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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夜行  第六章  夜行

作者:心声如滔 当前章节:82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天已经完全黑了。

陈枫左手牵着大黑,右肩扛着狼牙棒,怀里揣满山桃一家人给予他的盛情与款待,信心十足地踩着星光踏上归途。

有生以来,这是他的第一次,第一次只身行走在高原的旷野中。这是多么神奇诡秘的旷野啊!如此广袤深邃的西北高原,此时的天地好像浑然一体,只要朝上伸伸手,马上就能触摸着夜幕下的穹庐。四野寂廖无声,暮霭夹裹着寒气紧紧拥抱你。你能隐约嗅出黄尘的躁动与枯草的静谧。一切都沉浸在凝重的沉默里,这时你油然产生一种感觉,像是整个世界把所有的空间全留给了你。任你去遐想,凭你去驰骋。天地间你可以无拘无束,唯我独尊。你可以自由呼吸,自由行走。只要你愿意,你可以随心所欲,撒欢撂蹦,成为万物与灵魂的主宰!这种感觉真好,就像进入无我境界。他的内心,充斥着亢奋与奇妙。或许再过若干年,亲身经历的这一场景,仍然会让他历历在目、记忆犹新的。

还有一种感觉,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感受。也许是“志得”?或许“自豪”?多少有那么一点点。用手摸摸硬硬实实的《黄河大合唱》歌本,再想想图书馆的“江姐”和闵月华一家,心里不由涌起一阵暖流。这些人那,都是地处偏远山区里的普通人,然而都有一颗善良朴实的心。而且全是那样自然而真实,真的让他这么一个异乡游子,感到“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温馨。他庆幸能亲身走进农村,能得以尝受到书本上无以尝受到的世间真情!同时,他真的体会到“农村是个广阔天地”、“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深广含义啦。

眼下的生活又是多么新奇和浪漫那!大地与夜空同样深远,特别是在这么一个深秋的夜晚,凉风习习,旷野肃穆。此时此刻似乎整个天地全是自己的,他成为天地间唯一的主宰!

当然不能忽略身边的伙伴——大黑,尽管默默无语,却也使他不再孤单。做为向导兼保镖,大黑堪称尽职尽责。它义无反顾地朝前走着,不时警觉地东张西望。尤其是它那嗅觉灵敏的狗鼻子,一刻也没停止过四处搜寻。

陈枫突然涌动出想说话的欲望。既然身旁有伴,前方的路途又很漫长。总闷头走路,很容易无聊而疲惫的。况且大黑通晓人性,出点声,也许能听懂。

陈枫决定主动跟大黑攀谈。

说些什么好呢?还是随心所欲、信口开河吧。

“喂,我说大黑,刚才你很吓人那。不过我并不在意,俗话说:‘不打不成交’嘛,咱们俩算是挺有缘分的呢,你说呢?嗬,我忘了,你是不会对话的!”

可是大黑会摇尾巴。它似乎能够理解陈枫的心情,它用摇尾巴这样简捷的方式,对陈枫的话语做出了直观的回应。

“嗯,大黑够哥儿们!你的动作我看明白了。是表示‘赞成’、‘高兴’的意思,对吧?说实在的,要是没你陪着吧,走这么远的夜路,多少有点怯乎。你想嘛,这个荒山野岭的,我又是初来乍到,人地两生。况且黑灯瞎火,独自徜徉在广阔天地当中,总该怯乎吧?不过跟你说,我陈枫算是胆大的。不是吹,咱也是从小练出来的。知道我小学是在那儿上的吗?北京有个‘王府井’,‘王府井’北面有个‘东来顺’,‘东来顺’东边有个‘贤良寺’。这‘贤良寺’可是座庙啊,我就在这座庙里上的小学。

‘贤良寺小学’,可能史志上没有记载。因为京城太大,这所学校太小。在多如繁星的学校中,它也太微不足道了。可是这所小学却让我难以释怀,因为它是我的启蒙小学。说这些,你也许听不明白。但我得说说,我的‘胆儿’,打小是怎么练出来的。

