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高原遗梦》作者:心声如滔【完结】 > 高原遗梦.txt

第二章“赤鲁烧夫”  第二章 “赤鲁烧夫”

作者:心声如滔 当前章节:119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他们是一群来自北京的知识青年,一行一百四十九人。

他们是响应党的号召“上山下乡”,告别家乡父老来到西北高原、甘肃农业生产建设兵团第十一师。

他们是六五届初、高中毕业生,比“老三届”还“老”一届。

他们离家那天正是九月十六日,距“九.一八”国耻日仅差两天。

从这一天开始,他们掌管起自己的命运。然而这只是个概念,只是个说法,只是一种踌躇满志的自我感觉。说的更靠谱些:他们开始了生活的新起点——亲身去实践如何从一个北京人逐步变为西北人的历程。如何从一个货真价实的学生娃成为不伦不类的“农垦兵”。

当时,他们受董加耕、邢燕子事迹的感召与影响,高唱一曲“满腔热望、满怀理想,跋山涉水到边疆------中华儿女志在四方”的歌儿,毅然决然走上“上山下乡”的道路。在他们的眼里,这是一条洒满阳光的大道。直接通向红色的未来,通向辉煌的人生。

他们的内心,充满了革命的憧憬。以为自己的这一空前“壮举”,正在遵循革命前辈的教导,接受着革命的考验。以为像前辈当年投身革命那样,将自己的一切完全彻底地交给了祖国和人民。这是一种光荣,更是一种幸福。

真想对他们说一句:“少年不知愁滋味”呀!可是,正被光荣冲昏头脑的学生娃们,能听得进这句肺腑之言吗?当年各家各户里的长辈,即便肚里揣着这句话,嘴上也不好说出来。他们的那些还未成年的子女,在时事跟前,纯真淹没了思考;激情取代的是冷静。在他们即将做出人生重大选择之时,如果不予指点,那是长辈的失职;如果直言不讳地说出来,就会在“不识时务”、“抗逆潮流”的时局中自食恶果。因此,很多家长都采取了缄默的态度。

这些个年幼无知的孩子们那!

他们属于四零后的一代。虽然没有生在新社会,却是长在红旗下。他们就是我们常说的“祖国的第二代”。他们是在战火硝烟当中出生的,骨子里留有抗日战争的历史胎痕,思维中烙刻着解放战争的天然印记。他们的身上,承载着继往开来的使命。

也许当年的国家决策层,曾经殚精竭虑地思考如何培养好这些接班人。让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到艰苦的环境中经受磨砺,也许是最好的教育方式之一。试想一下:一个拥有八亿人口的国家,竟有一千八百万名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一千八百万”知青,这是种什么概念?光从数量看,相当于整个澳洲的人口!这么庞大的一个群体,几乎覆盖了所以大城市里的所有平民百姓的家庭。难怪知青文学经久不衰,再过一个世纪,也许更多年,只要人类不毁灭,这个主题将刻入历史。起码在人类文学史上占有一席之地,总会给这些人一个公道的说法。

把这么多知青赶到农村去,大概还有个深层 的原因世人并不知晓。为缓解逐年增长的就业压力,城市青年下到边远农村是个双赢的主意。于是就有了董加耕和邢燕子,于是便有了他们这些追随者。他们义无反顾、一颗红心,他们红心向党、无比赤诚,单凭这一点,就应该在共和国的荣誉史册上,载下他们一笔!

西去列车,载着这些热血青年来到甘肃,在兰州下了车。这趟车上还有满满一车厢去新疆的知青老乡,尽管互不相识,但他们仍相互热烈挥手告别。

“北京的爷们!再见啦!有空到新疆来!咱去给你们打前站啦!”

“北京的哥们!一路顺风!以后回家路过兰州时,别忘了叫上我!”

列车缓缓驶离兰州站,异土他乡,素不相识的一群年轻人,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亲不亲,一乡人”嘛!

