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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妖怪.3

作者:日-荻原规子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谁知道占卜是否正确?他们又没见过你。我与阿高相遇,知道你和妖怪不同,是能沟通、能求助的对象。”苑上两手祈求般交握,拼命道,“你要是觉得我们不值得相救,占卜所说的结果才会成真。因此我以皇族的一份子求你,请帮我们消除心中萌生的阴霾,让我弟弟脱离魔掌。怨灵想杀害的不是我,而是贺美野啊。”

阿高只凝视着她,没有任何反应。

苑上又继续说:“它误认为我是贺美野才会来袭击,弟弟即使人在伊势神社,如今也不能确保安全。妖怪已发现我假冒他,一旦找到他的话,就算对伊势神社也肆无忌惮。其他妖怪尚可应付,但是怨灵同样是从皇族衍生出来的。那孩子很危险,求求你,去伊势吧。”

“皇族的怨灵不惜远道前往伊势向你弟弟索命?”

苑上一咬唇,点了点头,“绝对没错,据说贺美野正是皇兄在登基后的次任皇太子。我们的手足关系就是如此,连我都曾有点嫉妒贺美野,怨灵当然更想对他不利。”

那种恐怖的阴霾也曾存在于苑上的内心,如此想来实在情何以堪,怨灵会知道贺美野在伊势,或许正是从苑上心底泄漏出来的吧。

一想到这里,苑上便坐立难安。此刻能考虑的方法,就是无论状况多惨也非仰赖阿高的力量不可,为此她只有放下身段。

“如果不救贺美野,今后这种事件将会永无休止。拜托,请助我们一臂之力。”

对方沉默依旧,苑上觉得她说出的话语正在阿高与自己之间飘移。高踞枝头的鸟儿突然发出清啭,日光照耀在池面上,绽开的睡莲浅绽微响。

阿高眺览景色半晌后,开口说:“到伊势有多远?”

“听说从京城坐轿去需要五天。”

“骑马只需花一半的时间吧。”

“你愿意去吗?”

阿高朝神采奕奕的苑上瞥了一眼,仍板着脸说:“我只是临危受命罢了,可不是为了帮助皇族。”

看到苑上惊讶地回望自己,他又说:“谁都会珍惜自己的亲人,我明白你全力以赴的心情,不过坦白来讲,皇族的问题对我来说是无关痛痒,甚至觉得让怨灵自生自灭也好。可是我也重视自己的亲人,也就是在武藏竹芝的家人。”

苑上不解其意,诧异地问道:“消灭怨灵对你的亲人也有帮助?”

阿高的目光投向池面,“我不能带着这种力量回武藏,虽然希望能回去,但大概只会在家乡造成灾难吧。无论如何,这种力量对安稳的生活没半点好处。藤太以前也说过,我的力量只能使用在与你们的怨灵对决上面。对手若是那妖怪,就算不必手下留情也无所谓吧。所以我要跟它对决,如果是基于这种原因你也愿意,我就接受你的请求。”

“你是指降伏怨灵并非为了皇族?”苑上略微思索后问道,“刚才你说认真的话就能击垮它,是因为先前你有手下留情?”

“不是手下留情,以我的情况来说我必须决定要不要丧失自我。当我有意识时,至少可以控制不至于对周围造成太大灾害,而且也能恢复原状。要是丧失意识,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说不定是怨灵之类的吧。以前是藤太将我唤了回来,因此我不再轻举妄动,若与妖怪对决,我担心后果不堪设想。”

阿高避免流露感情似的就事论事,但苑上多少能体会那种伤痛,于是说:

“你不用顾虑贺美野的安危,因为我也要去伊势。他是我的亲人,那孩子由我来解救,所以请别挂虑,好好和妖怪决斗吧。”

阿高有些哭笑不得地望着苑上,“你这家伙,在这种节骨眼上作风倒很干脆啊。”

“是吗?”她回顾自己的言行后说,“也许是因为我害怕怨灵更胜过怕你,可是你却畏惧自己。”

“真是个怪人。”阿高又重复一次。

苑上相当吃惊,没想到他归纳出这种结论。阿高朝小黑望一眼,幼犬察觉主人的暗号,一下子起身摇摇尾巴。

“总之先回去再说,藤太可能很担心,还必须和其他同伴见面。目前有什么打算,先等大家见过面后再说。”

雨歇后变得闷热难耐,含水的空气滞浊,身体也沉重异常。苑上想到又要大汗淋漓地爬上刚才拼命冲下来的陡坡,就无精打采到了极点。

“肚子好饿,脚痛死了。”

“听你这么说,我才快饿扁了,野草都能吞下肚了。”

“果实也能吃吗?”

“能找到就行。”

阿高快步出发,在后面慢吞吞的苑上突然发觉自己都表明是公主了,他的态度还是丝毫未变,真让人啼笑皆非,不管苑上是男是女、是皇族是百姓,阿高的态度难道都一样?阿高的行径仿佛昨夜造成落雷的奇技般,总是带着一抹超然。

“昨晚你在决斗后做了些什么?”

