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你到底在那里做什么?”岸边的年轻人交抱着胳臂,朝游来的人问道。
“看了不就知道了?我在游泳嘛。”水中的人擦擦脸说道。浑身湿透的他看不清长相,似乎也是个小伙子。
“你还真优哉,没看到我追小黑跑得满身大汗。”
“藤太也去游一下怎么样?这个湖很有名,回去一定有得聊呢。”
这声音是……
苑上不禁怀疑自己听错了,那实在太像黑马对自己说话时的声调了,她险些探出头,又连忙一缩身。这时,那个叫藤太的年轻人哈哈一笑。
“够了啦,别逞强,快上岸,我拿衣服来了。要是我没来,你打算就这样泡成水球?”
“才不呢,我会自己想办法。”游向岸边的阿高回道,从浅滩站起身踏着沙地上岸,他一丝不挂,宛如生自水中。
苑上看到裸体时并不惊慌,因为谁也没教过公主不可注视别人的赤身露体。她毕竟觉得不太对劲而有些困惑,随后不禁大失所望。这个人怎么看都是普通人嘛,跟黑马完全扯不上边。
发间滴落水珠的阿高朝这名叫藤太的年轻人走去,在岸边等待的搭档从麻袋中取出衣服,审视般仔细打量阿高。
“看你样子暂时没事吧。还好留下小黑,没像在陆奥时又闹出乱子。不过见你恢复原状,老实说我真松了口气。”
阿高带着歉疚的表情说:“对不起,让你操心了。不过这回又学到一次教训,下回我会留心雷电,还有别让衣服泡汤了。”
小黑在他脚边热情玩闹着来回蹦跳,阿高迅速穿起上衣后继续说:
“老实讲,我自己也不太清楚竟然会造成打雷,或许是近来天气不稳的关系。就是因为太容易引起打雷才会稍微伤到士兵,不过我还是有手下留情,应该不会有人丧命。这次我没有迷失自觉,只是有点生气罢了。”
“有点生气就能打倒几十个人?你心里虽然爽了点,但实际上却惹出更大的麻烦。”藤太叹着气,“你啊,就是容易动肝火,或许不能指望我们能平安抵京,但至少该问问对方为何想逮捕我们,然后再动手也不迟嘛。你那样把人家痛快修理一顿,以后可没商量余地了。”
阿高不悦地拍落发上的水滴,“那么你就能忍得下这口气?真受够了莫名其妙就被抓去关着,我可不是为了又去蹲牢房才来这里的。
管他是天子还是什么,绝不让他们再把我硬捉去关起来。”
“我当然也受够了,可是广梨和茂里还在那些人手中,实在来不及让大家全部脱逃。我能追来找你是幸亏有他们断后,你总不能只顾自己吧?”
一听此话,阿高态度突然软化了下来。
“是吗?……他们被捕了?我没考虑到这些。”
“少将大人也留在军队里,原本他的立场就不适合逃走吧。”藤太有点自我安慰地说,“他们和少将大人在一起就不会遭到苛待,再怎么说他都是正式官吏,京城里也会有照应,就算两方意见分歧,绝对还不致将他问罪。”
阿高颓丧地喃喃道:“我把那块勾玉托给少将大人的确风险太大了。虽然对他人来说不过是一块玉石,但那是竹芝的东西。”
“你说得没错。”藤太也呻吟道,“光想着交给别人保管比较安全,其实才是大错特错,这次充分证明你的力量就算不靠勾玉也能发挥呢。”
到底在说什么呢?
苑上望着他们只顾交谈,感觉十分纳闷。两人小声匆匆讨论,稍微保持一点距离的苑上只听得到隐约的几句,他们的语法真听不惯,是一种带有浓重地方腔调的口音。
果然还是和那匹马无关……
苑上逐渐失去自信,站在夕照下的只是寻常小伙子,她以为他是黑马化身的念头简直太过异想天开。
那匹黑马或许才是苑上所见到的幻影,一想到先前置身的地方那么奇妙,就无法断定那匹马是否真实存在。倘若说出自己见过一匹模样虽是黑马,却生着雪白的马鬃和长尾,而且很爱嘴硬的马,有谁会相信这种鬼话呢?不过若是虚幻,她不能理解自己为何出现在这里,淡海岸边除了小狗和两名年轻人以外,不像会有人出没。
从与藤太穿着同样的蓝染衣衫来看,可推知阿高与他高度相当。
阿高的肤色略微白皙,他不像藤太有两道凛眉,但在陌生人的苑上眼里也看得出来两人是亲戚,彼此的态度间透着轻松不拘,声调亦十分相似。只是苑上也不知何故,就是觉得语气很像黑马的只有阿高而已。
交谈一歇后,藤太缓缓朝苑上望去,原本傻傻盯着他们入神的少女慌忙板起脸。
“有什么人在那里呢!”藤太发出惊呼,“这种偏僻地方,根本不可能有人出现,他在那里做什么?”
阿高随手拿起一条细绳绑起发束,头也不回地说:“那小子迷路了。”
“你认识他?”
