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苑上的眸光从翡翠纸镇移向父皇,这位倭国至尊的当朝天子,御容实在衰老骇人。昔日驾临后殿时的父皇英姿焕发,眼神锐如枭鹰,凡举行活动无不热衷,不曾有片刻稍闲。他喜爱留待户外,爱好骑马猎鹰,面孔总是晒得黝黑。如今那份阔达已蒙上晦影,双目辉采尽失,下眼睑愈见垂肿,掩在胡下的嘴角不再挂有笑意。
“您的意思是要女儿去伊势?”苑上反问道,一时不敢置信眼前那张憔容及所说的话语。
坐在紫檀椅上的倭帝穿着艳纹袍服,并系有镶石皮带,众臣恭候在侧,仿佛想找碴似的紧迫盯人。苑上当然了解这次面圣多少有点正式,因此刻意装扮整齐前来觐见,尽管簪钗沉甸甸地戴不习惯,但自己勉强也算是独当一面的公主。话虽如此,她实在忍不住想反问。
倭帝困惑地回望着苑上,语气慎重地说:“你有何不满?伊势的斋宫夫人①因你丧母而深表同情,希望你能成为谈心的对象,你的生活可以比任何人都安全无虞,这岂不是美事一桩?”
伊势确实是庇护自己的绝佳地点吧,苑上苦涩地暗想。历代皆从公主中遴选一位巫女,以斋宫的名义派到祭祀皇族先灵的神社。苑上并没有获选,像自己这种神明看不中意的女孩待在深山神社里,岂不是无聊透顶?
“只有女儿去安全的伊势,贺美野该怎么办?怎么能放得下心?我们一样失去了母后,连住惯的宫殿也没有了。”苑上斟字酌句地将话锋巧妙地转向皇弟。自从皇后崩逝后,后殿早已拆楼毁屋,苑上和贺美野只能暂居东宫御所②角落的一处临时宫舍中。即使贺美野年龄尚幼,还是不能寄住在巫女的神社。
“贺美野有大秦公自愿担任养亲,不必你来操心。大秦公一族与皇后亲族有血缘关系,他们原本就具有百济王室的血统,是性格相当开朗的民族。他表示会有曾经渡唐求学的博士随侍贺美野,也会全力提供关照及教养。”
啊,原来如此……
苑上即时会意,她的异母兄弟多到连十根指头都数不完,母后只产下了皇太子和苑上、贺美野三兄妹而已,贺美野如今还只是个体弱孩童,不过以野心人士来看,他可是一位前途无量的皇子。
但是没人想收留我,连生母的亲戚也没人在乎我……
“袭击皇后的灾厄绝不能再次降临到你们身上,除了安殿皇子因为东宫身份不能离宫以外,朕已筹划万全,至少让你们姐弟在宫外有安身之处。这么一来,朕才能安心。”
父皇如此说着,苑上听来却备感空虚。与其说设想周到,倒感觉像是在赶走她这个麻烦似的。如果父皇是因为不幸接踵而至所以感到精疲力竭,那么自己等人还不是一样?苑上如此私忖,觉得十分落寞。
“父皇的厚意,实在让女儿感激不尽,可是苑上……想留在宫中,不知可否允许女儿不必去伊势呢?”
“此为何故?”果然倭帝险眉深蹙,昔日扬鹰般的容貌依稀犹现。
然而,她仍鼓足勇气道:“女儿也是皇族嫡系,请您准许苑上以族人身份对抗这场灾变,如今势必要铲除宫中灾厄,女儿希望至少可以尽点心力。”
倭帝注视着她,这个面泛樱红、眸瞳露出好强又率直之色的少女,丝毫没有皇后的昔日身影,那强烈的眼神毋宁说是得自父亲,不过倭帝对此漠不关心。
“自己要懂分寸。”倭帝语带斥责道,“你若有这份心,就乖乖待在伊势与斋宫夫人一起祈祷。你留在宫里有何用处?皇后已不在人世,你耗在后宫也多半不能随心所欲。朕提议伊势之行的原因正是在此,你这孩子偏偏冥顽不灵,还需朕来点破。”
苑上咬紧唇,父皇的确言之有理。在拆毁后殿的同时,宫女们躲得躲、逃得逃,如今留下来继续随侍这对姐弟的侍女也寥寥无几。大丧既毕,今后迟早是由新的妃子母仪后宫。
看到苑上像是想隐藏表情般的垂下了头,倭帝突然语气和缓地说:
“别以为父皇是铁石心肠,宫中对你来说是不祥之地,对朕及贺美野亦是如此。将有灾厄从东北方的鬼门来临,目前为止只显示前兆的大灾难确实正直逼京城,既然能逃就要尽量远避才行,你是皇后的遗孤,朕当然重视。”
苑上闭起眼眸,她向父皇要求的不是这些怜悯,“请恕女儿轻率提议……一切还遵照您的指示。”
