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晴空万里、阳光明媚。人们的心情也格外舒畅,干起活儿来劲头十足,田埂里一派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
毗连北山根的这一片广袤土地,由于没有水源,始终未进行过实质性的开垦,仍属于荒地。这里的土质疏松,酸碱含量比例适度,很适于农作物的生长。唯一稀缺的,就是“水”。因此,为了充分开发和利用丰富的土地资源,国家在这里投资兴建起大型提灌工程。在完成一期提灌工程后不久,为配合五大坪农场万亩果园的建设,在坪上又建造起二级泵站。源源不断的黄河之水,沿着主动脉——主干大渠滚滚而来。滋养着一片又一片农田果园,给这片荒芜的土地带来生机。
划分给“青年连”的领地,位置处于二级干渠的东侧。在这片未开垦的处女地上,他们要在支渠的两侧,修建起连通支渠的斗渠。一条条斗渠将地块分成若干座条田,在条田里又要筑出一道道毛渠。每两道毛渠中间,打造出一根根田埂。那些柔弱的苹果树苗,即将栽种到被田埂围成的地块里。
北京知青们整日干的工作,就是修渠打埂、挖坑栽树。
打田埂不是件轻松的活儿。
先说这把铁锹,人手一把的劳动工具,对这些初出茅庐的学生娃来讲,不次于一匹难以驾驭的烈马。。
当时领锹的场面挺有意思。
“摞摞缸”通知大家伙说:“要发枪了!”听到这一消息,全连上下激奋得不得了。小时候大家喜欢的就是“枪”!从小看的是“战争片”,玩的是骑马打仗游戏。特别是“战士”这一称号,听上去打心眼里感到自豪。“农垦战士”也是“战士”!穿不穿军装都不太要紧,要紧的是得“手握钢枪”!真要是“手握钢枪”,能把人乐死,神气死!
“摞摞缸”连长把这支欢天喜地的队伍,引领到仓库跟前。大家一看就傻了眼!哪里是什么“钢枪”?从里面抱来的是一捆捆铁锨!顿时像一堆泄了气的皮球,全都产生了一种“猫咬尿泡”的感觉。
“摞摞缸”连长却振振有词:“发枪之前,我来说一句。见到这些铁锹,有些人比较失望。不是说发枪吗,怎么发的是锹?‘枪’是什么东西?在社会上从事各行各业人们的眼里,‘枪’就是谋生的武器。‘枪’就是劳作的工具。学生的‘枪’是笔,教师的‘枪’是嘴皮子,车工的‘枪’是车床,钳工的‘枪’是榔头,裁缝的‘枪’是剪刀,商人的‘枪’就是算盘珠子啦。哎,你们不是唱过《八大员》吗?炊事员的‘枪’是饭勺子,邮递员的‘枪’是自行车,卫生员的‘枪’是针头针管,售票员的‘枪’是票夹子,售货员的‘枪’是柜台货架子,饲养员的‘枪’是大马勺,乘务员的‘枪’是列车车厢,还有,还有一个员是什么‘员’哪?”
“动物园。”下面有人懒洋洋说。
“胡说!动物园是啥?动物园是人吗?我说的是《八大员》。”
“报告连长!我有个问题能问您吗?”陈枫在底下把手举得老高,问道。
“可以,有什么话你尽管说。只要是不出格的问题,我都能给你回答。”
“连长,您说战士的‘枪’是啥呀?”
“‘战士的枪’?这叫哪门子问题?战士的枪就是枪呗!啊不对!战士有枪吗?不对,这样说也不够妥帖!我说陈枫你问的这叫啥问题嘛?问的不是废话吗?‘战士的枪’,指的就是武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种类可就多了去啦。那得看是什么兵种啦?海陆空军种分类非常精细,配备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这个回答你还满意吗?最后说到农工的‘枪’,那就是这把锹啦。同志们,目前还轮不上你们去冲锋陷阵。你们的职责和使命就是垦荒、种地、栽苹果树。你们想想看,跟地球打交道靠的是什么武器呀?就是靠你们手里拿的这把铁锹。我要像给战士发枪那样,代表党支部和青年连,把革命的武器发放到你们手里。今后,它就成为你亲密的伙伴,成为你改天换地的忠实助手。你接受这把‘枪’,你就成为光荣的劳动者。从此,说明你走上了与工农兵相结合的道路,说明你加入了无产阶级革命队伍,成为光荣的他们当中的光荣的一员。现在——”
这时陈枫又把手举得老高,问:“报告连长,我还有个感想可以说说吗?”
