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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山桃  第五章  山桃

作者:心声如滔 当前章节:87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紧赶慢赶,赶到红嘴渡口时,日光渐暗,太阳已经西沉。

陈枫心里又急又怕:还有多一半路程,眼看天就要黑了,路上不会遇上狼吧?

上独石头坪之前,路要拐个弯,绕过一座村子。如果径直穿村而过,就能少走一截子路。他决定抄近道,从村里走。

村里静悄悄的,各家各户的灶房里,往外冒着炊烟。缕缕青烟揉进淡淡暮霭里,笼出一重家的温馨。匆匆的步履也无法拦住想家的思绪!家的味道真好,千里之外,也能久久回味。

家住北京,从小到大,没离开过家。

家是天安门前宽阔的大街,家是环绕在白塔四周的湖面;家是北京站两侧道边儿槐树花的香味,家是大门口那株榕树枝头挂满绒花的粉色。这个地界,早先叫做“闹市口”。扩充北京站的马路时,它就已消失得无踪无影。

他想起胡同里的那个四合院,残留在裱褙胡同口的高台阶。从小在那儿长大的四合院。进门下台阶是个小院,里面住着姓赵的一家。当家的是电线厂的财务干部,女的是名小学教师。他们家有“五朵金花”,最后一名降生后取名叫“定”。意思是:到此打住,不能再生啦。小丫头长得十分心疼,只是名字起的难听。“定”与“腚”谐音,极易混淆意念。于是身为教师的女主妇,决定将“定”改成“静”。这一家老小皆有情性,能写出一部书。

再往里走,进入大院,住着六户人家。陈枫一家就住西厢房,房前一棵庞大的藤萝架。每逢夏日,它是一把天然的遮阳伞。即便是冬季,繁茂的枝条也能阻挡部分风沙。六户人家全部人员聚齐了,这个院内就显得特别拥挤,热闹异常。东屋的雷大妈说:“人多好,人的精气神儿高。‘活人’、‘活人’,活的就是人吗!”雷大妈特别喜欢看评戏。一有看戏的机会,就把自己打扮地利利索索的,用方小手帕包上点吃的,紧倒腾着小脚,出门听戏去了。她有个儿子,叫什么忘了。长得仪表堂堂,鼻子又尖又高,像个外国人。在波兰大使馆上班,给人家开汽车。他最大的特点是特别怕老婆,也许是由于老婆特别漂亮的缘故吧。每次你打外面见到他时,都是器宇轩昂的样子。一回到屋里,肩就塌下去了。在老婆跟前始终卑躬屈膝,里面经常传出女人家的吆喝声,却总也听不到波兰司机的一丝动静。

雷大妈时常怪道儿子没志气,却也不想搅和到小两口的日子里去。虽然同住一个院,却一直跟未出阁的闺女儿过。雷大妈的女儿叫玉茹,聪明伶俐,在电车公司当售票员。也喜欢评剧,还是业余剧团的演员。有时候上早班没人送,雷大妈就找到陈枫家,跟妈妈说:“明儿个早起,还得麻烦你家的大小子,送小茹一趟吧。”陈枫心里挺乐意送小茹姐。他没有姐,只有个弟。他真想也有个像小茹那样的姐姐,亲近自己,关爱自己。可惜他只能陪同小茹姐,在凌晨的黑暗中走那么一小会儿。到了地界儿,小茹姐总是掏出一点礼物给他。不是几块饼干就是几块糖。陈枫于是就说:“小茹姐,我都上高中了,还把我当小孩儿呢?”

小茹笑道:“再大我也是你姐。”

如今小茹姐也该出嫁了吧?她还在那间小平房吗?

想起自家住的那间青砖瓦房,陈旧却又亲切。屋里的每一道缝隙,每一根窗棂他都了如指掌。这里栽种着他生命的根,这里是盛满了亲人气息的家。

望着炊烟四起的农舍,陈枫游离着的思绪又在想:每当到了这个时候,小饭桌已经摆放在房前的藤萝架下。操劳家务的妈妈,屋里屋外一直忙碌着。她慈爱、善良,跟邻里相处得跟一家人一样。在大院里住着的所有人家,出门都不用锁门。遇到有外人来访,即便要找的人家不在,院里的人也会像亲戚一样接待。他妈妈经常这样做,待人十分实诚,是个热心肠。她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远亲不如近邻”。

每当晚饭时分,妈妈都会有条不紊地在厨房里操持饭菜。今天吃啥?噢,炸酱面。妈做的炸酱面是天底下最美味的饭食,今生今世也吃不够妈妈亲手烹制的家常便饭!

