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盼望如此,尽可能别逼我们这边改变想法。”藤太仰望树上说道。
阿高在天黑前返回,原本苑上对暗夜来临感到不安,在看到他出现时不禁放下心来,却见他没带回半只猎物。
“喂喂,你是空手回来?箭呢?”
“还剩很多。”
“这是怎么回事?”
阿高注视着藤太,突然粲然一笑,“真是重得抬不动,带你们去看吧,我射中了一头雄鹿。”
“你在说笑吧?”
“才没有,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藤太和苑亡跟随前往,倒在洼地的鹿体十分庞大,让人瞠目结舌。
藤太尝试拉扯后只好放弃,就在鹿旁燃起火堆,苑上见他们肢解猎物不禁吓得轻颤,决定还是老实地看守火堆。苑上的父皇也喜爱狩猎野味,只是平城京的历代帝王都尊佛不沾荤食,因此据说有人对天子的行径颇有微词,但父皇毫不在意,去见皇后时也不忘带着山禽野味作为访礼。
阿高倒是比平常多开了话匣子,“射中猎物后,我才明白虾夷人的想法,感觉不是射到它,而是鹿奉献了自己的身体。为了报答鹿的恩情,必须虔诚地赞扬它,绮萨儿总是这样祈祷的。”
“原来如此,等打猎技巧进步些,我也来学祈祷好了。”藤太钦佩地说着,阿高则笑起来,“不过,鹿若听不懂虾夷话也没用。”
苑上感受到他们的振奋活力,穿在枝上熏烤的鹿肩肉顷刻间滴下肉汁,飘香四溢。她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也有说有笑起来,阵阵欢笑中,把对妖怪的恐惧及怨灵的含意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就在三人即将饱腹之际,吃饱平躺的小黑突然跃起发出一阵低吠,他们惊讶地住口,听见背后传来踏进草丛的声响。可能是人,不然就是相当庞大的野兽。阿高和藤太默默交换眼色,正准备迎敌时,听见一个清朗尖锐的声音响遍洼地。
“你们究竟是何人?闯入神圣的修行山中杀生,还在此烤食享用。若不是鬼怪,倒要听听你们如何解释了。”
4
那声音充满气魄,含着一种凛然威严。苑上等人抬起头,只见前方站着一名白衣僧侣,身影浴在火堆的焰光中,手里执着与身齐高的木杖,还包着头巾。尽管遮住脸孔看不清面貌,感觉上此人目光锐利,神情十分肃穆。
藤太和阿高吃了一惊,苑上则察觉到他是个有修持的僧侣,应该是一位德高望重之人,想到自己等人行为失当,她不禁面红耳赤起来。
率先回答的藤太毫不气怯地说:“这里是禁地?我们并不知情才误闯进来的。”
“此处是一乘止观院①的修行灵山,除了兴寺建堂,聚集的信众不在少数。你们的行为若亵渎了净地,就必须接受惩罚。”
树林后方火炬摇晃,至少约有五六人随僧侣前来,神情有些紧张的藤太使眼色制止阿高,“如果知道是禁地就不会擅自打猎了,因为我们必须自行张罗食物才行。如果我们立刻离开此地,您能原谅我们的疏失吗?”
僧侣环视绕坐在火堆旁的三人,声音变得温和许多,“你们看起来不像鬼怪,也并非不懂分寸,外表看来都还年少,为何在这种深山流浪?是因为无法待在乡里吗?”
藤太慎重地答道:“我们没有犯法,不过确实在逃亡。”
“是受到什么威胁?我们并非执法者,但还是能视情况提供援助。”
“藤太,我们走吧。”不等搭档回答就阻止的阿高从端坐起身,僧侣望着他,阿高也直视对方。“我为扰乱修行地道歉,我们立刻动身,所以请您最好别多管闲事。”
苑上提心吊胆极了,担心是否触怒会这位僧侣。
然而僧侣望着阿高,不可思议地说:“你有光环啊。既然杀生猎食,怎么还会拥有比别人更大的光环呢?你究竟是什么人?”