“是我捡来的。”
藤太露出一脸受够他的表情说:“把我们都逼到了死角,你还有闲工夫去捡小鬼?”
“他待在那种异界,我不能见死不救,而且我知道要是不管,那孩子准没命。”阿高一耸肩又附带说,“也许是因为我引发那场雷电,才害他在异界徘徊。那里除了他以外,似乎还有别的异类存在。”
“你说的异类是指什么?”
“我也不清楚,好像是一团黑影。”
“我知道你不忍丢下他,可是这样不是自找麻烦?瞧他那副模样,倒像是高官贵人家的小孩呢。”
藤太大步朝她跨来,苑上不禁连连后退。对方身形高大,看似强健有力,她背后已是水边,无路可退。
“这小子简直是落汤鸡,你游泳也穿衣服吗?”
浑身紧绷的苑上也不回答,只斜眼瞅着藤太,不知如何是好。
“这孩子真像人偶娃娃,穿的又是绢衣,该不会是贵族子弟吧?”
阿高也走过来,胳臂搭在藤太肩上。“你见过贵族子弟长什么样子?”
“当然没有,你还不是一样?”
“贵族应该会待在京城吧,这孩子却独自留在原野里。”
“至少像是来自京城的孩子嘛,别处不可能有这种装扮。”
苑上见他们露出稀奇的神情,方才领悟两人也对自己感到陌生,在这种情况下若表明是公主,他们或许无法想象吧。然而她没有为此安心,因为实在不知该如何对他们说明自己的处境。
只见苑上闷不吭声,藤太就说:“总之天黑了,还是找个地方升火才安全,等明天再想该怎么处理这孩子吧。我们今晚必须找个睡窝才行。”
“你说得对。”阿高表示同意。
这时才发觉日落西山,一片金云缭绕,天空尚留淡青,不久应会迅速转暗。水边开始漫起薄暗,苑上匆匆一瞥周围,想到要待在这种寂寞的地方就不禁心中打个冷颤。
这时,阿高突然理直气壮地问道:“你应该会说话吧,叫什么名字?”
“铃鹿丸。”苑上一惊答道。
“那就一起来吧,铃鹿丸,反正你今晚哪里也不能去,好歹跟我们同行还好过些,留你一个什么都不会。”
果然……说不定就是他。
黑马对自己很不亲切,口气也绝不客气,但是它确实有救命之恩,若有机会苑上还想和它见面。不过如今苑上的眼前只有这些年轻人,因此不便贸然询问,然而他和黑马如此相像,实在不该忽略这种不可思议。
“铃鹿丸,这名字真怪。”藤太直爽地说着,再度将麻袋一肩挑起,“我们出发了,铃鹿丸。只要升起火,湿衣就会干了。”
小狗奋勇地飞奔而出,一行人离开夕暮将近的淡海岸边。
在发现林边有一小块空地后,阿高和藤太决定在此歇息一夜。就在苑上为之傻眼时,他们已于树枝上拉起绳索,使用带有树叶的树枝搭起一处尚可栖身的小窝,这称不上是小屋,连帐篷也相差甚远。
“要睡在这里吗?”原本打算尽量不开口的苑上终于忍不住了,“这简直跟野兽没两样。”
“动物可不会生火。”阿高答道,疑惑地望着她,“我应该有叫你去收集木柴,怎么还站着发愣啊?”
苑上想起刚才的确听漏了,就问道:“木柴是哪一种木头啊?”
阿高深叹了口气,“我总算明白你的确是贵族子弟了。”
他呼唤在旁的藤太,说:“替我升火好吗?我有点撑不住了。”
“怎么回事?”正在编架树枝的藤太抬头问道。
“就算被人说成野兽我也照睡不误,快困死了。”阿高瘫倒般坐下,身体仿佛突然失去了支撑。
“什么都不吃吗?”
“不,先睡再说……”阿高才躺下,头刚沾地就睡着了。
藤太与甘拜下风的苑上对望一眼,耸了耸肩。
“他就是这种人,如果累就说累嘛。别管这人,他一旦睡着,就算踢呀打的也不会醒。”
究竟有什么神技能这样倒头就睡?恐怕苑上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仿佛开玩笑似的睡得既香又沉,小黑凑近用鼻尖顶他面颊也毫无反应。
“你要去哪里?”只见藤太正想起身,苑上慌张问道。
他反而转头惊讶地说:“怎么了?我只是去找木柴,你也一起来吧。连木柴都不晓得,到底是怎么过日子的?”
过了一会儿,小窝中央堆起适合生火的枯枝,藤太熟练升起的火堆燃得红旺,霎时驱走了夜暗来袭,唯有枝叶围绕的这块空间突然变得明亮舒适。苑上这才安下心来,以前从不觉得火是如此重要。
“干脆脱掉衣服烘干如何,一定还很湿吧?”藤太望着苑上说道。
“没关系,这样自然会干。”
老实说,她心想若能脱下湿衣煨干不知该有多好,可是脱下外衫后,对方就会发现体型不同吧。这种显著差异,苑上刚才也一目了然。
就在火堆的热气开始烘干上衣时,苑上的心情逐渐恢复了宁静。
仲成不知怎么了?无空能平安摆脱妖怪吗?