他们就地转车到了白银,还没认清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就被塞进敞蓬大“解放”,直奔东南方向,朝荒郊野岭处驶去。

一头扎进大山里就再没出来。这不正是他们渴望当中要奔赴的地方吗?远离繁华的街道,远离熙熙攘攘的人群。像抗战时期的爱国青年,背井离乡,奔赴抗日战争最前线,奔向革命圣地延安!听说这里更接近红军会师之处——会宁。赫赫有名的“六盘山上高峰”,距此也并非遥远。这足以证明,革命近在咫尺,光明即在眼前!

然而“革命”之途并不好走。漫长的“搓板”路,像摇煤球,车上的人一路被摇来晃去。精神上,他们却丝毫感觉不到颠簸流离之苦,他们唯一能感到的是:今天终于走上了革命的道路,亲自经历着前辈们曾走过的旅程。在他们面前展现的,是全新的壮丽人生。因此他们根本不觉得累,始终精神饱满,情绪高昂。歌声不断,笑声不停。足足摇晃两个小时,终于走出狭窄的山口,来到豁然开朗的一道鸿沟里,听说这沟叫“曹家沟”。沿“曹家沟”向西行,爬上一道漫长的黄土高坡,这时他们才真正见识到西北高原。

这是一片高山顶上的平原,方圆数十里,一眼望不到边。陕西称其“塬”,甘肃称作“坪”。这个地界叫“五大坪”,顾名思义,这里应该有五座“坪”了。“青年连”所在的“五大坪农场”就在这座坪上。除“青年连”外,先行来这儿的还有两个连队,一个是“工程连”,全是东北青年;另一个叫做“生产连”,主要由甘肃本地青年组成。

彭场长在欢迎他们的会上动情地说:“同学们,今天,你们来到的地方,是片古老又荒凉的土地。黄突突、光秃秃的一片。但有句话说的是:‘宝山不长草’,指的就是这片未开垦的处女地吧。亘古以来,她一直沉睡着,在这儿等了咱们数万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你们是来自毛主席身边的革命青年,带来了伟大北京的精神风貌!我看的出你们胸怀理想、满腔激情;立志战天斗地,开垦荒原。千里迢迢来到五大坪,要用你们勤劳的双手让她旧貌换新颜。说心里话,我也看好这块土地,我也要和你们一起开创新天地,把这里建设成一座万亩果园。待到苹果花开、香飘万里之时,我将在北山之下安置一块归宿地,永远陪伴着你们,永远陪伴着这方宝地。”

彭场长提到的北山,就是坪上那片连绵不断的群山。这真是:天外有天,山上有山!更让大家惊喜不已的是——黄河就从坪下流过!陈枫这帮会水的男儿,自然会萌发游黄河的念头,由此引发出开篇的一幕。

第二天清早,陈枫去食堂打饭。正巧迎面碰上十班长李宏英。

陈枫猛然想起河滩上的事,莫非那些女高音真的出自她们班?还是张老三看走了眼?很想当面问个清楚,一时又不知该怎么问。能直接了当地说:“喂,昨天瞧见我们洗澡了吗?”这也有点太那个了吧?万一是张铁军看走了眼,不等于不打自招了吗?不成,不能冒失!不问吧,心里总像挽了个疙瘩!一定得问,不过得绕个圈儿问。想到这儿,俩人已经即将擦肩而过了。

陈枫急忙冲她仓促地点点头,算是先打个招呼,紧接着笑容可掬地说:“李班长!你好!怎么——才去吃呀?”

李宏英感觉有点突然,心想早干嘛来着,刚才直眉楞眼装没看见,冷不丁才想起搭讪,怪!什么意思?莫非去晚了?所以不无惊诧地问:“咋了?食堂没饭啦?”

“没,没!不是。我只是问问:您这晚儿还没吃啊?”

“啊!这不就去——”

“噢,那就去吃吧。今儿馒头挺白的。”一边搭讪着,一边在察言观色。看看十班长的眼神里有没有异样。若她也是昨天河滩一幕的目击者,见到当事人,肯定会流露出些许不好意思。最起码,脸上也得有点羞涩的表情。可是她却表现得非常从容、淡定。脸不红,心不跳,像是啥事也没有的样子。

说着话,俩人已然擦肩而过。刚迈出两步,陈枫又猛然回头叫住了李宏英:“哎,李班长!”

