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节。来五大坪后过的第一个节。
青年连食堂有两个打饭窗口,只有开饭时才敞开。你可以任意挑选,随便到哪个窗口去打饭。虽然没有另行规定,但是男女生各自占据一个窗口,已成为约定俗成的事了。男左女右,跟进公共厕所时的方位一致。每到开饭时,大家都很自觉,男女生分别站到不同性别的窗口下。即使一边人多,另一边人少,也没有敢越雷池一步的。在这一点上,充分体现出革命队伍中的组织纪律性。
过节了,连里改善生活——中午红烧肉、小米饭。小米饭管够,红烧肉每人一大勺。这消息十分振奋人心,一个上午,张铁军都处在亢奋当中。他早就把盛饭的家什准备停当了,‘万事俱备,只差东风’。离正式开饭还有一个小时呢,可是这位铁军同志,已经在食堂与宿舍之间,先后往返七、八趟了。
杜良离开京城时,特意带来一只小闹钟。
历数全连上下,能够查看时间的器具,仅有三块手表及两只座钟。
三块手表,分别属于三位连级干部。剩下的两只带有闹铃的座钟,一只置于连部,另只放到厨房。所以说,杜良的小闹钟纯属稀贵物件。特别是今天,特别是针对张铁军而言,这个物件的使用率超高。每次出门时,他都要问一声:“‘嘟嘟’、‘嘟嘟’几点啦?”
这次张铁军又来不厌其烦地问:“‘嘟嘟’、‘嘟嘟’几点啦?‘嘟嘟’、‘嘟嘟’几点啦?”
杜良躺着,故意蒙住头,装作听不见。于是张铁军就围着杜良,四周翻找。
杜良不耐烦地嚷道:“乱翻持啥那?”
张铁军学着河南话说:“哎,俺说杜良,你孬种(闹钟)那?”
“说啥那?说啥那?你才‘孬种’呢!”
“哎呀我说‘嘟嘟’大人,我没说你‘孬种’,我是问——你‘闹钟’呢。再看看,几点啦?离着‘开斋’还差多久?”
“不是我说你——”
张铁军赶紧闪躲:“哎呀妈呀,又下雨啦!”
“不是我说你,老三你咋恁没出息啊。你说你烦不烦人哪?‘几点啦’、‘几点啦’,你都问过八遍了!你说你一趟趟地往食堂跑,跟走马灯似的,不嫌累呀?不就为几口红烧肉吗,你打小从没吃过肉咋的?”
“谁说的?俺是个食肉动物!想当初,俺老张也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主!咱不是好长时间没沾过荤腥了吗!这些日子馋肉馋的,见到活人都想上去啃一口!真的,想肉都快想疯了!前些天听说国庆节会餐,心里甭提多高兴了。我是天天想,夜夜盼那!终于盼来国庆这一天。那种思念的心情,你们压根儿理解不了。那份感觉呀,火烧火燎的。就像把你上锅清蒸,搁进油锅里煎炸。没错,就是一种煎熬!经历这几天的煎熬哇,别说,我还有点意外收获。”
“啊?这可不像你张老三说的话。就你那猪脑子,还能自个儿憋出宝来?”
“‘嘟嘟’你懂个屁!听科学家说过没?猪是世上最聪明的动物。你猜我怎么着?我想着想着就悟出了一个道理!哎,提起红烧肉,说到红烧肉对我的诱惑,不,应该说——吸引,从这里面我才闹明白有个词儿的意思。”
“老三长学问了?”陈枫停下手里正写日记的笔,抬起头问:“不简单嘛!通过红烧肉的诱惑,提高了自身文学字词的修养。哪个词?说出来听听,让我们也长长学问。”
“这词儿吧,早先模模糊糊地听说过。觉着挺深奥,一直闹不懂啥意思。这词有点‘那个’,不好跟别人请教------”
“别卖关子啦,有屁赶紧放!”