“摞摞缸”极其不满意地瞅了他一眼,问:“现在开的不是讨论会,有啥感想,我看你还是下去再说吧。”
“报告连长,听完您的老长老长的一句话,我对您产生了一种感觉。我认为:有话应该当面说。”陈枫显得很执着。
“这是全连大会,对我个人的感觉那是个人的事情,有必要在这种场合说吗?再有,我站在这里是一连之长,你不过是我下边的大头兵,有资格这么跟我说话吗?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上有组织,下有纪律。部队更有部队的规矩,你总是半道插一杠子,还叫不叫我讲话啦?”
“报告连长,您要这么说您就误会啦!您是官我是大头兵不假,但是我军自古以来就有个光荣传统——‘官兵一致”。我党‘三大法宝’其一就是‘民主作风’......”
“行了!不是就再说一句话吗?真是的,没见过年纪不大,废话恁多。我说陈枫,现在我也对你产生一种感觉——话说得怎么像是懒婆娘的裹脚布似的,罗哩罗嗦?行啊,我给你点时间,给你点充分发扬民主的权力。常言道:‘知无不言’嘛!说吧,对我本人有啥感觉?最后再提醒一句:要说就说中心思想,直接进入主题,不能啰啰嗦嗦的没完没了啊!”
“是。我感觉您倒挺像个当教师的。”
“教师?我像教师?这是为啥?”
“因为教师的‘枪’就是嘴皮子啊。”下面一阵笑声。
“对我就这感觉啊?你的意思无非是嫌我话多呗?行,我不是教师,也不用再卖嘴皮子了。看到没?铁铣都摆在这儿了,各班长都上来。按照班排次序,从后往前数。也就是从第四排、第十二班开始领,每班抱回一捆子去!”
大家蜂拥而上,一班一捆的“枪械”很快被一抢而空。
当时乱哄哄的场面,像是进了集贸市场。有人故意嚷嚷道:“嘿,班长,我要一杆‘三八’枪!”
“瞜瞜,我领的是支‘半自动’!”
“我的枪最棒,一把歪把子机关枪哎!”
其实领的都是一式的铁皮白蜡杆锹,故意这么吵吵的目的,不过是自寻开心罢了。
再说人手一把的白蜡杆铁头锹。
锹柄是用白蜡杆做的。白蜡杆属于一种坚硬而又柔韧的木料,很适合用来当做锹把。刚使用的时候,表面比较粗糙。细心点的,先拿砂纸打磨一下。这些城市娃哪有这种经验,全靠一双稚嫩的手,把它擦抹光滑。这需要一段时间,尤其需要一种毅力。这是一种坚强,一种持之以恒、坚韧不拔的精神。并非是人人都能轻而易举地做到的。如果没有坚定不移的信念,甚至没有鬼迷心窍式的执着,要想获得特别能吃苦的精神,那是不可能的。
打田埂自始至终离不开铁锹。
先要挖土,堆土。垒成田埂后,还要用脚把土踩实。把土加到合格高度,最后一道工序,用锹狠劲把埂拍紧、拍牢。完成这样一道田埂,一个男劳力不停歇地干,最快也得需要一个多小时。换成女生,打埂的速度,起码慢一半。
这些知青当年是咋样干活的?说出来也许有些人不会相信。
他们是排着队,扛着锹整体出发的。行进当中喊着口号唱着歌,像是奔赴前线。每次出工的时候,一般唱《我是一个兵》或者是《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下午收工时,一定要唱《打靶归来》。
队伍来到田间地头,各班立即进入各自阵地,很快排成散兵线。不必再发号施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斗任务。每个人都像开足马力的机器,轰然启动,组成了一幅惊心动魄的劳动场面。不用鼓动,不用驱使,更不用监督。抡起铁锹就像是上了战场,只见你追我赶,卯足劲奋勇直前。一个个挥汗如雨,不要命的埋头苦干。他们这种干活的劲头近乎疯狂,就像走火入魔般达到无私忘我的境界。这哪里是劳动哇,简直像是在玩命!