李宏英返过身,一脸问号地盯着陈枫:“咋啦?馒头没了?”

“没!没!只是突然想问问——昨儿个是礼拜天,没出去逛逛?比方说山头哇、河边什么的?”

“出去啦,山头、河边都去过了。咋?有什么不妥吗?”

“没咋,没咋。我是说:你们十班的确很有人才啊!别的不说,就拿歌喉来说吧,真是个顶个的棒!我发现你们班有的女生歌儿唱得真不赖,正儿八经的女高音。”

“是吗?我咋没发现呢,你说的那个‘女高音’是谁呀?”

“我也没听清楚是谁,站在半山腰那么一唱啊,整个山谷都在震荡!真是盖了冒了!哎,就唱的那首 ‘马儿哟——’。对,马玉涛唱的。特好听!”

“那你肯定听错了,这歌我们班没人唱过。”

“啊?那帮丫头片子,不是你们那?”

宏英一脸不高兴地问:“咋说话那?说谁‘丫头片子’那?”

“别误会,别误会,我是说‘那帮丫头片子’,没说你们。你们跟那帮丫头片子,一点关系都没有。昨个唱歌的不是你们,哎,你们没去那半山坡上啊?”

“没,我们可去梨园了。嘿哟,昨天可叫俺们开了眼了!你猜怎么着?真没见过!那树上挂的冬果梨呀,个头可大啦!个儿顶个儿跟葫芦似的,起码得有一斤重。皮儿细、水特多又特甜!真没骗你,想尝尝不?我还带回俩哪。”

“不用,不用!谢谢,谢谢!那昨天——?”

“我说陈班长,今个儿你是怎么啦?白面馒头没吃撑吧?咋一直绕来绕去的,快把我绕晕了。”

陈枫愁眉苦脸地说:“宏英同志啊!我有难言之苦哇!提起昨天那事,简直难以启齿、无地自容啊!我——咳!不提也罢!”

“嚯!怪可怜的。真的假的?行了行了,你把心放进肚子里去吧!跟你透个底——都说好了:十班的姑娘,只见着冬果梨了,别的啥也没见。”

“敬礼!谢了!哎,那到底——那梨真有那麽大呀?”

指导员不知从哪冒出来,接茬道:“啊?啥梨那么大?冬果吧。陈班长,你怎么给她行礼啊?你这班长是怎么当的,啊?我才是上级哟!”

“我是想让她帮我纠正一下敬礼的姿势,看标准不?”

“行了,是你值周吧?赶紧吹哨,全连集合!”

“是,全连集合!”

哨音骤响,不一会儿,操场上全连十二个班已列队完毕。

在队伍前,指导员拉长个脸,扯开嗓门训道:“昨天,星期天,全连休息了。事前,我在这里三令五申讲的是纪律,纪律!你们是怎么执行的,啊?来五大坪后第一个星期天,你们是怎么度过的,啊?有的排、有的班 、有的个别人,根本没按照要求去做,违反了连里的纪律,表现很不好!啊?现在,我想问问,有谁还记得咱们规定的‘三不准’是什么?”

队伍中鸦雀无声。

“啊?怎么啦?都忘啦?一班长,你来说。”

“报告指导员!第一,三年不准探亲;第二,三年不准谈恋爱;第三,三年不准结婚。”

队伍中发出一阵笑声,指导员厉声道:“不许笑!刚才一班长说的是场部的规定,我问的是青年连的规定!谁来说说连里的规定?啊?”

“报告!我说!”杜良站在最前排,正好面对指导员。他一声“报告”,唾沫星喷了指导员一脸。指导员赶紧用手往脸上抹了一把,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一班的杜良?行,你说吧。”

“报告!连里规定的‘三不准’,第一,不准下河游泳;第二,不准坐羊皮筏子过河;第三,不准单独行动;第四,不准——”

“行啦!一共就三条,添油加醋,哪儿来的‘第四’?杜良,归队!不错,我宣布的纪律,就是这么三条。可是,大家执行的怎么样那?啊?我说个别人执行得不好,很不好!