校长呢,是位胖主持,非常慈善的一位老和尚。他办学的动机很单纯,就是尽微薄之力,为国为民做点善事。在我的记忆中,这是所慈善性质的学校。几乎不收任何费用,靠寺内香火法事及善款支付各项开销。既是学堂也是座庙。有时候,正当学生挤在佛堂前做课间操,一口棺材就从大门外抬了进来。教学工作与超度亡灵同时并举,两不耽误。每天上下学经过校门也就是庙门,都要跟面目狰狞的门神‘哼哈二将’照面。胆小的根本不敢仰视,通常是夹紧尾巴一溜了之。跟你说,这还不算什么。最要紧的是,冬天生火点炉子。那时候哪儿来的校工啊?全靠学生自己动手劳作。一年级那会儿我才几岁呀,就跟‘小萝卜头’差不多大吧。没的说,也得赶早到教室里去架火升炉子。老师挺会安排的,一男一女搭配,轮流去。一个冬天,怎么着也得轮上个四、五会吧。你想啊,北京那个冬天多冷呀。尤其是大清早,黑咕隆咚的天,西北风刮着跟小刀子似的。嚯,那滋味,现在都能感受得到。一大早清冷清冷的,寒气一口口噎得你不敢喘气。清早的风也相当凌厉,根本不敢迎风走。只能背冲着风头,往学校方向倒着走。现在我发现有的人也学着倒着走,在公园里或者在路边上。说是‘晨练’,倒走能治腰疼。那功夫哪顾得上这个?能走到学校就算谢天谢地啦!

好不容易到了学校,我和搭伴的小女生先一起商量,怎么进庙门。平时人多,走习惯也就不怕了。可这大早起的,除了我俩,再没个人影。要想不动声色、心气平和地走过‘四大金刚’、‘哼哈二将’的跟前,绝非易事。怎么办?那个小姑娘还淌着一溜清鼻子,跟我说:‘哥哥,咱们闭眼跑过去吧?’‘绊倒了咋办?’她说:‘那我一人闭眼,你拉上我跑行吗?’谁说不行?我是男子汉那!于是我牵着他的手,为着给自己壮胆,商量好一起尖叫着,一鼓作气冲过两道门槛。

进了庙门,还有更难办的事儿呢,就是得到大殿里去端煤球和劈柴。

这座殿堂,供奉一尊五米多高的弥勒佛像。前堂经常停放尸体,准备在这里超度亡灵。做法事之前,要先在此处净身消毒。就在这座大殿的佛像背后,堆放着升火用的煤和劈柴。要是没有足够的胆量,一般人是不敢靠近这座大殿的。

这里是个恐怖的地方,平常谁也不想靠近它。现在是‘赶着鸭子上架’,不上也得上。那个小女生怯乎地说:‘我不跟你去行吗?’我说:‘那哪儿成啊,你一人儿待在这儿,不是更害怕了吗?’她想想也是,就很不情愿地陪我走向殿堂。

一路上,她战战兢兢拽住我的衣角往前走。来到后殿门口,说什么也不肯再往里迈出半步了。没办法,谁叫咱是个男人那?只好我独自迈入大门啦。一进去,就闻到死人身上的一股味,特难闻!憋住气,尽量不呼吸。勾头铲上一簸箕劈柴,赶紧跑了出来。交给小女生后,又钻了进去。紧忙挫一簸箕煤球,憋住一口气跑了出来。老天保佑,总算又迈过了这一道坎儿!

这是起初的事,越往后,胆子越练越大。当上到三年级的时候,这已经成为稀疏平常的小事一桩了!摸黑出入这座殿堂,轻车熟路,从容自若。所以说,不是吹的,走夜道这点胆儿,也是从小练出来的。

大黑,听我说没 ?曾经听人说‘黑水、白路、紫泥塘’,现在验证这话果真不假。你看路面就是白光光的,这是行走夜路的经验之谈那。看,快到曹家沟啦!曹家沟哇曹家沟,又是横在俺前面的一道坎儿!大黑,考验咱们的时刻可就到啦!”

