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张铁军做着异常甜美的梦:湛蓝碧透的晴空下,绿草如茵的原野中,雨后春笋般平地钻出万株苹果树,像节日里的焰火,瞬间呈现绿阴如盖,又现繁花似锦,果满枝头。而后,他有了幸福的家,健壮的爱妻和一大群子女,他(她)们全都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他,争先恐后地亲吻他。他也想伸出手去搂抱,没想到起床号声响了,他也被‘幸福’醒了。睁眼一看,吓他一跳。身旁哪有娇妻爱子,原来卧在他和高元中间的,是只生灵活现的狗!见他醒了,这家伙又要伸出软绵绵的舌头,继续“亲吻他”。这一惊吓,非同小可。张铁军“哇哇”叫着跳起来,穿着蓝底白花的裤衩,从通铺西头径直蹦到尽东头。屋里的人,陈枫、高元除外,全都挤到紧东头,惊诧万端地盯着那头“怪物”。
陈枫紧忙给大伙解释说:“同志们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请大家安静,不要惊慌。首先我给大家引见一下:这家伙不是狼,是条狗。甭怕,无非是条狗而已!那么,这条狗是怎么从天而降的呢?那得从昨个夜里说起。昨个夜里,我从靖远往回赶,半路上结识了这位‘大黑’。是它护送我翻越曹家沟,平安返回的。夸张地说:昨晚幸亏有了‘大黑’,我才得以生还。不然的话,也许这阵功夫,曹家沟里的狼群,说不定正在分享我的肢体——用老三的话说——满足恶狼们的肉欲那!所以我就把‘大黑’请进咱家,无论如何也得表示一下感激之情吧?因为昨夜个回来太迟了,没敢惊动诸位,上炕倒头就睡了。既然现在大家已经碰面,我就再给大家引见一下:这位就是尊贵的客人——‘大黑’先生,也是本地老乡派来的友好使者,更是搭起与贫下中农相沟通的桥梁。咱一班可是礼仪之邦,千万不 能怠慢了它。高元,你负责,一定要把‘大黑’招呼好!同志们、我说同志们那,咱不能在友邦的面前失礼呀。赶紧穿戴整齐,列队,都来和‘大黑’认识认识!”
“‘大黑’?就是大日本太君黑田大佐吧?”
“嗦嘎!这位‘大黑君’不咬人吧?”
“说的啥话?你看这位大黑君的模样,多么友善那。认识这么多北京小老爷们,高兴都来不及呢。咱们来个‘人狗亲善’咋样?是‘人狗’可不是‘中日’哇。来吧,哥几个,挨着个儿跟‘大黑君’友好友好!”
大家都拥上去跟大黑亲热,只有黄伯年一人躺床上没动劲。陈枫凑跟前关切地问:“豆豆,今个儿又怎么了?哪不舒服?”
“难受,肚子疼。”
“那就休息,我去开病号饭。”陈枫心想:瞧这阵势,十有八九又尿床了。
黄伯年溺床,同室人早已察觉,只是碍于情面,一直没敢捅破这层窗户纸。
溺床算是一种病。得上此病原因挺多,不一而论。有的积于习惯,多数是从小养成的。有的出于生理原因,自身是难以控制的。也有因为个人心理素质不够健康,造成偏执性的尿床症等等。到农场后,参加繁重的体力劳动,有时夜间贪睡,偶尔尿次床也不足为怪。可是黄伯年并非‘偶尔为之’,他几乎成为‘习惯性’的了,而且这种状况众人皆知。因而他的被褥常是湿漉漉的,身上总是散布出一股尿骚味。天气越来越寒冷,经常尿湿的被褥,整天都晾不干。总睡在凉湿的被子里,怎能受得了。长此以往,会造成他心理及身体更大损害。事不宜迟,陈枫心想:瞅机会,得发动全班人帮他一把。
大黑给连队带来欢乐。
陈枫向连领导汇报情况后,指导员特意准许:让大黑暂时留在连里,由一班托管。
这是个非常新奇、热闹的大家庭。大黑君有生以来从未见过这么气派的场面。在它的脑海里,一定会有许多新奇的感受。因为它完全置身于一片新天地,令它耳目一新。先拿集体跑操这件事来说吧,猛地一下子集中了那么多的人。黑压压一片,全是生疏面孔,说不清有多少人。大黑夹在一班的队伍里,高元牵引它围着操场跑步。跟这么多人一起跑操,很快大黑就有种明星般的感觉。就像“天上掉下来个林妹妹”,突然来个“大黑君”。所以当它首次亮相,立刻引起操场上一片哗然。“看一班嘿!又增添了一份新鲜血液!”