这是一群劳作的机器。
眼见打埂的进度比比攀升,“摞摞缸”连长尤为乐不可支。他甚为得意地感觉到,这帮愣头青,真有股子冲劲。想不到大城市来的少爷小姐们,真能吃得下这份苦。或许跟那些刚刚参军入伍的新兵蛋子似的,刚当兵那阵子,表现得都十分顺溜,非常听话。待上一两年,就有点不一样了。等混至老兵油子的份上,情况就完全变了。从此,再也甭想找回当初的模样了。所以说,别看今天激情燃烧的猛烈,说不定明天热情就会完全冷却。走着瞧吧。
正当“摞摞缸”沉思畅想之际,指导员走过来提醒说:“老罗,你瞧这些娃们干得也太猛了,怕身子骨吃不消。赶紧吹哨休息,就说要求各班集中时间商量节目,今天就到这儿吧,啊?”
哨声响了,对子班要凑一起商定节目。
陈枫命令他的全班人马列队集合。首先,他强调的是每个人的风容风纪:“哥几个,腰都挺起来!出发前,有句话得说到头里:集体的形象很重要,集体的荣誉也很重要。个人与集体在这两方面,几乎没有可比性。你可以丢掉个人的脸,但丢不起班级的脸。道理就这么简单,但我还是得警告某些人——在姑娘跟前不准嬉皮笑脸;不准轻举妄动;不准起哄架秧子。咱丢不起那个份儿!”
“啊?班里也有个‘三不准’啦?”杜良不由自主冒出一句。
“说的就是你!把你的‘喷壶’管紧。全体注意——目标:前方十班营地。挺胸抬头,精神点儿。左转弯齐步——走!”
前方不远处。田埂上,十班的姑娘们规规矩矩地坐成一排。她们一声不吭,静静地观看着这伙秃小子们的队列表演。
“预备——齐!”走到十班跟前时,陈枫一声令下,全班人齐声高呼口号:“向十班战友学习!向十班战友致敬!”
来而不往非礼也。十班的战友,报以噼里啪啦的掌声。
陈枫很有风度地向十班的女孩们致词。他是这么说的:“首先,我代表一班的小老爷们儿们,向在座的各位战友致以最诚挚的问候——”全班人又是齐声高呼:“十班的战友们辛苦啦!”
陈枫接着说:“能与你们结成对子班,是我们一班极大的荣幸。同时,对你们过去的宽容与谅解,我们在此表示真诚的感谢。谢谢!今后请继续关照,多多关照!”
“贫不贫哪,陈枫。”李宏英笑着说:“赶紧进入正题,商量正经事儿。咱们和着演啥节目?你内行,又是俱乐部的头儿,俺们听你的。”
“李班长,您太谦虚了,要不我——”
杜良实在憋不住了,把手举得老高,抢先说:“要不我提个醒儿!行不?”
张铁军斜了他一眼,不屑地说:“谁裤裆破了,又露出你来了。”
陈枫拍了张铁军一下:“文明点!这儿还有女同志哪。要不我提个建议?咱十班来个女声小合唱咋样?嘿,十班的女同志个顶个的棒!全是金嗓子啊,对不对?”
秃小子们立刻配合:“十班的同志个个棒,优美的歌喉真响亮!十班都是金嗓子,全连没人比得上!”
整齐划一的齐声赞美,又赢得十班的一片掌声。
“一班的战友过奖啦!哎,既然你有这么高的评价,那你给咱定个曲子。让这些‘金嗓子’唱那首歌呀?”李宏英盯着陈枫,等着回答。
陈枫一时拿不定主意,挠挠头,搜肠刮肚地在想。
“要不,就唱马玉涛的那首‘马儿’?好像你们听过似的,啊?我们唱过这首歌吗?”
