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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少年.2

作者:日-荻原规子 当前章节:1542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苑上横了弟弟一眼,反而专心吃起粥来,“人家在吃饭,别来啰唆。”

贺美野垂头丧气起来,无所事事地反绞手指,“我又没睡着,只是闭着眼睛。”

“也许吧,可是你好像没发现皇姐来呢。”

“你还是去……幽会了。”

“别说那种难听话。”苑上不悦地指责道。

贺美野只好默不作声,不久开口说:“假如只有女孩子能去伊势,那我就扮成女孩子,连衣裳用品都准备好了。可是跟人幽会的女孩子是不是不能去伊势的啊?”

苑上险些没被粥呛到,“你怎么说出这些怪话?”

“因为榛名或清濑说过嘛。如果公主闹出那种事就不能成行了,她们也没脸见人。”

苑上正想开口辩解,就在此时,突然一道灵光乍现。她频频眨眼后,忙丢下汤匙,用力摇撼着弟弟的双肩。

“贺美野,你喜不喜欢皇姐?”

差点没吓昏的少年答道:“当然喜欢。”

“那你能不能救救皇姐,别让丑闻传出去?然后你打扮成女孩子,代替姐姐去伊势?”

贺美野愣愣地望着她,“我当替身去,那皇姐又怎么办呢?”

苑上露出会心一笑,“我不去伊势,改扮成像你一样的男孩模样。”

贺美野提心吊胆地问道:“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皇姐从没这么认真过呢。那么,你说要改扮成女孩子去伊势,也是开玩笑吗?”

“我是说真的,人家不想跟皇姐分开。”

“贺美野很会替皇姐着想。”只见弟弟点头,苑上就凑近逼视那双眼睛,“那么,你会为了救姐姐去伊势吧?”

贺美野表情有些狼狈,终于点头同意,“如果这样最能帮助皇姐,那就去好了。”

苑上顾不得左右为难的弟弟,光为想出大胆点子就差点没乐翻了。这绝对不只是妄想,能知道养育深宫的公主的相貌和实龄的人可说少之又少。

去约仲成谈谈好了……就这样吧。

前晚仲成曾说若有事相谈,就在庭院松枝上结绳为记,还交给她一条彩色编绳,见到这个标记就在原定时刻等候。苑上想到能与那人再次交谈,心中不免澎湃,丝毫没发觉仲成带给自己的影响有多深远。

“说出这么荒唐的提议,你会取笑我吗?”

“不……”

苑上抬头探询对方的反应,仲成微笑否认,“在下只是惊讶而已,公主难道不想求个安身之地吗?能到伊势净地的特权,可不是人人皆有的。”

倘若是仲成,自己就能将无法向人倾诉的心声说出来。苑上交抱起手臂道:

“仲成,我的存在本来就无声无息,注定将是没有任何作为,在世上了无痕迹地过完一生的命运。即使以皇太子之妹的尊荣备受礼遇,反过来说,也只不过是个无用之人罢了。如果在伊势被人遗忘,了此残生,那么死在哪里不都一样?就算我不待在那种地方,又有谁当一回事?我一直梦想自己是男儿身。”

“仲成了解自己的行径相当过火,不过公主似乎更加不计一切。”

她摇头尚未说完,苑上就极力打断道:

“我明白会带给你困扰,可是还是希望能把握机会。我已经受够了,失去太多重要的人了,无法相信祈祷就能解决事情,不是祈求而已,我想实际付诸行动。”

仲成以年轻人常见的姿势将手抱在后颈,思索了半晌后说:“如果以个人立场来说,仲成当然会欣然接受公主的要求,目的之一就是为了保护贺美野皇子的安危。其实,皇子的今后让在下相当苦恼,他若能代替公主去伊势,再也没有比这个安排更安全的了。此外还有一件事,那就是公主愿意协助的话,仲成便能得到莫大的精神支持,因为遇过妖怪的幸存者寥寥无几。”

“那么……”苑上吸了口气,仲成的表情严肃依旧。

“您真的不在乎吗?一旦踏人暗界,就会知道原可避免得知的悲哀,无论是谁都不会眷顾扮成男儿身的公主。此外,仲成也将一心奋战,说不定还会利用您。”

“我不在乎,这是我自愿提出的请求。”信心十足的苑上明快地说着,仲成突然莞尔一笑。

“在下常想贺美野皇子如果能到公主这年纪就可放心了,但是没想到他的皇姐是这样了不起的人。”

苑上联想到另外一件事,就问道:“你刚才提到贺美野,那孩子怎么了?”

“大秦公也是仲成的亲戚,以前难道没向您提过这层亲缘关系?”

苑上于是恍然大悟,“这么说来,你原本要随侍贺美野?”

“是的,在下认为有守护的必要,因为他是二皇子。即使年纪尚小,但听说非常聪明伶俐。”

“大家都这么说,他是个人见人夸的孩子,你也很重视他。”苑上的语气有些沉重,仲成并不以为意。

“因为在下判断这场灾变将来会危及贺美野皇子,不过皇子亲自表示想去伊势,那就尊重他的意思,谁也不会料到皇子人在那里。”

“贺美野怎么会有危险呢?”

