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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魂断高原  第二十五章  魂断高原

作者:心声如滔 当前章节:674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转眼间到了一九六八年春天。

随着春播大忙时节的来临,“清理阶级队伍”的活动不甘寂寞,也紧锣密鼓地闹腾起来了。

马毛列以“清队小组”的名义,勒令高元用大字报的形式写份检查,要求写本人对群众专政的态度和认识。并且在早饭前,把写好的检查,张贴到食堂的墙上。

那天清早,陈枫带着几个人,去做播种的准备工作。他们提前将种子、肥料运到地里,堆放在播种机旁。待一切准备就绪后,再回到连里吃饭。

他们几人走在回连的小路上,就快要进连队时,忽然听见连里乱糟糟的,人喊狗叫。正当陈枫几人诧异之际,只见从连里跑出一堆人。这群人一边跑、一边喊:“截住他!截住他!别叫他跑喽!”原来他们是在追人。

陈枫一眼便认出:被追的人是高元!

高元脸色煞白,显出一副惊恐慌乱的模样。

转眼工夫,已跑到跟前,陈枫急问道:“怎么了?老二?”

高元嘴唇惨白,神色紧张说:“他、他们、要打我——!”

陈枫立即说:“快,往场部跑!找军管组!”

事不宜迟!陈枫立即闪身让出一条道来,高元随即从空当穿过,正要撒腿跑时,绰号叫“水王八”的伸出一条腿,使个绊儿,从后面把高元钩倒。这一跤摔下去,高元就再就爬不起来了。他双腿突然变得僵硬,不听使唤了!

接着,一幕惨景发生了。

数不清到底有多少人,只见这帮人,把高元团团围到中间。有挥皮带的,有抡锹柄、镰刀把的,这些人就像打牲口似的,把人往死里打!

事过多年后,当人们回忆起这件事情时,仍然难以说清原因。那些参与打人的人——不妨称其“打手”,当时打人动机是什么?是为证明自己“革命”?还是随波逐流、瞎凑热闹?最可悲的是:其中有的“打手”,运动过后,把过错全归咎到“运动”身上,自己未感觉丝毫的内疚和羞耻。试想一下——如果再有一次“文化大革命”,潜伏在人们中间的这些“打手”,会不会再度粉墨登场?

从外面看去,不停挥舞的棍棒,时起时落,像怒放的菊花瓣,时开时合。这群人打人打红了眼,完全丧失了理智,丧失了人性。就连几只看园子的狗,也跟上疯狂了。它们围着人堆狂吠乱咬,有条狗竟然咬着了自己的主人!

陈枫不顾一切地往人堆里闯。他拼出全身的力气,扒开围打的人,一面吼着:“别打了!别打了!打死人要偿命的!你!你!还有你!疯了吗?”他终于闯入中间,拿胳膊和臂膀驱赶着这些打手,用身体护着遍体鳞伤、头破血流的高元,并且大声地嚷道:“不能打人!毛主席不叫这么打人!‘要文斗,不要武斗,’都忘啦?大家想想,能这么干吗?!咱们可都是北京人那!”

马毛列从人堆里闪了出来,他阴阳怪气地说:“你知道群众为什么这样激愤吗?高元公然篡改毛主席语录,在贴出去的检查里,他抄写的最高指示中,竟然少写了一个字!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话一字千金,岂容篡改?这是严重的政治事件,是犯罪!”

“你挑动打人才是犯罪!你违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才是犯罪!赶快把人送到医务室,知道吗?出了人命,得追究你的刑事责任! ”

当天下午,闻知高元惨遭毒打后,痛不欲生的蓝萌,躲在“狗窝”里,用伤心蘸着泪水,写给高元一张绝命字条:“此生此世,因为有你,生而无憾,死而无悔。我不怕死,只怕孤单。哥,对不起,我想逃离这个世界,我先走了。” 随后,冲化开两碗尿素,一口气全都吞进肚里。幸亏发现的早,被及时送到场部医院救治,才脱离危险。

傍晚,人们发现高元昏倒在厕所外。把他抬进医务室以后,卫生员一直按重感冒诊治。高元浑身滚烫,发着高烧。言语含混不清,只是反复呼唤着蓝萌的名字:“萌萌——萌萌——”。

直到深夜,高元病情趋向恶化。他神志迷糊,症状类似癫痫,口吐白沫,牙关紧叩。卫生员己经束手无策,在指导员催促下,立刻把他送往场部。

待到天明,高元症状仍未得以缓解。军管组麦组长,亲自赶到医院。麦组长见状,只说一句活,却惊压四座,令诸医生如梦初醒。

麦组长的话是这么说的:“你们没一点阶级斗争的头脑,他这是服毒自杀。”

高元被送到白银市第一人民医院急救。

由于高元原在一班,陈枫又有护理经验,所以连里派他和杜良去医院陪护。

陈枫值夜班。

设备简陋的抢救室内,只有一床、一桌、一椅。陈枫见到高元时,他已处于深度昏迷。只见他嘴唇外翻,牙根裸露,嘴上血迹斑斑,人己经破相了。

陈枫向一位矬个子的护士打问:“他的嘴怎么这样啦?”