现在,咱们是农垦战士,是个兵,不再是普通老百姓。是兵,就得讲纪律,讲‘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对军人说,纪律是生命、是灵魂。可是我们当中有些人偏不讲纪律,不懂得遵守规矩。啊?放任自流。啊?自由散漫!随便说两个例子:青年连有位先生,到老乡家的树上吃杏子。靖远地区的老乡,非常憨厚,十分淳朴。对我们这些外乡人,很友好、很热情。准许你爬树上自己摘杏吃。那杏子得有小馒头那么大,一个只收一分钱。老乡呢?只是蹲坐在树下数杏核。我们的这位先生,身上没长毛,长毛比猴还精!在上面吃了好几个,才扔下一个核。有人会问:他把核也吃啦?屁的话!他为贪小便宜,把吃剩的核全撇远处去了!这叫什么作风?啊?这叫坑蒙拐骗!还有一位大力士,五大三粗,膀大腰圆,是咱们这儿的一位‘壮汉’。啊!他能扛动两条腿的麻袋!长了两条腿的麻袋,有谁见过?啊?都没见过吧?我们这儿的大力士,就扛过两条腿的麻袋。想不想见见这位大力士啊?”

“想!”

“那我就把这位先生请出来。张铁军!”

“到!”

“出列!”

“是!”

“张先生,你能不能给大家说一说,昨天你是怎样回连的?”

“指导员,这——?”张铁军像生了虱子,周身不自在。

“不好意思了吧?啊?昨天进连的时候,‘雄赳赳、气昂昂’的劲头跑哪儿去啦?我并不想让你当众出丑,可是你昨天的那副德行实在太丑了。你是光天化日下穿着花裤头进的连!你的裤头是蓝底白花的吧?你把裤子当麻袋骑到脖子上了,裤子塞得鼓鼓囊囊的,装的啥?”

“报告指导员!是一裤裆‘香水梨’。”队伍中又是笑声一片。

指导员一面止住哄笑,自己也一面忍逡不禁地问:“啊?还‘香水梨’那?裤裆是装梨的地方吗?啊?我明白了!那些梨准是白捡的吧?”

“报告指导员,不是白捡的,是花钱买的。一元钱,随便拿。那老乡说:你能拿多少就拿多少,只要你拿得动。我啥家伙也没带,后来我急中生智,想:把裤腿一扎,不就是个口袋吗?于是我就------”

“还美其名:‘急中生智’那?你就连军人的形象都不要了?啊?丑都不怕啦?跟做贼似的,从侧门偷偷溜回宿舍,你还是怕丢人那。成何体统?啊?同志们那,这就是咱青年连的战士,这就是我带的兵!一班长!”

“到!”

“昨夜里你们班吃瓜了吗?”

“报告指导员,吃了!”

“瓜皮呢?”

“报告指导员,都扔了。”

“你们把瓜皮都扔到哪儿啦?啊?你们把瓜皮全扔在窗外的过道上了!成心的吧?你们在通往厕所的路上故意布了个‘瓜皮阵’那,知道昨晚被瓜皮摔倒几个吗?”

杜良低声说:“一共八个。”指导员耳朵尖,听着了,他用手点着杜良和一班说:“听听,听听!我说是故意的吧,啊?你们这些坏小子,准是躲被窝里,偷偷乐着呢。没错吧?坏小子们!给我检讨!啊!同时,各班排要引以为戒,要认真讨论、自查。下面,罗连长还有话讲。”