阿高头也没回地说:“忙着找地方打盹,不巧下雨,还好发现了洞穴。我一觉睡到刚才正好饿醒,过剩的力量反而消耗体力。”

这人能吃照睡,盛暑流汗,寒天冻颤,也知道伤痛,还有值得珍惜的故乡和家人……

苑上如此思忖着。这位传说中的明玉之主,无论他是拯救者还是破坏者,感觉上都与这两种身份完全无关。正因如此,苑上才能像刚刚递衣服那样向他伸出援手,并请求他的协助。

苑上和阿高抵达山寺时已是入夜,藤太和同伴们一脸安心地前来迎接筋疲力尽的两人。但是在被招呼进本堂前,他们不禁决定两人最好稍微盥洗一番,住持表示可以直接使用木桶,藤太忍不住面有难色,这时田村麻吕上前说:

“铃鹿丸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田村麻吕一手提起木桶匆匆离去,苑上迟疑地跟随在后。

他走进一间僧房,在某间窄室里放下木桶呈满水后,毕恭毕敬地问道:“请问在下是该转过身子为您看守,还是替您效劳比较好呢?”

他果然认出了我……

苑上在知道的瞬间卸下心防,此人不愧是父皇挑选的密使,即使识破她的身份也不至于心生害意吧。

她吁了口气说:“那么请您转过身,这点泥巴我会自己清洗。”

“遵照您的吩咐。”田村麻吕矮身穿过门,在房外打直了腰杆,他的头顶高过小僧房的屋檐,苑上好笑地注视着,朝那背影问道:

“您立刻认出我了吗?”

“在下本来不敢确定,以前会见时您都在垂帘后方,不过在下曾见过几次贺美野皇子。”

“我们果然长得很像啊。”苑上点头会意,开始褪下脏衣。

“坦白来说,在下至今仍不敢置信,像您这样的公主为何在此糟蹋自己?圣上应该……蒙在鼓里吧?”

“是的。”

“连在下也深感痛心,公主不宜沾着一身泥在山中徘徊,应该要立刻停止这种行径。”

苑上想起之前的惨痛经验,于是微微一笑。

“只要人敢尝试就能做到,昨天我还走不动路,今天竟能主动来到这里,我终于明白原来自己有脚力也能远行。”

“这样有失公主身份,在下若不是碍于目前立场,一定会即刻带您回宫。”

“不,别逼我被逐出宫。就是因为身为皇族,我才这么做。”停下任水嬉戏的手,苑上以坚定的语气告诉他,“我想再当一阵子铃鹿丸,也还有必须进行的任务。您若重视公主的清誉,还请忘了这些行动,我和阿高将一起去伊势。”

另一方面,阿高比苑上更快洗净泥泞,他拿到一件劳动用的僧服换穿完毕,在与广梨和茂里交谈后,冷不防揪住藤太胸前,一把将他拖向自己。

“藤太,你故意不跟我讲铃鹿丸是女孩。”

“你何时发现的?”

“是她这么告诉我的。”

只见阿高认真恼怒的模样,藤太不禁喷笑出来,“一直等到别人点醒的家伙才叫白痴,真服了你,背着她还没发觉。”

“谁管得了那么多?为什么要瞒我?”

藤太笑着说:“我不想破坏好事,头一遭看你对女孩子温柔,可要好好成全才行。”

“少胡扯了,不看我扁你。”

“她单独去找你,就为了说这些?”藤太突然恢复认真问道,“不会光是如此吧?为何她会这样?我去看时发现她和小黑都不见了,说真的我快急疯了,明明已经跟茂里他们会合,却偏偏不能去找你这个关键人。”

“铃鹿丸是公主,她为了表明身份才来找我。”

听到回答,惊愕的藤太语尾提高了八度,“公主?”

在旁的无空说:“这是事实,卫门佐大人带她出宫扮成少年,然后与皇子互换身份,目的就是为了延缓怨灵引发真正的灾厄。”

“我真没想到。”

“任何人都会吓一跳吧。公主平日都在深宫,看到她时我也很吃惊,尽管她确实不懂人情世故,却是个寻常的活泼孩子。”

“她要求去伊势,因为弟弟在那里,据说成了怨灵锁定的目标,而我同意了。”阿高窥伺着藤太,“若去伊势收拾怨灵,那些制止我们进京的家伙也没戏唱了。我觉得接受她的请求是两全其美,藤太认为呢?”

面带微妙之色的藤太回望着他,“你不在山寺时,可知我们在讨

论什么吗?就是到底是否该去伊势。”

“怎么这么巧?”这次轮到阿高吃惊,茂里望着同伴说明道:

“那群想逮捕我们的士兵领官叫做卫门佐,那家伙取走了少将大人的勾玉,而且朝伊势出发,我们能逃脱就是因为交出了玉石。卫门佐深信勾玉具有一切力量,但我们知道没有阿高那就起不了作用,因此决定不要立刻索回,而是先来找你们。”

广梨起劲地附带说道:“那个叫卫门佐的女人真是美呆了,而且很冷酷无情,实在值得一见。”

“所以你打算追着她去伊势?”阿高哑然失笑地问道,反而藤太语气认真地说:

“被夺走的可是竹芝的勾玉,爹交给我亲自保管的东西,怎么能任人随意拿走?”