藤太和苑上不禁注视阿高,年轻人不过只是立在火光下,外表与常人无异。
阿高默默凝视僧侣,重新思考后开口说:“不知道,我也正在寻找自我。”
僧侣换手拿木杖,“你说得对,这世上大概没有人能知道你的真相。”
他将视线转回藤太,又观察苑上一番,似乎看出某些征兆。僧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
“真是奇妙的组合,从没看过像你们这样的孩子,你们不知受到什么指引,但是三人是宿缘匪浅才能相聚在此吧。我等出家人应该慈悲为怀,避免让求助食宿的孩子深夜徘徊在外,你们不愿说明缘由也无妨,就随贫僧来吧,应该还有一间僧房可供歇息。”
“住持。”一位年轻僧人从后方犹豫地叫唤。
僧侣回过头,朝随同的几位僧人沉稳地说:“不必担心,这些年轻人确实业障较深,但不是鬼怪,由贫僧来供养杀生之业吧。他们需要救助,有时即使非佛门子弟,也该广施侧隐之心才是。”
既然没有理由拒绝,阿高和藤太决定随着众僧同往。数枝火炬照亮之下山路仍暗,加上不见月影,这次是由藤太背苑上。其他僧人眼见浑身脏污的苑上举止不像惯于山野之辈,态度因此友善许多。
山寺位于略高的地方,有一座建有杉木门及草屋顶的堂舍,风格相当朴实无华,堂后有僧房分布在斜坡上,显示此处的修行者不少。
一名僧人指着那排小屋向他们说明可以在此歇宿。那是仅容得下每人一张床榻的小屋,里面干爽整洁,苑上对于能有床人眠松了口气,然后又对自己会有这种反应而感到好笑。
没想到我竟在看到这种床时想喜极而泣……
负责领路的僧人说:“住持吩咐过,请各位在歇息前先到本堂,这就为各位带路前往。”
阿高和藤太露出不太情愿的表情面面相觑。
“我就知道跑不掉,准会被灌输一堆大道理。”藤太悄声说道。
“我想去听听那位师父的意见。”苑上说道。
“那就拜托你了,替我们好好接受教诲吧。”
苑上仰望着阿高,“你没兴趣吗?”
“没有。”他忍住呵欠,“但是还能忍到不会当场打盹。”
三人出现在本堂,只见住持坐在铺设地板的厅堂中,以素碗清水招待这几位访客。
住持看见他们正襟危坐的模样,就笑着说:“你们以为贫僧想说教?其实我除了邀各位一尝清露之外并无他意,好好放松心情吧。即使我以杀生戒来晓谕各位,你们也不会有所改变,佛缘还需以无形来渡化,我本身也常如此恳切主张。”
苑上捧着碗端详这名住持,在厅堂火光下,他比最初见到时感觉更年轻,恐怕才三十岁左右吧。以开创宗门、受人景仰的住持身份来说似乎太年轻,不过从温和微笑时显露的犀锐眼神,以及意志坚韧的嘴角来看,可知他是一位相当适任的英才。
“我不曾向任何人说教,因为我也正自行追寻真理,在彻悟之前决心不对众人说法,因此在此开设修行地。虽然有僧徒称师,不过贫僧还尚未悟道。”
苑上受阿高他们之托与住持应对,便开口说:“我看得出您学养渊博,应该不是屈居草堂的人。”
住持以手指抚着碗缘继续说:“你过奖了,贫僧只是在追求佛理并提出疑惑。京城的大寺院所阐述的佛法无法为我解惑,虽然我本身与多数僧侣一样志在东大寺戒坛,但在受戒时产生了疑惑。”
由于话题与自己相关,苑上略微促膝问道:“那么圣上拒绝将寺院迁往长冈京的行为,您认为妥当吗?”
父皇拒绝准许大寺院迁到新京之举引发了强烈的风波,这件事苑上也听说了,只是完全不知父皇的用意何在。
“当今圣上的疑虑,与贫僧的疑惑恐怕都是同时升起的,也就是从亲王禅师的事件以后才开始的。”
亲王禅师……
许久不曾听过这个名称了,但苑上还是有印象,他就是父皇的同母胞弟,也就是在安殿皇太子之前立为皇太子的叔父。苑上还不太熟。悉这位皇叔时,他就与世长辞了。这位皇叔在策立之前一直是东大寺的僧侣,被册封为皇太子的时间相当短暂。
“您是指那位亲王崩逝的事情吗?”
“亲王在遭废立后撒手人寰,或许你当时还小,大概不记得营建长冈京的造宫大臣被暗杀的事件吧?亲王禅师也因这起阴谋受到株连问罪,甚至遭到废立。”
“我还记得……”苑上屏息喃喃说道。她曾耳闻父皇因仲成的父亲惨遭杀害,在痛失能臣之余震怒不已,但有关立皇兄为东宫的理由,只听说是叔父猝逝的缘故。
“亲王禅师是为了表明冤屈才绝食而死的,所有的人都知道他遭受了不白之冤,被自己的胞兄无情制裁,实在不难体会禅师的心情。然而真正悲惨的是,当今圣上也是在前皇太子遭阴谋废立后继位的,圣上非常了解为了争夺帝位以致手足相残的事,尽管如此,仍无法避免重蹈覆辙。禅师追寻的问佛一途无法带来救赎,大寺院对权力的贪婪,只不过在为血腥斗争推波助澜,而圣上则将声望日盛的皇弟视为妨害登基的眼中钉。”
住持注视自己的手边说着,不曾留意忽然脸色发青的苑上。“正因为能继承独一无二的皇位,皇太子总是沾染亲族的鲜血,如今佛教也无法拯救堕在暗冥的圣上。曾是德高望重僧侣的亲王禅师,正是天妒英明才会遭受被指名为怨灵的污蔑,这有哪一点可说是出自佛理?怨灵引起的阴霾或许反映出倭国的执迷不悟,因此还需要新的智能才行。”
现在我懂了……
仲成避而不谈,还有所有人都隐瞒自己的真相,如今彻底摆在苑上眼前。父皇等人在极度机密中努力寻找救赎的理由,就是因为妖怪不在皇族身外,而是腐蚀着他们内心,正是存于皇室一族中的阴霾。
所谓父皇恐惧至极的灾祸,就是害怕被阴霾吞噬。
那么消灭怨灵……阿高即将除妖的事……
这等于将父皇定罪,不仅是父皇,历代先帝也同样人罪。一想到此,苑上简直无法呼吸。
原来仲成主张不能让明玉进京的理由……我明白了。
“铃鹿丸,你怎么了?”