倭帝颔首后,看似松了一口气。苑上原本步履沉重地离去,脚步却逐渐加快,也不顾那些恭送的男侍瞪傻了眼,最后竟然狂奔出殿厅。
逃回东宫角落的宫舍,和衣而卧的苑上抑止不住泪如泉涌。
父皇根本不管我的死活……
即使装出世故的面孔,苑上毕竟只有十五岁,少有机会结起发髻和穿上华裳礼服。两年前进行过成人式,此后终年服丧缟素,几乎没有盛装之时。母丧结束后,父皇即刻传旨觐见,让苑上乐得几乎飞上了天,万万没想到父皇只是为了打发包袱才传唤她前去。
屋墙的另一侧是回廊,可以听见东宫的男侍们忙碌急促的脚步声,不时还发出大声对嚷。这里是无法清静的场所,与母后的深宫迥然不同。苑上原本咬着袖口饮泣,仔细聆听外面动静后也无心哭了,不一会儿便收住了泪水。
到伊势后或许能痛洒眼泪一番,反正只有山间野兽听得见,可是哭个半死又如何?她不想借此博取斋宫夫人的安慰,即使与那位夫人年龄相距甚远,自己毕竟是皇后嫡女,论起身份还是居高。
若是生为男儿,我就不会没人要了……
苑上头倚着手臂,如此茫然地想着。她虽然是在皇太子之后出生,立场上却绝对没有受同等尊宠。公主能继承皇位已是昔日古老的传说,父皇的男嗣又多到满地跑,如此一来,身份过于高贵的公主反成了烫手山芋,即使下嫁皇族或重臣,对方也顾及她是皇太子之妹,觉得难以高攀。
“哎呀,公主怎么这样糟蹋重要的礼服呢?”乳母榛名取来更换的衣裳,走进屋责备床榻上的少女。
苑上不乐意地站起身,乳母迅速替她脱衣,同时说道:“榛名全听说了,这不是太美满了吗?只要去了伊势,就不用恐惧悲伤了,榛名也能放心了。”
“是啊,那里一无所有,完全没半点开心或好玩的事。”
乳母摇头说:“安心度日才最要紧,妖怪这样到处出没,还闹出人命来,宫里实在无法继续安居。榛名要不是为了公主,早就告假请辞了。”
苑上忽然在意起来,小心翼翼地问道:“榛名,你也会陪我一起去伊势吧?”
乳母抚平礼服上的皱褶,再度摇摇头,“您已经是能自立的公主,以后不需要乳母了。榛名的夫婿也因升迁要到大国赴任,榛名当然舍不得与公主离别,不过今后还是会考虑在夫婿的任地那儿生活。”
“是吗?”苑上泄气般喃喃说,“你也不管我啊。”
“公主,您必须明白榛名是有苦衷——”
苑上转身走出房间,此刻她只想逃开每一个人。
苑上走向宫苑,从回廊拾阶而下。此处有个小内庭,不需担心与人相遇,自从迁居东宫后,她想独自清静时就会来这里。虽然有松树和苦竹为篱,这里空间局促,但至少有一洼小池,水面浮着团团莲叶。
再过不久,当这片睡莲绽放之际,京城也是迎接夏日晓晨的时节,不过恐怕无缘得见了。蹲在池畔的苑上幽幽叹息,庭石和莲叶间掩映的身影,让她觉得公主尊严尽失,模样相当落魄不堪。
“皇姐,原来你在这里。”
一个少女般清亮的声音在呼唤,原来是贺美野朝她跑来。他耳侧结着一对环髻,身穿开肩的蓝色礼衣,是个比年龄看来更瘦小的大头少年。不过他睫毛纤长、白肌通透,因此很受女眷们疼爱,这种体质或许是久居室内造成的吧。苑上曾是人人头痛的活泼孩子,贺美野却一向深居,稍有不慎就发高烧。
贺美野手中紧握着练字纸,气喘吁吁地递给苑上,“皇姐,你看,博士画了好多圈哦。”
自从母后在一年前病殁,贺美野就将以往对母后的撒娇态度完全转向她。苑上也理解他是因为年幼才会如此,可是自己又不是母亲,她时常为此感到不耐烦。
“你记了好多很难的生字嘛,这些连皇姐也看不懂。”她不太起劲地应道,然而贺美野仍兴冲冲地说:
“博士说我悟性很高,就算国学生③也很难学会,所以我决心要读好多的书哦。”
“是吗?”苑上突然对能受教育的弟弟产生了一股怨意,她也练过常用习字,博士却两三下敷衍了事。“那太好了,你去吧。”
贺美野频频眨动长睫,注视着皇姐。
“赶快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苑上支着头,转开视线避免看他。
然而贺美野并未离去,只不知所措地窥望着她,终于问道:“皇姐见过父皇了吧?我也想与父皇说话,他讲了些什么呢?”