仲成再度微微一笑,这次隐去了眼中笑意,“公主,您也处于险境。您明知如此还有这些提议,实在太可贵了。毕竟在下如果要保护幼小皇子,当然就无法断然行动,在这灾厄的主凶渐渐来临的节骨眼上,还真让仲成烦恼不已。”

苑上不禁说道:“你会让我加入作战吧?”

“会的,不害怕吗?”

苑上摇头说:“才不呢,请让我尽力而为。能让自己有发挥力量的机会,我实在开心极了。”

仲成伸手轻抚苑上的秀发,“在下不会辜负公主的勇敢,即使是一介女流,仍然需要坚强的心志和体魄。温柔和坚强是一体两面,公主以后必然会明白这个道理。”

前往伊势的日子终于来临,由于不是盛况浩大的启程,也看不到主君众臣的送行,不过多少该讲究一些形式,因此一心想恪尽职守的榛名从黎明起就没片刻闲过。苑上经她悉心照料过了头,又不时被跟东跟西,心中难免七上八下起来,担心自己该不会就这样被推上轿送往伊势去了。

“随轿的队伍到了。”清濑前来通知一声。

“啊,离别的时刻终于来临了。”榛名依依不舍地说道。

“你不用去招呼宾客吗?我一个人不要紧,有同行的侍女照顾就成了。”心神不宁的苑上催促着,榛名瞪她一眼。

“今后再也不能相见了,您还忍心说这种话。”

仔细一看,原来榛名忍着满眶泪水。苑上原以为她将自己打发走后,便大可轻松前往夫婿任职的领国,这时才发觉自己真误会了她。

“您总算长这么大了,公主从学步开始,榛名就一直战战兢兢,您不是从树上摔下来,就是栽进水池里,还碰伤了脸,榛名担心得整夜合不上眼……”

苑上不禁有些不知所措,“榛名……”

“我老是提这种不光彩的事情,都是因为公主总让人放不下心。

既然有哺育之情,今后榛名会一直惦记着您的。”

苑上再次由衷地牵起乳母的手,长年以来她和自己是如此熟悉。

“榛名,对不起。谢谢你过去的照顾,请爱惜身体,今后多多保重。”

她诚挚表达了心意,同时又开始心浮气躁。榛名绝对会目送自己坐上轿舆,这身公主礼服在换穿上也要费不少工夫,真的赶得上与弟弟换轿吗?

前一天,贺美野已随大秦公派来的迎接队伍离宫,仲成自从表示必须筹措安顿方式后,迄今尚未现身。此时苑上无计可施,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说不定仲成改变了心意,她觉得带我同行是吃力不讨好……

对仲成而言,即使不依约行事也没有损失,只要按照最初预定的将贺美野安置在身边,至于前往伊势的公主就算心有不满也只能暗自认了。

难道那人从一开始就敷衍我?

无视于苑上的忐忑不安,清濑再度出现,告知随同前往伊势的女官们正来向榛名辞行。她身后跟随着几个穿戴五彩缤纷的女子,只见泪汪汪的榛名忙碌地顾着话别,更让苑上陷入了绝望深渊。

遮帘对面,几名女官客套地向榛名表示:“请将尊贵的公主交由我等照顾,在伊势的一切起居全由我方负责,请乳母不必挂心。”

“那么有劳各位照顾公主了。”

苑上小心翼翼地从屏风缝隙望去,只见随行的女官们皆是年轻聪敏之辈,一名身穿青色唐衣、宛似高菖蒲花般容姿窈窕的女官也在其中,少女为她那雍容华贵的举止所吸引,不禁瞧得出神,随后发觉此人有些面善。

莫非是……

苑上再度打量之下,差点没翻倒坐凳。原来那名女官正是仲成,巧施艳妆、展裙端坐的模样,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不过唇角微斜的淡笑神情,绝对是她没错,那略含邪气的笑容浮现在灿涂的丹唇上,愈发显得妖艳迷人。

不久在女官们的陪伴下步出殿外,苑上终于找到机会轻声对仲成说:“你会陪我一起到伊势吗?”

“当然不会。”裳声簌簌的仲成一口否定,不过横眼望向苑上时,眼瞳透着一缕笑意。“请安心上路吧,途中会请您下轿,这支队伍都是由在下等人精心安排的,秦氏的财势可不容小看哦。”

美野离京后路经山背,在乎城山下等待苑上一行人抵达。就在随行众人于春日中歇憩之际,苑上发现头上覆着罩衣的贺美野悄悄走进了屋内,她心下一宽,将弟弟拉过来。

“你在这里太好了,我还在想该不会就这样被逼去伊势呢。”

取下罩衣一看,只见贺美野完全变了模样,梳成垂髻的浓发衬托出可爱的脸孔,外形与华美衣裳十分相称,任谁看了都相信是公主,或许比苑上更适合这身装扮。

“穿上才知道女生的衣服好热啊。”汗流浃背的贺美野蹙眉抱怨道。

“只有礼服才这样,平时倒还好。”

“那就在坐轿时忍耐一下。我决定在伊势就读书,没事就待在房间,绝不会害皇姐丢人现眼的。”