只见苑上双手捂住嘴,藤太发觉不对,“是不舒服吗?”
苑上无法用力点头,只拼命瞅着两人,藤太和阿高慌忙起身,“别又吐了,稍微忍一下吧。”
苑上在两人搀扶下离开草堂,蹲在堂外草丛里。胃中食物全部吐出后,恶心减轻许多,但心情依然沉至谷底。起初只是肠胃难受而流泪,后来简直满腹委屈,不再呕吐后,她忍不住泪如泉涌。
“瞧瞧这孩子。”
“该不会是吃得太撑了吧?”
“正好有借口可以打断话题啊。”
藤太和阿高显然不像苑上那样洞悉实情,两人对住持的话语只当耳边风。“总之让她回小屋歇息吧。既然没吃到馊掉的东西,只要静养就能康复。”
苑上任两人扶回僧房,半途中,拴在树上的小黑望见他们就发出哼哼哀求,领路的僧人蹙起眉头,阿高只好让爱犬继续拴在户外。
“忍耐一下吧。只有今晚而已,我们不会待太久。”阿高伸手摸摸它的头,安慰垂头丧气的小狗。
让苑上躺在床上后,藤太和阿高以为她立即睡着了,便取走灯火关上房门。留在黑暗中的苑上欲言又止,无法表达这种孤单,此刻她不想看见任何人,也不想多费唇舌。
天子正是罪魁祸首、妖怪萌生于皇族……这种事谁愿意承认呢?父皇及皇兄绝不会承认,苑上当然也难以接受。这不仅彻底粉碎了缔造至今的皇统尊严,皇威治国的支配权也将备受质疑,这是无法允许、万万不可的事。
假如阿高是为了揭露真相而来,我还是应该遵照仲成的意思,用这把短剑刺死他……
然后苑上也将难逃魔掌,只能任怨灵宰割。如此一想悲泪又夺眶而出,两种选择皆是无间地狱。过去为何要对怨灵恐惧到那种地步?那分明就是皇族自作孽造成的阴霾。
躺卧的苑上凝视着黑暗,感觉阿高和僧侣等人离自己好远,他们在声音传达不到,简直无法想象声音可以传达到的彼岸,独独留下苑上在这片黑暗中。妖怪就在这里,皇族血腥所衍生出来的怨灵,正因苑上流着同样的族血才会出现。比起阿高和藤太,她终于意识到阴冷怪异的怨灵其实最接近自己。
不能盯着它……
心中某处已然麻木,在苑上的视线上方出现了伸手可及的浓稠黑暗,它轻易显现在少女身旁,仿佛缠着阿高的小狗般牢牢纠缠苑上,说不定这原本就属于她的一部分。
这是皇叔?还是我心中的阴霾?
横躺着举起双手想触摸黑暗,触到前,黑暗一波波翻腾着避开。
卷起帐幔的地方有一团青白物体,苑上迎视着那对窥视自己的青惨目光。她无论抱持多深的觉悟凝视它都感觉不到一丝亲近,没有任何语言交流,唯有那对冷酷无情的眼神。
一想到自己即将沦为这种东西,苑上不禁悲从中来,如今她只能坐以待毙。青白手臂触到她的胳臂宛如冰霜,苑上很清楚被那手臂包住准会没命,但是这不是在一味无知中死去,任凭它来处置,让她感到飘然自在。就在这时,突然有个念头贯穿她的脑际。
不对!
苑上愕然屏息,以为拒绝是从自己未知的内心某处乍然涌现的。
但并非如此,这不属于苑上的意念,而是那团青白物体的想法。
这不是次任皇太子的人选。
就在苑上了解到无言妖怪掠过自己脑海的意念时,她死命抽身离开,不敢奢望能够脱身,但是可以奋勇反抗。就在胡乱挣扎的瞬间她从床榻滚落在地,冲击让她恢复了神智。她从地板上抬起头来,毫不迟疑地发出尖叫。
“快来救我啊!”
此刻她不想再任凭处置了,恐惧心也遽然大增,在得知青白手臂不会让猎物逃脱,二度伸向自己时,苑上的喉间再也发不出声音。然而,此时阿高赶来了。
“这次大概可以逮到它。”阿高语气兴奋地说道。
苑上不禁佩服他的大胆,甚至暗想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拜托,快帮我赶走妖怪,永远别让它再来。”
“与其这样,倒不如引出这个家伙,这次非要它跟我对决不可。”
阿高捉住妖怪,只见青白手臂分岔成无数触手纠缠到他身上。不下于阿高的跃跃欲试,妖怪的贪欲程度也是强烈无比。就在青白物体缠满他的手脚时,阿高不禁锁紧眉头,苑上心惊胆跳地注视这场决斗,这才发现了至今从未留意到的一件事。
他有光环……
沿着阿高的身影轮廓散发着薄辉,苑上此时总算恍然大悟,难怪自己在妖怪形成的黑暗中与阿高相遇时,他的身影总是非常清晰。
“铃鹿丸,快到屋外!藤太就在屋前,告诉他立刻离开这里,愈远愈好。”
阿高的冷静语调中透着紧张,苑上看见他的身体正步步接近妖怪。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不快点恐怕连藤太也会遭殃,赶快跑去通知他!”