曹家沟,状如一道深山峡谷。峡谷的两端相距三百多米,落差——或者说沟深,至少三十米。底部也相当宽展,足有二百多米开间。它把独石头坪与中堡坪拦腰截断,形成一个宽阔的豁口,堪称一道天堑。

夜幕中的曹家沟,森严、冷峻。隐含一种莫名的恐惧,像是一座危情陷阱。

走近曹家沟,骤然一股冷风袭面,寒从心底起。随之而来的是忽强忽弱的声响,像风声,又似水声。很容易使人联想到《古堡幽灵》里的情景,阴森、恐怖,令人感到毛骨悚然。陈枫下意识朝后看了看,身后已然被沉沉夜幕吞没,断然失去退路。他深深吸了口气,下定翻越这座沟壑的决心。

他对大黑说:“爷儿们,现在要动真格的了!是英雄还是狗熊,就看实际行动啦。反正老子是豁出去了,既便前方龙潭虎穴,也要下去闯一闯!咋样,大黑?敢不敢下沟?”

此时大黑格外精神,一双狗眼炯炯有神。昂头挺胸,目光坚定不移地注视前方。虽说沉默无语,却毫无惧色。

“那还等什么?走!”陈枫断喝一声,猛扯一下牵狗缰绳,冲大黑喊道:“过沟喽!”。

他们俩拿出赴汤蹈火的姿态,满怀“力拔山兮”的悲壮气概,向黝黑的沟底进发。陈枫此刻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念头,有种赴死的感受。这是怎么啦?难道真的面临死亡的危险吗?想到死,心底油然升起一股子悲壮之情。心想:此去要是一下命归天,最大遗憾是啥?壮志未酬身先死,算是一大遗憾;英年早逝心不甘,也算二大遗憾;致使家人、亲友痛苦,悲伤,算得上是三大遗憾那。然而,顶天立地的一个人,爹妈好不容易把你抚养大,难道就能轻易地说死就死,说没就没了吗?难道说,今儿个死就来得这么轻而易举?紧接着,又想到了滩头遇险——拼死救黄伯年那一幕,当时不也是与死神擦肩而过吗?倘若真的葬身河底,对逝者而言,最大的遗憾,将莫过于后一种遗憾啦。嗨,胡思乱想,纯属胡思乱想。不过,死亦无惧,何惧之有?!

漫长的大下坡,直通沟底。踢里秃噜,脚底下趟着厚厚一层虚土。坡陡处,山路两旁竖起高墙,犹如跨进悬崖峭壁间的峡谷。在昏天黑地的夜色中,他和大黑深一脚、浅一脚地蹒跚前行。陈枫怎么忘了,背包还装着一个手电筒呢?姜洁临行前还嘱咐他:“这家什路上准定用得上。”不知道由于过度紧张还是其他缘故,他把手电这茬儿忘得一干二净。

行程还算顺利,没出现什么异常。

下到沟底,脚下踏硬实了,风也更加猛烈了。陈枫明显感觉风灌双耳,嗡嗡震响。就在此时,耳边突然听着一阵狼嚎声,凄厉且拖着长声。紧跟着又听着一种类似婴儿的哭叫声,尖利而又瘆人。啊?他与大黑同时竖起耳朵,伫立沟底不动。屏气止息,细辨声源。他断定:此情此景绝非虚幻!没听错,他真真切切听到这怪异的哭叫声,真的叫“鬼哭狼嚎”,那个难听哇!禁不住绷紧每一根神经,顿感心跳加剧。他太阳穴上的血管跟敲鼓似的,蹦蹦直跳。两眼睁得溜圆,四处张望,愣是啥也看不见。

“真是‘瘸子拉屎——邪门了。”陈枫自言自语道;“这沟里真的有鬼?老子打小就见惯了死人,从来就没见到过鬼!今个还真听见鬼叫了?鬼到底啥样啊?你要有本事,就站出来让老子看看!去你妈的,我就不信你叫几声,就能把老子吓死!既然不敢现形,就证明你小子在虚张声势。不管,咱走!”喊了声大黑,用手拎着狼牙棒,迈开步,决定横穿沟底,继续前行。