稍微安闲下来,思绪又飞向他人,恐怕谁都没想到苑上会在这种地方,与陌生的年轻人一起烤火吧。
要是能知道在势多发生了什么事就好了……
藤太见她陷入沉思,便说:“别胡思乱想了,像阿高那样不想就睡最好,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大家总有办法解决。”
苑上抬起头,只见藤太从麻袋里取出几个类似圆年糕的东西递给她。
“饿了吧?这看起来不太好吃,其实却可以填饱肚子,空腹睡觉是很难受的。”
听到这些话,苑上想起从早上起就只喝过水,一整天都还没进食。
接过藤太给的圆年糕,她将这些东西翻转着观察一番,虽然硬邦邦像石头,感觉上是食物没错。
睡地上都不成问题,这种东西当然也能吃……
苑上鼓起勇气一口咬下去,可差点没让牙崩了。
“这不能吃嘛。”
“你在耍宝啊?这要用火烤过才能吃。”藤太连忙从她手中拿回年糕,放在炭火上,“真服了你,这么没见过世面。没瞧过年糕是吗?”
“有是有……”她知道的口感都是软绵绵的。
“你听我说,这样烤过就会变软,然后用树枝串起来。”藤太将串好的年糕递给她,随即觉得不妙,又拿回来提醒她说:“别马上啃下去,小心烫伤,懂了没?”
苑上不知道吃法,但是照他说的吹了几下后,吃起来果然可口,于是对藤太十分佩服。即使只是一顿年糕和竹筒水的简单晚餐,吃完后心情也相当舒畅。藤太固然说话直率,苑上现在也知道他的亲切是发自真心的,若见惯了那浅黑面孔和两道凛眉,其实一点也不怕他。
“请问你府上哪里?”苑上问道。
“武藏,我家在武藏的竹芝。”
见苑上没有反应,藤太泛起笑容说:“你大概不知道吧?武藏是在箱根坂的东方。”
“是来自日本武尊①曾经前往的吾妻国吗?”
“是的,正是坂东。”
苑上只觉得十分遥远,对于距离多远也毫无概念,不过她想起这两人是从东方旅经此地时,突然又联想到了某事。
“你有经过势多吗?”
藤太略微沉吟后答道:“嗯,有的。”
“我看见乌云笼罩,你知道那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知道,可是你为什么问这些?”
“我原本要去势多,那里有很多士兵吧?”苑上热心说着,藤太掩口喃喃道:
“麻烦大了,原来你是这样迷路的啊……”
“快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军队在势多桥端布下阵营,不过现在应该撤退了。”藤太语气谨慎地说,“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想逮捕什么人,不过并没有成功,因为在那之前落雷劈中了桥,有半数士兵吓得脚软,其他全部落荒而逃,打雷似乎是冲着他们来的。”
惊愕无语的苑上紧盯着他,藤太别过脸转望阿高睡觉的角落。苑上以为阿高睡醒了便回头,只见他仍酣睡未醒。蜷在身旁的小狗竖耳抬起头,阿高却是以天真无邪的睡容映在火光下,一股劲儿呼呼大睡。
①又称倭建命或小碓命,《日本书纪》与《古事记》的神话人物,景行天皇之子,曾远征九州熊袭及虾夷的英雄。
2
不知仲成是否平安?