贺美野看起来像受过许多叮嘱,他努力向苑上保证道。苑上突然感到十分内疚,这次交换身份总算是将贺美野送往安全地点,但绝不是出于为他着想。

仲成向同行的女官招招手,让贺美野与几人见面,“皇子,这些女官很清楚状况,因此请别客气,有事尽量吩咐。至于如何应付斋宫夫人,她们自会妥善处理,请一切不用费心。”

贺美野紧紧揪住苑上的衣裳,似乎不舍离去。他终究还是松手,小声说:“那我走了。”

苑上见他没哭出来,不禁松了口气,不知何故内心竟然百感交集起来,于是说:“要保重身体,在伊势别挑食,晚上早点休息。代替皇姐的任务就拜托你了,等京城一切恢复安定后,姐姐会想办法安排你回来的。”

“皇姐也请保重,小心安全。我好担心皇姐改扮男生该怎么办,骑马没问题吗?”

苑上听他一说,就露出微笑。

“真想骑一次看看,皇姐不怕的。”

贺美野悲观地说:“骑过就知道厉害了。”

随从们在休息结束后,轻轻抬起乘着少年的轿舆,若无其事地朝伊势出发。苑上披着贺美野的罩衣站在屋檐下,目送后续队伍进入蓊绿的丘陵,直到从视线中消失。

如果我变得坚强点,是否会对贺美野更温柔些呢?

这时苑上只觉得自己这个做姐姐的很无情,离别时还没贺美野来得悲伤。不过她会与仲成并肩作战,只要遏阻京城灾变并拯救皇兄,那时自己或许便能对弟弟更和颜悦色了。

伫立不动的苑上目送一行人远去,仲成走向她平静问道:“贺美野皇子走了,公主会后悔吗?”

少女转过头,显得更加开朗地说:“不会,一切都很顺利。贺美野一定能适应,我也没问题,这样就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扮成男孩子了。”

仲成探询地注视着苑上的面孔,泛起微笑后一拂发丝,“那么我们该换下这身束缚了,穿久了还觉得女人衣裳真累呢。”

仲成步人客栈,苑上追随而去,她知道不能打退堂鼓,眼前有仲成在。注视着那挺直的背影,苑上重新抱定决心。

无论前往何方,我绝不后悔……

5

苑上至今从没有自行穿过衣裳,榛名不便来时,定有其他女官代为整装,在不熟练的女官服侍穿衣的日子,总让她浑身不对劲,心情也郁闷到极点。现在看着仲成独自利落地更衣,这才领悟到原来由自己动手才能穿出最舒服的感觉,如此简单的道理以前竟然没有发现。

“想自己试试看吗?穿法很容易记住的。”仲成笑着说,苑上立刻尝试练习起来。不过实际的穿法竟比想象的还难,因为更换的服装是她从未穿过的样式。仲成递给她的是淡青色单衣和宽摆裤挎,以及少年所穿的细绢礼衣。眼见苑上那么费力,仲成边说明边帮忙。

“您看,很合适呢。”仲成为苑上梳发后,在耳侧结起环髻,递给她青铜镜子。苑上接过来,茫然望着自己的面孔。

“这种年纪还打扮成贺美野,你不觉得很怪吗?”

“完全不会,公主绝对能充当元服①前的少年。仲成猜您一定合适,现在看来果然很搭配呢。”仲成与她凑着一起看镜子,接着轻笑起来,“因为公主的眼神很率真,只有活泼的少年才有这种眼瞳,您的眼神是遗传自圣上吧?”

苑上耸耸肩,“父皇常训我盯着人猛看很没礼貌,可是这种坏习惯对少年来说反而成了优点?”

“当然是优点,假如公主是皇子的话,说不定仲成更想支持您呢。”

苑上一听此话,叹息说:“果然我生来就注定吃亏啊。”

仲成笑声一止,语气严肃地告诉她说:“没这回事,您若是与皇太子年龄相近的皇子,众臣必然划分成两派,只会徒增无谓的纷争吧。对众人来说,您生为公主反而值得庆幸。”

苑上小声喃喃道:“我明白,可是有时不免会想干脆掀起纷争好了。从出生以来就受万人珍视呵护的感觉,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仲成将手放在苑上肩头。

“请别这么说,您能如此率真地尽情成长,正因为您是公主的缘故。假如身为皇子,就无法拥有这份纯真的个性,这对在下来说是很值得庆幸的事,仲成期待同行的对象,正是至情至性的苑上公主。”

少女十分震惊,至今从未有人对她如此表示过。

仲成细细端详着苑上的眼瞳说:“您会与我一起奋战吧?愿意尽力挑战胁迫皇族的灾凶,拯救安殿皇太子脱离当前危机吗?”

“当然愿意,拯救皇兄才是我最大的心愿。为了达成目标,即使像母后及皇太后一样献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苑上如此回答,仲成会心微笑了。

“那么请装扮成少年吧。”

“这不是顺应你的要求,而是我心甘情愿的。”

仲成问道:“您知道该如何表现才像个男子吗?”