矬护士面无表情地说:“被撬棍撬的。”

“撬的?把门牙全撬掉啦?得使多大的劲呀?”

“那咋办?得给他灌药哇。”

“嘴上那些血呢?也是撬棍撬的吧?都招苍蝇了,怎么不给处理一下?”

“没空。要弄自己弄。运动中畏罪自杀的,多半是阶级敌人!对待阶级敌人,就要像疾风扫落叶那样严酷。懒得管!”

陈枫心想:这哪里是“白衣天使”啊?整个一个“白衣魔女”!

于是对矬护士说:“那就麻烦你拿点酒精棉球来吧。”

陈枫用酒精棉,细心地擦拭着。尽管高元已然失去知觉,可是陈枫还是轻轻地擦,一点点清洗掉高元嘴上凝固了的污垢,生怕弄疼他。

陈枫默默祈祷——如果老天有眼,就保佑高元躲过这一难吧!他实在是太年青了,不该这么早就离开人世。对他而言:生活才刚刚开始啊!

高元是家中的长子,他下面只有俩个双胞胎的妹妹。因此,又算是家中的独子。要以阶级成分而论,他家是地地道道的贫民,城市里的贫雇农。父亲是个彻头彻尾的劳动人民,单凭卖苦力养活一家人。高元早早走进社会,也为着减轻家里负担。谁料到,短短的三年时间,竟然落得如此境地。远在北京,仍为生计奔波操劳的父母、家人,如果见着此时此刻的高元,该做如何感想?该是何等的哀伤啊!

这时候,值夜班的医生来了。他姓刘,原是本院的院长,又是位留美的医学专家。白天挂牌挨批斗,晚上被安排值夜班。这座医院的造反派果真厉害:革命、生产两不误。

刘院长用手电筒照照高元的瞳孔,瞳孔扩散,目光呆滞。又拿针头扎扎他的手指和脚趾,毫无反应。刘院长无望地揺摇头,对陈枫说:“他夲不想死的。可惜,已经没有回天之术了。”

“为什么?不能救治了么?”陈枫紧张地问。

“不知道是哪些蒙古大夫给他接的诊,真的是草菅人命。根据他的症状,一眼就能断定:这是磷中毒。含有‘磷’类毒剂,只要服量超过千分之一克,很短时间内,就能致命。他服用的毒品,含有微量的磷毒。也就是说:他并不想即刻毙命。按他的服量,只要在十小时内,用上阿脱品或解磷毒,完全可以救治。可惜,你们送迟了!”

“那,您是说,他救不活了?”

刘院长断然地点点头。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无论如何陈枫也不能相信,好端端的一条生命,欢蹦乱跳的一个青年,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弟兄、战友、乡亲,就要永远离去了!“死”,意味永远消失。这个世界将永远再也见不着这个人。当他最后告别这个世界的同时,以后,把一切痛苦和悲伤都留给了亲朋好友,留给了所有喜爱珍爱想念他的人。不知得要熬过多少岁月,才能消磨掉抚摸平这处伤痕!

陈枫觉着心如刀搅般疼痛。在昏暗的灯光下,泪眼朦胧地盯着病床。昏睡着的高元不省人事,根本不知陈枫此时的心境。

夜入阑珊,整座病房死一般寂静,就像一座坟墓。

昏沉沉的,陈枫感到头昏脑胀。突然,他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高元从床上坐起来了!

高元很吃力地坐了起来,像一株风中摇晃的苇杆,坐不稳。

陈枫难掩内心惊喜,赶忙前去搀扶。高元摆摆手说:“不用,我起得来。”尽管气息十分微弱,但是语气相当坚定。

“神啦!”陈枫惊叹说:“刚才院长说过,你救不活了。谁能想到,你自己竟然挺过来了!真是神了!”