妈妈擀的面条,细长又劲道。此时面条已经下锅了,正往锅里点水。陈枫忙着从里边往饭桌上端炸酱、菜码子。热腾腾的炸酱上面浮着一汪油花,真香!小弟规规矩矩地坐在小板凳上用小手剥蒜,等着开饭。陈枫一趟趟往返里外,脚下生风,喊着:“好勒,一碗倍儿香的炸酱面来勒!”

妈妈一个劲往他和小弟的碗里舀肉:“小伙子们,正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长高点,长胖点,妈才高兴!”

啊,那是天底下最香的饭那,真想再吃几大碗!

在家的感觉真好!

尽管脚下步履匆匆,他还是不停地咽着口水。与北京四合院不同的是:路两旁都是独门独户的农家院落。经过多处门户,竟没遇见一位当地老乡。大概,此时,他们正团团围坐在自家的饭桌前吃饭那。

陈枫似乎听到身后有种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像是风扫落叶。奇怪,没刮风啊?他猛地一转身——哇!身后一条恶狗正要朝他扑来!转瞬间,他与狗几乎同时被对方吓了一跳。陈枫暗自庆幸,幸亏及时转身,要是再晚一、两秒钟,可能就会被狗咬着!好险那,陈枫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

那是一条极其凶恶的大狗,浑身乌黑,硕大无比。脖子上匝着铁圈,上面嵌着半寸长铁钉。怕是偷袭未能得逞,或是不满被惊吓,于是乎,这条黑狗愤怒地朝他狂吼起来。动物的发飙有如人的暴怒,相当恐怖。但见它目射凶光,眦出一排锋利的牙齿。摆出一副朝前扑腾、撕咬的姿势,随时准备出击。陈枫虽然不敢放松警戒,但此时反倒沉住气了。他清楚眼前的势态,犹如“麻杆打狼——两头怕”。对人而言,此刻绝对不能胆怯。只要一跑,肯定遭咬。首先要把这条恶狗稳定住,在气势上 得压住它。他心里清楚,这时狗也心存恐惧,只是冲你狂吠,不敢贸然攻击。所以陈枫在想:我得站稳脚跟,沉住气。

一时双方处于对峙态势。

陈枫一哈腰,装作捡石头。那狗果然吓得后退几步,发现没有东西袭来,就愈发狂暴地一阵犬吠。陈枫趁机瞄好前方不远处的一扇院门,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起跟前一块土疙瘩朝狗头砸去。那狗闪避十分敏捷,趁那狗扑咬土块空当,飞身朝院门冲去。那狗也反应得相当迅猛,紧随其后,穷追不舍。到底还让陈枫抢先一步,一头撞进门内。“砰”地一声,紧忙把门关上,用背靠紧门,拼命抵住。那黑狗也算个好样的,追赶的速度不亚于百米冲刺。人的前脚才进门坎,那狗随后旋刻即到,前后仅差一步!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条狗异常执着。一般的狗,咬不着人,叫唤几声也就算了。通常情形下,狗是不计前嫌的。有道是“狗记性——撂爪就忘”。这条狗可就怪了,不仅穷追不舍,而且具有异乎寻常的认死门精神!也许忍受不了被戏弄的羞辱,或许是今儿个非要与其争个输赢不可。那狗跟疯了似的,不肯善罢甘休。陈枫在里头顶着院门,那狗一直拼命往里撞。同时还用牙咬,用爪子狠劲挠。陈枫特别纳闷:我跟这条狗也没多大仇呀,它咋这么不依不饶的?

就这么想着时,一抬头,又吓他一跳——在他眼跟前,直愣愣地戳着仨人!像从地里冒出来似的,一男二女,直愣愣、瞠目结舌地瞅着他,眼皮都不带眨的!