苑上只能怀着歉疚转身离去,因为谁也无法帮他,即使引来妖怪的苑上也爱莫能助。虽然看不见门口,她一咬牙用力碰撞,木门应声打开,滚向屋外后,她闻到林木和水露的夜息。
“发生什么事了?”藤太就站在身边,抱起她后随即问道。
苑上喘息说:“阿高说要快点离开小屋。”
藤太凛眉一蹙,望着小屋门口,苑上很清楚其实他想过去。“阿高那小子有危险吗?”
“拜托你听阿高的话离开这里。”
“我明白。”藤太抓住苑上的手臂快跑起来,这时只见小黑尽情狂吠,扯紧绳索朝着地面猛扒。
“这家伙比我还了解状况。”藤太喃喃说着,这时有一名修行者从僧房探出头来咕哝说:
“吵死了,能不能叫那只狗安静点?”
藤太头一缩,帮小狗解开绳索,“就算阿高变成什么,这样做也好过让他送命。即使我的想法有错,还是非这么做不可。”
“都是我害的……”苑上涩声喃喃道,不知藤太是否有听见。
松绑的小黑朝小屋疾箭般冲去,飞蹿进门缝,与小狗的消失几乎同一刻,灾难发生了。
随着一声轰然巨响,小屋发出一道光柱,刹那间屋舍与天空相连。
暗空在一瞬间清晰刻画出云形,空中布满青白光芒。苑上和藤太感到一阵强风扑袭,纷纷举手护身,破裂的木片不断飞来,等强风过后终于抬起头时,眼前的小屋消失不见了,只剩下冒烟的木柴散落一地。
无法站稳的苑上疲乏地坐倒在地上,注视着这幅情景,“他……阿高呢?”
藤太没有响应,一脸严峻地望着满目疮痍。不料顷刻间,小黑从堆积的残木下露出脏鼻头,蹦出来一抖身,毫发无伤似的跑过来。小狗奔向藤太舔舔他的手,年轻人发出一声叹息。
“不要紧了,阿高还活着,只是不在这里。”
“你怎么知道呢?”
“上次也是一样。”抚摸小黑的藤太说,“刚才的风暴正是由阿高所引起的,那小子失去判断力时就会造成破坏。虽然不会丧失自觉,但看样子是反作用力把他移动到别处去了。不管怨灵如何,总之阿高很平安,小黑也活泼有劲,光看这点就没问题。”
“真的吗?”忽然间,苑上不太希望阿高能平安脱险。她惊觉自己有这种想法时相当愕然,一抹黯淡袭上心头。为何自己这么自私?分明是为了救她并响应她的要求,阿高才会置身险境。
我真忘恩负义,从一开始就不值得他救……
当她回过神来时,两人周围起了大骚动,这也在所难免,原来修行者们饱受地动天摇的惊吓,纷纷走出僧房一探究竟。住持也随着手持火炬的从仆出现在本堂,众人围着面目全非的小屋七嘴八舌,于是住持问道:
“这是打雷造成的吗?有人受伤吗?有谁知道这场灾难的详情?”
“住持,我有看见灾难的发生,从那只狗吠叫时,我就发现情况不对。”那位抱怨小黑的修行者上前说明目睹的情况。
“就是那只今晚到访的访客带来的小狗啊。”住持说着,望向藤太和苑上。“另一人怎么回事?也受到波及了吗?”
藤太为该如何向他说明而迟疑不决,几经犹豫后才说:“不用担心他。不过,我们最好还是先离开贵寺。”
住持听出话里有蹊跷,“这是那小伙子闯的祸吧,贫僧早就知道他不是等闲之辈。他明明说过别多管闲事,我还执意留下了各位,结果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藤太不悦地说:“阿高也不愿意让这种事发生,都是因为出现害他失去理智的恶灵才会如此。”
“这里是布下结界的清净之地,恶灵会轻易破解出现,正是因为随你们一同闯入本寺的缘故。”
苑上听到住持的指责,不禁低头感到难堪。
“他正是灾厄啊,的确宿业深重。”住持望着残木喃喃说,“简直就是凶神,为何区区一个少年能承受得起这么恐怖的力量?何况他还是个不曾受教、与佛法无缘的小伙子。贫僧看得出来,今后他将面临可怕的后果。”
藤太的眼神变得激动,“他才不是什么灾厄,我不会让他变成祸害的。”
从仆手中的火炬在雨滴中发出微响,骤雨紧接着雷鸣而来,只见雨势渐强,打在冒烟的小屋残烬上,淋湿了伫立在场的众人的衣衫。
①平安初期最澄(传散大师)于比敏山所创设的草堂,桓武天皇时代被视为保京护国的寺院,而后发展为天台宗总寺的延历寺。
5
敲打林叶的雨珠从檐端串落,加上夜间天气不良,总不能盲目冲去寻找阿高,藤太和苑上借留本堂的角落暂待黎明到来。两人彻底放弃了睡眠,各自抱膝沉思,无言中只觉得漫漫长夜永无结束,藤太幽幽开口了:
“一到天亮不管是否下雨,我都会带小黑离开。可是你要留在这里,因为我不敢保证会前往什么险境。”
“我也一起去。”苑上仰起脸说道,“阿高失踪当然与我有关,我不想对他的安危不闻不问。”
藤太将前发一拨,“就算如此,实际上也不可能,因为找不到坐骑,你又不能走远路。”
苑上终于知道自己是个累赘,的确没错,原本他们就没必要带她同行。
“你想留我在这种地方?”苑上茫然若失地说,藤太慌忙道:
“对迷路的你来说,这里不是最妥当吗?在这种山中不但住持明理,寺院也整顿得很安全,这里的僧人一定会安排你回家。我们无法照顾你,明白吗?”