“你只要管好读书就行了。”苑上喃喃说着,突然改变主意回头望着弟弟,“告诉你吧,皇姐要去伊势,那座神社很远,必须越过东方高山,再越过一峰又一峰才能到。皇姐到那里以后就要与斋宫夫人一起生活,不能再和你做伴了。”
贺美野的小脸逐渐惨白,“我不要,如果皇姐去伊势,我也要去。”
“不行,只有女孩子才能住神社,你要去母后的亲戚府上才行。”
“不要!”贺美野难得坚持己见,“如果不跟皇姐在一起,我死也不要!我要去跟父皇说。”
“不行,皇姐已经触怒龙颜了,实在不想让你也挨骂,父皇早就心意已决。”受责备的只要一人就够了,苑上告诉贺美野,“我们已经无家可归,不能照自己的意思过日子,只能听从命令到该去的地方。”
“是因为母后不在了?”贺美野泣声问道,苑上克制自己又将勾起的百感交集,装作若无其事地答道:
“对啊,你很明白就好。”
贺美野哭了起来,那如小猫哀诉的细泣,让苑上于心不忍。
“好了,好了,就算再哭,皇姐也没法子。”
如果有可能,苑上真想像他那样宣泄情绪,姐姐也一样为丧母彷徨、一样在寻求庇护和安慰。贺美野可以向她撒娇,她却无人依靠。
苑上在深陷绝望中,想起了另一位兄长。
皇兄呢?不知皇太子会怎么想……
即使同样居住在东宫,皇太子与苑上等人相隔甚远,并不曾见面,自从新年以来,身体不佳的安殿皇子在各方驱邪除魔的术士围守下,一直幽闭在东宫深处的内室。那种戒备森严的气氛,让她来东宫后也对会面一事难以启齿。
干脆去和皇兄谈谈好了……苑上正出神思索时,贺美野紧紧抱住了她。
“我不要皇姐走!母后死了,假如连皇姐也见不着,我会发疯的。”
苑上不禁悲从中来,搂紧幼小的弟弟。即使是代替母职,如今需要自己的人或许唯有这个皇弟而已。她叹气暗忖着:为什么我就不能多疼贺美野一点呢?身为姐姐理当照顾幼小,可是我竟对他这么无情。母亲一点也没遗传给我,是因为性格不像女孩子吗?我为何会这么令人讨厌?是因为缺乏温柔?
①于天皇即位时,选拔至伊势神宫祀奉神明的公主或女王。
②皇太子的居所。
③律令制规定,指在中央大学及地方国学的就读者。
2
醒来后,只见帐幔另一侧的白壁在阳光下耀眼夺目,仰望着床榻的罩顶花纹,苑上发觉自己睡迟了,看来她早已适应东宫的喧扰环境。
做了迁都的梦……
即使惯居后殿,那里毕竟是在新京城建造的宫殿。从平城京迁都来此时,苑上已年满九岁,清纯年轻的母亲,还有豁达开朗的祖母,对新居不便之处颇有微词,苑上却毫不在意,只为崭新的宫柱及靛蓝的垂帘感到欣喜,甚至跑遍了宫廷各个角落。苑上由衷觉得那时真是不知忧愁的年纪,为何能那么无忧无虑呢?她隐约察觉母亲等人不只是担忧迁都后的居住感觉而已,但尽管如此,她还是认为严重的问题只需大人费心就好。
可是,从那时起就开始发生不幸,半夜里喧嚷大作,有消息传来说是造宫的大臣惨遭杀害,从此陆续闹出人命。事件发生后不久,十二岁的皇兄就取代猝逝的皇叔被立为太子……
安殿皇子成为皇太子后,祖母就时常走访后殿。起初苑上害怕这位与母亲性格迥异、凡事有话直说的皇太后,后来她却逐渐成了苑上最喜爱的至亲。名为高野上的祖母是一位熟稔唐传①知识的聪慧妇人,尤其难能可贵的是,身为皇太后坦率而不矫揉造作。
高野上也是唯一称赞苑上活泼好动的人,母后及侍女们皆是闺秀出身,不仅举止典雅,也不喜欢大声喧哗或随兴奔跑,不过高野上却袒护受责备的苑上,对她的行径一笑置之。
“苑上,祖母看到你就想起从前的自己,那时我就像你这个年纪,光着脚丫子在山野里奔跑。祖母可对天发誓,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成为皇后。尽量去跑、去乐吧,你是个健朗的孩子,和祖母同样有活力,可以走得好长好远。”
皇太后……苑上按着眼角,忆起某次在深夜里惊醒,听见祖母与母亲在月下露台交谈的话语。那是一段痛心的对话,母亲似在隐声啜泣。
高野上说:“不要紧,别顾虑我这老朽之身,只要能拯救皇族我就安心了。唯有皇太子不能因此遭殃,否则我族担负的仇恨将变成无法挽救的悲剧,必须有人来阻止才行。”
母亲细声说道:“请您召唤他人代行就好,别亲身尝试危险。”
“不,我已经开始行动了。”高野上坚持地说着,接着语气又缓和了,“你我都不是真正的皇族出身,只是嫁人宫中的妇道人家。不过产下皇嗣,就必须同时担起保卫之责,为人母就是如此,这个道理你也明白吧?”
母亲似乎表示同意,“臣妾明白,也有所觉悟。”
自那夜之后不久皇太后就崩逝了。失去祖母的母后变得更坚强,可是去年春季她也终于心力交瘁……
苑上坐起身,拨去覆在脸上的发丝,在拂去这些回忆时,她抱定了决心。
去见皇兄吧,与他会面把事情告诉他好了。
苑上的心愿并未遭到冷淡拒绝,但在引往皇太子的接见室之后,安殿皇太子迟迟不出面,似乎正在婉拒多方的会见。隔着屏风的另一侧,似有使者与男侍争论不休,苑上也等得心浮气躁,差点没失声抗议。
随侍的榛名轻轻一拍苑上的膝头,“下次再来如何呢?”