“一班真够牛逼的,牵狗跑操哎!”
“哎哟妈呀,这只狗真俊,长着双眼皮!亲爱的,叫什么名儿呀?”
几乎所有人都向它欢呼、喊叫,女孩子的惊叫声此起彼伏、经久不息。这下好啦——早起的出操改成了赶庙会。于是指导员决定将狗的事件做个现场说明,他集合队伍后高声说道:“全体立正!不要吵吵啦!啊!有个情况,我必须说明一下。啊?昨天,我们的一班长陈枫同志,步行七、八十里——来回就是一百多里呀!去完成连部交给的一项任务。经过独石头坪的时候,村子里的一位老乡,一位地地道道的老贫农——闵大爷,热情接待了咱们的一班长。知道他是农建十一师青年连的战士,并且一个人要连夜赶路的情况后。出自淳朴的无产阶级感情,对此表现出十二分的关怀。啊?尤其是要经过曹家沟,怕他碰到山沟里的狼,就把自己的看家狗,无私地借给陈枫,叫他防身。这就叫阶级感情,无产阶级的感情。我们要向贫下中农学习的,就是这种感情。所以,站在大家面前的这条狗,决不是普普通通的一条狗。啊?在它的身上,凝聚着贫下中农的关心和爱护!啊?所以说它是条很有意义的狗!那么,它的名字叫什么呢?记住——‘大黑’!”
于是,欢声雷动:“大——黑!大——黑!”。全连上下,齐声呼喊。
大黑张皇失措,经受不住如此热烈的追捧。真是有种“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感觉。然而它却无福消受,顶多能回应出受宠若惊的表情。紧紧贴靠住高元,局促不安地盯着这帮狂乱呼喊它名字的人群。这种举止无措的惶惑持续良久,直到散操,才逐渐平定下来。
地头。工间休息。陈枫召集一班开会,一个中心议题——怎么帮着黄伯年克服尿床。他是这样动员全班战友的:“今天黄豆豆又没出工,大家都清楚什么缘故。”
“清楚,又发大水了呗。”下面有人接茬说。
“对,‘发水’不假,不过咱们不能漠不关心吧?都是从一个地方来的,俗话说:山不亲水亲,亲不亲,一乡人。大家伙不妨换位思考一下,设身处地想一想,其实尿床是件非常痛苦的事情。为什么是痛苦的呢?第一苦是苦在面子上,它直接影响到一个人的形象。小时候尿床,没人笑话。要是听说哪个小媳妇、大姑娘尿炕,咋样?准能笑掉大牙。不兴乐,我说的正事,没开玩笑。第二苦是苦在睡觉上。你可以这么想一下:叫你整夜卧在湿叽叽、潮呼呼的被褥里,是什么感觉?那滋味好受吗?眼瞅着天气越来越冷,那被窝就跟冰窟窿似的,咋睡呀?”
“唉!”张铁军叹口气说:“说的也是,那么一来,黄豆就成了冰冻豆芽菜啦!”
“我说张老三,你小子这是幸灾乐祸啊!你是把他人的痛苦建立在自己的逗乐上啦!啥叫‘豆芽菜’呀?还‘冰冻的’!”
“我说的事实啊,那黄豆让水一泡,不就是豆芽菜?”张铁军狡辩道。
“行啦,还是我来两句吧。”杜良一本正经地说:“首先申明:我挺同情豆豆的。尿床不是件好事,搁任何人身上,都是苦不堪言的事儿。不过,这个事情也得辩证地去看。过去,美国有个长跑冠军,好像还是世界级的。他从来没上过体校,也没受过专业训练,可他却得了世界冠军。唯一原因就是他尿床,尿床导致他成功。他尿床尿得非常辛苦,天天夜里洪水泛滥。一早起他把尿湿的被子晾出去,然后就去上学。一到放学就拼命往回跑,着急回去收被褥。为着是怕别人发现,怕被人笑话。强烈的自尊促使他自强不息,玩命地练习奔跑。终于滴水穿石,练就一身长跑的本事。于是,尿床尿出个世界冠军。”
“啥意思呀,你?”“坛子”说:“到你这儿,尿炕倒变成好事了!照你的说法,咱们都一起尿得了。冲出个西北大平原来,省得再‘上山下乡’了。”
陈枫说:“‘钉掌钉在马肚子上——离题太远’啦!都出出主意,咋帮帮豆豆?”