“少将大人也和你意见一致。他说不能落在卫门佐的手中,再说,只有明玉能证明阿高的身份。”茂里如此说道,阿高不禁面露难色。

“就算如此,勾玉只会发光而已,我未必非带着不可,而且我不认为我本身的力量与它有关,这样还有必要甘冒危险去夺回来吗?”

“我认为有必要。”藤太注视着他说,“就算现在不知道原因,可是你拿着它就会发光,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含意。假如得知功用时却少了它,将来一定后悔莫及,我宁愿选择珍惜勾玉与代代相传的祖先。”

阿高还来不及回答,广梨不顾他的反应,径自快活地下了结论:

“反正意见一致,大家都去伊势吧。”

翌日,睡足后的苑上变得精神饱满,她发现自己仍然是铃鹿丸,阿高和藤太不改态度,也不过问一切,无空亦如同往常,初次接触的广梨和茂里也随即仿效他们。即使知道田村麻吕有提前吩咐,苑上还是感到开心。

现在还没恢复成公主身份,这样继续行程对彼此都好……

他们一致决定去伊势的事情苑上并不惊讶,反而在得知仲成将前往伊势时让她大吃一惊。对于仲成的行为动机,苑上实在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可以推知她的行为与怨灵极其有关。

“我必须尽早动身才行。”苑上喃喃说着,藤太意味深长地笑笑。

“我们也这么认为,立刻准备出发。”

眼看一行人即将离去,僧人们的表情掩饰不住庆幸,多达七人的伙食费实在可观,加上又遭追兵缉拿,有此反应也在所难免。愿意藏匿一行人的唯有住持而已,这位僧侣最后招手唤阿高前来。

“贫僧有事想提醒你。”

阿高规矩地站在他面前,保持戒备姿势,“是什么事?”

“我无意指示你的去路,只点到为止。无论出生或死亡,人人皆是孤单。”

“这我明白。”

“你是世间罕有的青俊之辈,必须知道自己的力量之翼足以煽动万人,让他们卷入是非,甚至迷失自我。”

阿高以淡澈的眼瞳回望着他,表情始终不变,“我知道。”

“贫僧无法助你一臂之力,不过今后会时常思索这次相遇的机缘。希望你能尽可能避免抹灭自我,因为你的人生有太多险难。”

住持叹气说道,阿高点头会意。

“我心里有数。”

7

“那位住持在这一带可是赫赫有名,他宁可舍弃安逸地位而走人山林,是一名真正的求道者。不过他和我追求的略有不同,先前来时我就这么觉得,所以无法在此安顿久居。”

无空对茂里说道。这两人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无话不谈,苑上认为无空会兴起随行的念头,该不会是因为和茂里很投契的缘故。

“为什么你们都对既有的教理感到不足呢?”

“他那叫冥顽不灵,只想闭居山寺,这点和我个性不合。”

“该不会是指你自己修行定力不够吧?”茂里笑起来。

“不,我比他的本事更高,那人只能目送阿高离去,我却为了学习世事法则随你们同行。”

“你不过是眼高手低罢了。”

苑上和无空共乘的时候居多,他并非受仲成指示,而是主动担起守护苑上的责任。保持距离的田村麻吕若无其事地关照苑上,武藏的四名年轻人则像忘记任务般自在行动。

苑上并不知坐骑从何而来,离开山寺时,众人的确孑然一身,经过一夜却冒出坐骑和行囊。如今一行人皆有坐骑,还携带着足够分量的武器前往伊势。她暗自询问无空,他回答是不得已先下手为强。

“是偷来的?”

“就是反击追兵嘛,算是战利品。这几个武藏来的小伙子只要肯干,手脚利落得赛过附近山贼。”

苑上彻底地被这群莽夫打败了,但是没理由好怨,马和武器都是赶赴伊势的必需晶,只是不免思索原本可以乘轿平静度过的路途,为何偏偏带着这群家伙同行呢?

事到如今就算自己失算也认了,只要能确认贺美野平安无事就好。那孩子在不知情的情形下还认命地远赴深山神社,但愿他别独自悲伤地死去……

抿紧嘴唇的苑上思忖着。眼前反复浮现弟弟揪着她的衣裳,神情如诉般仰望自己的身影。

一行人在曲折山路上行色匆匆,越过最险峻的铃鹿岭,继而出现开阔的沿海地形,马儿不需加鞭便奔驰前进。到了第三天,眼看旭日升上地平线,当天内众人就来到了伊势神社附近。

这里就是伊势……

身体疲劳之余,思绪反而变得清晰,苑上仰望着耸立的幽暗树林,海风猛刮的立崖朝上倾斜,一片茂密的森林遮覆到崖端。方寸大的海滩上有渔家细缀在寥寥几处,森林黑沉静谧,与皓亮的海边形成尖锐的对比。