苑上没有回答,目光落向地面,藤太也注视着双手环抱的脚尖。
“你应该了解跟我们同行不会好过的,如今遭到追缉,想找个像样的借宿地恐怕都没有着落,也不知道到京城时该怎么办,就连是否能到都还是未知数。我无论如何都要跟着阿高,可是没必要拖累不相干的你。”
苑上小声喃喃说:“明明又不是不相干。”
“也许没错,因为你是那小子捡来的。可是,女孩子毕竟不适合在外头露宿,何况还是出身名门呢。”
一瞬间,苑上怀疑自己听错,接着倒吸一口凉气,回头望着藤太。
“你知道了?”
“是啊。”
“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不是不肯脱下湿衣吗?所以我就猜想是了。”
苑上简直不知如何是好。她一直深信不疑,以为这两人都相信自己是男孩子,万万没想到初次见面时就被识破。
“既然发现了,还好几次对我说‘亏你是个男子汉’?”苑上质问着藤太,一想到他们故意装傻来取笑自己就好不甘心。
“那是阿高说的吧?”就在今夜,藤太才露出诡异的一笑,“那小子照你想的一样完全蒙在鼓里,平常人早该识破了,但那家伙啊,在这方面是钝到不行。”
“除了阿高,谁都能一眼看穿吗?”苑上泄气地问道,藤太好笑地注视她。
“虽然不晓得你是在何处长大,不过也未免太没见过世面了吧?只要动作有点不同,哪有可能瞧不出来?只瞥一眼或许不知情,朝夕相处自然就明白了。阿高若扮起女孩,你会相信他是姑娘吗?”
苑上思索后摇摇头,阿高的五官乍看秀气,但还是不可能被误认为是女性。
“对吧?就像阿高不是少女一样,你也不是少年。”
尽管如此,怨灵却认错对象,竟然阴错阳差地找上了我……
苑上仰望着藤太,一心想说出实情。若是直觉敏锐、个性豁达的藤太,只要自己坦承过去隐瞒的真相,他应该会宽宏大量地接受吧。
然而毕竟说不出口,因为告诉藤太,总有一天他会转告阿高,一想到阿高将作何感想,就让苑上却步了。
虽然从没考虑过阿高的感受,但是不想再让他疏远我……
尽管如此,苑上不得不正视自己的心情。她恐惧在吐露皇族阴霾的真相之际,阿高将会如何看待及评价自己——甚至圣上……
夜空发白时雨势转弱,藤太正判断可以动身时,门前突然一阵喧骚,传来急促拍打山门及传告访客的声响。即使是清晨,僧人们已开始诵课修行,几人开门后与来访者进行交涉。来访的人只有一种可能,因此藤太凛眉深锁,将身躯贴紧墙壁。
“糟了,该早点出发才对,没想到在这里败露了形迹。”
“那是追兵吗?”苑上慌忙欠身问道。
“不然有谁一大早来访山寺?”
他们还来不及应变,本堂外已传来脚步声。藤太犹豫着是静观其变还是直接对抗时,不料对方竟然呼唤起他的名字。
“藤太,你在哪里?快出来。”
惊愕的藤太飞蹦而起,一个箭步冲出檐外,只见广梨和茂里正站在白雾围漫的细雨庭间。两人浑身湿透,神情并不沮丧,看见藤太时脸上霎时光彩生辉。他们眼见藤太震惊至极,就乐得笑容满面。
“看吧,就是这种家伙,竟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你们是怎么来的?”不敢相信眼前的藤太没头没脑地问道。
“当然是爬上来的。幸亏有人带路,不然在浓雾里摸到天亮还找不到这里。”广梨起劲地说道。
“有人带路?”