试躺下来的苑上辗转难眠,潮湿的地面起伏不平,凹凸的树根顶着身体,简直难睡极了。然而,此时藤太也发出了熟睡的呼吸,苑上知道必须在任何地方都能人眠,否则身体无法承受。手脚酸痛可累惨了,但是想在地上轻松休息并不简单,刚才藤太的话语仍萦绕在脑际不去。
逼近京城的灾祸若具有召唤雷神的强大力量,那么谁都无法阻止,这绝非人力可防御,就算仲成也不是对手。一想到此,苑上的心情跌至谷底。
没有任何拯救的希望,才会令人如此恐惧。无论多严重的灾厄,只要救星伸出援手就能成为大家心灵的支柱。然而,这次竟然是救星变成了灾祸……
想起惊怯憔悴的父皇,还有恍惚做梦的皇兄,苑上不禁心痛如绞,如今她也感受到削减帝势的力量的存在,她回想着原本解救父兄就是自己行动的目的。
我想成为男孩子,却一点也帮不上忙。我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到底该何去何从……
睁眼望着黑暗的树梢,苑上忽然觉得太暗,抬头一看发现已看不见火光。藤太分明说过会添柴避免熄火,看样子是睡着忘记了。苑上勉强起身,怀疑自己是否也会添柴。
她缓缓摸黑走向火堆余烬,不料还没到就听见一阵隐约的微响,那是柴薪在轻声剥跳,确实是火焰的燃烧声。火堆还在燃烧啊!苑上不禁住手,又揉揉眼,果然还是看不到火光。
怪了……
就在暗觉不妙时,苑上感觉面前阻挡着某种阴森森的东西,她很清楚自己血色顿失,那寒气袭人的物体发出只能令人联想到恐怖的气味。她的脑海掠过必须快逃的念头,但在瑟缩中无法动弹,那个还记得她、想伤害她的妖怪又出现了。白天漏网脱逃的猎物,这次趁黑夜才要活活生擒。
它追来了,已经无处可逃。
几乎窒息的恐怖紧紧扼住苑上,让她发不出悲鸣,手足麻痹冰冷,藏在衣下的短剑也毫无用武之地。面对只要注视就会丧命的妖怪,苑上终将难逃魔掌,唯有浑身僵冷地凝视这一切。
苑上的眼前是漆黑无比的幽暗,此刻从黑暗中浮现出青白光焰,那形体摇晃不定,还生着一对如隆冬辉星般的怪眼,苑上望着那冷酷得几乎刺痛人的视线,不禁从内心中发出低弱的悲鸣。那对怪眼露出饥馋,没有感情没有话语,只有想一口吞噬她的欲望而已。光芒中伸出青白色的手臂,逐渐延伸,愈渐扩大,刺鼻的恶臭更步步逼近。
死定了……
苑上仿佛着魔般暗想着,只要放弃一切就能解脱。她觉得对方像在轻柔呼唤自己,却想不起声音发自何人,就在她正想聆听之际——
“你怎么这么容易掉人异界啊?”
一个外地腔调在她耳际响起,不仅如此,还有人扯住她手臂将她粗鲁地拉走,让少女的僵冷身躯感到一股冲击和剧痛。
“好痛,放开我!”苑上怒声嚷着,这才发觉已从妖怪的咒缚中解脱,阿高正在她身旁。
“你什么时候……”
“招惹这种东西来,哪有可能好好打盹。”或许是睡眠不足,阿高没好气地说道。
苑上慌忙回头一望,细长手臂还在原处幽忽摇晃,她没有尖叫,反而紧抱住阿高不放,真的再也不想被那种阴冷东西纠缠了。
“白天出现的就是这家伙吗?看起来很凶恶啊。”阿高朝着妖怪说道。
。苑上不明白他为何能满不在乎地注视那妖物,就连他为何站在黑暗中也令她觉得不可思议。但是阿高的身体好温暖,那胸膛的规律鼓动连苑上也感受到了,恐惧亦稍许减轻。
果然没错,他就是那匹马……
“这种妖怪不会出现太多,在京城杀人的怨灵应该就是这种东西,对吧?”
苑上听他慎重地诉说,就轻声道:“正是这种妖怪没错,在京城引起灾厄并危害皇族,任何人都无法消灭它。”
“谁都拿它没辙?”阿高喃喃说着,然后扳开苑上的手臂,“别抱那么紧,真丢脸!既然是男子汉,就该自己好好站稳。”
阿高推开她,朝妖怪走近一步,苑上惊叫问道:“你想做什么?”
“只是去察看那里有什么东西。”
“你不想活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眼看阿高处之泰然,苑上忍不住说:
“不怕那种东西的不是人。”
“也许你说得对。虽然不想谈这些,不过我见过跟这妖怪很像的东西。”阿高的回答透着玄机,接着他又趋前几步。这时青白光焰逐渐扩大笼罩住了阿高,苑上不禁遮起眼眸。
“别去,快回来!”与其说为了阿高,倒不如说苑上是为了自己呼唤他,她实在不想留在黑暗中,她觉得自己总是被人离弃,一个人暗自哭泣。即使遮住双眼,苑上仍感到类似闪电的光芒,一瞬间不禁缩紧身躯。
“怎么了?”
弱焰微照着林间小窝,苑上僵立在火堆前,发现自己正遮着脸孔。
“你叫得惊天动地,发生什么事了?”藤太起身问道。他似乎睡得不省人事,因此讶异地望着苑上。
“有妖怪……”颤抖的苑上抱紧身体,“妖怪在这里,想来抓我……”她突然失声哭泣,再也承受不住压力,空洞般的阴冷记忆又重新主宰了她。
“我差点以为在做梦,阿高是真的不见了,他去了哪里?”
“阿高去找妖怪对决,还说想了解状况。”
藤太沮丧地说:“这小子真胡来,早知道训他几句也好。”
他四下望着幽暗的林间,尖声吹起口哨,“小黑在哪?”
附近森林中传来充满活力的吠叫,一会儿幼犬便窜出草丛直奔而来。
“好了,只要有它在就暂时没关系。”藤太露出放心的表情望着苑上,“别哭得稀里哗啦,再去找人很费力,他应该会平安回来。”
苑上觉得藤太是不知情才这么乐观,他不明白遇过妖怪的幸存者少之又少。不过,这时却传来阿高的声音。
“不必去找我了。”阿高和小黑同时从草丛中出现,他不但听到了藤太这番话,还比他说的提早回来,那副说来就来的模样,让苑上惊讶得停止啜泣。
藤太也像是服了他,问道:“你去哪里了?这孩子说什么有妖怪出现,难道只是梦话?”