罗连长,山东人。说话时,舌头有点长,话在嘴里直打嘟噜,并且车轱辘话说起来没完没了。所以大家给他起个外号——“摞摞缸”。

“摞摞缸”连长说:“我就说一句:咱连近来的生产任务就是平田、整地、打田埂子。各班排分配的地段在排务会上都安排好了,就看哪班进度快。进度快的插红旗、上光荣榜,进度慢的班要认真找找原因。不用我多说,同志们心里都清楚,平田整地的重要性。这就跟出门前得剃头刮脸一样,必须要修整修整一下门面。种地也是一个道理,先要把地修理齐整了,才好播种、浇灌、育苗、成长。有谁见过不整治地就漫山遍野撒种子长庄稼的那?所以说万事起头难,头三脚踢出去,今后路就顺当啦。好,平田整地的重要性我就不多说啦。接下来,我要再强调一遍纪律。纪律是什么?针对军队而言,纪律就是生命。针对战士而言,纪律就是一切。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说的就是纪律。就跟种地前一定先得平田整地一样,当兵的首先要懂得服从命令听从指挥。这是什么?这是军人的天职,这是军人的本分。‘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唱的是什么?‘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的是什么?‘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讲的就是纪律。指导员刚才说了,现在我们都是革命队伍里的人了。做名军人,就不能混同于一个普通老百姓。应该严格自我要求。再不能吊儿郎当的了,要锻炼出铁的纪律,要做出军人的样子。好了,我就不罗嗦了,先说这一句吧。”

“下面,曲教员说个事。”

“曲教员”,属于连领导。最初,大家搞不清“教员”与“老师”之间的区别。更不懂“教员”这一职务,在部队里属于哪一等军阶。反正他是“青年连”的领导,也是从东北完达山下来的一位复转军人。他个头不高却显得很精明,尤其是他那双略显凸出的“金鱼眼”,整天轱轳轳转个不停。鬼点子特多,一转一个心眼儿,因此都管他叫“曲老转儿”。

“老转儿”操口“京南腔”说:“国庆节快到了,要开庆祝会,连部要求:按‘对子班’出个节目,晚饭前各班把节目报到俱乐部主任陈枫那儿。就这。”

最后指导员宣布:“上午不出工,各班讨论纪律,组织读报学习。解散。”

所谓“对子班”,是“老转儿”想的点子。

这些城市里的小青年,有的从小娇生惯养,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舒适生活。一旦离开父母的呵护,在生活上就将难以自理,困难重重。特别是从未做过家务活的男生,遇上个缝缝补补、洗洗涮涮的事,就会一筹莫展。而那些女孩们呢,虽说在生活自理方面,绝大多数都不成问题。可她们难在“劳动关”上。一般说来,在城里长大的女孩,细皮嫩肉,身体比较单薄。刚开始参加重体力劳动,难免不适应、吃不消。要是结成“对子班”,不光排练个节目方便,生活、劳动上也可以相互关照,优劣互补,双方都能解决一些实际问题。同时也能增进连队的团结,营造一种大家庭的氛围。

可是,在建“对子班”的事情上,起初却遭到“摞摞缸”连长的极力反对。

“摞摞缸”自有“摞摞缸”的理由。“摞摞缸”说:“不中不中!你也忒小看这些学生娃啦。你以为他们单纯得像吃奶的娃吗?根本不是那回事!不像咱乡下人,城里娃成熟得早。啥不懂?啥都懂!尤其男女之间那点事,砸嘴、摸奶、造小孩那点事,他们无师自通。不用教,一瞄就会。可别小瞧他们,悟性恁高!咂摸咂摸滋味,让这些个孤男寡女们凑到一起会怎么样?就像干柴遇着一把火,‘腾’的一声,火苗准得窜得高高的,防不胜防。我可领教过,火车上那些个事,直到现在还历历在目、触目惊心哇!没多久,就是咱这趟去北京接兵的路上。这帮少年少女们,一见面就粘糊上了。尤其是一到下黑,夜里,男女混杂、东倒西歪。还有,还有叠罗汉的那,就差钻进一被窝啦!想起来还有点后怕。咋的?你还敢把他们存心往一起捏合?那不是瞌睡了塞个枕头、饿了递块馍吗?正中下怀。这么干,不是自找麻烦吗?不是有意跟‘三不准’唱对台戏吗?丑话说在头里——这么干,不出问题则罢,要出问题就是大麻哒。这个青年连真要整出堆娃来,就把人活活害死了!”