“唱过?啊?我咋没这印象?哥几个,你们谁听过?”一班的人个个头摇地像拨浪鼓。还是杜良出面改变了困境。
“两位班长!还是听听本人提议吧——咱们干脆来个男女混声小合唱。我们男生嗓音比较醇厚,陪衬金嗓子,效果绝对盖了!”
“这主意要得!”李宏英表示赞同,并且补充说:“陈班长,咱们就唱你们那首——‘黄河之水浪滔天’怎么样?挺有气势的,听起来叫人振奋!对你们来说是现成的,手到擒来。我们呢,保证一教就会。咋样?一班长,不难为你吧?”
就这几句听起来不起眼的话,竟把这帮秃小子们镇住了!
尤其是昨天下河游泳的几位,个个面面相觑,相互大眼瞪小眼。心想:果然张老三没走眼,藏在半山腰唱歌的准是她们。真叫丢份儿!此时此刻,他们都有‘无颜见江东父老’的感觉。刚才还在神灵活现,眼下竟羞得抬不起头来。
“怎么不言声啦?到底成不成啊?陈枫,我们可是诚心诚意的啊。今早起不是说过了吗?只管把心放进肚里,啥事也没有。咋样?表个态!”
“成!成!只要同志们们想学,咱就敢教!就这!”
“痛快!我们保证一教就会!”
陈枫一拍腿,站起来,异常激动地冲一班说:“同志们哪,同志们!让我们瞪大眼睛仔细看看对面的这些个战友,貌似缄默无语却虚怀若谷;状若凌霜傲雪却大善无疆。她们是多么的宽宏大度,又是多么的善解人意啊!她们难道不是我们最好的学习榜样吗?榜样的力量是无穷无尽的,相比之下,咱们只能自惭形秽、溃(愧)不成军啊——”
没等他把话说完,十班突然间炸窝了!
那些女生惊恐万端地尖叫着四处逃散,没头苍蝇似的乱成一团。到底发生了什么紧急状况,让这些女孩“溃不成军”?
原来章静手里有条蛇!
她们班的章静,手里抓着条蛇,老长的一条花里胡哨的菜花蛇 ,正在左右晃荡着朝同伴追去。
她手里的蛇竟然活着!鼓着阴森骇人的眼睛,硕大的嘴一张一翕,随时都会咬人一口!被追的女孩无不心惊肉跳,章静却愈发乐得开心。
这幕突如其来的场景,又一次镇住了一班的男生,瞬间,他们简直被惊呆了。紧接着,像是猛地醒过神来,异常开心的拍手、跺脚,又喊、又跳。将班内规定的“三不准”,完全抛置脑后。一个个得意忘形、手舞足蹈,再次呈现出癫狂的状态。很快就融入到欢腾、甚嚣尘上的氛围之中。一曲男、女生高分贝的混声合唱,再加上“群魔乱舞”,就这样提前在现场上演啦!
显而易见,章静是这出戏的主角。她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态,挥舞着那条蛇到处转悠,专去吓唬胆小的女生。她把杨美丽和蓝萌赶得团团转。杨美丽躲到陈枫身后,狂喊“救命”!蓝萌一下拽住高元,把他当作自己的挡箭牌。
由于章静手心上裹着手绢,甩着甩着,一把没拽住,蛇从她手里甩了出去。这条“空中飞蛇”腾空而起,直奔蓝萌而来。蓝萌觉着双腿发软,差点吓趴下。
节骨眼儿上,高元出色地表演了一幕“英雄救美”。
他临危不惧,非常镇定地横锹一挡,把飞来的蛇拦截到地上。手起刀落,紧接着抡起铁锹,“啪”的一声,稳、准、狠拍在蛇头上。随后竖起锹尖,“嚓、嚓、嚓”,三下五除二,那蛇已变成血肉模糊的几股截了。然后用锹撮起来,连泥带土极其精准地投进树坑当中。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如此利落地就结束战斗,猜想那蛇在来不及感受痛苦的情形下,就已经一命归西了。
直至此时,蓝萌才松开高元。情急之下,她本能地用高元做了“挡箭牌”。回想一下,实在不妥。她感觉既失态又有点自私。
该如何是好?道声谢还是道个歉?此情此景中,真的不知如何是好!