“不,是真的。”阿高答道,在火堆前坐下。“本来我想追上它却没有力气,肚子实在饿扁了。”
藤太凛眉一扬,“还好意思讲这种丢脸话,是你说要先睡的。”
“我知道了,给点东西塞肚子吧。”
苑上霎时泪水全收,愕然了半晌,愣愣望着他狼吞虎咽。相形之下,眼前的阿高与那匹骄傲却优美的黑马简直有天壤之别,苑上不免重新怀疑起来。
“那么,妖怪有什么反应?你知道那是什么吗?”望着阿高舒了口气后,藤太问道。
“不,完全没有线索,对方也仓皇逃走了。大概是到目前为止,都
还没遇到过对手来挑衅吧。”阿高答道,喝了竹筒水后沉吟不语。“虽然如此,但我知道那是一种异样的东西,还会引人不快,怪不得害那个爱哭鬼掉泪。也许妖怪不会就这样轻易罢休,我感觉那是一种想扭转强势的力量。”
“至少我知道它会带来更大的危害,那东西就是京城的祸害。”苑上提高音量说着,因为被说成爱哭鬼让她很气恼。“从东北方来的灾祸逼临京城时,妖怪一定会露出原形。”
阿高一脸惊讶地问她:“它是来取你性命的吧?这是为什么?是什么原因才找上了你?”
苑上一时语塞,她能想到的唯一理由就是皇族血统,但是这话不便明说。
阿高见她缄默不语,就说:“你最好想清楚。妖怪也许不会轻易放弃漏网之鱼,只要你活着,它会不断来骚扰。”
苑上不禁感到面色发青,怪物的确是冲着自己而来,短时间内竟然来袭两次,下次绝对会食髓知味。
藤太鼓励地拍拍苑上的肩膀。
“别那么无精打采,只要跟着阿高就不用担心。虽然在前往京城的途中遇到了一点麻烦,但是再怎么说,他也是为了消灭怨灵才远道而来的。”
“消灭怨灵?”苑上小声重复着,“那是指妖怪吗?你们来是为了除妖?”
“如果他火气没那么大,我们本来打算如此。”藤太横了搭档一眼,阿高则一脸黯然。
苑上想起有事该问,便对阿高说:“你怎么不怕呢?你说见过跟刚才那种妖怪很像的东西,那是什么?”
阿高沉默片刻后回答,开口时却显得十分随兴,“因为那就是我。”
“何必告诉他这些?”藤太语带责备,阿高却继续说:
“既然有人问起我就回答,没必要特别隐瞒。有位来自京城的人见到我有神奇的力量,就说很像在长冈京肆虐的怨灵,如果属于同样性质,或许便有办法解救京城危机,因此我才动身来此。”
苑上瞪圆了眼眸望着他,“那么……你是说自己也是妖怪?”
“我不想被人这么说,所以决定消灭那种专门闯祸的东西。”阿高不悦地说道。
藤太又附带说:“阿高虽有消灭怨灵的力量,不过应该说那是他发挥力量的唯一途径。可是朝廷似乎并不知情,他们为何要拦阻道路和派兵监视呢?简直让我们无法前往京城。”
苑上努力在脑海中理清这段话后道:“大家都期待有人能除去妖怪,如果有人能防止灾厄发生,那么他将会是‘救星’。可是‘救星’不会来临的,仲成为了不让恐怖的事继续下去,因此想杜绝来自东北的凶煞。”
阿高和藤太纷纷眨眼望着她,“你是指灾祸会自行前往京城?”
“当然了,因为拥有明玉的人已经踏上来京之途。”苑上起劲说着,发觉自己竟然说溜了嘴。阿高和藤太一听就勃然变色,两人起先满脸震惊,继而逐渐愁眉深锁。事到如今,苑上总算察觉到真相,如果还没察觉那才叫反常。
“难道……”苑上涩哑地悄悄问道,“你就是那位玉主?”
“你怎么知道勾玉的事?”阿高质问她,藤太却代答道:
“我就知道迷路的铃鹿丸正是迎接我们的贵公子,所以我才说别在他面前透露太多。”
“为什么只有藤太知道?”
“因为你只顾睡啊,笨蛋。”
藤太重新转向苑上,认真地说:“事情演变成这样,彼此最好摊开来讲明吧。我们在坂上少将的率同下正从陆奥赶往京城,他曾说长冈京需要阿高和勾玉来解救。对了,你的主人在等待的对象就是我们,而且当我们渡过势多桥时,就是阿高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的。不过我们是受托赴京,从没听说过我们反成了灾星。快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苑上一时无言以对,两人默默等她开口,她这才支吾地说:“明玉少女的勾玉必须由少女持有才行,否则拯救反会转为灾祸,是仲成这么说的,所以……”
“所以就为这个理由想除掉我们?”
