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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修复

作者:日-荻原规子 当前章节:154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1

“千种。”

藤太在弥漫的雾中徘徊,再次呼唤她,近处传来织布机响,他能肯定千种正在织布,感觉织响不断萦绕耳际。他想去找千种,但是实在无路可循,连到目前为止自己做过什么都彻底忘了,只觉得疲惫又孤单,如今一心期盼与千种重逢。好久没见到她了,真想骑马到那间村畔的纺织小屋,不,那里还没远到必须骑马,只要就近招呼一声即可听见。

“千种在吧?是我。”

“藤太?是藤太吗?”彼方传来她的回答。

是千种的声音没错,藤太怀念地满心雀跃。那声音霎时唤起故乡的轻风和草木、手指冻得透红、春日风暴挑起的悸动、古舍及耕土的清香、马群集聚散发的气息。

“藤太,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听得见,你在哪里?”眼前雾茫茫看不见千种的身影,藤太焦急地说:“你别织布了,出来小屋好不好?我想见你。”

“我不能停下来。”规律的织响没有歇止,千种以温和坚定的语气对他说,“这是为了守护你而织的布哦。现在你危在旦夕,所以我必须一直织下去。”

“危在旦夕?”

“你陷入了绝境,是那女子一手造成的。”

于是藤太恍惚想起取回勾玉时遭砍伤,中剑的那一瞬间,自己也觉悟或许难逃一死。

“我全都知道,我总是跟随在你身边,从线端感受到你。就算藤太忘了我,我还是一直守在这里。”

千种尽量不带责备的语气,但声音中难掩不满。

藤太慌忙辩解说:“我没有忘记你,只是离开武藏后意外太多了,阿高的问题麻烦得超乎想象,我们自顾不暇。可是我一直牵挂着你,没有忘记和你的约定,就算死了我也会还魂回去。这次一时大意……”藤太欲言又止,总算恍然大悟,“是啊,或许我真的会死呢。”

“不,我不会让你死去的。我相信女神的神谕,藤太会回来,一定会回到我的身边。”信心十足的千种平静地说着,藤太不禁胸口一热。

“或许我不值得你这么付出,我杀过人,没资格在逼死别人后,自己还想躲过死劫。”

“你不是在守护阿高,保护这个重要的亲人及搭档吗?”千种的声音依然温和,“你不可能不顾阿高,所以由我来守候藤太。你不能死,你还没带我去参加祭典呢。”

千种的目光浮现在眼底,那是沉静而强韧、内蕴激昂的眸光,是俘虏藤太的巫女独有的静默眼神。藤太忆起离开武藏的最后一日,首次以恋人表态的千种是那么绚丽,让他感到喉头一紧,迫不及待地想确认那令人眷恋的眼瞳、秀发和柔指。

“千种,好想见你,只要让我看你一眼就好。”

“我也想见藤太,可是现在重逢就永远不能在世上相见了,希望藤太能活着亲自走回小屋来迎接我,千种将和你一起回竹芝,这次再也不回日下部了。”

恨不得立刻见面的藤太一时难以接受她的要求,不久改变主意,终于下定决心说:“我明白了。我一定会痊愈回去,绝不辜负你的守候。”

“只要有这份心,你就能回来。”千种的声音也透露着欣喜。

藤太知道她拥有未卜先知的能力,觉得自己可以回武藏,回到等待自己的千种身边,可是阿高该怎么办呢?

“千种,我知道你有预知能力,是否能告诉我阿高会一起回武藏吗?”