寻思片刻后,苑上答道:“说话和用词不同,动作也不一样。”

“是的,装扮成男子,不仅是改变穿着而已,还必须调整用词和动作,在精神上必须模仿男性。不过这说不定很困难,人人心中都有阴阳两面,让男性特质外显的话,首先必须舍去无谓的优柔寡断,诚实按照愿望行动,因为他们不像女子在行动上动辄得咎。”

苑上觉得与仲成说话时不像与女性交谈的原因,正是在于她能掌

握要领。

仲成察觉到她的想法,轻轻斜勾起嘴角,“男性忠于自己的欲求,更胜过考虑他人的感受,尤其能敏感洞悉地位尊卑,善于服从命令。换句话说,男性是在欲求及命令下采取行动,因为单纯才能作风大胆。”

“我大概了解你的意思。”苑上点点头,“也就是说只要率性而为就是了,这点我最在行。”

仲成小声笑笑,接着又道:“以后就说公主是在下亲戚的公子,是来学习礼仪的。贵族子弟随亲戚见习成为随从的情形并不罕见,有人问起时,请您务必如此回答。此外还必须有个适合的称呼,那么……就叫铃鹿丸吧。”

仲成说出这个名字,苑上顿时明白她是联想到了越过铃鹿岭的贺美野等人。“我叫铃鹿丸?那好啊。”

“原本想派人来指导您学习随从的表现,不过目前人手还没来,那就先找其他侍从吧。”

仲成弹指一响,从柱后出现四名恭候待命的沉默男子。苑上对这些高大汉子有些畏怯,甚至觉得他们很诡异,只见他们浑身是漆黑衫裤,举止如猫般悄静无声,细眼多骨的脸上毫无表情,苑上分辨不出四人形貌有何差别。

“这几人从大唐渡海而来,曾在东土学习咒术,平日是仲成的随身护卫,不过也会视情况保护您,遇到危险时请留心别和他们分开。”

惊奇不已的苑上深深点头,原本高昂的兴致也减兴不少,她紧张起来,感受到这并非儿戏。

仲成继续严肃地道:“接着必须说明今后的预定行程,我们不会返京,而是从这里前往大津。原本该留时间让您适应,现在却演变成事不宜迟,有传报指出寻获明玉的人正前往京城,我必须赶在那人及他的同伴进京前先确认一番才行。”

“你刚才是在说明玉吗?”苑上惊讶地欠身,“那么皇兄所说的都是真的?”

仲成表情严峻地望着苑上,就在此时,突然门口响起一个优哉的声音。

“啊……我来迟了,卫门佐大人还在这里吗?”

仲成蹙眉朝着门口说:“佐伯,你真慢,到哪里隐遁去了?”

苑上眨眼一望,只见一名看似浓眉大眼、身形略小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穿着国学生配给的茶色素袍,头上剃得光溜溜的,他将光头朝众人深深一低说:

“不好意思,以后请别叫我佐伯,而是无空。本人最近遁人空门,称呼也改了。”

“你是当真?”仲成失笑地盯着那颗光头,“剃了头就别想回大学了,至少你该知道没在戒坛前剃度出家是违法的吧。一时兴起改当私度僧②,无论大刹小寺都不会接纳你,顶多沦为叫花子罢了。”

“我没说过要当叫花子,是要去化缘。我觉得以王法惩戒我们这些离世修行之人,简直是岂有此理。”

“没有王法怎么行?说来说去,你们不过是为了躲避劳役才离开居处、逃遁山里的一群无赖嘛。”仲成如此说着,无空转换气氛似的泛起微笑。

“我不想重返大学,就算被开除学籍也没什么好遗憾的。那里早就没啥可学了,如今真学问的焦点不在儒学,平城的大寺院里学僧云集,混进去还可以人堂听讲。老师的讲学虽不够精彩,但我对佛典还是很有兴趣。”

仲成摇头叹息,改变主意后望着苑上,“其实我原本想派无空陪你同行,直到昨天他还是个名叫佐伯的大学子弟,现在却这样纰漏尽出。原本老实做学问就能平步青云,不知从几时起这人变得狂逸放纵,反而误人歧途。”

“错不在卫门佐大人。”无空爽快地说,“剃度是一种手段,我还不想立刻归隐山林,暂时跟以前一样替您效劳也可以,无论有什么事还请吩咐一声。”

仲成思索半晌后,终于说:“我们人手不足,没闲工夫去找代替你的对象,只能拜托你了。”

这个怪人将和我同行?苑上的眼神中净是疑问。

或许意识到少女的疑惑,仲成回头做了说明:“拜托他是有原因的,这位佐伯……不,这位无空没其他本事,妙的是倒有对抗灵怪的顽强体质。他成为我的属下也是这个缘故,最近敢在京城走夜路的人实在少之又少。”

“没错,虽然目前我还不会持咒念法,不过可别小看这颗聪明绝顶的脑袋瓜。”无空大言不惭地说道,瞄着仲成身后那几位恭候待命的黑衣人。

“我承认你是聪明绝顶,但不知你会把人给带到哪里去。”仲成轻笑说道,在背后微推着苑上来到无空面前。

“这位是我特别关照的孩子,他名叫铃鹿丸,希望你能细心照顾。”