“是阴阳博士这么说的嘛!”苑上加重语气道。
“少女的勾玉必须由少女持有?这个我能理解。”阿高平静说道。
苑上和藤太还很激动,相形之下阿高已经恢复镇定。“这跟虾夷人好几次跟我说的一样,绮萨儿不该生下男孩的事我都听到烦了。原来如此,朝廷的说法也是一致啊。”
气恼的藤太回头望着他,“这是两码事,不相干的朝廷命官又懂什么。”
“才没有不相干,藤太,还是有共通点。”
注视着火堆的阿高说道,苑上发现他的眼瞳浴着焰光闪耀着。
“我自己也多少有点感觉,如果假手绮萨儿,或许能更自由地驾驭这种力量。我没听过绮萨儿会引起打雷,这表示我无法像她一样掌控自己的力量。”
“别怪到出身上,阿高,这是逃避责任。”
“我明白,可是毕竟男女有别。都是因为我保管勾玉才让它的原有力量变质,其实这是很有可能的事。”
苑上注视着阿高。
阿高真的是明玉之主,却没有生为少女……
她终于了解阿高为何有与众不同的特点,但是仍不禁细细打量他,即使知道皇兄梦见的天女只是幻影,不过阿高和薄红天女的形象还是差距太大。
藤太对阿高鼓励道:“无论朝廷讲什么,你只能做自己决定的事,不是吗?”
“是啊。我是为了对决而来,是来做个了断的。”阿高点点头,望着苑上说,“你怕留在我身边的话就离开好了,我不会强迫你相信我不是灾厄,也许你主人的见解才正确。但是京城灾变若是由在黑暗中蠢动的妖怪所引起,我也不会觉得心安理得。这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是为了自己,我不想被说成是妖怪的同伙。”
苑上静默了半晌。如照仲成所言,相信阿高的话就会丧命,因为他会带来灾厄,并向父皇复仇。然而苑上记得,自己曾在黑暗中听见阿高的心脏鼓动,那与想夺取自己性命的冷酷妖怪完全不同,即使他有超凡的力量,也具备不同于妖怪的某种特质。
不应该墨守成规。照理来说,我应该要听信仲成的主张,不过现在我还是相信自己的亲身感觉吧……
心意已决的苑上吸了口气说:“我不认为你像妖怪,我恐惧的只有它而已,所以我会留在你身边。下次妖怪来袭时,也请你保护我。”
“是吗?”阿高并未露出喜色,只简短地说,“就这么办吧。”
这样妥当吗?我会敌友不分吗?
阿高离开火堆后,苑上感到剧烈的战栗,不由得意识到怀中的那把短剑。莫非是自己挫了原本该迎向敌人的锐刃?
藤太走向她,欣然微笑着轻声说:“你这小子真不赖,别看阿高那副德行,他很容易消沉呢。”
3
阿高走在前方,苑上朝着背影诉苦:“肚子咕咕叫,脚好痛。”
他头也没回地说:“只有这几句?”
“人家只想到这些嘛。”
“不会想点别的?”
苑上思索片刻,又换别的说:“骨头快散了,口好渴。”
叶间透洒的日光如点点缝线延伸在坡道上,上坡像是永无止境。
粗盘的树根和岩石不时出现,一有不慎踏空便会栽跟斗,再没有比汗流浃背地前进更辛苦的事了。没想到阿高完全不以为苦,丝毫没察觉苑上对这种路吃不消,只见他不知疲倦地健步如飞,苑上为此深感不‘隘。
我为什么这么凄惨?
食粮已尽,藤太和阿高必须四处寻觅人家,不料刚在湖畔发现一个小村落,随即望见有骑兵监视。他们顾虑到此地离势多桥太近,只好改变途径朝接近山丘的方向走去,可是山边村落也同样戒备森严。
“行不通的,到处都在搜人,说不定是在这一带找我们。”勘查情势回来的藤太告诉阿高,“我们面临的不是硬拼一场就能了事的对手,他们不会轻易撤退,也不能小看后援,只要有圣旨,想召集多少官兵都行。换句话说,我们成了通缉犯。”
阿高将手指伸在发间,暂时陷入思考后说:“我真不想发生昨天那场骚动,让处境更糟也是逼不得已的。”
“我也同意。”
“没想到京城这么远。”阿高喃喃说着,从树根上站起身。“总之不能抛下广梨和茂里,目前能忍则忍,必须找机会救他们出来。”
“我是不要紧,这孩子怎么办?”藤太望着坐在身边的苑上问道。
少女正抚摸着痛足,她简直无法相信有人竟会在辛苦发现村落后,还想路过就算。
“为什么不去那几户人家啊?我们又没粮食,怎么可能再到别的地方呢?”