不料,刚走出几步,大黑便警觉地站住了。脖子梗得倍儿直,定定地瞅着前方,嘴里发出‘呜、呜’的低吼。表明它已经察觉危险,拉响了战斗警报。陈枫顺势望去,‘咯噔’,心,一下提到嗓子眼!他看的清清楚楚——对面山道上,飘移着一团暗红的火球!而且忽高忽低、忽左忽右!

“真他妈见鬼啦?!”揉揉眼,再仔细看看:没错!真是传闻里的‘鬼火’?

陈枫从小就不信邪,更不信世上有神鬼之物。虽然他没系统学习过唯物论,但他属于天生的无神论者。他的思维逻辑很简单,“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就像到市场买东西,不管他“漫天要价”,咱有咱的老主意——“就地还钱”。尤其不信旁门左道的异闻鄙事、传说流言。他说那都是些无稽之谈,尤不可信。世上只有两样东西除外,一是宗教信仰,二是善意谎言。宗教那东西也是一种文化,虽说玄乎其玄,却凝聚着人类思想的精华。就如同情愿相信善意的谎言,相信美丽的神话传说那样,崇拜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事物。因为这些全是人类智慧之结晶,是精华,是财富。他不信教,可他却敬重所有正宗宗教的教义,包括尊敬那些忠实的信徒。不管咋说,‘劝人向善’或者‘与人为善’总归是善举。从某种角度来说,科学与宗教是有共性的。如果一定要说出世间的造物者来,他觉得不如认定:世间唯一的造物主就是“大自然”。是神奇的自然,创造出世间的一切。至今无法解释的怪异现象,是由于人类至今尚未掌握更多认识大自然的能力,仅此而已。虽然此时身临其境,仿佛陷进鬼蜮魍魉的境界,但他并不十分恐慌。他认为即便真是什么“鬼火”,也无非是种自然现象。还不至于伤及生命,面临危及安全的险境。“骑驴看账本——走着瞧”!所以,尽管心里有些紧张,但是头不昏,腿不软。陈枫稍事停歇后,又继续前行。越走信心越足,越走胆气越豪。走着,走着,走出兴致,索性扯长脖子、咧开嗓门引吭高歌——“万里黄沙盖高原,黄河之水浪滔天。”不由自主地竟被自己的胆气感动了。充斥内心的是种啥样的气概呀?尽管声音有些跑调,嗓音有些嘶哑。但是冲荡到胸怀里的那股豪迈,那种洋洋洒洒的激情,令他结结实实地感受着振奋与骄傲!离开父母,离开养育自己的家园。独自置身于空山峡谷之中,每个月只发给十八元工资或是说“津贴”,干的是世上最繁重的体力活。却一颗红心,奉献到底。无怨无悔,不计报酬。一个个像虔诚的教徒,早就把私欲烦恼抛置九霄云外。像群天真可爱的白痴,活得意得志满、快乐无比。选择这类活法的人,恐怕在现今社会里,纯属“稀有物种”。那么,人们究竟是进步了呢?还是在不断倒退?

豪迈的歌声在夜空中鸣响,在空谷里回荡,有如在‘回音壁’前歌唱。当唱到后两句时,陈枫感到那不是回音,而是有真人在跟着他一起合唱!陈枫心内又是一震——宛如出现了《夜半歌声》中的宋丹平!与此同时,大黑也狂暴地吼叫起来,声浪撕裂夜空,一发不可收拾。陈枫紧紧拽住缰绳,尽量控制着这匹几欲挣脱的“野马”。他喊道:“谁?是人是鬼?”随后,对面传来熟悉的呼唤:“班长,你是‘大丸子’班长吗?我是‘老二’哇!”