“不至于那么邪乎吧?”“老转儿”心平气和地说:“要照罗连长这么说,上级领导就该分开男女组连。索性成立‘青年娘子连’和‘老少爷们连’算了。我这可不是抬杠,是就事论事。凡事有利必有弊,这不假,这一利一弊总归有个限度,有个比较。我们讲:防患于未然,总不该‘因噎废食’吧?要我们这些干部是做啥的?‘干部、干部,走一步,干一步’。及时发现新问题,不断解决新矛盾。这就需要咱们敢于创新,勇于尝试。要求咱们更加尽职尽责,因势利导,用好这一形式,把连队建设好。”

“摞摞缸”心里这个气呀!心想:许“老转儿”算个啥东西,不就墨水比他多喝点吗?这理由、那道理的,张嘴就一套。一个臭知识分子,竟然教训起俺啦!“说话呱呱的,尿脲哗哗的”,他也就这点球本事么。

尽管“摞摞缸”连长不服气,但他说不过“曲老转儿”。况且指导员也不反对,所以“对子班”还是建起来了。

男生班住的全是大宿舍。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大房子里,睡的是大通铺。

啥叫大通铺?

集体宿舍是间大房子,进门就能上炕。

这间大房子南北朝向是间正房,进屋正对准大炕。这座大炕占据房间整整一面墙。从东墙直达西墙,可以说“贯通东西”。上面宽敞辽阔,能并排容下十二、三张铺位,统称“大通铺”。一班总共十二人,睡上这面大通铺,仍显得绰绰有余。

大家沿着大通铺坐了一排。说是讨论、学习,其实正在拿张铁军开涮。

“老三,丢人现眼了吧?众目睽睽之下,骑着裤裆回连,真够牛的呀!”

“什么‘骑着裤裆进连’那?是裤裆骑着老三进连。裤裆里塞满香水梨,香飘万里哟。”

“花裤头,还是蓝底白花的。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终于大白于天下啦!

“干脆老三改名得了,就叫‘蓝底白花’。”

“瞧瞧!瞧瞧!一班的一世英名今个全让你给毁啦!”

“当着全连男女老少的面前哪,乖乖!吸引了多少双眼球啊!”

“多少双明亮的眼睛!”

“明媚的眼睛!”

“含情脉脉的、多情的、迷人的------”

“得啦!得啦!得啦!有完没完?别‘西瓜皮擦屁股——没完没了’!”张铁军从床上跳起来嚷道:“我这心里正悲惨地不得了,你们还在起哄架秧子。‘河边娶媳妇——把王八逗乐了’不是?咋不看看自个儿?忘了光屁眼子游泳的事儿啦?爷俩比球,全是一个屌样儿!什么‘蓝底白花’啦,什么‘众目睽睽’啦,‘老太太的破夜壶——瓷(词)不少’!你,你,还有你,都说说自个儿裤衩啥色儿的?啥样儿的?”

“哎我说张铁军先生,你这态度可不够端正哇!我们凭什么数落你?这还不是奉了指导员大人之命吗?你有这么牛逼,刚才站队伍跟前,咋不当面说那?刚才咋捏肚了?”

“别吵啦!”陈枫拿着张报纸,冲大家说:“吵吵啥?还嫌不够丢人呢吗?‘老鸹落到猪身上’,谁都甭说谁。批评、检讨的议程,先告一段落。现在学习——读报。接下来该轮到谁读报啦?”

“张铁军。”好几个人在下面齐声呐喊。

张铁军接着又跳起来说:“怎么又轮到我啦?怎么又轮到啦?上礼拜刚读完,怎么又轮到我啦?‘柿子净找软的捏’,我好欺负咋的?大丸子,不,大班长,说句公道话!这不欺负老实人吗,上回刚读完,怎么又轮到我啦?”

“坐下,坐下!”陈枫说:“你呀,那样都好,就一条——沉不住气!读个报咋了?不就费点唾沫吗?这方面你得虚心向杜良同志学习。你瞧人家那张嘴——”

“得了吧您那,还夸他呢?他哪是嘴呀,整个一座喷壶嘛!”