这里是百袭姬为了镇伏祖灵而辗转各地的最终落脚处,也是镇伏宫中无法封印之物的地方……

古老的传说耳熟能详,苑上也没认真当一回事,然而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紧绷。这个寂寞的地方像在对她诉说身为支配者的皇族所背负的重担,以及历经数百年后只成为例行公事、遭受轻忘的事物的悲哀。目睹这处宛如流放之地的场所,恐怕历代的斋宫夫人都早已有所彻悟了吧。

我早该察觉这种状况才对……

无空和苑上一样感受到了某些感应,他在背后喃喃道:“山间的灵气实在不同,不愧是皇族圣地。”

“我们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么南边,生长的树木也不尽相同。”茂里谨慎地说。

“我的故乡就是这种感觉,毕竟在海边啊。”无空望着不远处的阿高和藤太,对两人说,“你们能联想到什么吗?在武藏,竹芝家族不是据说也是皇室后裔?”

“真的吗?”苑上并没把此当成耳边风,她回过头,“难道你们是……”

藤太尴尬地道:“那不过是传说,只有在当地盛传而已,就算真有其事,也是老早以前的事了。不过来到了伊势神社,这倒可以成为话题。”

“但是……”苑上还是忍不住说,“阿高的力量该不会是因为皇族血脉才引起的?”

“真不巧,完全没有关联。”阿高冷淡地说。仰望着幽暗森林,他吁了口气又道:“不过硬要扯上边,竹芝的血缘或许有点用,现在想来倒是没错。”

“胜总哥是堂堂男子汉,别说祖宗的不是。”藤太反驳道。

无空微笑道:“真是耐人寻味啊。”

这时田村麻吕回过头来,表情严峻地告诉他们:“要是我就会更关心别的事,这附近一定有仲成的手下埋伏。闲话少说,好好留心树荫底下吧。”

森林地面蕨草丛生,从河口往上的登山路经过整平,因此便于马行。他们一边留意周围一边前进,并无任何异状发生,不久树林豁然萧疏,浅谷即现眼前。蜿蜒的河川形成辽阔的河岸,曝照在艳阳下的岩石白耀鉴人,水流潺潺清澈。河川对岸更有茂林小山,延伸至深处的道路正前方,矗立着一座苍旧的灰色鸟居,那正是神社人口。

“这里只有这条路能走,就算瞧不顺眼,也只能试试看了。”田村麻吕低声说道。

“怎么会瞧不顺眼?”

“因为没看到半个人影。”

确实如此,虽说地处偏僻也未免太过静谧,河滩上空旷无人。倘若仲成带领部属来此,应该会留下蛛丝马迹。

“仲成真的会来伊势吗?”苑上小声询问道,无空也摇头不解。

“我也不明白,说不定临时改变主意了。”

马蹄踏响河滩上的碎石,无空下马后小心翼翼地牵马走向浅滩。

他正步往河边,不料冷不防从别处射来一箭插在石缝间,原来是白羽箭。

“快撤退!”就在田村麻吕高喊转身时,只见退路上也插着白羽箭,箭纷纷落在一行人的左右两侧。

武藏来的四名青年愣愣望着箭矢刻意避开自己等人,田村麻吕却咬牙说:“惨了!”

忽然间,苑上感觉有人攫住了自己的身体,她想叫喊却开不了口,仿佛遭人制伏而动弹不得,更别提能发出声音。她拼命横眼朝众人望去,只见众人全都僵立不动。

“你们在我布下的结界中,想挣扎也没用。”一个平静的声音说道。

苑上朝正前方望去,只见手持白木弓的仲成立在河川对岸,四周分明没有隐蔽,她却蓦然现身,两名黑衣人也同样坚守在身侧。

仲成一身官人的猎装打扮,远处即可见到那鲜明的雪颊和朱唇,只见她嘴角歪起一抹笑容,“无空,少装蒜了,我知道咒术困不住你,快带公主过河。”

无空沮丧地低头喃喃道:“我不想刻意欺瞒,实在是身不由己。”

有些难为情的他仰望着苑上,少女与其他同行者一样连一根手指都不听使唤。“这是我的一项小特长。这时不能违抗卫门佐大人的意思,因此请别怪我。”

他轻轻地将苑上抱下马,又抱着她开始横渡河川,苑上无法忍受变成无力的婴儿,但苦于不能表达怒意。渡河后,无空在河滩上将苑上放下,她仍呆若木鸡。仲成扶着少女的背脊,在她面前弹指几下,她这才身体放松回复了自由。苑上在困惑之余,一下子怒气进发。

“为何做出这种事情?”

