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枫乘车返回五大坪。
正当汽车要驶入场部时,陈枫忽然发现只身一人的章静,正往河边的方向行走。他连忙下车,迎面赶了上去。
“章静,一个人遛跶着那?你这是打算去哪儿啊?”
章静一改往日“闹闹”的常态,眼下变得格外宁静。
章静说,昨天才送走的蓝萌。她吞食化肥后,胃给烧坏了。要想彻底康复,必需经过长期的疗养。
胃上的伤口,也许有一天能够愈合;最难治愈的,恐怕是心灵上的创伤吧?
连续发生两个知青自杀,不能不引起场革委及军管组的重视。无论从那个方面讲,这都不是什么荣耀的事情。显而易见,这些北京知青不远千里来到这里,决非是专来搞“反革命”的 。不管什么原因,把他们逼到绝路上,也绝非是什么“功德”!眼下那些操纵权势、把握政策的人,总有一天会难逃干系。因此,场革委、军管组决定让蓝萌回北京休养,并派李宏英全程护送。
从此,蓝萌再也没回过五大坪,她办了病退,永远告别了甘肃,结束了知青的生涯。
翌年,蓝萌在养母的一再催促下,为着实现她的夙愿,只得一人奔赴石家庄。未费多大周折,就找到了生身父母——周满堂、梁遇凤。此时,蓝萌耳畔又响起高元的声音——“能和亲生父母团聚,这是可喜可贺的事”。可是,伤痛未愈的她,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时间造成的隔膜,还需要用时间去磨合。
陈枫向章静说起这次白银之行的经历。他搞不明白:一个大活人,怎能说没就没了呢?高元何罪之有?退一万步讲,即便犯的是死罪,也应当由国家定罪,法院量刑。那有像高元这样的,一句话定罪,以“群众专政”量刑,死得不明不白。命如草芥。这算什么?要算,也只能算是时代的牺牲品,可悲可叹,却又回天乏术!
俩人边说边行,不知不觉中,己经来到黄河岸边。
这就是我们的母亲河!不论风云如何变幻,世态怎样变迁,山河容貌依旧,川流亘古不息。华夏大地,炎黄子孙,历经万古沧桑、千年磨难。造就了不屈不挠、艰苦卓绝的中华民族性格,铸造出一代代、一批批层出不穷、奋发向上的民族精魂。陈枫想:从中我们能感悟到什么?留下些什么?又能从中学到些什么呢?
还是那条黄土漫坡,此时此刻,物是人非、时过境迁。像是逝去了一百年!哪儿去了,这里曾经有过的喧嚣?哪儿去了,那些英姿勃发的癫狂身影?陈枫的脑海,翻腾起往日那一幕场景:他们几个,疯了似的,顺着这道漫坡狂奔而下。
还是这片河床,铺满黄河石的河滩地。那块凸兀平躺着的巨石,高元神采奕奕,指着那块石头说:“我看它像北京南口的点将台!”。于是,大家伙异口同声----“对,就叫它‘点将台’吧!”
而今,只有陈枫和章静,孤零零地站在“点将台”上。
铺在上面的“万国旗“哪儿去了?赤身露体的那帮毛头小子那儿去了?
陈枫不由得眼前一阵朦胧,是被烟尘蒙盖还是受酸辛怂恿?泪眼朦胧中,影影绰绰趟着过来一帮人。这帮人里,除去他和章静外,还有张铁军、山桃、李宏英、杜良、谈秋阳------。他们是趟着高坡上的黄尘,一路漫步行走过来的。
这又是幻觉?
幻觉承载着他,在时间隧道里穿梭跨越,一越就是四十个年头!也不知是时间穿越了过去,还是过去回到了今天。只是像流星划过穹宇的一道光痕,一闪即逝。
世界赋予每个人一把时间,或是一大把,或许一小把。你享有了这一大把或者一小把的命运,那就是享受到了人的一生。不管多么长的时间,都属于一个人的生命。生命就是这么度过的,在无声无息、分分秒秒的消耗中,走完一生的旅程。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你都无法改变自然界的安排。伟人们都有辉煌的生命,他的每分每秒都是极其珍贵的。舍不得走,却也不得不走。留下“此恨绵绵无限期”。凡夫俗子活得都很简单平庸,他们能够享受到的,只是片刻的快乐与满足。他们不想对人生有更深透的感悟。“吃亏常在”、“知足不辱”才是这些人的准则。如果你非要探究人生的哲理是什么,他们会说:“人生的真谛就是吃饱了不饿。”说得再俗点儿,就是:“好吃不如饺子,舒服不如倒着。”、“有什么也别有病,没什么也别没钱。”、“好死不如赖活着”、“老和尚敲钟——活一天是一天。”、“阎王爷操小鬼,舒服一会儿是一会儿。”“人不跟命争。”、“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如此等等,不能再说下去了,怕把有些人“俗”死。不争的事实告诉我们:过去、现在乃至将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广大民众多半儿都是这么活过来的,也许还会这么活下去。
陈枫他们也是这么活过来的。
四十年后的今天,他们重返五大坪。
四十年是个多么漫长的概念,甚至足以走完人的整整一生!可就在这眨眨眼皮的功夫,四十年也在“弹指一挥间”!