杜良有个主意,他说:“要是不想叫他成为世界冠军,那就来个最省事的办法——找个夜壶,直接塞到屁股底下。”
“啊?塞夜壶?嘟嘟这招儿高,实在是高!你以为豆豆是根木头墩子那?纹丝不动,让屁股枕着尿壶睡一夜?你有那本事?”
高元说:“嘟嘟这招不灵!要我说,不如给他做两块尿垫子。做厚点儿,再往下面铺张油布。往后光晾尿垫,不晾被褥了。这招儿咋样?”
“不咋样。”杜良说:“被褥倒不用晾晒了,满屋挂着尿裓子,人还以为这屋里谁做月子呢。再说了,骚腥味咋整?整天在尿骚里熏陶,出出进进的,会叫别人认为:一班的全体老爷们,全是在尿窝中锻炼成长的。”
“往屁股底下垫尿裓子,也只能‘治表不治本’,谁还有更好的主意?”
张铁军笑嘻嘻地说:“还是听咱老张的吧。这不成,那不成,干脆按洒家的主意办——找根细绳绳,把小鸡鸡系住不就行啦。”
“哎,这主意不赖呀!每次临睡前,用根绳子把豆豆的壶嘴扎紧,这叫‘寻源截流’。睡醒觉再‘开闸放水’,这回就标本全治啦!你说这老三这主意出得也怪不易的,咱们怎么也得表彰表彰他吧?”
“行啊!”陈枫示意大家伙说:“我看最好的表彰,就是先让老三垂身示范一次。咋样?弟兄们,还不赶紧伺候着!”
“老三,是自己缴械投降,还是让哥几个出手帮忙?”
张铁军赶紧陪笑脸说:“老少爷们,老少爷们,手下留情,手下留情!我只是‘有病乱投医’、情急下‘有病乱投医’。”
杜良解下鞋带,举着说:“班长,您看这绳绳够粗吗?咱们给他来个‘瓮中捉鳖’?”
“我看差不离。老三,咱就用它系你那壶嘴?”
张铁军接连拱手告饶:“三老四少,众位乡亲,饶命,饶命!”
大家伙不依不饶,真像要动真格的了。张铁军见势不妙,做出撒丫子逃跑的架势说:“我可要挠丫子啦。再把老张逼急了,俺就去跳黄河!”
陈枫说:“看你那点胆儿!玩笑归玩笑,言归正传,还是说正经的。黄伯年这事,咱们不能眼瞅着不管。阶级弟兄嘛,‘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何况还是一个炕上滚的呢?”
杜良煞有介事地说:“那咱就言归正传。根据本人考证,‘溺床’在医学上称其为‘尿失禁’。对幼儿说来不是个病,算是毛病。具体到黄伯年来说,算是习惯尿失禁。咱得对症下药,就从‘习惯’入手,扳他的毛病。”
陈枫冲他竖起大拇指:“‘嘟嘟’不愧是‘嘟嘟’,总算说了句正经的。这话说到点儿上啦!谁再具体说说,怎样帮他扳习惯?”
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晚上临睡前,一定让他少喝水。晚饭尽量少喝稀的,这方面,我负责把关。”
“还有,睡觉前必须上趟厕所,非叫他把尿泡腾干净不可。豆豆睡前这泡尿,就交给我吧!”
“你最好说清楚:这泡尿怎么交给你?”
“我的意思是——今后我负责监督、督促他上床前撒泡尿。”
“这还差不离。我补充一条:鉴于黄豆豆尿泡容量比较大,一次排泄恐怕达不到完全彻底的程度。半夜得叫醒他一次,叫他把尿壶彻底倒干净。”
“还有,我建议班长尽量少给他分派重活,尽量让他白天不要过于劳累。他的情况比较特殊嘛,哥几个底下龙头能拧紧的,替他多分担点就齐了!”
最后,全班决定:即日起,分工协作。有管喝水的,有陪撒尿的;特别是起夜,轮流值班,督促他每晚至少起一次。陈枫叮嘱说:“凌晨那泡尿,至关重要,绝对要严防死守,让他撒进茅房去。今后,凡是豆豆少尿一次炕,就是咱们一班的一次胜利。同志们,对这项艰巨而光荣的任务,有没有胜利的信心?”
“有!”
“齐心合力,严防死守!”
“‘为有牺牲——多壮志!’”
“‘敢叫日月——换新天!’”