“我们同样都住东宫,与其下次再来,我宁可在这里耗。”苑上怏怏说道,榛名连忙顾忌着四周张望。
“这种话可不能让人听见。”
“人家是讲真的嘛。”苑上说着,实在久等到疲倦不安。或许安殿皇子在十二岁以前的确是苑上的兄长,可是现在再怎么说都是皇太子,与一般皇子身份不同,而是继承天子一切的人选。自从立为太子后,安殿皇子就迁离后殿,由专属侍从照顾并负责教育。
为了打发无聊,苑上开始说:“榛名,你还记得吗?就是皇兄背我去摘梅花时的事。当我抓住高处的树枝时,皇兄绊了一跤,留我挂在梅枝上,树枝承受不住重量断了,我掉在皇兄身上,害他被压得头昏眼花。”
乳母无奈地应道:“榛名当然记得了,能一脚踹在未来天子脸上的人,也只有公主一人了。”
“可是皇兄一点也没生气呢,以后摘下的梅枝也没有那时好看了。”
脚步声终于响起,一位与男侍装束相异的人物现身了,头巾披戴在略微花白的发髻上,身穿长衣还蓄着细垂唇髭,个性看似相当严谨。
“这位是东宫殿下的主治大夫,名唤永德。此人有要事需向公主禀明,因此前来参见。”男侍如此介绍,永德俯首行礼。苑上心烦不己,仍隐忍着倾听老者说明。
“殿下对公主来访分外欣喜,吩咐即时会见。不过,公主,在下以主治大夫的立场,想请您避免谈起让殿下添忧的事,比方说现在不宜谈起已逝者的话题。”
苑上深吸了口气,“你的意思是教我别提母后或皇太后?谈这些事情有这么敏感?”
“殿下患有重疾,这是由心智耗弱而起,严重时数日饮食不进,只能卧床昏睡。今天稍有起色,但情况还是绝非良好。”
苑上小声说:“我也难过得食不下咽,贺美野连日发烧,我们彼此分担的痛苦都一样。”
永德心情沉重地摇头,“皇太子的地位何其重要,恐怕您是难以理解的。即使当今圣上担任皇太子时也曾几次卧病,但安殿皇太子却比圣上更加脆弱,又遭受接连不幸的打击,因此变得虚弱不堪。”
苑上唯有点头同意,拉起肩上的披巾,“我明白了,那么请让我见皇兄吧。”
大夫吩咐榛名在此等候,只为苑上领路前往深殿的回廊。
穿过贴满符咒的门扉,来到最里侧的房间,此处罩顶覆盖的床榻已拉起帐幔,安殿皇子正坐在厢房里的藤椅上。从这间屋字低倾的厢房彼端,可看见苍翠绿意,檐下悬挂着几个鸟笼,传来呖呖清啭。苑上暗讶此处如此幽静,实在难以联想是置身于东宫。
安殿皇子留意到来客,就挺直了背脊。
“真高兴你来,好久不曾这样轻松见面了。”
那声调和动作绝对不带矫饰,苑上了解皇兄当真喜出望外,也就将刚才等到发火的不满抛在了脑后。
“皇兄身体可好?”
“有时生病反而是件好事,原本公主来访必须按照礼数接待,现在这样反而可以轻松交谈。你先坐下,我这就吩咐送茶吧。”
安殿皇子未结发髻,头发垂散在轻披于肩的薄外衣上,虽然是病人姿态,神情却不带憔悴。这位皇子曾是纤瘦少年,度过六载后依然修长如昔,如今已是愈发优雅的十八岁青年。
品貌方面最得自母传的就属这位皇兄了,清秀白皙的面容略带一抹忧郁,微笑时泛起温和的笑纹,这些无论历经多少岁月都不会改变,苑上想到这就觉得心满意足。
“皇兄的身体比我想象得好太多了,这样就可以放心了。刚才那位永德大夫吓唬我,将病情说得好严重呢。”
“让苑上忧心了,原本不是什么重病,大家却煞有介事,其实只是闭关没有外出而已。”安殿皇子的语气近乎明爽,“你和贺美野迁来东宫,我却无法关照,等身体状况转好,我们再一起出游吧。你以前不是很想到野外玩吗?”
“原来皇兄还记得这件事。”苑上不禁露出笑颜,不过知道希望很渺茫。“其实能与皇兄见面的时日不多了,我即将前往伊势。”
“你要去伊势?”
苑上心情沉重地点头,“听说贺美野要前往大秦……我们将会分开,可是我想留在宫中。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留在皇兄及大家身边。”
安殿皇子的语气透着意外,“当然了,你不需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城里不久将有好事,难道父皇不想让你亲眼目睹吗?”
苑上大吃一惊,抬头望着皇兄,“将有好事?”
“灾祸即将获得救赎,此刻天女正接近京城。”安殿皇子的语气充满热情,“只要见到天女,我的病就会痊愈。苑上也知道明玉献给皇族的传说吧?仿佛是依照远古的承诺般,已经发现玉石和那个少女了。”
“明玉?”