“请原谅在下,总算将您救了出来。”仲成泛起清澈的微笑说,“让公主几番受惊了,仲成得知您遭那群家伙挟持,心中实在难过不已。但是请宽心,今后容不得他们再这样放肆了。”

近看之下仲成果然美貌非凡,认真的眼神亦含着担忧。想起自己曾多么憧憬、多么渴望以她为榜样,苑上不禁泛起泪光。

“我没有被挟持,而是心甘情愿,连来到伊势也是为了帮助贺美野才自愿来的。”

“皇子依然平安无恙。”仲成平静地说道。

苑上从怀中取出短剑,使劲递到她面前。

“那当然了,因为你竟然给我这种玩意儿。”

“在下有打算守护公主,可是没想到您竟然遭恶煞掳走。”仲成的语气镇静,望着短剑不为所动,“您应该知道妖怪的来历吧。仲成的确没将真相全部告诉公主,也知道您十分痛心。”

“妖怪是皇族罪孽的象征,怎么可能一句痛心就能了事?”苑上轻喃说,“为什么称阿高是灾厄?他在妖怪袭击时救我一命,连这次行动也是受我所托他才来的,灾厄出在我们皇族本身,才不是他。”

“公主错了。”仲成定定望着苑上说道。

“为什么?”

“来危害贺美野的祸患正是他们,我用这件东西诱引他们不到京城而来伊势,就是想借先皇祖灵的庇护,将他们镇封在这块土地。”仲成从怀中取出穿着红细绳的勾玉让她看,那是一块半剔透的平凡玉石。

苑上睁大了眼眸,“这就是明玉?”

“只要能在对皇子造成危害前将他们诱来此处,我会不惜任何代价。”

“你推测错了,来谋害贺美野的是其他妖怪。”

“不,绝对是他们。因此您看,妖怪正落在我布下的结界之中。”

惊愕至极的苑上转头朝仲成手指的对岸望去,只见在阿高等人的所在之处,仿佛升起一片黑霞,像是盖碗将他们覆罩在底下,无法动弹的一行人马只能任凭黑物活活吞噬。

“你究竟想怎么对付他们?”

“她打算让那几个人和黑暗同归于尽。”无空低声应道,他难得含怒地说,“连我也没看破这招,难道你打算让怨灵造成的恶行全由阿高承担?你们这样也能心安理得?最好别低估了那小子的本事。”

“希望你也别小看我部下的实力,这个结界连妖怪也休想破坏。”

仲成凝望着对岸说道。

黑暗在河滩上形成半球状,看不清内部,无声无息的景象宛如目睹梦魇。

苑上颤抖地说:“快住手,阿高认真起来,力量将会压倒妖怪。但是那里面还有别人,有藤太和茂里、广梨,坂上少将也在其中。”

“公主。”仲成以劝诫的神情垂眼望着她,“您若是皇族的一份子,就必须庆幸能将他们一网打尽才对。”

苑上极力摇头,“不!我不要!”

“那些人正是造成祸患的理由,您难道还执迷不悟?皇族绝不能被揭发,无论多么微不足道的事,也绝不容许遭到质疑。”

苑上早已哭成泪人儿,“所以你才想消灭他们?那么我们才是最接近黑暗的人啊。”

“想来您一定了解这个道理,为此我才不忍让您亲眼目睹这一幕。”

泪水让视觉扭曲了四周,苑上巴不得最好连自己和一切都被彻底毁掉算了,如今连悲叹的资格都没有,光顾着哭泣的自己也未免太过愚蠢。

“您忘了一件事情,与其说忘记,应该是还不知情。”无空突然立在仲成面前,从容不迫地说,“阿高和藤太也受到这片土地的皇灵庇佑,因为他们也继承了皇族的血脉。”

“你在胡说什么?”就在仲成责问之际,突然地面发出轰鸣而激烈摇晃,叶声飒飒,鸟儿发出惊啼顿时齐飞。仲成倚着木弓支持踉跄的身子,一脸严峻地望着部下。

“到底发生什么事?”

“结界毁了。”满头大汗的黑衣人拼命忙着以十指变化结印,一边答道:“不行,已经破了。”

“哪有这种蠢事……”仲成喃喃说着,只见半球状的黑暗逐渐变形,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黑暗起初如遭挤压般扁塌,接着直往上升,中央逐渐尖耸,然后被戳破似的进裂四散。刹那间闪光疾现,苑上看着几名黑衣人像被撞击般远远飞抛出去,在此同时,发出一声轰然巨响。

是阿高……

苑上知道翔逸而去的正是他,黑暗震散后恢复清朗,吓破胆的马儿纷纷惊嘶着从原地飞奔而出,众人个个吓得魂不附体,不过看来并没有人晕倒或受伤,困在结界中的几个人所幸无碍。苑上一跃而起,踏着河水想走向他们,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划空而过。

他发怒了……

苑上不禁抱住头,分不清自己是生是死。她想起阿高的话语,如今他会震怒也无可厚非,更何况他又再度回到丧失自觉的状态。

恐怖的雷击声发自苑上背后,她感到浑身血温尽失般的回头,只见前方的森林窜升起火焰,高大的杉木应声倒下,接着火浪继续延烧,苑上知道神社屋宇的所在地点。她或许认同阿高有理由愤怒,可是,弟弟绝对就在那间神社里。

“贺美野!”苑上穿过鸟居,不顾一切地奔向神社。

墙垣出现眼前,只见神社火粉飞舞,大批侍从争先恐后地逃出来,几乎全是一群吓慌的女子,没人顾及灭火,纷纷哭叫着袖手旁观。苑上不顾她们就冲向神社内,一片惊惶中无人留意到她。穿过几座殿舍,浓烟混着热风横扫而来,她不禁以袖掩面激咳不止,在她前方,整座神社已陷入猛燃的火海。