暗号一丝不差,果然是高元!陈枫喜出望外,惊喜得难于言表。试想一下:从连队走到曹家沟,少说也得几里路。沉沉深夜,孤身前往,需要多大的勇气啊!劳累了一白天的他,可以钻进温暖的被窝里,享受劳顿后的歇息。没有人强迫他这么做,全是发自内心的挂念。这叫陈枫始终激动不已。许多年后,尽管早已时过境迁,但是,这件事伴随高元的音容笑貌及感激之情,长久铭刻在他的心底,成为永不消逝的记忆。

高元裹满周身的暮霭,披着野外深秋的寒气,下沟迎他来了!

走到近处,才看清楚,那团火球,原来是高元手里提着的一盏马灯,发出的橘黄光束。

看来大黑的情绪也很兴奋,消除了紧张的戒备心理,只是趋于亢奋。陈枫一面与高元搭讪着,一面紧着安抚大黑。他仿效山桃的模样儿,摸着它头说:“大黑,别叫啦,来的不是外人,是二哥!听话,不兴叫了。快,上去跟他认识一下,都是自家人!”

大黑真给面子,随即安稳下,不叫了。说着话,高元也到了跟前。只见他一手提着马灯,一手拎着把斧头。见面就喊:“嚯!班长,你可真本事,从哪淘换来这么条大狗?真够派呀!”

“这事儿说来话长。你们俩先亲热一下!大黑,闻闻他,交个朋友,他是二哥!高元,你摸摸大黑,让它舔舔你。行啦,又找到了一位亲人!”

高元忒喜欢狗,还不等大黑闻够,他就搂住大黑,一把抱进怀里,让大黑尽情舔他的脸。陈枫妒羡地说:“二位这叫‘一见如故’或是‘一见钟情’啊?跟我相伴了一路,也不及你俩初次见面,就这等热乎!”

高元笑着说:“不懂了吧?这叫‘缘分’!别看初次相见,犹如旧友重逢。来,跟二哥走!”他把马灯递给陈枫,抢先拎起牵狗绳,拔腿就走。他们横跨曹家沟,踏上漫坡的山路。

高元边跟大黑套近乎,边问:“班长,事儿办妥了?”

“妥啦!不过这也是‘小刀擦屁股——悬’着那。幸亏我足智多谋,不然的话,非得白跑一趟。哎,高元,有件事我闹不明白:你咋知道今晚上我一准回?今晚上我要真是回不来,你不白接一趟了吗?”

“拿你的话说了——我是谁?我有心灵感应、先见之明呀。”高元笑道。

“吹,吹。真的,你不怕空跑一趟?”

“就是空跑,也比蹲在家里空等安心。眼瞅着天越来越黑,还一直不见你回。我琢磨着买个歌本不费劲吧?可能是在靖远县里逛街,忘记钟点了。甭管咋说,总不会在县城过夜吧?天再晚,你也得往回赶。凭你的胆儿,走个夜道没啥。就是听说北山有狼,尤其曹家沟,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真要是遇着狼伍的,怕你一个人招架不住。所以呢,就决定到沟边来迎你。就到马号借了马灯,厨房拿了把斧子,迎你来了。班长,走夜道,你咋不打个灯呢?不怕跌进坑里去?”

“灯?我哪儿带灯啦?”说完,立即幡然猛醒,拍了下额头,骂道:“真是猪脑子!我他妈楞没想起来,这儿还装着把手电那!你说说,你说说我这记性,怎么跟大黑似地,撂爪就忘啊?”

“行了,别过于自责啦。就这,您不也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吗?”

“老二,实不相瞒,差点儿就回不来。幸亏碰上个好心的大姐,包括这把手电,还有闵大爷一家。嗨,当然有故事啦,并且说来话长。以后再说,以后再说。甭管咋说,老二,我得谢谢你。深更半夜大老远地跑出来接我,这份情意叫我没齿难忘。”

“这么个芝麻丁点事儿,不值一谢。不过,话说回来,这事也够悬的。你想啊:农村不比城市,好些离奇古怪的事,都可能发生。你也胆儿够大,单枪匹马的,万一遇见个豺狼虎豹、妖魔鬼怪的,咋办?”