“这个词就是‘肉欲’。我琢磨着:‘肉’嘛,自然指的是‘红烧肉’啦。‘欲’,就是念头、想法。今个才算弄明白,‘肉欲’就是‘想吃肉的欲望’啊!”
“明白了,”高元说:“原来‘肉欲’是这么回事。若照此推论,那么‘肉麻’,就是‘回锅肉上撒芝麻’了。‘肉头’呢?一定是‘猪头肉里拌砖头’吧?真有你的!今儿又让我开眼啦。我说老三,照着您老先生的说法,请问:眼下您的‘肉欲’是不是特别强烈呀?”
“然也!”张铁军说完,又觉着这话听着咋这么别扭,于是接着说:“怎么啥事光冲我一人说呢?难道你就不谗肉?你就没有吃肉的欲望?奉劝一句:有肉欲的弟兄,不如趁早排队去。”
杜良插嘴道:“急啥呀,肉都炖在锅里呢,还怕飞了不成?”
“这你不懂了吧?雏。你想啊:锅里的肉一盛出来,油全浮上面,先舀进碗里的油水就多。你要是不赶早去,等舀到最后哇,光剩汤,没有油啦!哎‘嘟嘟’,‘孬种’几点啦?”
“咋又‘孬种、孬种’的,不会说人话呀?不告诉你,偏不告诉你!”
这一回,张铁军及时拿盆遮住了脸,冲大家伙说:“弟兄们那,杜良这小子又开始喷射枪林弹雨啦。赶紧着,往食堂方向转移呀!”
众人一听,不敢怠慢。于是各自抄上家伙,一窝蜂窜出宿舍,朝食堂方向蜂拥而去。
果然心照不宣,已有捷足先登者,而且全是清一色的男生。紧随其后的张铁军,此时却显得从容不迫。双手抄在背后,抓着一个洗脸盆,得意洋洋地踱进饭堂。
张铁军刚一亮相,立即遭到一片喝彩声。
队伍中有人惊呼:“嘿,诸位,诸位,瞧刚进来的这位爷们嘿,真他妈有一震!我说您内,走错地界儿了吧?这里不是澡堂子,这儿是饭堂嘿!”
“傻老爷们,您打算端着洗脸盆打饭那?真他妈够份儿!”
对此,张铁军不屑一顾地说:“你说洗脸盆咋啦?你以为洗脸盆只能用来洗脸?用它洗衣服不行吗?洗水果洗菜不行吗?哥几个仔细瞜瞜——这是个新的,经过精心擦洗过的,比你们手里的饭槽要干净的多!”
有个男生,一边比划着动作,一边模仿着天津话说:“我说孩儿他妈,赶紧把咱家的大木盆拿出来啊,我要用它盛饭啦!”
张铁军瞪着俩牛眼叫道:“谁是孩儿他妈?瞎咋呼啥?别他妈的少见多怪!认不认得洒家是谁?”
“认得,认得。一班的花裤衩呗!”
“找抽那?”
“说错了,不是‘花裤衩’,是‘花和尚’。”
“看在今个是个好日子份上,洒家不跟你计较。不是每个人都能使大家什进膳的,这上头有个讲究。”
“啥讲究嘿,给兄弟们白话白话!”
“听过‘五大三粗’这词儿吗?”
“听过!”
“说说看,哪‘五大’?哪‘三粗’?”
“‘大脑袋瓜儿、大脚巴丫儿、大胳膊、大腿、大屁股蛋儿’!”
“‘腿肚子粗、腰杆子粗、脖梗子粗’!”
“行啊!青年连藏龙卧虎,有学问的主真不少哇!可俺的‘五大三粗’是专门为俺设计的,属于洒家专用。‘五大三粗’专指洒家——拳头大、脚板大、嗓门大、力气大、饭量大。还有就是:胳膊粗、声音粗、肉皮儿粗。
俺大人、大量、大肚皮,小碟子小碗不够使唤的。大老爷们儿讲究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盆盛饭。哪像尔等小打小闹小家子气,咱耍的就是这个派头。来呀,是爷们的,就随洒家耍起来!”