我必须冷静思考那孩子究竟在哪里,漫无目标地乱走只会让浓烟吞噬……

虽然是初次来到神社,久居宫中的苑上大致能猜到贺美野会在何处。于是她咬紧唇,四下环顾后攀上渡廊,神社内侧应该还有其他殿舍。

他不会抢先避难,最后一定会被关在房内……

苑上确定弟弟会尽量避免见人,为了不让身份被识破,只好隐居深室。她终于发现一处侧殿,跑过去拉开那扇对开门扉,果然不出所料,贺美野正在那里。

那是一处略窄的木板地房间,贺美野端坐房内,他的头发垂散未结,穿着清一色的红裤挎,身旁置着未合的书本。

他一瞬间吓得瞪视着门口,诧异问道:“是谁?”

“是姐姐。”苑上上气不接下气地答道,“我来接你了,快离开这里吧。”

“皇姐?”贺美野张大了嘴,接着倒吸一口气,“皇姐,真的是你啊。你终于来了。”

苑上紧紧抱住飞奔而来的弟弟,初次切身感受到贺美野才是自己最无可取代的人。或许她至今为止都不曾坦然接受这种想法,总觉得对他人而言,弟弟比自己更值得重视,因此她拒绝自己对他付出。然而无论贺美野将来是否成为皇太子,他都是苑上的胞弟,而且只是个小男孩。

当这孩子需要依靠时,我就伸出友善之手吧。没什么好保留的,直到现在,我都只在乎自己得到了什么……

“我可以出去吗?仲成曾来说过会有恐怖的家伙来到这里,交代我绝不能开门。”贺美野环抱着苑上的颈项问道。

“当然可以。这里会被烧个精光,反而更加危险。”

“是打雷造成了火灾,我认为那就是卫门佐所说的恐怖家伙做的。”

“或许你说得对。”苑上喃喃说道。

阿高从一开始就没有答应帮助贺美野,他并非站在维护皇族的立场,如今连神社都烧了,苑上也不是完全不懂仲成的主张,只是不想接受而已。

“走吧,口鼻要捂好,别吸人浓烟。”苑上奋力说道,握住弟弟的手正欲跨出门扉,只见正前方的殿舍逐渐被熏得焦黑,紧接着霎时消失无踪,竟然落下一团漆黑之物阻碍了视线。贺美野掩住口,发出拼命压抑的尖叫。

阿高破坏了结界,所以怨灵也跑出来了……

从冲击中恢复冷静后,苑上突然升起一股无名火。在这妖怪面前,她还是头一遭不再畏惧,而是感到愤怒。

“给我滚开!多亏有阿高才让你优哉地到处闲晃,你到底有没有羞耻心啊?”

苑上将贺美野掩护在后,冲着黑暗中闪烁的青白光芒毅然道:

“这孩子不会沦为跟你一样的妖怪,我以尊严保证,绝对不会让你得逞。就算你属于我们的一部分,也不能代表一切。”

那把短剑仍藏在怀中,苑上初次拔剑出鞘严阵以待,想起住持曾说过短剑无法制妖,不禁感到有些退缩。这时青白色的细长手臂伸向了贺美野,满心抗拒的苑上不由分说就将短剑朝它掷去。

忽然间,一道火柱直劈而下。近距离劈下的雷电与其说是震耳欲聋,倒不如像是给人一记闷拳,姐弟俩脚下踉跄,接着仰天摔倒,一时眼前金星直冒。

回过神时,妖怪早已无影无踪。附近冒着焦烟,走廊中央消失了一块,阿高正站在那块焦迹上。他的身体仅散发着微光,轻闪几次后光芒消失了,只留下苑上熟悉的那个衣衫烧焦的小伙子。不知置身何处的阿高环顾四周,在认出苑上后更是一脸诧异。

“你在那里做什么?”

“你不是明明说过不来帮忙的。”苑上小声说道。

“我应该有说过会来收拾妖怪吧?不过没想到功亏一篑。”阿高边以手臂拭脸边说。

苑上当场愣住,终于轻笑起来,接着又一股劲儿笑个不停。

蹙眉的阿高走向她问道:“有什么好笑的?哪有人坐在火堆里发笑的?”

“是啊,带我们离开这里吧。这点忙你应该会帮,不是吗?”

苑上安抚着受惊而紧紧抱住自己的贺美野,接着仰望阿高,“我相信你,同样的我也想对皇族更有一点信心。阿高,我希望你能见父皇一面,来证明你是否就是救星。”

8

贺美野起初不太情愿,在让阿高背起后恢复了平静。穿过燃烧的殿舍,跑到火舌尚未波及的地点,在得知安全后,苑上突然感到浑身虚脱。周围任职神社的众人趁仓库还没烧起来前,忙着抢救物品,只见大家东奔西跑,感觉上人数相当可观。

“斋宫夫人安然无恙吗?”苑上喃喃说道。不过即使暂时平安无事,现在也不是问安的时候,何况贺美野的事情尚未解决,此时最好还是乘乱离开才是上策吧。

“累的话先去休息。我担心的是那群家伙为何想对我们施咒。”

阿高放下贺美野说道。一听此话,苑上方才想起差点忘记了仲成。

“我发现神社起火后,就没再回头找她。”

“那个女人绝不能原谅,竟然想将藤太他们一网打尽。”阿高怒声说道。

苑上屏息小声说:“可是大家不都平安脱险了吗?”

