄,实诚着呢!这么好个人,怎能说抓就抓,说判就就判了刑那?人家大老远跑到这搭,是来‘革命’的呀!”
闵大爷一声叹息后,又说:“你说你们连的知青,咋不都像你跟张铁匠似的?咋还有恁坏的人那?”
“爹!您又来了。”
陈枫说:“张铁军的事,马上就要弄清楚了。他是遭人栽赃陷害入的狱,那个陷害他的人,已经投案自首啦。我估摸,用不了多久,张铁军就能平反昭雪、讨回清白啦!山桃,前两天我去劳改农场看他,给你带回封信。”说着,陈枫掏出那封张铁军的信,递给了山桃。
山桃走近窗前,细看这封来自狱中的信。
“山桃,你好!我在服刑地——三合农场给你写信。
这里离县城不算远,我想,离你住的地方也不会有多远,所以,这一下咱俩靠得更近了!
我时常想起大黑,想起泵房下的那池活鱼,想起你递给我的那个饭盒,还有你,那样健康、纯真、善良。尤其是乔站长的‘乱点鸳鸯谱’,我一想起来,就跟梦里喝了蜜汁儿似的,总是那么幸福和甜蜜!
正是因为有了这么多美好的回忆,才使我一次又一次克服自卑,战胜怯懦;帮我一次又一次地找回生活下去的勇气,燃起活下去的希望!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我的,原先不管你怎么想,现在我都要千百遍地对你说:山桃,你是我心里独一无二的好姑娘!我是说一生唯一的。
上次,你刚出事后,我就给你写了信。陈枫已经跟我说了,把你的话也带过来了。你也相信,我是被冤枉的呀!我真是喜出望外,兴奋的不得了!特别是你最后捎来的这四句话,对我来说,她就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一首诗啊!
‘大雪下无痕,
难埋雪中人;
山花独自香,
桃枝盼迎春。’
这是我这辈子见过写得最好的诗!想不到,你还是个诗人。有你这首诗垫底,任何困难都压不垮张老三!什么冤啊屈呀的,都踢到北冰洋里去!我想通了,决不辜负你的希望。好好表现,诚心改造,不会让你‘盼’太久的。你可一定要等着我啊!
铁军 即日”
山桃莫名其妙地望着陈枫,问:“诗?‘诗人’?这是怎么回事?俄啥时候给他写诗了?陈枫,又是你在胡诌白咧吧?俄算知道了,水管所有位乱点鸳鸯谱的乔站长,青年连还有个假传圣旨的大丸子。你再编首诗出来俄听听!”
陈枫说:“山桃,理解万岁,理解万岁!你不知道在那种地方,刚一见铁军时,心里是啥滋味!张铁军穿着号衣走进来,见着我就哭哇!哭得那叫个伤心!我也控制不住自己,眼泪也‘哗哗’地直往外流。‘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他是为自己蒙冤受屈痛哭;我是为他遭受不白之冤慨叹落泪。我当时就想:不成,我这会儿千万不能放纵感情!要是我俩一直就这样悲伤流泪,哭成一团,那我一走他咋办?再说,我是干啥来的?不就为着带给他信心,增强他的勇气,叫他坚强地面对现实,挺过人生的这道坎吗?
他的父母双亲不在跟前,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感情最贫乏、脆弱的时候;当他最需要得到帮助和关爱的时候,你说,咱们不帮他,谁帮他?
然而,我只能站在战友和哥们儿的地位去宽慰、鼓励他。可唯独你不同,你在他心目中的位置,比谁都重要,甚至超过他所有的亲人——包括他父母!你一句话的份量,胜过千军万马!你想,这种情形下,我能不抬出你来吗?你是菩萨心肠的人,你能不理解我的良苦用心吗?”
陈枫的这番话,把山桃说得没了一点脾气。
陈枫接着说:“最精辟的语言,莫过于诗歌了。当场我就胡诌了几句。我是告诉他:世上没有一成不变的事,要对自己有信心,总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再有我山桃是相信你会坚强的,尽管经历挫折和打击,你绝不会自暴自弃。山桃我等待着你的好消息,盼望和你相见的那一天。”
山桃羞得满面透红,说:“陈枫,你到像个说媒拉纤的!你是俄肚里的一条蛔虫呢吗?咋知道俄的心思呢?就敢大包大揽?”
陈枫说:“要是没有这点把握,我就不配做你的‘红颜知己’啦!”
山桃笑了:“你是‘红颜’?你到成女的了?俄说你像‘红娘’!”
闵大爷俩口也都乐了:“俄娃可有些日子没见笑啦!陈枫那,今天,你总算把日头从云彩里给拨剌出来啦!刚才你说的在理,张铁匠那娃,俄们中意着那!你就做这个媒婆吧!”
山桃晃着爹的肩膀说:“说啥那?说啥那?总是‘铁匠’、‘铁匠’的,连人名还没弄明白呢,就想嫁闺女了!再说了,俄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了。真到谈婚论嫁的那天,俄先得看看这个人对‘姗姗’是啥个态度那。”
“这事没麻达。”陈枫学着本地话,说:“俄了解张铁军的为人,可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呢。俄有个建议:咱们干脆当面锣、对面鼓敲定,你要是真心对俄‘姗姗’好,俄就讨你做女婿;否则的话:俄走俄的独木桥,你走你的阳光道。从此俄们俩就分道扬镳,谁也不用惦记着谁啦。你说咋样?要不,咱就约个时间,往三合农场走一趟?”
“能成 !”闵大爷说:“俄也很挂念铁啥那娃的!那娃爹娘不在跟前,孤单单怪可怜的。还把娃冤屈了,受恁大的罪,咱不能不管那!再几天,寻个好日子,我套上挂驴车,俄们一道走三合啊。”
这里出现了异常感人的一幕。
在三合农场的接待室。一个蒙受不白之冤、锒铛入狱的北京知青,为追求坚贞不渝的爱情,向一位淳朴、善良的靖远女孩,倾诉衷肠。
张铁军庄重地对山桃说:“咱俩的命运相同,都遭受过生活的磨难。这就叫做‘同命相连’,就是缘份!今后,‘姗姗’就是咱俩的女儿,我就是她的亲爹啦!
现在,我不能向你保证我的案子多久能平反。但是我能保证:我会振作精神,努力表现,争取早日出去。我不会让你再等我七年!”
山桃说:“比起一生的时光,再有七年也不算长。再等你七年又何妨?”
“山桃,你又写了一首动情的诗!我太幸运了,真的。我感到幸福极了!我知道你是个一诺千金的好人,你一定会等我,一定要等我啊!”
山桃热泪盈眶,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冲着张铁军,坚定地点着头。
直至转年秋季,张铁军一案的正式批复才下达。因张铁军受人诬陷,原起诉与裁决予以撤销,宣布无效。张铁军给予平反并立即释放。鉴于黄伯年坦白态度诚恳并有悔过表现,故不再追究法律责任,责成所在单位给予适当行政处罚。
文革结束后,张铁军所谓“反革命罪”一案,才得以彻底平反。
根据张铁军的情况,他可以回到原单位。那时,青年连已从五大坪农场,全部搬迁至河西玉门镇,更名为“农建十一师饮马农场二连”。原先的五大坪,现在变为劳改农场。
张铁军没有去“十一师”。通过学忠的鼎力相助,张铁军调到县农科所工作。不久便与闵月华成婚,组建了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他是唯一一个留到靖远扎根落户的北京知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