“咋个耍法?”
“欢度国庆,绝对少不了陕北的大秧歌。咱们就来段‘北京的大秧歌’吧!”
“行!‘花和尚’,领个头儿吧!咱把北京秧歌扭起来!”
像是提前过节了,食堂上下一片欢腾。
张铁军把盆顶到头上,站在食堂中央。摆好架势后,就率先扭动起来。
张铁军的秧歌堪称一绝。
他的舞姿相当夸张,不像舞蹈,倒像是耍活宝。只见他扭得前仰后合,竭尽所能地甩动着他那的“大手大脚”。并且还一个劲地鼓动、指挥着在场的人为他伴奏。于是便有人敲盆,也有的人敲碗,还有一帮摇旗呐喊、给他鼓劲助威的。
随着碗筷敲击的节拍渐趋激烈,他的秧歌扭得亦趋疯狂。同时越来越多的人不断参与进来,张铁军屁股后面,很快就堆积了一堆出洋相的人。
光是扭秧歌觉着还不过瘾,紧接着就有人唱了起来。唱的是《公社饲养员》。顿时一呼百应,应和声震耳欲聋。不是唱,而是吼。其中夹杂着五音不全者的怪腔怪调,把好端端的一支歌糟蹋得不成样子啦!
“俺是个公社地饲呀么饲养员,哎嘿哟——!
养活地小猪崽,一呀么一大群,哦呵喽——!
小猪崽,撅撅嘴,一个一个劲儿地拱地皮儿;
小猪崽,真淘气,一个一个劲儿地直蹦起儿。
说起了五大坪心里美滋滋儿哎——
要把那苹果树种上了高山顶嘞,哎哎嗨呦!”
不仅腔调变了,连节奏也给篡改了。原本挺轻快的节拍,现在完全成了“锵锵起锵起”的秧歌节奏了。
霎时间,整座食堂变成个狂欢的广场。
张铁军越扭越来劲,跟在他后面扭的人也越聚越多,最后围成圈儿。
食堂里的这阵闹腾,声势宏大,惊动了外面的女生。她们以为联欢会提前开始啦,于是就争先恐后地奔向食堂。
有了这帮女生的加盟,欢快的气氛一下就升至白热化程度。女班的人旋即卷入秧歌行列中,狂热有加,不让须眉。她们竭尽能事地跟着又唱又跳,欢声响彻云天,天地随之颤动。这帮精力充沛的男女知青,充分释放过剩的能量,简直要闹翻天。直到两扇窗口洞开,炊事员拿铁勺子敲着窗框,一个劲地催促着:“喽喽喂!喽喽喂!开饭啦!开饭啦!”,联欢才告结束。
宿舍里,异常宁静。人都在埋头进餐,与刚才食堂内的氛围,形成巨大反差。
张铁军独有一景:他盘腿坐在铺上,状如和尚打坐。腿上架着面盆——过去称作“脸盆”或者“脚盆”,目前称其“饭槽”或者“食盆”。一副专注虔诚的神情,全身心地倾注到跟前的饭盆上。今天之所以拿脸盆去盛饭,自有他的谋算。一是饭量大,饭盒容积小装不下。二是大盆打饭,容易给大师傅造成一种错觉。一勺舀进去,不起眼,总以为舀的份量不够。多半的情况是——不行再添点。果然沾了盆大的光,多给他加了半勺肉汤。
别的人饭菜分开装,他却把小米饭、红烧肉一盆烩。用勺把饭菜搅拌匀,抡开腮帮子一通猛嚼。吃出一脸享受、满腹惬意。
这时,房门一开,高元兴致勃勃地端着两碗红烧肉进来,冲大家叫道:“哥几个借光、借光,小心别蹭着油。红烧肉来喽!”
杜良睁大眼惊异地问:“老二,真够牛逼的啊!伙房给你打了双份?”