无空微蹙眉头,“看来我们要拎个娃儿上路了,带他去大津妥当吗?今后那里会发生什么灾变,谁也不敢保证。”

“所以才拜托你啊,就是有某些原因才不能让这孩子先回京城。”

苑上不太情愿地来到无空面前,斜眼一瞟,只见那人突然下定决心接纳自己似的,露出了开朗笑容。

“接下来你可有苦头吃了。为何偏要来跟仲成学习呢?所谓择人不视其貌,人生愈早领悟这个道理愈好。”

一行人朝着大津出发,苑上跨上马背时尽量表现得不像头一遭骑马,但在得知无空能熟练控缰后,不禁暗自放心。意外的是无空很好相处,又喜欢聊天,即使苑上不问,他也兴致勃勃地讲个不停。

“我能认识卫门佐大人全是托妖怪的福。原以为赴京进了大学就能如愿以偿,可没想到所学不尽如人意,就在四处闲逛时,某天夜里忽然遇上妖怪。在千钧一发之时我才侥幸逃脱,却跟仲成撞个正着,她在京城的四周监视,调查妖怪出没的地点,当我发现这个大胆的家伙竟是个女子时,简直震惊到像被妖怪煞到。”无空在策马前进中率真笑道,“仲成问我是否愿意加入除妖行列,据说遇上那种东西还能捡回一命的人实在罕见,因此从此之后我偶尔也参与除妖任务。”

“到近江也是因为有妖怪出没吗?”苑上谨慎地问道,无空摇了摇头。

“不,我没听说妖怪在京外肆虐,不过在大津或许会遇上比除妖更重要的事情。其实,卫门佐大人在大津待命是奉圣旨行事。”

苑上暗暗心惊,说到圣旨,正是由倭帝钦命所传。是父皇直接命令仲成?

“这可是机密,如果无法阻止从艮方③来临的凶祸,在京城发生的灾厄将非同小可。所谓艮方就是东北方,从京城来看即是大津,而从大津来看,则是虾夷国的方位。”

虾夷国……明玉。苑上想起此事,轻轻问道:“据说有人发现明玉并将它带回京城,这是真的吗?所谓的凶祸,与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也听到传闻了?”无空点头说,“是的,这全是由传说中的明玉所引起的。最初阴阳寮的博士卜卦指出那块玉石能消灾解厄,因此选拔使者搜寻玉石,然而继续问卦后,反而研判出明玉正是招致灾祸的关键。明玉不该带回京城,而且不合时宜出现的勾玉反倒成了灾祸之源,甚至在京城出没的妖怪也受其影响,因此卫门佐大人奉命执行任务,假如果真如此,就不能让明玉进京,否则将导致京城的毁灭。”

苑上心中略受冲击,“可是明玉原本是为了拯救圣上而存在的。”

无空怀着期待似的仰望天空。

“你晓得明玉的传说吗?我是赞岐人,不太清楚京城的古老传说,但是拯救之力的确有可能转为毁灭的力量。”

苑上连忙表示自己不太知情,无空耸耸肩说:

“不过总而言之,或许能亲眼见到与帝势抗衡的力量的存在。无论仲成是否有把握防御,我还是不能坐视不管,否则离开故乡就没任何意义了。”

苑上无言片刻,才悄声问道:“为什么圣上会指派仲成呢?”

其实应该还有其他适任者才对,苑上不明白父皇既然不乏心腹猛将,为何偏偏提拔仲成?

无空低声说:“因为这是机密,我们不能在朝中泄漏出主君面临的危难。如果说派遣使节前往虾夷国是最高机密,那么我们前往相迎的举动,也被视为是最高机密。卫门佐大人的官职原本就不属于编制内,是由于执行密探任务才能获得这项特权,仲成自己心里也明白。”

苑上似懂非懂地点头,无空又说:“其实她是个敢作敢当的女子,而且的确才识过人,气魄不让须眉。自从认识她后,我对女性改观不少。”

只见前方的仲成马姿稳健,腰间佩挂武官所用的黑漆长剑,即使不带阴柔,仍隐约透着纤楚韵致。黑衣人仿佛壮添气势般,双双并骑在她前后严阵以待。

“与她接触的人难免会引火上身,就算警告你还太早,仍是提醒一声罢了。那几名黑衣人个个杀人不眨眼,还有指使他们的卫门佐大人,也同样不懂得手下留情。”

苑上没好气地反驳:“那又怎么样?既然如此,为何你还要跟随仲成呢?”