净顾着与狗周旋了,没想到这院子里还住着人呢。这叫什么事儿?自己被这条狗追得落荒而逃,慌不择路地一头扎进这家院子里,惊动了全家人,该咋样向人家解释呢?他感觉形势非常窘迫,不仅行为唐突,而且还有“私闯民宅”的嫌疑啊!

还没容他张嘴,中间的一个年轻女子,先行发问了:“喂,你是从哪搭掉下来的?顶着俄家院门做啥哩?”

陈枫定睛一看,这农村姑娘长得好生了得!乍一看上去,模样有点像玉茹姐。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面前的这个女孩。用“美丽、漂亮”形容,显得有点俗。“人面桃花”,显得有点老套。“貌若天仙”,又觉着虚得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觉着更加驴唇对不上马嘴,漫不着边际啦。反正是很顺眼、很舒服。对,终于找着一个恰如其分的字,可以形容啦——“阳光”!就是给人一种春和日丽的感觉。在祖国的大西北,在这片兔子不拉屎的地方,能出落这么个鲜明、亮丽的姑娘,真叫人感到十分阳光!

“哎,大个子,俄问你话呢。光傻看着不搭腔,做啥哩?”

“啊,”陈枫赶紧搭腔。同时一面不敢懈怠、继续顶着门,一面深表歉意地说:“啊,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是无意之中闯进来的。进来的原因也很简单——身后有条狗撵我。这条狗也太让人感到意外啦!它不依不饶、穷追不舍,非得咬我一口才解恨似的。长这么大,还从来没遇到过这么一条对我恨之入骨的狗那。可我实在不想让它咬着,因为我还得赶路呢。所以,我只好用门板挡住它。看,这不,它还在一个劲地拱门那!你们村里的狗咋是这样儿的呢?难道不咬着个人就誓不罢休?”

院里的人都笑了。陈枫挺纳闷:哎,这些人怎么啦?幸灾乐祸,还是见死不救?

阳光女孩笑得更加动人,她说:“俄说这位大个子,别说你纳闷了,外头的那条狗没准也正纳闷呢:这人怎恁怪呀?把门堵得死死的,不让俄进家?”

“啊?”陈枫惊愕得差点喊出声来:“这是它家?不会吧?”

旁边那位满脸胡须的老汉,笑呵呵地接茬说:“俄看你这娃是‘猴吃麻花——弄拧啦’。”

啊?陈枫不由得又吃一惊:这是北京那地界儿常说的一句俏皮话,他怎么也会说?乖乖,今儿个真是怪事不断,一个紧接一个,应接不暇啊!果然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能勺舀。这么偏远的一位农村老大爷,竟然也能说出这句歇后语。怪,实在是怪!

大爷接着说:“你不想想它为啥非得进来不可吗?你是没弄明白狗的心思噢。所以俄说你的心思和它的心思完全弄拧了哎!”

“啊?那它为啥偏追着我不放?听听,它外头吵得多凶!好像一门心思认准了我似的,它不是冲我来的吗?”

阳光女孩说:“它不是冲你来的,它是冲家来的。你好好寻思寻思:你把人家堵在门外头,叫它有家不能回,它能乐意吗?当然它不干啦!知道吗?你这叫‘反客为主’哇!”说着,那女孩走上前来,将陈枫拽一边,冲门外喊道:“大黑,住声,别再叫啦!激动啥?没见咱家来客了吗?”

果然灵验,那狗东西立刻平静下来,再不喧嚣。

“大黑,你真有眼无珠,怎么咬起客人啦?”听到主人的训斥,那狗好像换了条狗,顿时变得异常驯良。并且换成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灰溜溜地钻进门里来。此时它的表情,能看得出,显得非常复杂。既有羞赧的神情,又有委屈的模样,同时,嘴里还不住发出一种“嘶嘶”的叫声。这是有苦难言啊!陈枫特别担心——此时此刻,可千万别从它的嘴里,冒出几句人话来呀!

大爷对身边的阳光女孩说:“山桃,请客人进屋。”

原来她叫“山桃”!

山桃拉住“大黑”说:“来,你俩认识一下!”她指着陈枫对狗说:“记住喽,他是咱家的客人,初来乍到的外乡人。你可不兴欺生哦!听话,去,过去闻闻他,交个朋友。把这人记住哦,刚才你表现得很不礼貌噢!要知错就改,去,好好表现表现!”