“没有,这是‘对子班’犒劳咱们的。”高元放下碗,春风得意地说。
“啊?天底下还有这等好事!分明是雪中送炭吗!”
“送上门的肉,哪有不吃之理?”
“狼多肉少,狼多肉少哇!”
众人一拥而上,正待举勺瓜分之际,陈枫急忙上前阻止:“哎,先都别急!先都想想!你说‘对子班’犒劳的事,我咋一点儿也不知情啊?这两碗红烧肉,早不端、晚不端,咋偏偏这时候端呢?这事老二咋这么门清那?我说老二,你如实招来,这碗里有啥猫腻?”
“没猫腻,就是十班送的。”
“不是吧?刚才这事儿我可瞜见了,在食堂边上,蓝萌跟你嘀咕些啥啦?”
大家一听这里还有蓝萌的事,顿时来了精神,七嘴八舌地吵吵道:“啊?这里还有老二的一段艳事儿?这个问题可就有点复杂啦!”
“这可是个大是大非的问题,相当严重!老二,怎么一回事?赶紧的,如实招来!”
“干脆来个痛快的吧——你跟蓝萌之间有啥猫腻?”
“这是人家单独给你的犒赏吧?这么说你真的‘卖身投靠’啦?”
“瞎说啥那?”高元紧忙说:“这肉主要是‘对子班’送的。只不过蓝萌把整份都端给了咱们。人家好心,推说不爱吃肉。对了,十班长说:反正她们也吃不完,‘肥水不流外人田’,‘借花献佛’,顺便让咱们帮帮忙。‘就当做给一班的秃小子们表示一下心意吧’。这是十班长原话。我呢,实在推辞不了,所以就端回来了。就这么回事。”
杜良接茬紧说:“就这么简单?不信!她怎么不找张三、不给李四,偏偏单找你?不信!”
张铁军趁杜良说话这功夫,忙找块毛巾挡住他的嘴,说:“‘嘟嘟’,你讲点公德好不好?都吃饭着呢,你这喷壶里口水全喷进别人饭盆里了!”
陈枫说:“既然这样,我看咱们就‘恭敬不如从命’?”
“没错!不能辜负了‘对子班’一片痴心啊!”
张铁军赶紧捧着盛饭的脸盆凑到高元跟前:“二哥,甭管咋说,您为俺们立下了汗马功劳。咱呢,借您的光,托您的福啦。来,你就主刀分赃吧。首先拿兄弟我开刀,咱家这盆里只剩饭、无有肴啦!”
陈枫戳着张铁军的脑袋说:“果然顶数你‘肉欲’强烈!满满一脸盆的红烧肉,还没填满你的‘欲望’啊?”
杜良说:“老二,别净顾着占便宜,咱得领人家的情那。特别是人家蓝萌,一块不落全端给了咱们,真不容易!”
张铁军领头高呼口号:“向‘对子班’学习!向‘对子班’致敬!坚决消灭红烧肉!为新中国前进!”
其实“犒劳”这件事,说起来也挺偶然的。
开饭前,张铁军一趟趟跑食堂,至少被杨美丽遇到过三次。杨美丽当作新闻,绘声绘色说给班里人听。她说:“我敢断定:一班张铁军准属狗。”怪了,她怎么忽然间关心别人属性了?
“都说狗鼻子最尖,我发现张铁军的嗅觉就特灵敏。食堂炖肉呢是吧?不大会儿功夫,我见他往食堂那儿转悠好几趟啦!你说干嘛那?闻味儿呢呗!”
李宏英说:“这有什么,馋的呗。打北京来这儿,多少日子啦?咱们还没正经八板地吃次肉呢。要我说,不只张铁军一个,所有的男生全馋肉。他们尽干力气活了,消耗体力比咱们大,少了油水能顶得住吗?”