安殿皇子偏起头望着皇妹而笑,“你还记得贺茂婆婆说过的话吗?”
苑上尴尬地小声问道:“她说了什么?”
“就是黄泉女神拥有祭祀及镇伏天神的八块勾玉的故事。明玉或许是其中的最后一块,它失落在东北的虾夷国,隐埋于那片北地,一直等待与皇族相遇。天神就是我们的祖神,这块玉石正是与天子相约的信物,无论辗转流离,最后还是终归我族。”
“那是指明玉目前真的存在吗?”苑上半信半疑地插嘴问道,安殿皇子点点头。
“确实存在,当然很少有人提起它,各代帝王曾暗中搜寻,数度遣人远赴东北。父皇也继先帝之后寻求明玉,就在即将发现时遇到虾夷人横加阻挠,甚至引发叛乱,如今继续征派征夷军也是为了勾玉。”
安殿皇子在膝上交络起十指,“父皇也无法得到明玉,因为时机尚未成熟,然而时候已到。你看,我这么说是有充分理由的,为了拯救蒙灾的京城,少女如今来得正是时候。”
苑上努力想了解皇兄所说的话语,因此凝视着他。
“她来与我相会了,不是来见父皇,是为了解救我而来,我才是少女履行承诺的对象。”安殿皇子吁了口气,突然微微一笑,“天女即将来临,这场梦我做过好几次,她总是在清新的拂晓,从霞空中翩然飞来我身畔。那是一位身披薄红绢、手持光辉彩玉,让人净心涤魄的美少女。我将接受她的勾玉,到时一切病魔都会痊愈的。”
苑上不知该如何表示,只能小声说:“真是好美的梦。”
“你也相信吗?那梦境美妙极了,真想让苑上体会一下。”皇兄有意表明心声,苑上却觉得他不太对劲,多少理解大夫所言不虚。
安殿皇子近来对任何不幸消息都充耳不闻,对任何事情一概视若无睹、不想不烦,只为了沉醉梦境而幽闭室内,拼命想疗愈心伤。那种脆弱感,苑上觉得轻易一言就足以粉碎他。
我必须守护皇兄,只要与皇族有关,我就必须帮助他脱离深渊……
注视着这位和善的兄长,苑上思忖着。与此同时,少女不禁想到皇太子头衔造成的压力是多么沉重,足以将他逼人如此绝境。
一切都被蒙在鼓里……
走在归途的回廊上,苑上不断思索着。与皇兄会面的真正意图虽没达成,但如今反倒无所谓了,能得知皇太子的病情才更重要。
安殿皇子只微笑诉说着美丽天女的梦境,绝口不提任何愁苦,只是悠然静坐,不改温文的态度。即使如此,苑上仍觉得皇兄在发出悲喊期盼得到救赎,天女的梦可说很不吉利。
或许大家的谣传是真的,这次妖怪袭击的目标说不定就是皇兄,从那种情况来看,何时出事都不奇怪……
苑上想得入神,不觉停在回廊中间,榛名诧异地说道:“怎么了?不尽快前往可会耽误时间,下午圣上派遣的使者将来决定前往伊势的日期,让对方久等很失礼。”
苑上瞥了榛名一眼,背转过身,“你去和使者商量好了,我不想赶时间。”
“您怎么这么任性?”乳母鼓起腮帮子,“我们少数几位随侍全都为了公主去伊势才分担这种重任,您要是这么说,榛名真的先走一步了,其他侍从可会为了不知如何应对而手忙脚乱呢。”
榛名当真说到做到,气呼呼地先行离去。渡廊②上已经让闲杂人等回避,因此苑上独自留在这里也不受干扰。榛名不顾她远去后,苑上反而松了口气,想到这是难得不被她唠叨的好机会,就走近栏杆转角试着倾出身子。只见厢房另一头有个铺白沙的外庭,还有贵族的男侍牵马来往,少仆捧着包袱轻快地奔走,连苑上看来都觉得是罕见的光景。
这样下去不行,我绝对不去伊势……
苑上突然萌生强烈的念头。
或许父皇想把我打发走,认为公主无论做什么都有失体面。可是父皇不知道母后和皇太后如何用心良苦、如何与妖怪对决,事到如今只有我能了解。我与伊势斋宫不一样,至少知道在这灾难频传的时刻,光靠静心祈祷是派不上用场的……
苑上很羡慕广场上那些来往人群的步伐充满朝气,自从移居东宫以来,她的行动范围便遭严格限制。原本公主就不宜出现在皇太子的寝殿附近,通过渡廊时必须先谨慎地让众人回避,她还曾受过叮嘱,尤其绝不能让在东宫任职的男侍们听见自己的衣裳簌簌,身为公主最重要的就是不得有一丝疏忽大意,以免遭到男性留意。
我为何只能这样低调又不受重视地过活?难道我对其他任何人一点用处也没有?身为皇族难道就是一无是处?