只能用感激的目光,表示谢意。再用真挚的微笑,向他表示一下歉意。
想不到女孩子的手劲这么大!高元下意识地揉了揉被蓝萌掐疼的胳膊。从小到大,还没人这么使劲地捏过自己呢。他留心地看了看蓝萌,对她投过来的目光报以宽容的一笑。
其实高元认为只是做了一件平平常常的事,根本不值一提。事后他才知道,就是这件不值一提的区区小事,对蓝萌而言却印象极深!像导火线,引发心中的爱意。这种情感来得突然,又如此绵远悠长,乃至刻骨铭心。
这通闹腾,没招来北山里的狼,倒把指导员给招来了。
指导员耷拉着脸,径直朝这边走来。
这里的躁动表面上似乎平息了,可狂热的余温仍在心中蠢蠢欲动。陈枫一边笑得直抹眼泪,“坛子”索性捂着肚子蹲在田埂上。李宏英冲他们紧挤眼睛,小声警告说:“别笑了,指导员来啦!”
指导员的确是肚里揣着一把火,冲这边走过来了。难道建“对子班”真是欠缺考虑?难道真像罗连长担心的那样——“干柴遇火”?瞧瞧刚才那股子张狂劲,又叫我进了趟疯人院!这倒好,男疯子没治好,又添了帮女疯子!这回绝不能轻饶,得狠狠收拾他(她)们一下,杀杀他(她)们身上的那股子歪风邪气!
蓄势待发的指导员,正当走近他(她)们的一瞬间,忽然被戳在地头的一把铁锹吸引住了。啊!这是一把什么样的铁锨哪!白腊杆的锹把儿上,染上了一绺绺殷红的血迹!像是倒挂着的一道彩霞,又像是异常醒目的一个红色惊叹号。
在这把染满鲜血的锹把跟前,指导员怔住了。满腔怒火,顿时烟消云散。他轻轻地把铁锨托在手上,走到大家跟前,用和缓的语调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锹柄上怎么满是血?谁跟我说说,这把锹,它是谁的?啊?谁跟我说说,这张染满鲜血的锹,到底是谁的?”
没有人回答。在场所有的人,都静静地盯着指导员手里的铁锨。那根浸透热血的白腊杆,像彩旗一样鲜艳。这是一位知青的血,特别是位女知青的鲜血,涂满了整个锹把。难道她就感觉不到疼吗?这得流多少滴血,才能染红这个锹把啊?谁都是爹亲妈养的,见到这样的一柄血锹,怎能不触目惊心?在场的所有人,除了吃惊,同时感到一阵心灵里的震撼。这就是咱北京人身上的精神,宁可流血也不流泪!更何况,女孩子能做到的事情,男爷们更不在话下!