“‘喷壶’咋了?‘喷壶’咋了?比‘看呀看个够’强吧?”

“行了行了!没一个饶爷的孙子!张铁军,不是我说你,你也有点太斤斤计较了吧?读读报怎么啦,吃亏啦?你就知道‘占便宜没够,吃亏难受’。昨儿个‘香水梨’得便宜了吧?恨不能把裤裆撑破!多念念报就吃亏了?想想雷锋说的——‘人的生命是有限的,为人民服务是无限的’。为人民服务是光荣的——”

“得、得、得,您甭说了,我认了。把报纸给我,我念还不成吗?”

“哎,这态度还差不多。先来段国际形势的,就念这段。大家都坐直喽,别跟没骨头似的。认真听啊,听完讨论,挨着个儿发言。老三,开始吧。”

张铁军极不情愿地接过报纸,用极不情愿的腔调开始照本宣读。

当读到“原苏共领导人赫鲁晓夫”时,他把“赫鲁晓夫”四个字读错了两个——“赫”读成“赤”,“晓”念成“烧”,于是“赫鲁晓夫”就变成“赤鲁烧夫”。听罢,大家伙笑得前仰后合。

“张铁军同志!”陈枫忍住笑,摆出一副严肃的面孔说:“你到底上过学没有?念过书没?这么几个简单的字,楞让你给读错喽。瞅瞅你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赫鲁晓夫’没听说过吗?谁叫‘赤鲁烧夫’哇?长眼睛是出气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看走了眼。是我疏忽,一时疏忽。”张铁军诚惶诚恐地忙着认错,甚至仿效日本人惯用的姿势,朝大家鞠起躬来。

“抱歉!十分抱歉!战友们,让我再重新读一遍行吗?”

“别装了。”杜良说:“我看你是成心的。上次读报也是‘疏忽’吗?你把‘上山下乡’的女标兵——侯雋读成‘侯嶲’。还故意把声音拖长‘侯——希’,不是成心又是什么?啥‘猴稀’呀?‘窜稀’吧!”

“冤枉啊,实在是冤枉啊!”张铁军表现出极其无辜的模样,忙着做出辩解。此刻,即便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他成了众矢之的,就是浑身长满嘴,在这些存心拿他开涮的臭小子面前,无论如何也甭想说清楚啊。

你就看这帮小子们,开始起哄架秧子。就跟炸了窝似的,有拍床跺脚的,也有砸盆敲碗的,逐渐合成一支打击乐!还觉着不够过瘾,随着击打拍节,他们一起有节奏地吼道:“赤鲁烧夫——窜稀!赤鲁烧夫——窜稀!”

正当大家伙闹得昏天黑地、忘乎所以之际,门一开,指导员出现了。

指导员黑着脸,立在门口,像尊山神。顿时,喇叭像断了电,骤然静了下来。

“别停!别停啊!继续折腾,接着闹!敲盆敲碗的,继续敲!扯直脖子喊的,继续喊啊!什么时候把房盖掀翻了那才叫本事呢!早饭吃撑着了?啊?鬼哭狼嚎地消食那?啊?你们想把这里变成疯人院是吧?行!咱们不种果树了,也不建果园了,改办疯人院得了!啊?闲得挠墙是不?这事儿好办,咱们这就拉出去,到地里打埂子去呀!要不拉上架子车,到山坡刮山肥去呀。啊!看把你们给憋屈的,有劲儿没处使啦?跟你们说,不是吓唬你,北山可有狼。再这么闹唤,没准能把山里的狼给招来!刚才怎么啦?一个个疯疯癫癫、张牙舞爪的,耍猴那,啊?”

“报告指导员!”陈枫站得倍儿直,对指导员说:“没耍猴,刚才读报来着。”

“读报就读呗,发什么神经啊。”

“报告指导员!”杜良一说话,大家都下意识地往一边闪。离他近、一时躲不开的,就拿毛巾或报纸挡住脸。

杜良说:“刚才张老三读报——”

“啊?谁是‘张老三’?一班有这个人吗?”