“你想一个人去村里?”阿高向她问道。“那样也好,只要不是可疑人物,应该会有一顿饭可吃,大概会有士兵骑马来带你回主人那里吧。”
想到能回仲成身边,苑上不免心动,可是没有胆量单独前往,她既不知道村民如何,自己也没信心不被看穿是冒充少年。即使只一夜露宿,还是与安然度过昨夜的这两人同行比较放心,最重要的是离开阿高的话,自己面对妖怪又将束手无策了。
“大家一起去嘛。”
“不行,我们不能被捕。”
“那么你们要去哪里?”苑上问道,阿高默默指着山岳。
结果苑上只好空着肚子跟他们一直走险陡的山路,双脚肿疼不算,各处关节咯吱咯吱的身体让她达到了忍耐的极限。一跤摔倒后,苑上索性趴在地上哭起来,这已经是第三次栽跟斗了。为了避免她脱队而走在后方的藤太停下脚步,仔细探望蜷伏在地的苑上,前两次鼓励她起身前进的藤太这次终于说:
“喂,阿高,他走不动了。”
阿高停止前进,蹙眉回头说;“藤太,别惯坏他,这小子是自愿跟来的。”
“话是没错,可是这孩子的脚原本就不经磨,脚底板嫩得像婴儿,根本不可能长途跋涉。”藤太催促般望着阿高,“你来背他吧。这孩子可是很努力跟上来的呢。”
“满口大道理,你怎么不背他?”阿高反问道,藤太刻意摇了摇变轻的麻袋。
“一路上都是我拿行囊,倒是你一直挺闲的。”只见阿高无言以对,藤太又附带说,“这是你捡来的孩子吧?应该负起责任来才对啊。明明很会照顾狗儿、兔子,为何只对小孩不理不睬?”
“真拿你没辙。”阿高气呼呼折回来,背脊朝着苑上说,“好了,快上来。”
阿高背起苑上,小黑不太服气地汪汪吠叫,遭主人斥责后只好乖乖离开。阿高一旦背起她就不再嘀咕,默默朝山路前进。
二话不说便让人背起的苑上不久后停止了啜泣,开始在意起闷闷不乐的阿高来。藤太说得完全有理,他既懂得关怀又善解人意,阿高为何就没有半点体谅心?
苑上在有力气开口后,直接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你怎么这么不体贴啊?”
“在人家背上还好意思说。”阿高回道。
“可是我说过脚很痛,你却不像藤太那样当一回事。”
“你不觉得自己跟小狗一样要人照顾很丢脸吗?在武藏,若是超过十岁的男孩都会很有担当地投入干活,并且引以为傲,京城的孩子好像缺少这种气魄啊。”
真是这样吗?苑上略加思索着。
“那么,昨天你把我甩到水里也是这个缘故?”
“那是……”话说一半,阿高浑身紧绷起来,“别提那件事了。”
“为什么?那匹马就是你吧?”她很想听阿高亲口确认,于是如此问道。骑在他背上,更让苑上联想起那匹黑马。
“我再也不会变成那副模样了,所以别告诉藤太。”阿高低声说着,似乎当真不愿意让跟在身后的藤太听见。
“为什么?”苑上执意问道。
敌不过她三番两次在耳边追问,阿高只好不悦地回答:“因为他铁定想骑嘛。”
“让他骑一下又有什么关系?”
“那可不是人人都能骑的,你连骑术都一窍不通,所以在马背上时并没有融人它。藤太却不可能,因为他太了解如何驭马了。”
苑上发觉阿高的声音隐含着恐惧,她逐渐了解自己曾经历了一个多么独特的体验。阿高化身的对象或许不该称为马,在她脑里浮现的字眼是神驹或良骏之类。阿高连最亲近的藤太都不准骑的灵物,竟然被苑上紧抱着死也不放。
他一点都不怕妖怪的原因,就在于他畏惧的正是自己吧……
苑上沉思不语后,阿高仿佛想转换气氛般说:“我们都在马群中长大,家里有牧场,大概在学步时就记住如何骑马了。武藏就是这种地方,无论照料马或驭马多半是从小学到大。”
受到那坦诚的语气吸引,苑上于是问道:“也有小马吗?”
“培养小马成为良驹是牧场的工作,今年出生的小家伙们即将离乳,快要开始在夏季的放牧场上尽情奔跑了。当我和藤太二十岁时,它们就三岁了,我曾经很期待那一天的来临。”阿高轻声说道。他描述着苑上不知道的远乡,即使在他背上摇晃,少女仍无法想象那幅情景。
武藏是什么样的地方呢……
有那种地方作为故乡的心情会是如何?苑上试着思考这个从没想过的问题。
对苑上而言,连这山间也像是边境异乡,向来看惯庭院林木的她,只见此处净是奔放错绕的树枝,蔓草郁郁苍苍。随着远离人烟渐人深山,层叠的叶荫下幽暗异常,周围的气氛愈发显得诡异,时而鸟鸣尖啸,分明无风,却不知从何处传来喧噪。
但是情况还不至于太糟,就在群鸟齐飞离去时,苑上一眼望去,只见山坡上突出的天仙果树上结着成串的黄色熟果。藤太和阿高轮流爬上树,伸手摘起枝头上的熟透果实来,苑上吃了一口,觉得从没吃过如此香甜的水果。
“要节制点,不然吃坏肚子可就惨了。”藤太提醒道,因为苑上直往口中送个不停。他们早就以少女从未见过的骇人速度将几颗熟果扫个精光,连嘴角都抹净了。
藤太伸伸懒腰说:“光吃这些不能充饥,去找点别的好了。”
他从包袱中取出一件棒状物,苑上这才看出那是一张弓。藤太熟练地弯起弓身,又搭上弓弦。
“我发现几处足迹,这附近应该有猎物,让我去试试吧。”阿高走近他兴奋地道。
“弓是我的,而且箭剩不多了。”
“上次你不是也相信我的技术精进很多吗?”