曾几何时苑上凭栏沉思起来,突然感到有视线在注视自己,连忙起身环顾四周,却不见有人凝望。她有点不寒而栗,稍微反省刚才的举止有欠庄重,只好离开栏杆而去,此刻她一心想要回房。不料,这时却有人从廊柱后闪身而出,挡住她的去路。
“您是苑上公主吧?在下有事求见……”
应该已经让众人回避了,为何还会……
对方是一位穿着官服的人物,面对这种胆大包天的行径,困惑的苑上只能僵在原地。
①指从中国大唐传来的文化。
②连接殿宇之间的长廊。
3
“公主请安心,在下并非图谋不轨之人。”那人轻快走近说道。从薄绯色的袍服来看可知官授五位①,虽然不像身份可疑,但奇怪的是此人贸然与公主搭讪,却带着一副有恃无恐的自信。
苑上慌忙背转过身,那人更明快地说:“请公主看看在下吧。若见了这张面孔,保证您愿意接受在下辩解唐突冒犯的原因。”
苑上决心回头一望,映在眸里的是俯视她的凉澈目光,原来竟是一位头戴漆冠、身形窈窕的风流人物。苑上为此人的凛然之美所吸引,细看之下,方才发觉这位肌肤嫩致、唇瓣如花的官人,确实拥有女性才有的特质。
她是女子?
竟然有女子穿着官袍!苑上睁圆了眼眸凝视,此人年龄才约过二十,不仅姣美如含芳盛绽的娇花,而且身形高挑修长,兼备了青年的潇洒气魄。无论袍服裤挎皆相宜,或许这身装扮反而衬托出她的威凛气质。
“公主了解在下请您安心的用意了吗?”她笑意更深地说道。
“你是谁?”苑上终于问道。没想到自己竟然脱口问起对方,不过转念一想,既然对方是女性倒也无所谓。
这位作风独特的人物行过臣下之礼后,声调中微透笑意说道:
“初次拜见公主,还在此唤您留步,不当之处敬请见谅。自从公主来到东宫,在下就等候何时能有幸亲会一谈。在下与已故皇后同样是出于藤原式家之后,名唤藤原仲成。恕仲成斗胆,其实与您还是血缘之亲。”
“原来如此,我完全不知道有这回事。”苑上深吸了口气说道,她从没听说过有这样一位耀眼人物系出母族。“你的名字叫……仲成?”
“还有另一个名字,不过请您称呼仲成好了。自从受冠朝服以来,在下就一直使用这个名字,并受任担任卫门佐,这是属于编制外的官衔。”
“你是女性,为何偏要担任武官呢?”
“因为在下曾立过誓,决心在达成愿望以前保持男儿身。”仲成毫不迟疑地说,“圣上也认同允许。宫中人人皆知,其实过世的家父就是如今人称的造宫大臣。”
“啊……”苑上掩住口,霎时忆起那个半夜奔走相告危急的恐怖日子。“原来如此,你就是曾经辅佐父皇的那位重臣的千金啊。”
“多谢公主夸奖,家父能受如此赞扬,如今可是绝无仅有了。”
仲成歪起嘴角微微一笑,那抹邪门浅笑,反而映衬出其独特的魅力。
“自从京城灾祸横行以来,兴建长冈京的家父声望也日渐低落,有人还将侵袭城内的灾祸归咎于往生者。”仲成以怜悯的眼神凝视着苑上,“在下对已故的皇后诚心表示悼念,公主在这场灾厄中痛失亲族,仲成能切身体会这种哀戚之情。”
在那细长的美瞳凝诉之下,苑上不禁怦然。不料此时突然出现破坏好事的家伙,原来榛名左等右等不见苑上回房,一气之下又返回此处。
“公主,您在这里磨蹭些什么?”
仲成一耸肩,快速对苑上轻声耳语:“看来您那位唠叨的监视人回来了,在下还是尽快避走才好。下次另找机会吧……能在夜里与您相见吗?”
苑上一惊抬起头,仲成却无暇多言,迅速抽身离去了。那来去如风的气势,让苑上唯能傻眼目送而已。
“公主也真是的。”榛名气喘个不休,一把扯住苑上的衣袖,“没几天就要前往伊势,应该更加谨言慎行才是。若出什么差错,榛名可无颜向圣上交代。”
“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刚才那人是女子,而且还是藤原式家的后裔。我与母后的女辈亲戚交谈又有哪点不对?你从来就没告诉过我有这样的人呢。”
苑上口气多少有些埋怨,榛名眉毛一挑说:“那么刚才那位就是藤原药子了?”
“她自称仲成,我想和她多聊聊呢。”
“开什么玩笑厂榛名愈发激动起来,苑上惊愕地望着她。“那种人哪,跟其他当官的公子哥儿没两样,公主绝不能与她交谈。那种异端、怪癖狂,真是个祸害,连藤原氏的众亲族私底下都受不了她。请您发誓下次绝不再接近她,那人会对公主非常不利。”
“她的父亲是父皇信任的心腹重臣。”
苑上不以为然地说着,榛名催促似的边走边答:
“现在提到造宫大臣可会犯忌讳,何况药子是个偏激分子,公主还是少认识她为妙。”
在决定前往伊势的日期,进行出发仪式等无聊的程序之后,榛名忙着恭送使者离去,苑上唤来收拾残桌的两名侍女,她们眼见公主招手,就捧着器皿诧异地走来。
苑上唤她们来到屏风后,悄悄问道:“你们知道藤原仲成这个人吗?”