“都说说呀,这把锹到底是谁的?啊?”指导员耐心地又问了一遍。
李宏英近前瞅了瞅,说:“这是我们班的。”她扭身命令道:“十班的,起立!持锹!”姑娘们纷纷跑向地头,拿上各自的锹归队,只有章静两手空空。
指导员走到章静跟前,问:“你的?”她笑着点点头,伸手要取回自己的锹。
“别慌,你先把手伸给我看看。”
“我的手没事儿,您看!”说着,章静满不在乎地拍拍手,脸上还带着晴朗的笑。
“不对,你在骗我。”
指导员就势抓住她的手,慢慢掀开上面缠裹着的手绢。一双血迹斑斑的掌心,惨不忍睹地展现在众人眼前。
这些刚刚离开亲爹亲娘的孩子们,很少使用过劳动工具。细嫩的皮肉,经不住粗糙锹柄的剧烈摩擦。尤其是女孩子,她们的肌肤更为娇柔。参加劳动的第二天,双手就不同程度地磨出水泡。这倒并不稀奇,怨就怨章静干活太实在了。一是争强好胜,任何事上不示弱、不服输的倔强性格,再加上“只争朝夕”的急脾气。所以只管闷头干活,不知顾惜体力。结果水泡磨破后又磨出血泡,血泡又被磨破了。方才净顾争先恐后地赶超进度了,不知不觉中,鲜血染红了整个锹把。
指导员小心翼翼捧着这血肉模糊的双手,心疼地说:“傻孩子,谁让你玩命啦?啊?一口吃不掉一桌筵席,咱得慢慢来!在北京的母亲,要是见着你们这番模样,心里不知该咋酸疼哪!啊?我又该怎么向她们交代!都怨我,疏忽啦。啊?都是我的错!”
他转身使劲喊叫起卫生员来。
卫生员也是位复转军人,长得很年轻,都习惯管他叫“小李”。小李以为出现紧急情况,忙不迭地打远处跑来。
指导员神色凝重地对他说:“小李,从现在起,你逐班逐个的给我检查!先从女生班查起。看谁手上打了血泡,马上向我报告。啊?像章静同学这样的情况,必须安排休息,不能再出工!手上磨出水泡的,也要采取措施,教给他们妥善处理的方法。听清楚没有?先给章静进行包扎。”
这个时侯的章静,一反常态,才算“名副其实”地真正“静”下来了。她对指导员说:“谢谢指导员!其实这点小伤真的没事。”
杨美丽接着说:“章静说的对。报告指导员,您经常教导我们:要想革命,先要过‘劳动关’。革命战士起码做到‘轻伤不下火线’。手上打几个泡这很正常,您不信叫大家都伸出手看看,没有几个手上没泡的。这点困难,真的难不住我们。这您知道:我们不是城里来的阔少爷、娇小姐。‘哪里有困难,就在哪里锻炼成长;哪里有荒原,就让哪里生产棉粮’。这不过才迈出万里长征中的一小步,更艰巨的任务还在前面等着我们呢。您说对吧?”
指导员赞许地点点头说:“好样儿的,你们都是好样的!咱们青年连应该有这种精神——硬骨头精神!我对你们有信心。不过,我还得强调一下,身体是革命的夲钱。干革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要干就干一辈子!啊?干农活,也要做好长期干的准备。我们打的是持久战,不是速决战。这一点大家一定要记清啊。我建议,今后打埂子也要像排演节目那样,按对子班的编制重新分配任务。啊,罗连长呢?老罗,具体工作,你来安排吧。”
“那样的话,我就再说一句。”“摞摞缸”接着说:“我认为指导员刚才有一句话说得很到位:‘一口气吃不成胖子’、‘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饭是要一口一口吃,活儿要一点一点干。当然,我不是叫你们磨洋工,不是叫你们拄着锹站着不动,给铁锹号脉。我是说干活也有技巧,讲究细水长流、循序渐进。俗话说:‘不怕慢,就怕站’。听过龟兔赛跑的故事吧?那兔子跑得是快,可是为什么失败了呢?乌龟爬得是慢,可它为什么跑赢了呢?因为兔子半截睡着了,乌龟却不停地慢慢爬。‘慢工出巧匠’吗!这里再强调一遍:我绝不是叫你们磨洋工,而是提倡坚忍不拔的精神和连续作战的作风!按对子班分配任务,我也同意。俗话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嘛。不过进度不能减,任务不能少。就从现在开始吧,男班的活儿先放放,集中到女班的地块来。先干完对子班里女班的活,反过头再干男班的活儿。”
从此往后,分配打田埂任务时,就按指导员的指令执行了。对子班一男一女进行搭配,共同完成 一条田埂。
陈枫和章静搭配在一起。
一上来,陈枫抓过章静的铁锹,一把就撇到一边去了。
章静惊诧道:“哎,这是干啥?我这把锹害着你了吗?”