无空忽然笑起来,接着愉快地说:“说得也是,心狠手辣正是她的魅力所在。”

苑上压抑着怒意暗想:我必须适应这个家伙才行……

尽管如此,无空的爽直态度并未引起她的反感。原本以为八成是个讨厌鬼,但在了解他是快人快语后,说也奇怪,苑上并不觉得讨厌。

①指奈良时代以后为少年举行的成人式,举行仪式后必须改变发型及服装,一般是在十一至十六岁之间进行。

②律令制下,未经朝廷许可而出家的僧尼。

③艮为八卦之一,古代方位位在丑寅之间,阴阳道将之视为鬼门,即东北方。

6

印象中,苑上曾来过淡海①畔的大津。当时他们仍居住在平城,由于昔日建都大津的先帝是苑上的直系先祖,因此特来此地表示敬意。不过那时苑上年纪尚幼,只见四周空荡好煞风景,昔日帝都已荡然无存。

印象里觉得景象凄凉的原因,或许是父皇入神眺望这片宫城遗迹时的眼神所致。苑上回想当时父皇以晦暗的目光凝望着远方,祖父让位应该是在大津行之后不久。

如今,在苑上周围是与记忆相同的宽广草原,仲夏茂生的野草高过马背,踏行其中还颇为费力。草丛闷热及高温燠暑中,苑上感到轻微晕眩,此处不同于回忆里萧索冷清的宫城遗迹,如今已搭起新物。

窥向草丛远方仔细注视,那几幢白色东西正随风伏浪,原来是挂着幔布的帐篷,还有众人高竖着旗帜列队相迎。这群人几乎都是魁梧大汉,全副金盔铁甲,手中还持弓执矛。

“这不就是一支军队吗?”无空环望四周,喃喃说,“总算知道圣上有多畏惧这个鬼门了,以后好戏愈来愈多了。”

“这些人是谁的部下呢?”苑上慑于眼前的威严戒势,悄悄询问无空。

“别担心,这里的主将正是卫门佐大人,她对指挥作战是习以为常。照这情况来看,我个人觉得仲成说不定连征夷军都会加入。”

苑上不禁蹙起秀眉,“你又吓我了。”

“这未必是假,受提拔成为征夷将领是最快的升迁之道,她有这种考量不算意外。”

仲成偕同几位重要士官一起进入帐篷,无所事事的苑上等人暂时等待,不久野营地的士兵们开始炊煮,跟随无空的苑上生平第一次尝到用大锅煮的杂烩粥。

几名黑衣人独坐一处,简略谈论彼此相关的话题。他们没有加入众人,其他士兵也对那四人敬而远之。无空却完全相反,立刻与身旁的几名士兵闲聊起来。有些人觉得这个爱耍嘴皮子的光头青年实在稀奇,只见人群愈聚愈拢,日暮渐深时,在他周围已绕成一堵人墙。起先在他身旁的苑上终于招架不住,离开这群高声哄笑的士兵,缩往角落坐着。

眺望日落远山,但听夕风鸣草,就在独享这刻悠闲之际,一名年轻士兵过来传达仲成在帐篷等候,苑上雀跃地随同前往。

仲成在铺毯上单脚竖膝坐着,不同于外面星光点点,帐内燃起了明灯,苑上安心地舒了口气,“我还以为要在外头打地铺呢。”

仲成请她坐下,微笑说:“今晚就与在下在这里歇息吧。就算只是一层围帐,也聊胜于无。”

铺毯与帐外的草地无异,仲成丝毫不介意睡在这种地方,苑上为此暗自咋舌。

“我还是无法像个男孩子。”

“不,公主的表现很得体。”仲成或许在安慰道,“本来至少刚开始该由在下陪伴公主比较恰当,不过在解决明玉事件之前,仲成仍无法抽身,明天就必须立刻率军移动。”

“即将开战了吗?”苑上怯怯询问,仲成蹙眉摇头道:

“情况还不确定,根据监探传报,带着明玉的那名密使已通过不破关进入京畿。这位圣上派遣的坂上大人有几名随从,在经过确认后发现并没有女性。”

“这么说来,天女是不会来临了?”苑上不禁喃喃自语,仲成平静地说:

“是的,拯救皇族的天女不会现身,明玉如今成了不祥之兆。”

“皇兄如今仍迫切盼望天女前来相救,传说中的玉石既然出现,为何成了不祥之兆?”安殿皇子的绮梦,反而让苑上对真幻之间的落差感到痛苦。

“那么,我就简要地将阴阳博士的说法告诉您吧。”仲成注视着苑上的眼瞳说,“从万物皆分阴阳的立场来看,辉神为极阳,因此皇族也属于阳,反之支配冥界的暗神则属于极阴。阴阳互相吸引,借由两极融合方成万物,进而出生时以男性为阳、女性为阴。因此拥有暗神之玉的少女来朝面圣,带给天威阳盛的帝王平静,这是合情合理,古今皆然。但是如今这阴阳之理发生异变,勾玉目前并不在少女手中。”

“有人夺走了它吗?”苑上插嘴问道,仲成摇摇头。

“不,是少女本身起了变化。最初我们也没研判出勾玉是在这种情况下受损的,而是在寻获玉主并得知对方竟是少年后才恍然大悟。对于位显极阳的帝王而言,能让传说之玉发光的人物必须是少女,除了纯粹属阴之人以外,是不可能拥有镇伏的力量的。然而,勾玉却受阳气所袭,双阳互遇必生抗击,这将引发征战,直到一方毁灭为止。”

仲成将目光移向油灯,“您明白了吗?如今有某种存在正逐渐削弱皇族原有的强烈阳气。妖怪出现的异变还只是表象,皇太子卧病也是出于同样原因,这些都与明玉受损有关。”

苑上轻声问道:“要如何才能得救呢?”