侍女们霎时彼此对看一眼,其中一位接着说:“公主,所有的宫廷女官都知道那位大名鼎鼎的月宫贵人呢。”
“月宫贵人?”苑上如此反问,侍女就说明道:
“我们都是这么称呼卫门佐大人的。她在动静之间都超然不群,仿佛是月都来的贵人。”
苑上点头表示理解,另一名侍女也乘势开口说:“这还有别的意思,就是指仲成大人像是月宫仙人般遥不可及。在宫里很难见到她,因为那人总是神出鬼没、行踪成谜,虽然有点风评不佳,不过我们年轻女官全都支持她。”
苑上从坐椅倾出身子,“什么风评不佳?说来听听嘛。”
她们再度面面相觑,有些为难似的吃吃笑起来,“听说仲成大人比任何一位贵公子都经验老到呢。”
“怎么经验老到呀?”
“这种事若回禀给公主知道,奴婢可要受榛名责罚了。”她们高声笑着,小鸟似的逃走了。
一想到自己和两名少女年龄相仿,苑上就觉得颇不是滋味。即使不懂人事,她也多少明白榛名为何会生气了。
原来世间也有这样的人……
既有人替她取雅号,又可接受姑娘们的热情崇拜,还能以男装之姿随心所欲地阔步,竟然有这种女性存在呢!好想多了解她一点。想起仲成的轻声叮咛,苑上忽然心跳加剧起来。
夜里的宫中,如今完全成为随时可能遭妖怪袭击的危险禁地,然而女眷们照样谈论深夜幽会。她们以为公主不知情,其实都传在苑上耳里,只不过她认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跟这种事沾上边。
真想见那人一面……
榛名的斥责从一开始就不奏效,苑上暗想,正因为自己必须立刻动身到伊势去,才更不想留下任何遗憾。
贺美野在灯畔打开《论语》,挺直背脊诵读着,不一会儿眉头轻蹙,注视身旁的皇姐。苑上看似心不在焉,平时虽不热衷听他读书,至少还会表示一下关心,今日的模样可说完全换了个人,不但坐立难安,还盯着半空发呆,视线左来右往地游移不定。
“皇姐,你怎么了?”停止读书的贺美野问道,苑上连忙放下支着头的手臂。
“我在听你念。”
“皇姐怎么脸上像在发烧,还是吃药休息才好。”
苑上作势咳了一声,“你今天才该早点睡呢,明天不是要练习骑马吗?”
“去练习的话,说不定真的会发烧呢。”贺美野小声说着,其实他最怕骑马了。
“不能驾轻就熟便无法成为堂堂的亲王哦。”苑上谆谆告诫着,贺美野突然话锋一转。
“那我明天专心去练好了,不过有个交换条件,皇姐要让我看刚才那封信。”
苑上凛然一惊,望着弟弟,“什么信啊?”
“就是在晚膳之前不久,有个陌生侍从递给你的那张小纸条。”
“倒给你这鬼灵精瞧见了。”弟弟使起小聪明,让苑上哭笑不得。
“你别告诉任何人。要是说给人家听,皇姐真的不理你了。”
“我不会说的,借我看嘛,是什么信啊?”
在一张几乎与仲成袍服同色的薄绯色纸上,仅写一行没有署名的短句:“亥时②于公主庭内见面。”不过苑上了然于胸,她满怀期盼和不安,迫不及待地希望相见时刻快来。
贺美野一脸愠色,审视着笔迹问道:“皇姐也要去跟男人幽会?”
“真是的,小孩子怎么学些不三不四的话。”或许长期待在屋内和女眷之间,贺美野也听到不少传言。“写信来的不是那种人,皇姐才不会做见不得人的事。”
“可是你没告诉榛名吧?”贺美野巧妙地一针见血。
苑上显得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又立刻坚持道:“事情好坏是由皇姐决定,跟榛名没关系。如果连你也阻止,以后就别叫我姐姐了。”
“我才没阻止你。”贺美野大吃一惊答道。“不过要带我一起去,行不行?”
苑上张大口又闭紧,“你说什么?”
“皇姐有点爱冒险,我必须跟去才放心。”
一脸严肃的贺美野断然说道。
到了令人伤脑筋的亥时,宣称要当跟屁虫的贺美野在自己房内睡得不省人事,苑上探头一窥,确定他发出熟睡的呼吸,就竭力忍住想笑的冲动。
还说大话,根本是个小娃娃……
不过苑上对于贺美野有这份心意多少有些惊讶,一想到他以小孩子的立场保护胞姐,就感到又悲又喜。但是还是不想勉强叫醒弟弟,苑上轻轻关上房门,专心地放轻脚步走向暗夜中。
夜气湿濡,沁着炎夏将至的气息,随着淡风似有若无,药草园里的栀子花雅香飘袭。在残缺的明月下,足迹格外清晰可见,她不曾在月下独行,仲成指示的地点,除了苑上常去的内庭之外不会是别处,如今她才庆幸能暂居东宫,否则绝对无法轻易外出。
池中蛙声呱呱,苑上在台阶上环顾一阵后吁了口气,心想对方还没来到。岂料林间有人悄声走出来,苑上不禁屏住气息,只见苍月下,幻影现身的仲成恰似月宫降临的贵公子。
“您来了。”仲成近前伸出手,苑上毫不迟疑地让她牵起。以女性而言,仲成的掌心热切而强劲,但也许是苑上的手温原本就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冷。
“请放心,这庭池四周都布下了结界,就算规模很小,也能杜绝任何妖怪入侵,而且能蔽人耳目,如此一来,没人会查问我们了。”
“你这么做,是因为常与人在夜间会面吗?”苑上语带保留地问道。
“为什么公主会问这种事?”