“不脱险怎么行?现在反而连怨灵也逃走了。”阿高注视着树林前方说道,“怨灵逃往京城,它可以从伊势或近江脱身,但在京城遇到我就无路可逃了,非得决一死战不可。”

那么京城将会毁灭……

首次留意到事态严重,苑上感到十分愕然,他的力量是造成神社火海的破坏之力,必然波及四周。就在她无言以对时,却听见有人呼唤阿高的名字,两人于是回头。

“阿高,你在那里吗?”是广梨的声音。苑上见他奔来时面色相当凝重。“幸亏你恢复原状了,赶快到河滩去。”

阿高惊奇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赶快去,我是来向神社求救的。”广梨叫喊道,脸上表情十分扭曲,“藤太被暗算了,伤势很严重。”

阿高一瞬间不能理解似的望着他,广梨难以承受那视线而低下了头,勉强挤出一丝声音说:“藤太想拿回勾玉,少将大人和我们一起去追那个女人,可是我们低估对手是女子,她假装听话交出玉石……”

“是什么伤?”阿高轻声问道。

“中的是刀伤,从肩膀到胸口。”

阿高不再细问就飞奔离去,来不及跟上的苑上望着他的背影,与脸色铁青的广梨面面相觑。

“藤太该不会……”

“我不知道,少将大人正在为他止血。对不起,我必须去求救才行。”广梨泫然欲泣地说道,掉头不顾姐弟俩就奔向神社,苑上于是咬唇望着贺美野。

“有一位重要的同伴受伤了。快跟着来,皇姐不能坐视不管。”

阿高抵达河滩时,同伴们正围绕着躺在草地上的藤太。乍看即知他伤势严重,脸上失去了平时见惯的表情,宛如换了人似的血色尽失,胸膛以下沾满血迹。田村麻吕撕裂衣衫按住伤口,布却浸血透湿,连手也让鲜血染红。

“怎么会这样……”留意到喃喃呻吟的阿高,茂里微缩身子挪出藤太身旁的位子,阿高跪坐在地后,茂里低声说:

“真抱歉,我们跟在他身边,还是遭到了不测。”

阿高哽咽应道:“为什么不叫我……不交给我……处理?那些家伙的敌人是我,并不是你们。”

目睹藤太每次微弱呼吸伤口都渗出血水,阿高几乎晕厥,他受到无法守护藤太、不能一同行动的歉疚感的苛责。

“他想拿回勾玉。”茂里难过地说,“我们不是只能做到这件事吗?可是藤太未免也太心急了。”

“笨蛋!谁想要那种东西,给她不就成了?为什么把勾玉看得比自己生命还重要?”阿高颤声说着,这时一句轻弱的责备回道:

“别那样说……”

藤太开口了,奄奄一息地睁眼仰望搭档,“别把我的行为当作枉然……”

“藤太。”阿高凑近仔细注视他,恐惧地轻声道:“如果失去你才真是一切都白费了,你难道不知道?”

藤太微动着满布血迹的手,接着张开手掌,只见那块半剔透的勾玉。他的掌心没有沾血,可知不管情况多危急他仍紧握在手。

藤太轻轻说:“这是你的,拿去吧。”

催促之下,阿高从他手中取过勾玉,泛白的玉石在掌心逐渐闪耀,发出生机盎然的薄红光辉。

“我知道勾玉需要你,你必须拥有它。”藤太心满意足地说,阿高紧紧握住了勾玉。

“不管什么传家宝,要是以藤太做交换,爹可会大发雷霆的。拜托你以后别做傻事,我总有方法解决的。”

藤太微微一笑,闭上眼睛,“嗯……不会有下次了。”

望着力气耗尽的搭档,阿高惊慌失措极了,那身影仿佛与就此断气的利乡重叠。“藤太,你醒醒!”

阿高紧抓着藤太用力摇撼,田村麻吕严厉斥责道:“混蛋!别动他。这不是聊天的时候,别增加伤患的负担。”

然而阿高充耳不闻,茂里慌忙将频频呼唤的同伴拉离现场。

苑上拉着贺美野的手来到时,阿高仍不停地呼唤藤太。听到那急切的叫唤,苑上不禁紧握弟弟的手。

“皇姐,好痛。”贺美野轻微发出抗议。

“藤太如果死了,阿高永远不会原谅我们的……”苑上喃喃说道。

“就算我们没做坏事也不原谅吗?”