“算是自己人。那人帮助我们脱逃,正巧还知道这座山寺的地点,我们觉得事不宜迟,才请他带路彻夜赶上山。”
“可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茂里轻轻一笑,“昨晚从各处都能见到这里打雷,我们一眼就看出那是阿高搞的鬼,不过赶来得正是时候。”
藤太心情一松,这才涌起与同伴重逢的喜悦。
三人互相拍拍背肩,彼此确认平安后,藤太痛切地说:“我很担心你们的遭遇,虽然想前往相救,但大批的土兵在湖边搜索出没,阿高又闹出乱子。你们倒是一直从容应付,少将大人也一起来了吗?”
“当然,他在问候住持后会立刻过来这里。阿高人呢?”
“没事的,我想可以找到他,原本我打算立刻动身出发,好险没错过跟你们会面。”
苑上从堂内悄悄观望,只见藤太在同伴包围下兴奋地说话,新加入的两名年轻人高矮明显不同,感觉上与藤太有几分神似,从说话态度来看可知他们是同乡。在他们之间,藤太流露出神采飞扬的表情,与苑上说话时判若两人,显然他们是互相信任、同甘共苦的伙伴。
藤太将和那些人离去,留我一个在这里……
既然被认出是女孩,就不适合继续加入他们,藤太等人的喜悦和振奋,反而让苑上更加消沉。眺望片刻后,一位高大的武官和一名身形略小的年轻人,从另一头相偕走来。苑上无心抬眼一望,不禁讶然屏息,那名年轻人不但有剃度,还穿着一袭茶色学生袍。
“无空!”
“该不会是铃鹿丸?这不就是铃鹿丸吗?”同样认出苑上的无空发出惊呼,来自武藏的三名年轻人听到呼唤纷纷回头。
“你认识这孩子?”藤太向他问道。
“当然哕,我还当是活见鬼了。铃鹿丸,你怎么出现在这种深山寺院?”无空快步走近,叹息地说,“简直不敢相信,我以为你被妖怪吞了,所以只好死心。早知你还活着,就该多仔细找找才对。”
“你怎么会和这些人在一起?”苑上也大感惊讶问道。
无空脖子微微一探,搔了搔头说:“这可是大有学问呐。直截了当地说,我背弃了卫门佐大人,我本来就不属于她的正规部下,因此自然离开了。”
“为什么?”
“我想见识一下明玉的玉主,再加上多少看穿了卫门佐大人的企图。老实说跟你也有关,目睹那人对你见死不救,我还是有点义愤填膺。”
仲成会见死不救?
一头雾水的苑上注视着无空。
这时,藤太见到田村麻吕,便郑重地说:“谢谢您来找我们,其实我以为您贵为朝廷少将,恐怕再也不会和我们一起行动了。”
“那是因为再这样耗下去可会让我颜面扫地,在这种关头突然见风转舵也不太好吧。”田村麻吕一贯大言不惭地说:“就算在我离京时圣上改变心意另有打算,我还是要亲自达成圣命,而且我要赌上尊严,证明自己的判断比较正确。我可不像藤原家的千金还在做白日梦,以为有办法掌控我们至今面临的危势呢。”
苑上瞥了一眼这位体格魁梧的武官。
原来他是父皇为了搜寻明玉而派遣的使节……
这位武官的模样正是父皇欣赏的那种豪爽汉子,在理解之余,苑上发觉此人似曾相识,的确曾在某位皇妃的丧礼上见过。当时他列在百官中足足高出一个头,形貌极其显眼,侍女们低声交头接耳说他长得一副虾夷脸。此时意识到她视线的武官转望向苑上,那副表情仿佛与当日重叠。
田村麻吕又更仔细地望着苑上,说:“你们带了这么贵气的同伴,他倒像京城出身的孩子,在哪找到的?”
“我不能透露太多详情,不是我,是阿高捡到的。”藤太答道。田村麻吕又端详苑上,诧异地蹙起眉头。
“咦……”武官似乎想从苑上的面容联想到什么,少女想起他对皇族了若指掌,就慌忙准备逃离。
他已经认出……我是公主了吗?
公主竟然出现在这种地方,穿着裤挎混在男人堆中,这若让宫里人知道,一定会吓破胆吧。连忙逃往厅堂后方的苑上正想抚平七上八下的心,却发现那里有一间相连的僧房,只见住持独自静坐,内侧安置着一尊木雕观音像。
惊慌失措的苑上小声道歉说:“真是失礼,我并没有打扰您清修的意思。”
“无妨,贫僧此刻并不是在打坐观想,只是凝思而已。”住持说道,温和地望着苑上,“我正在思考你们来此的意义。你和那些年轻人的成长背景不同,尽管如此,也并非毫无瓜葛,你也遇上了一些疑惑障碍吧。”
苑上犹豫自己是否该保持沉默,然而终究涩声问道:“您怎么知道的?”
“长期修行的话,就能略识一般人难以看清的物象。我可以看到你们三人各自背负某物,当然就属那个小伙子的最显耀,连贫僧也是生平初次目睹那么鲜明的光辉。他必然拥有巨大的力量,但我却不免同情那孩子的处境,想必那样的人生会备尝艰苦。”
苑上不知该如何回答,住持继续说;“至于你也背负了罕见之物,即使没有散发超越人智的光辉,你仍承受了某种宿命。看来你似乎是代祭用的替身,贫僧见到你与某位近亲的形影互相重叠。”
苑上感到背脊发凉,不禁抓紧手臂,“代祭用的替身?”