真是“一物降一物”,听罢这番话后,局面陡然逆转。大黑马上换了副嘴脸,换了个脾气秉性。大黑马上对陈枫另眼相待啦!充满温情的狗眼里,迸发出热情友好的光芒。比起初次照面的第一眼,简直是“判若两狗”哇。

大黑在山桃牵引下,先行向陈枫表示友好。原先凶光毕露的眼睛,此时既善良又柔情。它用湿漉漉的鼻子,先嗅嗅他的裤脚,又嗅嗅他的裤裆。山桃对陈枫说:“你也别总绷着呀,大黑都跟你和好了。来,摸摸它头,让它舔舔你的手。好啦,从此往后,不管再过多久,它准把你认哈啦。”

陈枫蹲下身,用两手抱住大黑的头,抚摸着。大黑欢快摇着尾巴,还伸出粉嘟嘟、软绵绵的舌头,轻柔柔、麻酥酥地舔他的脸。陈枫心里说:狗东西,真是不记仇,撂爪就忘啊。刚才咱们误会了!你是为着看家护院才尾随我呢吧?你是为了回家才挠门、撞门的吧?我那儿知道这是你的家呀?对不起,我误会了。

大黑的忘性比记性好,它早就尽弃前嫌啦。也许这阵子它正在想:这有啥呢?小事一桩。见你从俄家走过,还以为是个贼呢。偏偏又窜进俄家院里,堵着门不让俺进,俄这才急了。当时啊,真想瞄准你沟蛋上狠叼一口。幸好没给俄机会,否则后悔都来不及。

“行啦”,山桃乐着说:“你俩成朋友了。”又对陈枫说:“它叫大黑,那你也得自报一下家门吧?”

“当然,当然。来而不往非礼嘛!我叫‘陈枫’,我的工作单位是——”

“哎,先别说!让俄猜猜啊。嗯,俄知道你是从哪儿来的啦!走,先进屋。”山桃把他领进屋,就对屋里的人说:“娘,爹,俄替他介绍一下自己吧——他叫‘陈枫’。这个名字好记,只要记住‘早起刮的风’就记住他啦。刚才呀,他还没说是自己是哪搭的,来自何方,俄就一下猜出来了——他是五大坪农场的。就在中堡坪上头,新建的五大坪农场。前些天俄跟你们说过的,那搭新来了一批北京知青,就是他们呀。陈枫,俄没猜错吧?”

“没错,没错,我就是五大坪的。”

“噢,听说过,听说过。哎呀,你们这群年青娃娃们!这搭这么偏,北京那么远。不踏踏实实在城市里头待着,跑到这山圪垯里作啥来了嘛?”

“爹!你不懂,人家这是响应毛主席号召,‘上山下乡’,到这搭干革命来了嘛。”

“‘革命’?俄们这搭有‘革命’?俄怎么没瞅见,‘革命’在哪搭那?它是啥个模样?”

“爹!看看,老农民了吧?‘革命’是啥?‘革命’它不是东西,是一种追求,一种信念。反正跟你说不明白。”于是转过身对陈枫说:“这位北京知青——陈枫同学,别介意啊。俄爹故意这么说,他是开玩笑呢。城里人管这叫‘幽默’是吧?”

“是的,大爷是挺幽默的。大爷,大妈,我就是五大坪农场的一个北京知青,名叫‘陈枫’。不过,我不是‘早起刮的风’。我姓耳东‘陈’。‘枫’,是‘枫树林’的‘枫’。”

“啥‘风’都不大要紧!反正你就是从大地方——首都来的人嘛,俄们得表示欢迎。对,热烈欢迎!俄也介绍介绍,俄嘛,是山桃爹。她嘛,是山桃娘。还有个事情,说起来很巧的:俄娃山桃上班的单位,离你们那搭不算远,也在中堡坪。”

陈枫惊异地问:“中堡坪?我咋没听说过?”

山桃说:“陈枫,你知道这地方为啥叫‘五大坪’,它都有哪几座坪吗?”