“对子班”十班的姑娘们,正在附近休息。一班的响动,惊动了她们。
“嘿呦,干嘛呢?喊开口号啦?”
章静问李宏英:“一班又抽什么疯那?”
“谁知道!那帮秃小子,鬼点子特多。”
杨美丽风摆杨柳般走来,凑近说:“没错!那帮秃和尚道行高着呢!哎,听说没?本趟靖远之行,那个‘大丸子’,收获特别大呀。”
“‘大丸子’?谁呀?”
“哟,不知道哇?陈枫呗,绕世界的男生都知道啊。人家不光把《黄河大合唱》的歌本借出来,还勾上了俩女的呢。”
“真的?这小子本事不小啊。”
章静紧跟着问:“美丽,你嘴上又没把门的了!啥叫‘勾’?咋‘勾’法?别张嘴就来。乱广播,肯定是小道消息。不然就是‘肚里编’吧?”
“嘿,闹了半天,你是‘门缝里看人’那?跟你说:绝非道听途说,官方消息,绝对可靠!听我说呀:那倆女的吧,一个是靖远县图书馆的,他管人家叫‘江姐’,叫得可亲啦。都把人叫晕了,所以嘛,歌本就轻轻松松地借到手啦。另外一个女的,岁数跟咋们差不多大。叫什么来着?让我想想——对了,‘山桃’!咋样,名字水灵吧?人家呀,正巧是咱们坪底下提灌站的。听说长的可俊啦——柳叶眉、杏核眼、樱桃小嘴 一点点。梳着两条长辫子,一直垂到屁股蛋。‘大丸子’一见,你们猜怎么着?腿都软啦。”
“又来了,又来了!美丽呀,添油加醋了吧?”
章静说:“哎,杨美丽,大美人。陈枫送的锅盔尝了吗?好吃吧?那就嘴下积点德。什么呀?又是‘大丸子’,又是‘软了’的。你知道‘大丸子’是啥意思?乱叫!”
“哟、哟、哟,我的吗呀,他是你的啥呀?这么护着他。我还没怎么着他呢,那就袒护开他啦?要不,我做个‘红娘’,给你俩牵个线?”
“说啥那?说啥那?‘密里狄’,是不是皮刺痒啦?我给你修理修理?”
“哇,章闹闹‘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呀!我不信你咋修理我?”
“‘密里狄’,信不?今晚上,当你钻进被窝里的时候,你会惊讶地发现,有两只蝎虎子已经先在里面安营扎寨了。那两只蝎拉虎子,一公一母。都长得肥肥胖胖的,身上还穿着黑白条纹的内衣那。跟只小恐龙似的,嘴里长满尖牙,专咬你小脸蛋儿!”
杨美丽闻听,立刻傻眼了。这个章静,既敢抓长虫,就敢逮壁虎。真要是弄俩蝎虎子塞进被窝里,她整夜就甭想睡觉啦!这大仙说到做到,千万别跟她制气。于是杨美丽赶紧讨饶:“别、别介!章姐、亲姐、奶奶,我的亲妈!小的不懂事,小的冒犯你啦。您就饶了小的一回吧,美丽这厢有礼了,下次再也不敢啦!”忙着陪笑脸,笑开一朵花,就差下跪啦。
章静嫣然一笑:“嗯,这还差不多。今儿个,本小姐暂且放你一马。杨大美丽,去,给姑娘端杯水来,我要润润嗓子。”
“好勒!”杨美丽乐颠颠地奔向了保温桶。李宏英摇摇头说:“没辙,一物降一物。我说‘闹闹’,前两天,陈枫央告我,请咱班的姑娘教他们缝缝被子,你说这事儿,咱们管是不管?”
“管那。入冬以前,都得拆洗被子。以往在家,都是爹妈伺候惯的。这帮秃小子们,他们哪会做针线呢?人家既然有了难处,咱们能坐视不管吗?那句话咋说——‘穷不帮穷谁帮穷,咱不管他谁管他’?谁叫咱是‘对子班’那?”
“行啊,‘章闹闹’,这张小嘴挺能白话的啊。”
“你再叫我‘闹闹’,我就叫你‘鸡腿’。”
“凭啥呀?”
“忘啦?上回,你穿条那么瘦的裤子,屁股绷得圆圆的,大腿裹得紧紧的,那叫‘鸡腿裤’。只有鸡腿才能穿上鸡腿裤,不叫你‘鸡腿’叫什么?”