“就是啊。”章静说:“人家对子班没少替咱们卖力气。就拿配对儿打埂的事说吧,人家可没少照顾咱女生。”
这时蓝萌也小声地插进嘴来说:“可我打小就不爱吃肉,我妈老数叨我:多吃肉,不吃肉长不胖。”
外号“小馒头”的抢着说:“那好啊,从小我就喜欢吃肉。咱俩匀匀吧,待会儿我帮你吃点!”
杨美丽说:“谁用你呀,人家自有人帮。”
“谁呀?”
杨美丽刚要张嘴,就被章静拦过来说:“班长,我有个提议,想不想听?”
“说呗。有啥提议,说出来听听。”
“刚才你说,对子班的男生都挺辛苦。一起干活的时候,帮咱们出了不少的力。那咱们班是不是应该稍微表示一下?‘来而不往非礼也’嘛!”
“‘表示’?咋表示?咱们主动找上门去套近乎?贱兮兮地说:‘亲爱的,你们辛苦了,谢谢啊!’”
“哇,美丽,真肉麻呀!”
“真要那样,准得有人说:瞧哇,‘对子班’变成‘对象班’啦!”
“捣什么乱那?”李宏英冲杨美丽说:“数你没正形!怕别人忘记你是个女的,答谢就得耍贱那?‘闹闹’还没说完呢,一边儿老实听着!待会儿联欢会上还要和‘对子班’小合唱呢。今后少不了继续打交道,是得表示表示。说,你的意思是——?”
“一人一碗红烧肉,男的也许不够吃,咱们也许一次吃不完。不如咱们这次每人少吃点儿,发扬团结互助精神,给他们送碗红烧肉,犒劳一下他们咋样?”
“这主意不错,”李宏英首先赞成道:“行,我捐献半份。”
章静说:“班长,干脆咱凑个整数,我也半份。”
“小馒头”苦个脸说:“你们都恁大方,我也得割点肉啊!”
“又不是割你的肉,只是让你少吃一口肉。”
蓝萌爽快地说:“正好不想吃肉,我的那份就全捐出来吧!”
章静故意对杨美丽说:“杨美丽,你呢?你怎样‘表示’呀?你要实在舍不得割肉,干脆直接登门致谢算啦。”
“章闹闹我跟你没仇吧,怎么老是跟我过不去?”
“那你表个态嘛。”
杨美丽无可奈何地说:“我嘛,当然不能一毛不拔啦。这么着吧,我从碗里挑出两块大肥肉,捐给这帮秃小子们吧!”
“行,这件事就这么定啦!萌萌的贡献最大,就由你去通知一班吧!”
开饭前,食堂正闹唤得天翻地覆时,在扭秧歌的人堆里,正巧蓝萌碰上的是高元。于是鼓足勇气冲他说:“高元,待会儿你来趟我们班,行吗?”
“啊?为啥?怎么偏偏叫我?”
“叫你来你就来呗,反正有事。”
“啥事?非去不可?”
“非常重要,必须的!”
于是高元就去了十班。于是他就端回来两碗“犒劳”。
“国庆会餐”过后,又举办了国庆联欢。
他们的小合唱《黄河之水浪滔天》和舞蹈《板车号子》,在国庆联欢会上,都获得了成功。
指导员首先称赞歌词改得好。他说:“先不说歌儿唱得怎么样,啊?舞跳得怎么样,啊?单说里面的歌词,改得好!第一:有政治意义。唱出了党的领导,唱出了城市青年‘上山下乡’的革命大方向。啊?第二:有革命 内容。我觉着:歌颂黄河就是歌颂祖国;歌颂战天斗地就是歌颂创业精神。啊?第三:表现了青年连的雄心壮志,敢把荒原变果园的战斗豪情,很有鼓动作用。总而言之,啊?很好!”