高元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说:“大丸子,你不想想,我老二是那种轻易能死的人吗?我还有好多心愿未了、好多心事未遂呀。首先我得对你说,我活得挺值实的。这辈子我享受到了真爱,找到了生命中的另一半——萌萌。请你记住我说的这些话,虽然我俩相爱的时间短暂,但一天等于二十年,我经历了整整一生的幸福!请你告诉她:我实现了一生一世爱她的誓言。我没有后悔,所以更没有遗憾。我希望萌萌能理解我的这番心意就足矣了!让她今后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不管天崩地裂还是风雨飘摇,勇敢活下去就是我的心愿。

活着多好啊!我躺的时间太长了。老大,能不能扶我起来。我想出去透透气,这里面太憋屈得慌了。”

“能!只要你能站得住!”

“站得住!‘宁愿站着死,决不跪着生’。我高元是谁?高原就是顶天立地的一片大山那!

啊,今夜星空多么辉煌灿烂。夜色如此恬美,万籁如此寂静。我记起了许多‘狗窝’之夜。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你们谁也猜想不到,我和萌萌心灵相通。不约而同,双双溜出‘狗窝’,悄悄走到涝池边。我俩相依相靠,坐在池边的高台上看星星。

她问:‘你认得出牛郎织女星吗’?我说:‘认得出,就在那条银河两岸’。她说:‘银河边有好多颗星,哪个是牛郎,哪个是织女?’我说:‘最靓的是你,紧挨着你的就是我啦。比起牛郎、织女,我俩更幸福。你想,他俩一年只能相聚一次。我俩呢,天天能见面,夜夜能相会。这就叫幸福。’萌萌说:‘这就叫苦中作乐吧?跟他俩一样,我们都没有自由。这到不怕,只要两相厮守,再苦、再难我都能忍受。我说过:我不怕死,单怕孤独。可是有种恐惧,我无法抗拒。我怕突然有一天,难以预料的灾祸再次降临。现在咱俩已经心力交瘁,怕是再也经不住一次折磨了。说不定哪天大祸临头,把咱俩彻底分开,永远见不上面了,那该怎么办那?’我说:‘甭怕!真要有那一天,我俩就飞上天去作牛郎织女,相守在银河两岸。日日对望,夜夜企盼,盼望着七夕相会的那一天。宁做天上比翼鸟,不留遗憾在人间。”

听着,听着,陈枫又是一阵心酸。“老二,这席话,叫我周身冰凉。能不能开心点儿?说说蓝天,说说大海,说说‘点将台’,说说大浪滔天?熬过寒冬就是春天,闹不好现在就是黎明前的黑暗。你忘了曹家沟那晚我说的话啦?”

“可是我怕熬不过去了。”高元不无愤慨地说:“可是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他们把我圈在狗窝里,让我像牲口一样生活。牲口可以任人宰割,因为它们没有思维,没有尊严,只是为着活着而活着。可我毕竟是个人,必须保住做人的权利。他们可以践踏我的名誉和肉体,却不能践踏我的尊严和灵魂!那天你也在场,你亲眼看到他们是怎么打我的,就像打条狗似地吧?不管是谁,只要他还是个人,活着就该有尊严。要是把这点做人的尊严都给糟践掉,你就尝受到生不如死的滋味。

好了,咱再说点别的吧。提起心事来,我还有一桩,就是挂念我娘。还记得‘点将台’上我诌的两句诗吧?‘高元站在高原上,就像孩儿望见娘’。娘是我一生一世当中,最最疼爱的人。说实话,真舍不得离开她!娘对我的恩情,一生一世也说不完。就说一件事,足以体现母爱的伟大。三年自然灾害,瓜菜代的年代。平常人家常吃的饭食是包谷面疙瘩汤。每顿饭捞到我们兄妹碗里的,都是稠乎乎的面疙瘩。娘呢,每次都是稀汤寡水的在喝汤。到后来,我们几个都好好的,只有娘浮肿了。不论什么时候,想起来就叫人心酸。你说,这时候咋能叫我不想娘呢?

今年我二十二,跟雷锋岁数一样大。他活得伟大,我活得平常。但我也不自卑,觉着挺值!

无论如何我年青过,激情过,也幸福过。同时还革命过,奋斗过。还有深爱过和痛恨过,凡是人的七情六欲我都畅快地体味过。此生更有何求?到什么时候我都可以说:这辈子值了。”

陈枫有种异样感觉,越听越觉着后心发凉。这不像是促膝交谈,到像是临终嘱告。

陈枫伸过手去拉他,可是却扑了个空。身子往前一倾,险些栽倒在地上。骤然惊醒,原来是南柯一梦。

高元在抢救室躺了四天三夜。陈枫在高元临终前,整整守护他最后的三个夜晚,直到他生命的尽头。

那天早晨,陈枫交班前,照了照他的瞳孔,发现有明显的缩小,并且闪出一丝光亮。再扎扎手脚神经,竟然能抽动,有了知觉!陈枫欣喜地问:“刘院长!您瞧,他能救活,他缓过来了!是不是出现奇迹啦?”