这帮人迈着不再年青的步履,渐渐朝 “点将台”走来。
一晃他们都老了。岁月刻痕,深深留在皱纹里,再也不能消释。同样,再也找不回青春容貌,只能靠记忆去搜寻。
他们当中,最该提及的人物当属佟飞。当年不显山不露水的这个人,在一千多万名知青里,也算得上是出类拔萃的了。以一个“知青”的出身,最终荣升到副省长的职位上了。说起来是这群人的骄傲,可平时早已断了往来。“燕雀焉知鸿鹄之志”?因此,但凡碰巧提起这个人,也只当成饭后茶余的一道话题了。
绝大多数人,日子过得一般般。
陈枫和章静成了两口子。他俩算是“相濡以沫”,一天天看着对方变老的一对。陈枫取得大专学历后,从事教师工作,尔来三十有一年矣。当时怎么也料想不到,这辈子从事的是教育行当。现己退休,圆满完成了人生的一个里程。结婚后,章静一直随陈枫在兰州工作。从工人做起,干过材料、采购。他俩生活得也算圆满:生有一儿一女。现今儿女都己成家立业,日子过得比老俩口还要滋润。一个家孙,一个外孙。这两个小家伙,全是秃小子。而且都已经上小学,正在健康茁壮地成长。
陈枫对孙子们说:“你爷爷当年做过知青”。
小东西们好奇地问:“啥叫‘知青’啊?比迪迦厉害?能打败怪兽吗?”
怎样跟儿孙们说呢?
“知青”不是“奥特曼”,只是一群人。
“知青”就是爷的一段历史,一段经历。
现在回过头仔细想想,不知该如何给后人解释,更不知该给“知青”下个怎样的定义。
这么说吧:要说“知青”是一股潮流,爷爷就是潮流里的一朵浪花。要说“知青”是一阵风暴,爷爷就是风暴里的一粒沙尘。
当初,“知青”是顶着荣耀的光环迈入社会的,他们被冠以“热血青年”。随着时日的变迁,这顶光环很快便消失殆尽。等他们返城时,“知青”竟成为尴尬的称谓,叫人有点看不起了。当过“知青”,成为一种心理负担。因为在很多人眼里,“知青”都是追潮派。只为赶潮流,随大流。盲目地一哄而起,付出的是一些无谓牺牲。当然,他们指的“牺牲”,即是以青春与城市户口为代价,做出的冲动、没有多大意义的举动。于是回城后,被视为累赘、负担、多余的“盲流”。
这些老知青,必需在城市里继续艰苦创业。尽管这里曾经是“故土”,而今却已经变为“外乡人”。当中没有几个幸运儿,能得到体面优越的工作。多半是从最底层做起,干的是繁重肮脏的体力活儿。因为这些人很能吃苦,不嫌劳累。拿有些人的话说:他们能回城就己经很不错了,要饭的还嫌饭馊吗?
这就叫“知青”!
因此陈枫已经满足了,起码当了教师。
也有发财的,就像蓝萌。近二十年来,她独自在商界摸爬滚打,蠃得自己的一片天地。谁也看不出来,她有从商的天赋。也许起先并不全都为着金钱,只是她习惯于苦难。她的倾尽心力的投入,百折不挠、以死相拚的执着,为她获取接踵不断的成功。她如今拥有上亿资产,是个名副其实的“资本家”了。但是她始终未婚,她说她已经嫁过了。今生今世,要为一个人保存下圣洁的一席之地。就在心底,那个人就是高元。
张铁军而今活得才叫个“潇洒”,兰州人叫做——“靓活”。
如今他俩膝前有三男一女,儿孙满堂,生活得安宁幸福。有两个儿子上了大学,学的都是师范。小儿子毕业后,分配到省城兰州的一所重点高中任教。前几年,趁房价还未暴涨之际,他俩在五泉山附近买了一套房。现如今张老三学会拉板胡,山桃唱得一口好秦腔。妇唱夫随,寻得一处退休休闲的好场所。每早起,老三都要喊上山桃:“走啦,山上浪个一转。”两人相依相伴,成天往五泉山公园里钻。那长廊内有个业余演唱点,他们是那里的常客。有时候,约上陈枫和章静,去“欣赏”他俩演唱秦腔。秦腔是个好东西,就是听不来。总是火烧火燎地,给人一种找不找厕所的感觉。但还是乐意在旁边坐着,一坐就是一上午,陪着他们一起乐呵。陈枫对张铁军说:“以后不叫你‘老三’,叫‘老甘’。你哪还有点北京人的味儿啦?从头到尾、地地道道的一个甘肃老农民嘛!”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哇。这叫坚决走与工农兵相结合的道路,俄是彻底和贫下中农结合了么。”
李宏英、杜良、“坛子”他们,都回到北京。他们也都有了自己的家业,有了自己的子孙。虽说不富足,却也稳稳当当站住了脚跟。“知青”的生涯,成为一根纽带。即便天各一方,也没断了联系。只有杨美丽杳无音信。返城也有三十年了吧?可是只有她断了音信。听说早年间有人见过她,见她一副落魄的样子,就知道在北京混得不怎么样。提起青年连,她说早就死在心里了,不想跟兵团的人再有交往。从此便人间蒸发,迄今不知是死是活。
不愿意跟原兵团人交往的,还有黄伯年、马毛列等人。后来传说马毛列死了,死的挺惨。二十几年前,他调到师部硫磺矿工作。不知为啥跟人结下仇怨,一天夜里被人叫出去就再也没回来。第二天发现,他被绑在一棵树上炸死了。炸药是固定到肚子上的,最后只剩下头尾,中间部分全炸飞了。
杜良说他这是坐了“土飞机”,彻底步入青云了。
张铁军取笑道:“嘟嘟哇嘟嘟,老了老了,嘴上还是挂着把喷壶。奇了怪了——你的那口子,整天是咋跟你过日子的?”