阿高坚持要去,藤太只好让步。
“那就抽签决定,抽到的人去打猎。好,这下看谁抽中。”
阿高抽到有条纹图案的箭羽,开心地笑望着苑上。
“爱逞强的到时可别漏气哦。”背后传来藤太不甘心的嘀咕,阿高扬了扬弓,带着小黑轻快地离去,苑上觉得那副神气活现的模样真孩子气。
“阿高是你弟弟吗?”苑上问道,她觉得阿高在面对藤太时,会突然露出天真的神情。
“不,他是我侄儿,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问呢。我们同年,你觉得我看起来比较老成?”
“不,我只是觉得你比较亲切。”苑上摇头说道。她也觉得和藤太在一起时,比跟阿高共处更自在,因为藤太拥有安抚人心的力量。
“阿高并没有恶意。”藤太说着笑起来,“他没有丢下你,不是吗?其实他才心地善良。”
“他确实救了我,但是并不情愿,好像还很生气。”
“他会认生,在一起相处习惯后就没事了,到时你就知道了。”藤太轻松地说道。
真是这样吗?苑上不禁暗想。倘若阿高不是对她板着面孔,而是露出像对藤太的那种表情,她一定会觉得相当愉快。
藤太倚着天仙果树干,在膝上交抱起胳臂,“现在我才明白阿高无法对任何人都和颜悦色的原因,那是因为他背负着别人无法代为承受的重荷,我一直在想能为他分担一半就好了。”
“你是指阿高的力量?”
“我们情同手足,为什么阿高会变成这样?我只能做到不离左右,带他回武藏而已。我非达成这个任务不可,今后消灭怨灵时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带这小子回乡。”
苑上试着询问自己从昨夜起就一直惦记的事,“妖怪为什么会被称为怨灵呢?”
“少将大人曾说全京城都这么称呼,难道不是吗?”
“我不知道,从没听说过。”苑上惊奇地说道,藤太也露出讶异的表情。
“这么说,在京城各地难道不都是这么称呼的吗?少将大人说是宫里悄悄流传,街头巷尾也开始出现传闻。听说在黑暗中蠢动杀人的妖物,正是皇族的怨魂在作祟。”
“皇族的怨魂在作祟?”霎时感到荒谬至极的苑上不觉笑出来,“只有瘟神才有可能吧,皇族怎么会作祟呢?”
“据传有一位亲王饮恨而死,他原本可以登基,却遭杀害而无法如愿,听说就是他的冤魂起了异变。”
由于事不关己,藤太说得轻松直接,苑上的笑容却冻住了,在百姓之间流传的事,自己当然不可能得知。
难道是……
藤太这时才留意到不对劲,望着苑上,“这么说来,我曾听说与皇族血缘愈近的人愈容易受妖怪袭击。铃鹿丸,你也和皇族有关吗?”
苑上双手紧握,努力扼制心中的悸乱。她在开口时,声音沉着到令人意外,“我出身于已逝皇后的血亲,也就是藤原式家的族系。”
“果然如此,我也猜你是高贵人家的孩子呢。”藤太叹气后不再多问,苑上暗自松了口气。
然而,藤太所说的怨灵并非全是无凭无据的谣传。至今苑上从未思考过那种冷酷的妖怪是从何而来,还有父皇为何受袭,以及自己为什么也受威胁的原因。
仲成知道有关怨灵的传闻吗?
苑上认为她不可能不知情,但她却对苑上绝口不提,只说那是明玉引起的灾祸。一旦萌生困惑,霎时令她疑云大起,仲成该不会还隐藏着什么秘密吧?即使没有刻意欺瞒,她却不想告诉自己。
苑上吞咽几次后,终于向藤太问道:“饮恨而死的皇族是指谁呢?”
“连你住在京城都不清楚,我怎么会知道详情?”藤太的回答让她的期待完全落空。“只有茂里最了解少将大人所说的事,若是他也许就会知道,真不巧他与少将大人都被你的主人逮捕了。”
感到灰心的苑上仍抱一线希望转而问道:“那位少将大人是什么样的人物?”
“他是个怪人,感觉不像京城出身,但是在追求功名这方面很像京城人。他想消除怨灵,也想当征夷将军,说服阿高一起赴京的也是他。这么说来,我也不知道信任他究竟是好是坏。”藤太叹息般说道。
苑上小声喃喃说:“如果阿高能除妖,或许仲成也会改变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