“在下只能这么说,那就是绝不可让玉主与圣上相见,因为这将造成真正的灾厄,必须先杜绝后患。”

仲成取过黑鞘长剑,拔剑出鞘后,苑上才彻底了解那绝非虚饰。

她固然畏惧精磨的剑刃,不过在帐篷火光下,眼神严肃的仲成俊美得令人屏息。

“如有必要,仲成唯有亲自斩草除根,只要能安慰壮志未酬的亡父在天之灵,我就绝不犹疑。您也能为皇后及皇太后报仇雪恨吗?”

“我……”苑上讷讷地不敢保证。

“还请多加深思,这是非常重要的事,因为仲成想将这件东西交给您。”仲成收剑入鞘后,从袋中取出短剑,原来是一把鞘上镶饰螺钿的怀剑,作为精美的工艺晶堪称无与伦比,外型则像是唐传之物。仲成拔出剑,只见仅有五寸长的锐锋短刃迎光一闪。

“万一在没有护卫的地方遇敌时,可不能完全没有防身之器。”仲成执起苑上的手,将短剑交到少女手里。她的掌温,让苑上感觉握在手心的剑身也化为暖意。

“请别认为这只是女子防身之物,仲成已将您视为男性。剑身虽细,锋刃却足以夺人性命,请随身带着吧。”

苑上盯着短剑入迷,要说不曾幻想过随身携带武器那是骗人的。

握住短剑,她感到自己从未如此拥有力量过,焦躁不安的心情也为之平静。

于是苑上顺势说道:“如果你希望这样,那么我也能亲手击垮敌人。”

仲成点点头,不带一丝微笑地说:“如今您有这份心就足够了。其实,真希望刀剑永远派不上用场。”

苑上揉眼醒来时已是中午,被光线太亮吓了一跳,连忙朝身旁一望,仲成早已不见踪影,自己可真睡过头了。

她正欲起身时碰到某个硬物,原来是仲成交代入睡也不能离身的那把短剑。苑上从衣外探摸确认后,匆匆离开了帐篷。

附近一片静谧,烈风飕飕,覆挂的帐幕发出鸟儿振翅的声响,此处寂静到连这声音都传遍野地。但无空却出现在眼前,他活像享受阳光的蜥蜴,独自坐在平坦的宫柱基石上。

“下次干脆一觉睡到天黑好了。”光头青年说道。

“仲成去哪里了?”

“她等不及对方到来,天才一亮就去迎接那群人,这时应该已到势多桥。这么说来,那一带的古战场闹鬼可闹得凶咧。”

“你怎么不叫醒我?”苑上惊嚷道,这才发现自己是被离弃了。

“有这么多士兵在行动还能照睡不误的人,实在没必要叫醒吧?”

苑上正打算掉泪,突然又想,不能空等仲成回来,逃离深宫可不是为了做这种窝囊事,而且仲成也了解自己不是这种角色。

“我现在去找她,或许还来得及。”苑上仰头说着,揪住无空的衣袍,“昨天的马儿还在是吗?去架马鞍吧。”

“拜托。”无空惊讶地凑近望着苑上,“我是为你好,就在这里静观其变吧。连卫门佐大人都知道你去也没用,才留你在此。跟去那里有什么好处?还不是碍手碍脚?”

“威胁圣上的妖怪都逼近了,还要我待在这种地方?你怎么忍受得了?”

无空一耸肩,“没办法,我的任务就是遵照吩咐保护你。”

“那就以保镖的身份跟我一起去。”苑上拜托道,“你不是说过想亲自见到玉主吗?既然知道灾厄近在咫尺,就不会没出息到在此耗着吧。”

“你呀,还蛮晓得如何煽动人心的。”无空愉快地说道。接着,只见他牵来的不是苑上昨日骑的温驯小马,而是高大威武的苇毛马。

“拖拖拉拉的就只能摸到天黑才抵达,还是两人共乘快点出发吧。由我来执缰,你只要抓紧就好。”

苑上在无空的扶助下跨坐在马鞍前方,青年跃上后方,伸手握起缰绳猛力朝马臀一挥。

“快跑!一口气冲到势多吧。”

于是快马载着热血沸腾到忘我的无空,以及头晕眼花、像颗球儿被乱抛似的苑上,猛然驰过了草原。

这样下去会吃不消……

就在疲惫不堪的苑上如此暗想时,所幸无空开始减缓马速,他不曾察觉苑上身体不适,只喃喃说:“你看那片云带有煞气。”

一直无暇注意天色的苑上转望前方空中,眼前是略呈下坡的道路,草原辽阔平坦,几处树丛做着点缀。前方的原野上阳光普照,远处天边却晦暗异常,只有那个方向覆罩在幽暗中。

“好像有不好的事快发生了。”

“如果只是雨云就比较好办。”无空才说完,雷声轰然乍响,坐骑吓得打个寒战轻跃一下。

无空勒缰稳住马势,苑上险些滚下马背。

“看样子下马比较安全,打雷容易让坐骑受惊。”