“是啊。”依苑上来看,也觉得藤太死去实在太不合理,恐怕阿高将不会放过京城的官民及皇族吧?或许还会让京城化为废墟。

尽管如此,苑上仍无法责怪他,因为她切身明白藤太是阿高的支柱,是绝不能失去的人。

阿高仿佛是拒绝听话的小孩,扯开嗓门频频呼唤藤太,身旁的茂里想劝阻,煞费了一番苦心。苑上注视着这一幕,忆起看护临终母后时的景象。自己在母亲气绝时没有方寸大乱,即使悲痛到连眼前都昏眩,即使周围女眷如何痛哭失声,苑上依然静坐不动,让哀思沉潜内心。

伤痛都一样,可是……

苑上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萌生此念,不仅是同情,而且还想安慰阿高。或许是她略微察觉到阿高在任何方面都强过自己,外表似乎不受动摇,但在另一方面却比她更加脆弱。

神社免于付之一炬,祭殿和斋宫居所的范围内一切均安,几处殿舍和仓库在焚毁后控制住了火势,又恰逢下雨,淋灭了渐消的弱焰。

藤太被抬进残存的殿舍内,烧伤者之中无人重伤,不过众人皆知藤太的情况极不乐观,他毫无恢复意识的迹象,伤势引发高烧而导致梦呓不断。

田村麻吕唤茂里来到一旁,“这件事对阿高实在说不出口,不过只怕万一,今晚或许是关键。”

茂里咬紧唇注视着他,“他若丢下阿高,您知道后果会如何?”

田村麻吕并不回答,拍拍茂里的肩膀便离去了。茂里叹了口气,回到藤太睡卧的房间角落,阿高和广梨在这片刻不离左右,漫漫长夜更似无尽了。

阿高完全饮食不进,沉坐在藤太枕边,目不转睛地望着搭档的面孔以免漏听了细声呓语,更换额上的凉布时也不忘对他悄声说话。茂里和广梨同样忧心藤太,但在看到阿高的举动后,反而更是心如刀割。

藤太时而发出呻吟般的呢喃,同时在奋力与伤势引发的高烧搏斗。任何人都无法与他一起拼斗,也不能代为受苦。真正设身处地之后,阿高方才了解藤太在听见自己提起怨灵时,为何总带一抹痛苦的神情。

我对一切视而不见……总是只在乎自己。

就在阿高消沉地思考时,觉得藤太似乎在呼唤某个名字。阿高一惊倾出身子,起劲地在他耳边轻声说:“藤太,是我。你想要什么?”

只听见一阵短促的喘息,就在阿高想放弃时,藤太痛苦地呢喃:

“千种……千种。”

阿高凝视着搭档,仿佛遭当头棒喝似的回想起一件事,那就是藤太从踏上旅途后便没在他面前提过这个名字。

“阿高,你怎么了?”广梨发出惊呼,原来阿高猛然站起身朝门口走去,他答也不答就逃向户外。广梨欠身而起,茂里却拦住了他。

“让他去吧,我们没办法解决。”

苑上望着蒙暗的雨,姐弟俩独自走进空荡荡的仓库。她担忧藤太的伤势,希望尽可能地待在那座殿舍内,不过就算神社陷入了混乱,她也不宜带着扮成公主的贺美野露面。

无空帮忙取来各式用品,饮食寝具一应俱全。雨夜里,离地架高式的仓库或许比其他殿舍更为舒适,有苑上为伴的贺美野并不在意栖身仓库,早已安心进入梦乡。苑上也试着躺下,又翻身而起,想到黑夜中藤太在另一侧殿舍与死神挣扎,就让她睡意全消。

还是去看看好了……

她认为多聚一人来祈祷康复,能带给藤太更多支持。等贺美野熟睡后,苑上心情浮动起来,那几个年轻人一定彻夜未眠吧,自己绝不想成为最后一个获知藤太噩耗的人。

谨慎步下阶梯,雨势相当激烈,苑上伸手遮顶前行,环视着燃灯的殿舍,很快发现了光芒所在。她微感诧异,以灯火来看似乎显得朦弱,那是仿佛溶在雨间的微辉,光泽恰似薄红花朵。

苑上不曾见过这种光芒,觉得太过不可思议,然而不知何故她并未心生恐惧。寂静的淡辉清莹而引人怀思,仿如花绽枝头般唤人感动,而那抹光晕也在她心底唤起某种意念。

犹豫仅在一瞬之间,苑上朝光芒走去,阑夜中的悸动加快,她留心步伐前往殿舍,只见光芒四周隐约映着一个人影。仔细观察后认出对方,苑上惊讶地停住脚步。

“你怎么会站在这里?”

只见阿高立在雨中,发出淡辉的正是挂在颈上的勾玉。虽然明玉就在眼前,此刻他却无视于明玉的光,即使知道苑上来此,也没有抬头或应声。不知他从何时开始站在这里淋雨,湿透的发丝缠贴在低垂的后颈上。

“我正要去藤太那里,别待在外面,我们一起去吧。”苑上说着,阿高只含糊示意要她离去,并未离开原地。

“怎么不去陪他?你不是和藤太最亲近吗?”苑上不禁止步,这才发现阿高咬紧牙关在啜泣,他好不容易挤出嘶哑的嗓音说:

“我不去。如果藤太死了,都是我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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