院长再次摇揺头,说:“他挺不过今天。”

果不其然,一小时后,在陈枫的眼皮下,高元吐出最后一口气,脖子朝上一扬,走了。年仅二十二岁。

矬护士立刻下逐客令:“这阵子自杀的比较多,四间抢救室全挤满了。你们快点把死人抬到停尸房去,赶紧给人腾房。”

陈枫为难地说:“等等行吗?这里就我一个人。”

“不行!”她指指刘院长:“让他帮你。”

没辙,陈枫只好与这位年近五十的老院长,吃力地抬起担架,把高元送进停尸房。

麦组长吩咐陈枫代表军管组办三件事:一:给高元家里发电报,电文写:‘高元在清理阶级队伍中畏罪自杀,现已就地埋葬。’二:给高元解剖,取胃液,送到兰州化验。三:联系当地民政局,将高元埋葬。

电报发了,民政局也找了。尤其是民政局的人,办事特别爽快,说:“埋人,南边有个地方叫‘水川’,随便刨个坑,埋了就行了,没什么手续。”

联系解剖,却费周折。医院得要省公安厅的证明。正当陈枫与杜良找院方交涉此事时,那个矬护士又出现了,她让陈枫把死人挪地儿,说新的停尸房正在消毒,得挪到老停尸房去。

在一位老护士的引导下,陈枫和杜良,只好又抬上高元,给他搬家。

来到医院后院的僻静处,老护士不敢朝前走了。她指着远处的一排平房说:“就在那边,你们自己去找吧。”再一扭脸,老护士己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俩只好自己去找。

尽头的一间,门开着,他俩把高元抬了进去。房间两侧堆放着床架、床板等杂物,中间一溜水泥地,像是特意腾空,留出临时放尸体的。于是,他俩把高元安置在空地当中,拿块砖头把高元的头垫起,让他睡得舒服些。这时,摸摸他的胸口,尚有余温。

翌日清晨,陈枫再去医院联系解剖事宜。又是那个矬护士,一碰面,娥眉倒竖,大发雷霆:“你把尸体放哪儿啦?昨晚上,我们老保管去库房,一进门被绊倒了,一摸,是个死人,把他吓得屎尿拉了一裤裆!死人怎么自个儿进库房啦?还不是你干的好事!吓坏老保管,你得负责任!”

高元真个命苦,死也不得安生!

麦组长听了陈枫汇报后,气恼地 说:“非得公安厅批?这么费事?我看这样吧——‘自力更生’,自己动手。就由你来干吧!”

听完这话,陈枫在电话旁差点儿晕过去:“麦组长,您是叫我来解剖?这事我哪儿行呀?我从来没干过这事儿啊!”

“你没宰过猪和羊吗?人体构造跟猪狗一个样儿,从胃的部位拿出点东西,装进个小瓶里,拿去化验就行了。我命令你:就这样,照我说的做!”

这可把他愁坏了!他怎能下得了手哪?

他找医院,把军管组的命令转告了。医院里的人说:“既然你们军代表都这么说了,与其叫你动手,还不如我们干呢!”于是,又把高元折腾了一通。

在一间没顶的房子里,将高元放在一座木台子上。一位穿白大褂、戴胶皮手套的医生,使一把类似裁缝用的大剪刀,从肚脐眼处扎下去,破开肚皮。胃全烧烂了,只从腔子里用手心,出点儿汤汤水水,倒进小瓶里。最后,用缝鞋匠的大针,跟缝麻袋似的,把肚皮撩上了。

位于白银市南边的水川,是条较为宽展些的山沟。陈枫在此处,给高元选了一穴坟墓。让他头枕东方,那是老家——北京的方向。

陈枫为高元写了一首诗,当做悼辞,留在高元的坟上。

“朝云几度梦不圆,

追潮逐浪放纸船。

春蕾初绽芳未尽,

再叙衷肠拟百年。

听涛何须临江岸,

登攀未必绝顶端。

云聚雾散平常事,

敢把心魄问苍天。

冬去春来又四年,

情义长存铭心间。

此去东瀛多少路?

仙游万里留牵念。

一抔黄土掩高元,

青春无伴觅九泉。

误把他乡做故土,

魂断高原永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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