‘摞摞缸’随着说:“我还是就说一句吧:毛主席说过:革命文艺是专门为工农兵服务的,这俩节目就符合了这个标准。特别是《板车号子》,很有股子劳动劲头。刮掉山坡上的浮土,可别小瞧了这层浮土,那里面含有相当丰富的腐蚀质。把这层土拉到地里去,完全能当肥料,这就是咱们所说的‘山肥’。往地里拉运山肥,这就是咱们干的活儿嘛!很真实,很实际。再有,我特别喜欢车陷进坑里,大家伙齐心合力往外拽、往外推的场面,有种‘人多力量大,黄土变成金’的感觉。非常好!今后咱连要能打硬仗、敢打硬仗,靠的就是这种齐心合力、敢打敢冲的硬骨头精神!这个节目好,实在是好!我就先说这一句吧。”
曲教员发言简明扼要:“‘寓教于乐’,是我军的传统。一班和十班节目的创意秉承了这一传统,这也奠定今后我连开展文艺活动的方向。于此,我提个建议:元旦、春节,搞个规模更大的会演。搞个百十人的大合唱,就唱《黄河大合唱》,咋样?”
“对!要唱大合唱,全连大合唱。陈枫,这任务交给你了。马上列入俱乐部的工作日程。立即着手准备!啊?”
指导员的作风雷厉风行,陈枫阵前受命,颇感振奋。首要难题是——眼下两手空空,既没有现成的合唱队,又没有《黄河大合唱》的任何资料。组建合唱队,到也不是多困难的事。关键的是《大合唱》的脚本和资料。要想完成排练这部合唱,必须先要找到完整的歌本。指导员命令:“先去靖远县城找,不行再去白银市,再不行你就直接奔兰州!啊?只争朝夕,明天早起就出发!”
国庆节刚过,于是陈枫肩负使命,从场部办了张介绍信后,就徒步出发了。
从五大坪到靖远县,有三十里路途。
顺一条土路,朝西行,翻越曹家沟,登上独石头坪。再沿黄河东行,直抵红嘴渡口。乘轮渡横跨黄河,就能望见靖远县城了。
陈枫没有表,只能看日头估摸时辰。走在县城街道上时,已经过了中午。肚子饿得咕咕叫,西关的街上,有多家饭馆。饭菜香味一股劲扑面而来,直达肺腑。钻进肠胃,惹得里面一阵虫食鼠咬般难受。他一路只管打听新华书店的去处,顾不上委屈着的肚囊了。然而,让他失望的是——找遍县城各家书店,竟没有寻到一本完整的歌本。陈枫心里一阵空荡:难道还得转道白银?
书店里碰到位热心人,建议他到县图书馆或靖远二中去碰碰运气,也许那里能有他要的东西。于是他去了县图书馆,苍天有眼,果然见到那本《黄河大合唱》!可是,要想借出来,那就难了。
图书管理员,女的,比起陈枫也大不了几岁。她操着一口靖远话说:“要是在这搭看,行。拿走,不行。”
“为啥?”
“县城里的人借,行。县城以外的人借,不行。”
陈枫把歌本翻了翻,见只有几页,便又问:“抄,我抄下来,行吧?”
“行是行,不过今天恐怕没有多长时间啦。”
“为啥?”
“因为时候快到了,俄要关门了。”
陈枫看看墙上的挂钟:“啊?才三点多,您就要下班?”
“是啊,原本下午要盘库的。小伙儿,你来的不凑巧啊。”
“盘库啊?那没事儿,只要您不离开这儿就成!待会儿呀,您盘您的点,我抄我的书,咱俩互不耽误!”
“俄不影响你?”
“不影响!只要给我留一丁点儿地界就成。”
“可是你影响俄啦。按规定,到时候俄就得清馆那。你不走,俄咋清呢?”
“大姐——我叫您声‘姐’,不生气吧?您看我也够不容易的。为找到这本书,我一口气走了三十多里山路。脚都走出泡了,您要不嫌臭,我脱鞋您看看。您看,这都下午三点多了,我还滴水未沾牙呢。不怕您笑话,饿得我浑身发软,两眼直冒金花哇。这些还都不要紧,我能克服。但是无论如何我得完成任务,不能空手而归吧?您瞧我有多不容易,对我不能‘网开一面’?”