站在草原里的苑上庆幸不必再坐得臀部发疼,她环顾四周,突然感到自己很渺小。围绕在四周的茂生草穗几乎与视线齐高,除了自己和无空之外,声音可及的范围内不见人影。

下马后,只见太阳逐渐隐没在幽暗中,一股温腥的诡风开始拂动茂草。雷声两三次响起,苑上仔细聆听雷鸣,甚至忘了前进。这时马儿突然发出嘶鸣,将前蹄高高举起,苑上感到又惊又怕,不禁瘫倒在地。马儿在她身边伸起巨蹄,踢得草叶四散乱飞,无空拼命想制住它,马却疯狂躁跳,最后终于脱缰逃走了。

无空将头埋在擦破皮的手掌里,咕哝道:“乌云带煞,原来是指这么回事啊。”

坐骑既然没了,苑上战战兢兢地起身,重新相信贺美野说得果然没错,马的确是一种难缠的动物。

“这么一来,只能重返原地了。”面对交抱着胳臂的无空,苑上问道:

“到势多还很远吗?”

“问题不在这里。”无空望着苑上,表情是从未见过的僵硬。“势多那里绝对发生了异变,既然没长翅膀,我很遗憾不能亲眼确认,但是平安回到原地才最要紧,问题就是该如何回去。”

苑上激动地叫道:“半途而废的话还不如不来,为什么不走去势多呢?”

“你没感觉到吗?”无空的声音低沉至极,苑上环顾四周发现愈来愈暗,仿佛日暮情景。

她大惊之余仰起脸,只见头顶上乌云正翻卷腾涌,泼墨般的云间似乎将要出现黑色怪物。那仿佛是黑夜的碎片从阴空裂缝中出现,又像是斑迹逐渐在扩散。苑上凝住呼吸注视着这难以置信的空中异象。

“那是什么?”目不转睛的苑上喃喃问道。

“我希望自己判断错误,不过恐怕不可能。以前我在京城道上遇过这类东西,原本以为只会在京城内出没,因为它看起来不会随意出现。难道这与来自东北方的人物有关?”无空也压低了声,苑上不禁揪住他的衣袖。

“这么说,那是妖怪?”

“是的,它会发出异味,有那种气味八成就错不了。”

苑上察觉到确实有某种异臭,是草原不该有的一种腐臭与麝香混合的气味。在闻到恶心臭气的刹那间,苑上像是乍梦初醒。

我知道的,是同样的气味……

这是令她难忘的气味,一瞬间,她回到八岁时的自己。

①日本琵琶湖的古称。

7

那日安殿皇子高烧卧病,苑上整天闹别扭,因为原来答应带她去野外游玩的计划泡汤了。热切盼望与皇兄玩耍的苑上并不死心,一直纠缠到女眷们都懒得理睬后,突然想到了一个妙计。

干脆去替皇兄送药好了。

即使只是甘葛汤,但自己扮成药师恭恭敬敬地端去,皇兄一定会开心而笑吧。苑上非常想看皇兄的笑容,若能如此,她什么都敢尝试。

不想挨榛名责骂的苑上早早就寝装睡,暗自等到她们不再留意,这才偷偷溜出来。她手中捧着小瓶,光脚丫走向遥远的皇兄寝殿,渡廊比想象的更幽暗,她有些胆怯,不过这样反而不会被人发现。总算来到皇兄房间,苑上突然在门槛前停步,因为她闻到一股异味。

这种气味和房间熏香不同,苑上不禁皱起鼻子,还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在确定房内悄声无息后,苑上拨开帐幔步人室内。

灯台犹点着火焰,房中照得明晃清晰,安殿皇子睡在正中央的床榻上,覆盖床榻的绢被浴在光中鲜艳生辉,地板上铺着唐风织毯,上面随意横躺着一名侍女。苑上感觉不太对劲,又发现坐在身旁椅凳上的侍女也正垂头打盹。她不经意地朝那名侍女望去,几乎吓得心跳停止,原来屏风上有一部分全被染成漆黑,乌压压的盖过上面的彩绘。

她起先以为那只是一块墨迹,后来发现那片漆黑并非固定不动,而是幽忽摇晃着移向熟睡的安殿皇子。

苑上倒吸一口凉气,发出一声划破长空的喊叫,叫声无休无止,她只顾忘我地拼命尖叫。突然有人从背后抱住她,竟然是高野上。当时苑上还与祖母不太亲,皇太后只是偶然来访后殿而已。祖母将苑上掩护在身后,拿起某种沙粉状的东西朝黑物撒去,那细微粉末发出一股浓烈的香料味。

“滚出去!”高野上以沙哑而坚定的声音说,“这孩子将会是皇太子,绝不会被妖孽夺走,给我滚出去!”

黑物突然形状瓦解伸展拉长,从中心发出青白光辉,霎时消散在空中。苑上记不清此后发生的事了,不过过了好一阵子之后才听说,当时在房内的侍女全都丧命了。

苑上勉强捂住口,避免像当时一样尖叫不已,即使现在高喊也没有高野上赶来搭救。然而无从发泄的悲鸣在体内亢奋狂躁,她浑身打颤不止,昔日的妖怪仿佛梦魇般出现在眼前。比墨色更浓的黑暗斑迹不断扩大延伸,在空中摇晃发出恶臭,正缓缓逼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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