“随便叫啦,无所谓啦。‘闹闹’,不是挺能说的吗,再给你个表现机会,咋样?看见没?前方就是一班领地,派你做个‘说客’,过去通知他们一声。”
“我?单枪匹马?”
“可你代表咱十班那!你就去通知他们一声:先把被里被面拆洗干净,到时候,有需要帮忙缝的被子,抱过来,我们十班代劳啦。咋的,单枪匹马的就怯啦?”
“怯?本姑娘字典里压根儿就没这个‘怯’字儿!等着,瞧我的。”
说完,章静站上田埂,朝向一班喊道“一班的弟兄们,听清楚喽,我们班长有令:陈枫同志过来一下,这方有请啊!”
李宏英嘀咕道:“这丫头片子,可真够闹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听到这声呼唤,一班那边也够闹的。
张铁军反应最敏捷,他眉飞色舞冲陈枫说:“班长,大丸子班长!喜从天降啊!章静登上‘点将台’,喊着陈枫快过来。美得陈枫屁颠颠,跑得就像一溜烟!”
杜良惊讶得不得了:“哇,张老三会做诗啦!听听、听听,多么地合辙押韵哇!老三的肚里真有货啊!”
“啥破诗啊,数来宝差不多。班长,既然对子班有请,万万不可怠慢了啊!”
“赶紧的,别误了时辰。”
张铁军嗓门最高:“大丸子听令:立正!系好风纪扣。目标——前方十米处,对子班营地。跑步走!”
“一、二、一!一、二、一!”一班整体喊着口令,陈枫以跑步姿势,在口令指挥下,径直跑到十班女生面前。并向李宏英报告道:“一班陈枫奉命赶到,请首长指示!”。
十班的姑娘们全乐翻啦。
李宏英不动声色地对姑娘们说:“别看他这副神气的样子,甭急,只消我说上一句话,包管马上让他打蔫。”
“是吗?”
“真的?”底下立即有人响应,紧敲边鼓。
杨美丽眉飞色舞地说:“不至于吧?你的手里又没抓住人家的短儿。”
章静接着说:“班长,也忒玄了吧。不信你有这本事!”
小馒头也来凑热闹:“班长,你就说上一句话,叫她们知道知道厉害!”
陈枫一看阵势不对,立马换了态度,正经八本地说:“同志们,同志们!再别用激将法啦。你们有所不知,李宏英班长不吃辣子专吃姜(将)。诸位,靖远锅盔味道咋样?同志们都品尝了吧?再给你们讲个笑话:靖远人将‘玩’和‘逛’叫做‘浪’。‘浪个一转’就是‘玩一趟’。有种小吃叫‘穰皮’,是这么叫卖的:‘你把穰皮子齿上’!还有,靖远饭馆卖肉骨头,先端一盘带骨肉,让你啃那、吃 啊的,最后称骨头算肉钱。还有,过黄河,坐摆渡,船大的很那,能并排装下四、五辆卡车。还有——”李宏英连忙打断他:“得得,剩下的有空咱再慢慢谝。您的锅盔我们也不白吃,不是要换洗被褥吗?姑娘门打算大发慈悲,本星期天,教你们缝被子。”
“哎呀,真是菩萨心肠啊!叫我们怎么说呢?不瞒你们说,要不是你们肯帮忙,这缝被子的活儿难倒俺们一大片。我们正打算盖棉花套过冬那!这真像‘旱地里下了一场及时雨,麦苗儿洒满了露水珠’呀。没说的,在这里,我代表一班全体指战员,向十班的姐妹们,致以最崇高的革命谢意——敬礼!”
“够贫的嘿!”
“别假模假式的了,敬礼算啥呀?干脆跪下磕个头吧!”
“瞧瞧这位陈班长,挺能耍活宝的嘛!”
十班的姑娘们个个嘴不饶人,陈枫委实有点招架不住。他忙不迭地应付道:“小姐们,女士们,千万别误会,我可是实诚人那!再说,我是在你们的召唤下来的呀,也算是个来使啊!磕头我看就不必了吧?有句古话说:两军对阵,不斩来使嘛!刚才那番话,发自肺腑,发自肺腑!李班长,您还有啥指教的吗?一班的战友正焦急等待我的好消息呢!您看,我可以告辞了吗?”
正当陈枫设法脱身时,只听远处有人在喊——“陈枫,陈枫!”话音刚落,卧在斗渠边上的大黑,倏地立了起来。耳朵直楞着,目光炯炯有神。奇怪!人家喊的是“陈枫”又不是“大黑”,它可激动个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