“听你说话的口音,像是北京知青?”
“嘿!您英明,这话让您说着了!”
“‘着了’?‘着了’是啥个意思?”
“‘着了’就是‘对了’的意思。您那,一准是个明眼人!不仅看出我是北京的,就连‘我是知青’这么难的问题都看出来啦。真不容易!还是说说书吧。您想:我大老远的打北京来,不会专门跑来骗您这本书吧?来回路费得花多少钱?不值实啊!”陈枫看看这本书定价,又说:“八毛钱。要不这么着吧?我掏两元钱先押您这儿,您让我把书拿走。三天以内,保证把书还回来。到还书的时候,再把这押金退给我。姐姐,您看这样行吗?”
“你这么左一个‘姐’,右个‘姐’地喊俄,肯定是遇见难题啦。不然的话,也不至于如此心急毛燎的嘛。难道这本书,真有这么重要?”
“您真的英明!别看就这么薄薄的一个歌本,对我说来,就是件宝贝。跟您这么说吧——五大坪上有个青年连,里面全是小青年。为了建设大西北,刚毕业就来到了这黄河边。个个年岁都不大,从小到大都没离开过家。眼看元旦、春节接连到,不能回家团圆过大年。领导担心我们不习惯,就组织大家排演节目搞联欢。全连排练大合唱,决定要唱就唱咱们身边的大黄河,唱出黄河代表着的中华民族不屈不挠的伟大精神!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歌本我找得好辛苦!好不容易在您这儿找找啦,您这儿又要盘点,叫我空欢喜一场,我能不急嘛?这位姐姐,您稍微抬抬手,对我多少留点情。要不我给您鞠个躬,要不我给您请个安?眼看天色渐渐晚,我还要连夜往回赶。黑灯瞎火的,又穿山来又过沟,万一有点儿事,您也心不安——”
“行啦,小伙子,别费事啦!俄全明白了。书,你拿走。给俄留下个借条,紧快赶你的路去吧!”
陈枫急忙掏兜,笔没掏出来,却掏出了介绍信。图书馆管理员看了一眼,怨他道:“嗨呀,你这人咋早不拿出个这?看把你给累的,说了一火车的话!早有这张纸,早就行了么!”
听这话,把陈枫悔的,肠子都青了。他苦着脸说:“嗨!我这脑子,净顾着急了,把证明忘得死死的!不过,值!书找到了,还认识了您这位好心姐。”
“你叫‘陈枫’。对了,你也别总是‘姐姐、‘姐姐’的叫,俄也有名姓。俄叫‘姜洁’。”
“‘江姐’?那还是‘姐’呀!‘红岩上红梅开,千里冰霜脚下踩’,您和《红岩》里的革命先烈同名啊!”
“可别总是‘您呀您’的这么叫,又是‘姐’又是‘您’的,不叫生分了?再有,俄姓 ‘姜太公’的‘姜’,不是‘江雪芹’的‘江’。‘洁’,是‘纯洁’的‘洁’。这下清楚了吧?对了,除了这歌本外,还需要些啥?俄这儿还有许多歌本、剧本、曲艺、灯谜、游戏、板报、演唱等等方面的资料,搞联欢都用得着。跑一趟不容易,需要啥,只要这搭有,尽管拿!”
“谢了,姜姐!就借它啦。时候不早了,我得赶紧走人。”
“陈枫,到这时候了,午饭还没吃呢,肯定饿坏啦!要不,俄去给你做些?你们北京人肯定没吃过西北的‘拉条子’,跟你说:悉不好吃!想吃不?很快就能好!”
“姜姐,真的谢谢你。不用了,我得赶路那。”
“说的也是,还有三十多里山路呢!眼下日头下山也早,恐怕走不到家,天就黑了。陈枫,你等等。”
姜洁找出一个手电筒,非塞给陈枫不可。并说:“俄不能白当你一回姐呀!这东西路上准定用得着。陈枫,记住:下回姐准定给你做顿西北人的‘拉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