“不太清楚。”

“那俄吿诉你。这五大坪啊,有五座坪。从东向西数,分别是‘红嘴坪’、‘独石头坪’、‘中堡坪’、‘寺儿坪’和‘寺儿湾坪’。为啥说俄们是邻居呢?因为咱们工作单位离着都不远。都在同一座大坪上——‘中堡坪’。俄们单位全称是:‘中堡坪水管所提灌站’。一级泵房,知道吧?俄就在那儿上班。”

“知道,太知道啦!我们在泵房上边还游过泳那。”

“怎么样,咱们离着不远吧?是啊,咱们就是邻居!哎,天这么晚了,你还没吃饭呢吧?不用客气,屋里有现成的。再有啊,俄们山里人讲的就是个‘爽快’!对了,忘问了:你这是往坪上走呢,还是到县城去?”

“我才从县城出来,正要往回赶那。”

“啊?这天都黑了,还要往回赶?前面还有二十来里路呢,你还敢往回赶?”

“俄说什么‘风’娃啊!”山桃爹说:“可不敢走啦,黑灯瞎火的,路上一个人影子都没,可不敢走哇!这娃,晚饭还没吃,还惦记赶路呢,那哪成!山桃娘,先给‘风’娃弄些吃的 。俄说风娃,今晚就不用走啦,在大爷屋里歇上一宿。恰好,明早山桃也要往坪上去,到时你俩搭伴一起走,成不?”

“大爷,甭管怎么说,我得先谢谢您。您知道,刚一进村,我就有了一种家的感觉。也可能只是想家的缘故,让我闻到了家的味道。走进这座小院,见着你们这家人,又找着了回家的感觉。真不是说好听的糊弄人,我真的感受到这种温暖,感到家的亲切!就好像家离我真的不远,没有相隔几千里,像是一伸手就能摸得到。山桃,大爷,大妈。谢谢!谢谢!您们的这番好心,我陈枫这辈子都记着!可今天我必须得往回赶,赶回连里报到。您知道,我们还是‘农建十一师’的,部队建制。甭管怎么说,我还算是个‘兵’嘛。当兵的就得讲纪律,纪律要求我:完成任务后,当天必须返回连队。您说我能不‘服从命令,听指挥’吗?至于摸黑走山路么,这点困难吓不倒我!对了,山桃。开始你不是一直喊我‘大个子’吗?‘大个’就得顶天立地!大爷大妈您看,我这么大的个头,又是个大老爷们儿,怕啥呀?”

“‘大老爷们儿’是啥?”山桃爹眨巴着眼睛问。

“就是‘男子汉’呗。”山桃说完,接着又问:“陈枫,你可要想好喽:真的啥都不怕?”

“不怕!我胆儿大着那!”陈枫一口咬定地说。

“陈枫,俄问你:大黑脖子上为啥要套这么个铁项圈?”

“戴这玩意儿威风、好看呗。”

“错。跟你说——为的是保住脖子,防狼咬!这山里有狼,前些年,狼还钻进村里,叼走过猪娃子哩。听说曹家沟,夜里经常有野狼出现。山里的狼要去河边喝水,就趁天黑从沟里出来。想过没?‘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被你遇上咋办?”

“狼这种东西,我在动物园见过。形状、个头跟大黑差不多,颜色灰不拉及的。”

“这搭是山区,不是动物园。狼可是凶残的野兽,不是俄吓唬你,这东西会吃人那!”

“要是我遇不上呢?你说的‘万一’,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我想我不至于那么不走运吧?再说,这天色刚刚黑下来,它就敢跑出来?我看它没那么大的胆量。一般说来,野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出来活动。等它钻出山坳时,也许我早就过沟啦。这么着吧,大爷,麻烦您给我找根棍,最好结实点的。我拿着防身,有备无患嘛!”

“能行,能行。不过,你一准吃饱了才能走。山桃,抓紧时间,帮你娘弄饭去。你——‘大老爷们’,俄这就去给你寻棍去,管保叫你满意。”

山桃端来一瓷盆稠糊糊的东西,热气腾腾,灰不溜湫的,上面撒了些葱花蒜末,闻起来挺香。桌上除了几碟小菜外,还有一罐油泼辣子,一小坛子醋。听山桃说这饭叫“搅团”,用荞麦面做的。“尝尝咱农家饭,俄就吃这饭长大的。山里人可实诚,叫你吃你就吃,别客气。”

陈枫说:“我们可是当兵的,得讲究‘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要是吃了老百姓家的饭,是不是违反纪律?”