“如果你不知情,或许是遭咒术迷惑所致。最近你可曾携带别人所有的物品?”
经住持点破,苑上一瞬间眼前发白,霎时想起某件东西。
是怀剑……
平复的悸动再度激昂起来,苑上不待告辞便匆匆离去。走出檐下后,趁四下无人,又取出乌漆短剑仔细打量一番。不知何故,她晓得这是从大唐传来的珍宝,因为曾经见过类似的物品。
这很像是贺美野的短剑……
就在恍然大悟的同时,苑上浑身起了战栗,想起仲成给自己这把剑,还有以郑重语气奉告时的表情。仲成明知一切原委,竟然还递交短剑,她当然了解怨灵会去纠缠苑上。
可是,都是我提出了想和贺美野交换身份的要求,是我先引起事端的。仲成不过是助我达成心愿,并没有将一切事情如实奉告而已,不能只怪罪她……
苑上认为此时不应为仲成是否背叛自己而烦恼,因为她明白了怨灵已不再把自己当作目标。
我还有必须采取的行动……
就在苑上紧握短剑时,她听见哀求的吠声,抬眼一望,只见小黑正拴在檐下。看见苑上发现自己,小狗轻轻摇尾,可能是想恳求她松绑,这只黑犬还是头一次在意起苑上的反应,甚至露出撒娇的神情。苑上相当怕狗,一旦被低吠过就不想摸它,更不愿意靠近。
“想去阿高那里吗?”苑上喃喃问道,注视着那对滚圆大眼。
若是小黑,应该知道阿高的去向。
这时苑上冲劲十足,她走近小黑解下绳索,对它说:“想找就去找吧。可是,希望小黑也带我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决定还说出这种话,反正豁出去了。眼前浮现出藤太的困惑表情,可是今后苑上将与他们分道扬镳,恢复成深受保护的公主,回到任人摆布的自己。在此之前,她盼望至少能与阿高再见一面。
小黑飞跳着向前走了几步,停下来观望苑上的举动,接着又踏出几步,再度回望着她。就在苑上抱定决心跟随时,小狗心有灵犀似的跑了起来。
天空开始转为清朗,不过依然绵雨如丝。路过僧房时白衣晾着未收,苑上借了一件罩在头上,继续紧迫黑犬。就算脚再痛,此刻也由不得抱怨,小狗从山寺后方穿出后开始跑下山坡。湿漉漉的坡道容易滑倒,苑上摔了几个跟斗,又三番两次滑倒,只见裤挎已惨不忍睹。
小黑不满耽误时间的少女,但没有跑远让她追不上,只像竭力忍耐般站定等待,它不仅想回到主人身边,而且决心为苑上引路去寻找阿高。或许它选择小狗容易前进的道路,这种标准适合阿高和藤太,但对苑上而言,惊险万分到几乎让她快要承受不了。
努力克服坎坷后终于下了山,苑上来到相当遥远的地方,只见坡路将尽处,山谷即在眼前。不知何时雾散雨歇,枝梢上连落的水滴犹似骤雨未停,周围一片清静明澈,迅速恢复明朗。苑上眼前出现了白色花朵,她发觉自己来到了水边,正巧此刻阳光破云洒落,林间闪烁的金辉耀眼,在这里还有一处寂静的湛蓝水池。
竟然在这种地方……
水面点缀的白花原来是睡莲,她曾在殿舍围绕的小庭院里引颈期盼的夏季已然到来。仅在一瞬间疲劳全抛,苑上立在池畔,这才发现树林远方的皓空弯起一道弧虹,仰眺的眼底添染了缤纷锦色。彩虹是吉兆,无论是祥是祸,无疑是天造神奇之美。
如果这是与阿高相遇的征兆就好了……
小黑在岸边来回奔跑,就在苑上沮丧着还要走多远时,阿高突然从林间出现了。
“小黑!”听见他呼唤,幼犬兴奋地飞扑过去,浑身表现出与主人玩闹成一团的喜悦。阿高蹲着不断逗耍小狗,终于留意到苑上也在场。
“铃鹿丸?”
苑上凝视着阿高,为他完全如自己所愿地现身而惊讶。只见那衣服被烧得百孔千疮,勉强还能蔽体,不过本人毫发无伤,也恢复了原状。想到那间小屋全毁,相形之下实在该为他的状况惊叹庆幸才对。
阿高显得有些疲倦,行动却仿佛没事般近乎异常,苑上简直无法相信眼前与小狗戏耍的小伙子,就是昨夜酿成灾变的人物。苑上原本打算重逢时想说的许多心声,此时反而难以启齿,只能茫然地站在原地。
“你一个人跟小黑到的这里?”阿高问道。苑上点点头,他则露出一脸诧异。“小黑真会带路,藤太在混什么?竟然打发你一个人来,发生什么事了?”
苑上摇摇头,这才小声答道:“这件事还没告诉藤太,是我先放走了小黑,因为我好想亲自来找你。”
“你这小子真怪。”阿高稍微在意地望着她,又将目光移向沾满泥泞的衣衫,“看来你摔得蛮惨的,为什么跟自己过不去?直到昨天你不是都还在发牢骚吗?”