“女官说你经验老到,所以我才这么猜的。”
仲成悄声笑起来,笑意在苑上掌中微波余荡,“反正我是女子,三更半夜约人外出可没好处。”。
“那么,为何还邀我出来呢?”
仲成让苑上在池塘石畔坐下,自己则端坐于地,接着突然语气一改,认真地说:“请恕仲成冒昧,有件事情必须请问公主,由于不宜在众人面前宣扬,恐怕还不便让其他人得知,在说明时或许会引起公主伤感,可以事先请您见谅吗?”
如今不同于先前的另一种激动,让苑上内心又开始狂悸,她仿佛出神般盯着仲成的眼瞳,弱声说:“你想问什么呢?”
“就是有关皇后与皇太后崩逝的原因。即使同处宫中,公主并没有受到妖物波及,我必须知道妖怪如何选择袭击目标,还有为何出现牺牲的理由。”
这是苑上最想逃避、同时也最期待有人倾听的问题,因为这些话毕竟无法向皇兄诉说,没想到仲成直接问起自己。
苑上在惊讶叹服之余,害怕地轻声说:“你不像是女官们说的那种人,也不是月都中人,而是身在更严酷的地方啊。”
仲成轻轻点头,“在下身处暗冥,久视暗影,若非如此,实在不需这身伪装。”
苑上无言以对,仲成就温言说:“请相信这份诚意,仲成的宏愿与皇后的心意一样,都是为了保护安殿皇太子顺利继承帝位。身为藤原式家之后,怎么能不乐观其成呢?这个心愿进而是为了守护家父建造的京城,以及消灭横行肆虐的妖怪。”
“你真坚强,简直不敢相信是一介女子。”苑上终于叹息地说,“你能替我保护皇兄吗?他需要一位可靠的守护者。”
“可以请您告诉我真相吗?”
苑上垂下头,在膝上握紧双拳,“我不想在这里详细说明,那东西……与黑暗很类似。我只瞥见过一次,或许那是妖怪第一次出现,就在皇兄房内,那东西首先袭击的就是皇太子。”
仲成倾出身子,“公主遇过妖怪,但是平安无事。”
苑上无力地点头,“我能逃过一劫全是受皇太后庇佑,她曾施展从唐朝传来的咒术驱除妖孽,母后也同样试过。咒术的法力虽强,稍有差错反而会让施咒者丧命,她们都对这些早有觉悟。”
“那位温柔的皇后也会使用咒术啊。”仲成喃喃说,“是因为不想借助他人之力搭救皇太子吗?”
“母后在临死前,仍不断梦呓似的频频提到皇兄,连我在身旁都认不出来。我在枕畔一直听她说到临终,或许如此我才觉得无法坐视不管。”
苑上突然哽咽,但仍忍住哭泣,在努力抚平情绪后,仲成轻轻将手放在她的肩头,那抹掌温及平静的语调,让苑上的心情逐渐稳定。
“公主提供的内情绝不会白费,这些消息做为了解妖怪的线索实在太宝贵了。皇太子成为受害目标,还有唐传咒术不具伏妖效果,这两条线索逐渐凸显出某个事实的可信度。”
苑上抬起头,“你说的某个事实是指什么呢?”
仲成注视着她。
“公主可曾听过一些传闻,就是从东北方会有灾祸来临,或是圣上曾派遣一名亲信前往东国暗中执行使命的消息?”
①律令制下的位阶制度,在五位以上者为贵族。
②指夜间九点至十一点。
4
翌晨,苑上睡到从床榻上被赶下来才清醒,坐在已冷的白粥前,脑中还一片茫然。
仲成并没有讲太久,在深夜时即送苑上回房。人寝后苑上无法合眼,迷迷糊糊中黎明已经到来,晨光格外耀眼。
她心不在焉地搅着白粥,想起昨夜仲成的话语。
“公主不需刻意留意暗影,您是光辉之子,只要注视着光明成长就行,这种生活才适合辉神后裔。不过世间没有不落影的光明,除非遥居月宫,否则无可避免。”
那是因为苑上表示想留在京城,仲成才如此表示的。即使表达方式不同,大致上就是榛名所说的“公主不必了解世间险恶”之意。苑上想到连仲成那样的人都说出这种话,不免有些失望。
如果是指皇兄,那我也知道他是光辉之子,有理由保护他,可是我又不同……
苑上吃着粥,贺美野探头道:“早安……已经中午了。”他在苑上背后小声说着,立刻来到桌边站住,“皇姐,你昨晚去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