“啥‘豺狼虎豹’?啥‘妖魔鬼怪’?我咋啥都没见?你也不想想,哥们我陈枫是谁呀?跟你说,一路上我跟大黑聊半天了。我从小在庙里念过书,多少也算‘佛门弟子’。暗中自有佛爷保佑,是典型的‘福大、命大、造化大’的人那!咱这胆儿,从小就已经历练成功了。而今夜走曹家沟,小菜一碟——算啥呀!”  “又吹了吧?胆儿大唱什么呀?还不为了给自个儿壮胆?嘿呦喂,刚才就您那口儿哇,您猜怎么着?那动静,听着那个叫瘆人!您哪是在唱那?整个一干嚎,全跑调了。”

“去你的吧,我还用的着‘壮胆’?那是为练嗓子,我高兴。广阔天地,全归我一个人的啦。我遛着狗,背着大锅盔,独行天下,多得呀!你没听着半夜三更小孩子哭?那才叫瘆!你说大半夜的,哪来的孩子呀?”

“记住喽,那不是小孩哭,是狐狸叫呢!”

“是吗?我又长见识了?”

“班长,您这就谦虚啦。不过,说真的,我老二是个讲义气的人。相处怎么些日子,我也瞜见了,大丸子你也是个跟我投脾气的人。这么说吧:这辈子能让我敬服的人不多,你算是一个。”

“哪跟哪啊。你才多大,就‘这辈子’了?”

“不开玩笑,我也不会奉承人,我说的是心里话。你知道,我是工读学校出来的,身上有渣儿。可你从没歧视过我,连轻蔑的眼神都不曾有过,一直用实心待我。所以嘛,最该说声谢谢的,不是你,而是我。”

“老二,话说远了。出门在外,靠的是朋友。更何况我们还是乡亲加战友,本该‘亲上加亲’那。那年,在儿童剧院,我看过一部话剧——《草木皆春》,印象很深,演的就是工读学校里的故事。连草木都该感受到春天的温暖,更不用说那些问题少年啦。世上没有不犯错的人,上帝都会原谅犯过错的年青人。只要能认错、能改错,就是好样儿的。”

“班长,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进‘工读’的吗?”

“我只知道上‘工读’的都是些问题少年。跟普通学校没多大区别,照常读书、学习,进行正式的常规教育。毕业后,照常升学、入伍、参加工作。”

“可是我们身上打上了标签‘工读生’、‘不良行为者’。就是我说的‘渣儿’。”

“天底下哪有十全十美的,‘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凡是活人,哪个敢说:‘我保证一辈子没渣儿’的?要是有人敢这么说,准是扯淡!别泄气。咱连‘工读’毕业的,不止你一个。怎么了?不都活得好好的?你也不用问,别人也不必问,怎么进‘工读’的。再说了,进‘工读’怎么了?那是监狱?少管所?不就是个‘半工半读’的学校吗?退一万步讲——即使真是犯了罪,只要没到枪毙的份儿,国家不是照样给个出路吗?何况小的时候,哪个男孩没打过架、骂过人?那就成有‘渣儿’啦?就得背一辈子黑锅啦?瞎扯!起码在我这儿,没这一说。不信你瞧着,有的没上‘工读’,没准比‘阴到底’还坏!高元,哥不担心你别的,哥就担心你的心气太高。按理说,心气高不应该说就是坏事。可是放到你的身上,就成了一座山!这不好。你是个男人。男人是什么?男人就该像是一头野兽,当它被咬伤后,它不会流泪,不会反悔,更不会怨天尤人。它只是默默地舔舐着伤口,只要能够站立起来,它就会一如既往勇猛直前!记着哥的一句话:今后不论遇上多大难心事,千万别灰心,千万别泄气。啊?”

可惜,当时高元只是点点头,再没往深处想。要是他能牢牢记住这些肺腑之言,从今往后再多磨炼些坚忍与自信,也不至于最后出现那场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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