“不,不是指导员,是张铁军。刚才张铁军给大家伙读报,净念错别字,成心逗大家伙儿笑。”

“报告指导员,我不是成心的。我只是大意了,看错了一个字。”张铁军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喃喃地说。

“啊?怎么又是你?‘香水梨’的事,在班里检查了吗?”

陈枫马上接过来说:“报告指导员,关于‘香水梨’的问题,张铁军已经做出深刻的检查。”

“作为一名革命战士,就应该勇于承认并改正缺点错误。你们想想,全连上午为啥不出工?对啊,拿出半天的时间为的就是要加强学习嘛!可是看看你们班刚才的表现!啊?这么重要的政治活动却得不到你们足够的重视,竟然视作儿戏!连吼带闹的,恨不能把屋顶掀翻!我倒想问问: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啊?我说张铁军同志,还有你们大家,仔细听好——不是危言耸听,我必须郑重其事地告诫你们:在政治学习上可来不得半点马虎、开不得半点玩笑!你们刚进入社会,涉世不深,还没有真正理解‘政治’的含义。我就这么说吧:一个人,只要他离开家门,走进社会。这个世界,也许可以忽视你某些生活方面的缺陷,但是,绝不能宽容犯政治方面的过错!啊?你们是初出茅庐的牛犊子,我呢,可是过来人。我说的这些话,或许你们现在还听不大明白,啊?可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总有一天,事实会验证我说的这番话的。没错,准能!陈枫,你出来一下。其他人由副班长佟飞领着继续读报!对了,这事还得说说——今后再读文件、报纸,要找文字水准高点的,别再为难大白字先生啦!”

陈枫紧跟指导员的屁股走出房门。指导员压低声说:“我说陈大班长,一班怎么搞的,咋净出事?你可是名高中生,文化程度高。又是团支部委员、俱乐部主任,身上的担子不轻啊!不过,从北京一上车我就看好你。凭你的本事,首先带好一个班,没多大困难吧?我提醒你:干任何事情,千万不能大意!不要小看类似读报这样的小事,一个部队的好作风,就是靠抓住平时每一件小事培养起来的。前面还有很多工作等着你做呢,别忘了连里对你的期望。啊?对了,张铁军闹啥笑话啦?惹得全班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您知道,张铁军这人一贯大大咧咧的。方才读报的时候,没把字儿看清楚,随口就念出来了。他把‘赫鲁晓夫’的名字,一下读成了‘赤鲁烧夫’。您想,全班能不乐吗?。”

“啊?‘赤鲁烧夫’?他倒是挺有创造力的。赫鲁晓夫真的知道了,能活活地气死!哈,‘赤鲁烧夫’,这个糊涂蛋,真有他的!一班长,你回班吧。”

指导员一路咂磨着张铁军读错的这些字,还有他那副窘样儿,忍不住地兀自笑了。最后越想越觉着可笑,索性蹲到墙角处不出声地乐开了。

“指导员,您——您这是怎么啦?”

突然听见有人在旁边叫他,抬头一看,是十班长李宏英。

李宏英站在指导员身旁,正用十分关切而又困惑的目光盯着他。

“啊?没啥。你怎么在这儿?”指导员装作蹲着系鞋带,边说。

“我——正好路过。”她指了指厕所方向。

“您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啊?”

“我没事。哎,正好我要找你呢。你们团支部工作进行得咋样啦?书记同志!”

“我也正准备向您汇报呢!自从团支部成立以来,五名支委作了明确分工。平均每一周组织团员开会,过一次组织生活。截止目前,已经有十八个人交了入团申请。我们打算国庆节一过,立刻组织积极分子听团课,同时进行一次忆苦思甜的传统教育。这活动交给宣传委员陈枫做具体安排,到时您得多指导哇指导员。”

“很好!就按你的计划去做,有啥困难随时找我。”

“谢谢指导员!那我走啦?”

指导员满意地朝她点点头:“行,去忙你的吧。”随后又兀自摇了摇头,嘀咕了一句:“哈,‘赤鲁烧夫’!”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