苑上极力问道:“妖怪怎么样了?你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吗?”
“你想问的是妖怪?抱歉,我还没摸清那恶心家伙的底细,不过,它的妖力强到超乎想象。”阿高低头望着自己烧焦的破衣,“认真决斗的话或许能击垮它,不过破坏将不止于此吧。总之妖怪也多少尝到了教训,应该知道来向你索命可不容易。”
的确如此,妖怪大概不会再来了,它知道纠缠我也没用……
苑上默然不语,阿高抚摸着小黑喉间的绒毛说:“你啊,真是个怪胎。”
觉得被阿高这种人这样说太惨了,苑上因此仰望着他。
“是吗?”
“从最初就是这样,你竟然不怕我。见识到昨晚发生的事后还能来找我的,原本以为顶多只有藤太而已。”阿高望着她的那对眼瞳,和小黑一样是清褐色的。他微微一笑,临时想起什么似的附带道:“不过你原本就常遭来历不明的妖怪袭击,这点小惊吓算不了什么吧?”
阿高的微笑隐含一缕寂寞,苑上暗想:无论是谁,就算有藤太陪伴在身边,他也必然孤独……
阿高是以苑上所想的另一种方式,认为妖怪和自己如出一辙。察觉到这种情况时,苑上开口了:
“我已经知道妖怪的真相了,那是我的至亲变成怨灵所引起的,而且是从同血缘的亲族纷争中产生的。我会遭到袭击,就是因为怨灵无法原谅即将成为皇太子的人。最初它袭击我兄长,因此有许多人代为牺牲,在得知无法夺取皇兄性命之后,接着又想杀害可能成为皇太子人选的二皇子。可是我不是皇弟,虽然扮成这副模样,我其实是他的姐姐。”
阿高惊愕地听她叙述,在听到最后一句时,更加扬起了眉毛。
“姐姐?”
6
看到阿高大吃一惊,方才知道藤太所言不虚,他果真够迟钝啊。
苑上有点了解他的性格之后,又说:“我弟弟是贺美野亲王,而我是苑上公主,铃鹿丸是仲成暂时替我取的名字。原本我该到伊势去,却由贺美野代替前往,而我决心扮成他来行动。”
“你是公主?”阿高喃喃说道。他深深点头,把苑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皇族应该跟老百姓不同,不过公主也会像泥人一样吗?”
“人家又不是天生爱摔跤的。”说实在话,在表明真实身份的场面变成这副德行,真让公主威严扫地。苑上不服输地说:“我也没想到明玉的玉主是你这个模样,简直无法想象穿得那么破烂。”
其实,阿高也没资格说别人,烧焦的衣衫勉强缠贴在身,几乎全都破光了。苑上忽然灵机一动,将罩头的白衣取下来。
“这是借来的衣服,你拿去穿吧。就算泥巴再多,也好过那身破衣。”
阿高也认同苑上的提议,默默取过递给他的白衣穿上,想到自己也能帮点小忙,苑上不禁心底一乐。阿高并不适合穿白僧衣,但至少不会再破破烂烂。
他小声地说:“早知如此,就该带点东西来吃啊。”
“我也是一大早就空着肚子。”
从穿云的阳光高度来看已近中午,虽然在这段时间内多少有点耽误,但不曾休息的苑上却一直跟着小狗来找寻阿高,对她而言可是破天荒的大事。
“你怎么会急着想来找我?”阿高穿戴整齐后重新问道,“你说想比藤太更早发现我,是为了告诉我这些事?”
欲言又止的苑上伏下眼眸,“藤太要我留在山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个女孩,还说除了你之外谁都一清二楚,所以希望我别再同行。”
阿高口中嘀咕着,“到时瞧我不把那臭小子教训一顿才怪。”
“还有,今天早上有你们的熟人来访,是两名年纪相当的同乡,另外有一位父皇派遣的少将,那位坂上少将可能会认出我。”
“那是广梨他们,好家伙,大家都逃出来了。怎么不早点说?这样就能平安会合了。”容光焕发的阿高倾出身子,苑上在打定主意后凝视着他。
“我最怕的是你的反应,因为我知道是皇族之间引发仇恨才会导致妖怪出没,如今我也明白为何父皇和仲成将你视为灾厄的理由。你拥有非凡的力量,不怕皇族的怨灵,因此连带地不畏惧圣上。我亲自来向你表明真相,是因为我觉得这样比较好,毕竟逃避无法改善实情。”
阿高似乎有些了解地点点头,“原来如此,假如妖怪真是皇族怨灵,那的确非常棘手。”
“可是你曾救过我。”苑上小声轻喃道,“这与你知不知道我的身份根本无关。你三番两次帮忙驱走怨灵,它既然源自皇族,能够与之抗衡的就绝对不是皇族,一定只有你才能做到,我相信你能拯救皇族。”
阿高一拢前发,静默了片刻,“你不是说过无法拯救吗?不是有什么权威术士的占卜这样宣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