“从今往后,只要咱俩配对,就用不着你这把锹啦。”
“为啥?”
“从今往后,你只用两条腿干活。你看,工作流程是这样的:我先往地面上垫上一层土,然后你就在上面踩。我再往上垫一层,你就再用脚踩一遍。随垫随踩,随踩随垫,直到完工为止。”
“嘿!我不成了轧路机了吗?”
“没错!你光管轧路,我光管堆土。你是压路机,我是推土机,咱这叫机械化。‘压路机’、‘推土机’、‘机械化’,绝了!”
“陈枫,陈班长!我警告你——不许坏笑啊!”
“我笑了吗?我是很认真的。”
“那你偷着乐啥?”
“啊,我觉着你运用的那个比喻,相当贴切!也只有‘千金小姐’才能充当‘压路机’啊!比喻非常恰当!”
“谁是‘千金’?还‘小姐’!那你是啥?少爷!”
“得,‘闹闹’小姐,小生告饶!咱还是言归正传吧。你知道吗?这就叫‘流水作业’。省时、省力,还能提高效率。一举多得,何乐不为?我觉着这是目前最科学、最现代的劳动方式啦。怎么样?敢不敢一起实践一下?很辛苦的呀!”
“谁怕谁!那就试试?”章静半信半疑地说。
“好!那就‘说打就打、说干就干’。准备好——开船喽!”
就这样,陈枫独自抡锹,低头一阵猛干。章静也没闲着,双脚始终不停地踩踏,就跟跳《洗衣舞》似的。只见铁锹不断飞快闪动,双脚紧着不住忙活。不消一个时辰,一条田埂修建完毕。陈枫挣维地满头大汗,章静也坐到埂上不动弹了。
陈枫气喘吁吁地问:“咋了?累了?”
“哎哟妈耶,你让我跳了一上午的踢踏舞!跳得脚脖子都肿了——瞅瞅,瞅瞅,像发面馒头似的。我看你这招,不灵!不灵!”
陈枫挠挠脑瓜,转了转眼珠说:“让我想想、想想!章静同志,我终于找出‘流水作业’的弊端了!这种方式,针对的是一部机器呀!而我们是人,不是机器。咱俩不能像机器那样不停歇地转动啊!你看,这速度倒是上去了,劳动强度也随之增大了。怪我,怪我,怪我考虑不周!我看你还是别动锹,咱俩在原有模式上再改进改进。这样吧,我这里先放慢速度。你那,先在一旁歇歇脚。等头遍土铺完后,你再上去压。踩的速度也要放慢:刚才你跳的是快四步,现在改为自由步——慢板自由步。要不慌不忙,落地有声,一步一个脚印,脚踏实地地往前运行。咋样?”
“让我磨洋工?别人一瞧——章静哪在干活?是在田埂上‘闲庭信步’那!陈枫你看我的手。”
章静起身,走近陈枫跟前。摘掉手套,露出手给他看:“你看,好了,不出血了。这回血泡下长出的茧叫‘老茧’,也叫‘死皮’,是再不怕磨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还是按部就班地干吧!没关系,不疼。我章静是谁?我是一颗煮不烂、砸不碎的铜豌豆。”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只见李宏英扛锹朝他俩走来。到了跟前,直往两人的脸上看,像是要在上面找出点什么东西似的。
章静说:“班长,要不咱俩换换吧!”
“‘换换’?干嘛?你们俩位配合得不是挺好的吗?干吗要换换那?”
“我不习惯被人照顾。一班长太能体贴人啦,我又不缺胳膊少腿的,干吗要别人照顾啊?陈枫,我这么说你别不高兴啊!我这人就这样,‘胡同里扛竹竿——直来直去’。咱别看本小姐是个女的,可‘巾帼不让须眉’。男女各顶半拉天,你说对不?”
“对对对,章小姐的心思,在下十分理解!李班长言之有理,干吗要‘换换’?你还是用锹,咱俩还是搭伴,发扬‘连续作战’精神,‘誓将革命进行到底’!还有,罗连长这话说得对——‘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