“青山不老,革命本色不改啊!老三,敢不敢再来回‘裸泳’?
这回他站上了“点将台”,模仿当年高元的腔调,吼道:“高元站在高原上,就像孩儿望见娘”!
山谷依然震荡,两岸回音缭绕。显得还是那样空旷、辽远。“黄尘漫漫隔日月,
千里茫茫不见娘!
浪涛滚滚今犹在,
老二身影落何方?“
杜良扭头对陈枫说:“老哥!还是叫声‘大丸子’吧!这里属你老大,站这儿再赋首诗吧?”
“咋的?都督,又轮到我啦?”
“非你莫属,念吧!必须得自个儿写的,不准剽窃!”
“有了,听着:光阴荏苒四十春,
魂牵梦绕五大坪。
黄发年少常立志,
苍山负雪笑东风。
点将台前留倩影,
大通铺上觉未醒。
食堂上下歌犹劲,
果园内外闹意浓。
梨花飘舞雪缤纷,
大浪滔天水自浑。
惊闻挑灯干渠上,
夯声依旧响彻云!
天若有知亦动容,
斗转星移却无情。
愿把青春付来生,
重抖精神奔前程!”
恍如隔世,不过区区四十年!
还有来生吗?还是再回四十年前吧,毕竟有段尾声未了。
章静神凝意注地说:“蓝萌,也够可怜的!住院的这几天,除念叨高元外,她始终一声不吭。傻呆呆地凝视窗外,黯然伤神。我劝她:‘甭憋在心里,要是难受,就哭出声来吧’。她说:‘眼泪早哭干了,只剩下心痛。我跟他说过:不怕死,就怕孤单。也不知道他现在咋样啦,我总觉得孤单得可怕’。要是她得知高元已经死了,她还有勇气再活下去吗?你说,他俩咋这么倒霉啊!”说着,章静拿出一个信封:“对了,这是蓝萌留给高元的信,她还不知道高元已经没了。”
陈枫接过信封,瞧也不瞧,就这样神色凝重地,将它一把把撕碎,然后拋撒在河里。他说:“高元现在已经看不着它了,就让这些信纸碎片,当作祭奠他的纸钱,替蓝萌告慰一下高元的在天之灵吧!”
随着纸片飘散,陈枫对着黄河扯开喉咙高声喊道:“老二!一路走好!”
这时,只见那些纸屑,飘浮在河面上,像片片残花败叶,零零落落,随波逐流。在“点将台”前徘徊徜徉片刻后,随之洋洋洒洒而去。融入主流后,化做滔滔黄河浪,欢腾跳跃,义无反顾地奔流狂泻,直向大海!就在那些浪花和旋涡中,层叠影现出高元的音容笑貌:他提着一盏马灯,肩扛利斧朝曹家沟走来;他挥锹斩蛇,用身体遮挡着蓝萌;他双手端着热气腾腾的红烧肉跑进宿舍,神灵活现地叫道:“哥几个,对子班拿这碗红烧肉犒劳咱们啦!”;挑灯夜战的那一夜,他脖子上围着条白毛巾,单手把持夯把,嗓音沙哑却神采飞扬地喊着:“翻过五大坪呀,到了靖远县那”;白银站台上,他横锹立目,凛然怒斥马老改;在“牛棚、狗窝”旁,他挺身而出,藏起黄伯年撕毁的油画,机警地“调包”,在危急关头,解救了陈枫------。
置身在恢宏壮阔的山川景色中,耳边又响起那首荡气迴肠的歌曲:
“万里黄沙盖高原,
黄河之水浪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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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道黄河有险滩,
艰苦磨练好儿男。------”。
二零一一年秋 定稿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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