“你就是现役军人又怎么样?俄俩个哥全在正规部队里当兵呢,俄们这是军人之家。既然你也是个‘当兵的’,拿你刚才的话说:不正是找到回家的感觉了吗?不用客气,尝尝西北人家的饭食,俄还担心你吃不惯那。”

“那成!那你把这也得留下,算我的一点心意吧。”说着,他解下背包,掏出一张‘大锅盔’。

山桃爹乐啦:“你这是往山里背石头呢嘛。这‘锅盔’在你们城里人眼里算是个稀罕物,好像没见过这么大的饼。可是在俄们这,家家都能烤这种饼。噢,北京人叫‘烙饼’,俄们这是用草灰烘烤出的。把面饼放进炕洞里,一面炜四、五个小时。这‘锅盔’外嗒焦黄黄的,内里松软软的,嚼上香得很!‘风娃’,这锅盔你还是拿上走吧,拿到坪上给你们那些‘大老爷们儿’去尝尝,算是‘特产’咧。”说罢,亮出一根枣木棒,头上有圈密密麻麻铁钉,全是除去帽的尖头钉,特像古代的一种兵器——‘狼牙棒’。

山桃爹将‘狼牙棒’递给陈枫说:“拿上这棍防身,咋个样?”

“太棒了!”陈枫接过棍子,沉甸甸的,压手,非常满意:“有了它,真遇上狼,咱也不怕啦。”

山桃说:“那不成!你还不清楚狼有多厉害!要是非走不可的话,俄说你再把大黑带上。”

“‘大黑’?我倆这才认识,它能跟我?”

“你不懂吧?狗通人性。‘大黑’能听懂俄的话哩!”

“那再好不过了!赶明个儿再给你送回来。”

“不用,”山桃爽快地说:“先在你那待着,有空俄就去坪上领它呀。”

“这下可好了,等于‘双保险’!”

“这下俄们才放心让你走,不过路上还得多加小心。”

“山桃,你们一家人真好!真的,我也不知该说些啥好。就说是我运气好,今儿个遇上贵人了吧!对了,我想知道,你们贵姓?”

“陈枫,别搞错,俄们可是‘寻常百姓家’哦!还是那句话:‘乡里人实诚’。这样吧,告诉你村名,就知俄们姓啥啦。俄们这是独石头坪大队——闵家庄。听清啦?”

陈枫一指她说:“噢——闵山桃。”

“不对,山桃是俄小名,俄大名叫‘闵月华’。大黑,过来,给你交待个事:今晚护送这位哥哥回家,听见没?你就跟紧他走,一步都不能落下!赶明儿俄去接你。乖乖的,听到没?”看大黑的表情,满脸喜悦。咧开大嘴,舌头吐出老长——“哈、哈、哈”地喘着,像是说:没麻哒,放心把哥交给俄吧!

闵月华对陈枫和大黑说:“你俩赶紧着吃饱些,还得赶路那。”

从见面到离开,山桃她娘始终没吭一声,总是慈眉善目的一副笑模样。这么好的一位大妈,咋就不说一句话呢?陈枫心想:这位大妈,可能就是农村主妇这种类型共有的特点——贤淑厚道、不擅长开口讲话吧?

山桃和他爹,一直把陈枫送到村口。临别时,闵大叔拍着他的肩膀说:“风娃呀你看:打这坡往前走,就直接上了大路了。叔的家门你也认哈啦,往后想起叔,没啥事,就常来浪个一哈,俄随时欢迎那!”

啥叫“浪个一哈”?山桃见陈枫摸不着锅子(摸不着头绪)的样子,忙解释说:“‘浪’是俄们这儿的乡里话,就是‘逛’或‘玩’的意思。俄爹的意思是——今后有空,常来家里玩。”接着又蹲下身对大黑说:“要出门作客了,记住:给哥当好保镖,这回可要懂礼貌哟。好了,上路吧。陈枫,祝你一路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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