少女缄默片刻后,略带悲伤地说:“对不起,我不能答复你。我的掌心容不下阿高,力量也微不足道,只能为你一人尽力。我很清楚你多么渴望知道结果,但是纠缠阿高的力量太过强大。”

“这我明白,所以才来找你。”藤太喃喃说,“单凭我的生命做赌注也无法改变命运啊。”

“你的想法不对,不仅是我,对阿高来说,你的生命才是意义重大。”千种拂风般轻声说,“你一定会领悟的,现在先回他身边吧……”

感觉到光芒,听见了足音,远方有人朝这儿跑来,传急报似的奔进藤太沉睡的殿舍。听到这完全不顾周遭的急切脚步声,藤太不禁睁眼,散漫的视线游移到光线照射的门口,只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然而,他知道是阿高。

这小子溜去哪里了?

他想开口,奇怪的是无法随意出声。在门口一瞬驻足的阿高几乎仆倒般冲向他,双手撑在伤患枕边。

“藤太!”他紧紧揪住盖被,面孔埋在藤太身旁,颤声喃喃道,“谢天谢地……”

藤太抬眼一看,发现茂里和广梨、无空正凑近观察自己。睡眠不足的三人眼中满布血丝,脸上挂着开朗的微笑。

“真服了阿高,他怎么晓得你清醒了?”茂里苦笑说,“不愧是好搭档,实在拿你们没辙,这小子夜里逃走后就没有再回来。藤太,你还好吗?大家都无法忍受为你送终。”

“让你们操心了。”藤太好不容易气若游丝地说道。他为实际感受到存活下来而喜悦,但伤痛也随之复发,还没法完全庆幸。身体丝毫不听使唤,他厌烦地猜想一定要捱过不少苦痛才能复原。“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广梨带着鼻音答道:“别说傻话了,挽回一命就是万幸。一想到如果你没有一起回竹芝该如何向郡长大人交代,我们实在该感谢你呢。”

“你真走运,身体又结实,一定会早日康复的。我这就去通知其他人吧,他们原本有心理准备要接受噩耗了。”无空说着走向门口。

正要踏出门口的无空发现有个娇小的身影,于是停住脚步,原来是少年装扮的公主正站在门外。

苑上探询似的仰望着他,“我可以去看藤太吗?他得救了吧?”

“当然可以,你怎么知道他得救了?”无空略显惊讶地问道,苑上微微一笑并不回答,只神采奕奕地从他身边擦身而过,加人为藤太苏醒而庆幸的人群中。

“啊——太好了!但愿你能逐渐复原,别再让人痛不欲生了。”苑上在藤太枕边说道。藤太正纳闷这番话有何用意,苑上朝身旁的阿高看了一眼,“我想他暂时不会醒来,请让他能就此安心入睡,别再让伤势恶化。”

一听此话,众人这才留意到阿高,啼笑皆非的是他早已趴在床边睡得不省人事,摇他也毫无反应。

茂里点点头说:“的确没错,你不能丢下阿高。若没有你,这小子将成为大累赘,只会给我们多找麻烦。”

藤太虚弱地微微一笑,没有认同茂里的调侃。

我不会抛下他不顾,可是……

藤太毕竟有口难言,他隐约有某种预感,只是眺望着搭档。

或许阿高会离我而去……

赤松梢上蝉鸣阵阵,告知暑夏已至,高大杉林围绕中的神社十分清凉,是疗养的绝佳之处。火灾的消息已传至京城,只是没有立刻因应的动作,恐怕一时之间朝廷还不会派使者前来慰问吧。众人恢复冷静后整理火场,原本这里就属于与世隔绝的地方,因此短时间之内便恢复了沉寂,仅增加了几名修缮墙垣和板壁的从仆,焚毁的殿舍依旧保留原状,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般照常作息。

由于藤太在此休养食宿,田村麻吕为表示回馈的心意,便提出协助修缮的建议,这项工作由武藏的年轻人来动手,他们除了照顾藤太之外无事可做,于是主动接受了任务。

神社方面也爽快应允让他们参与,几人在苍郁森林间的神社度过了一段夏日时光。工作并不繁重,对于长久以来无法安心逗留一处的小伙子们而言,日子平稳到近乎清闲。阿高睡醒后也因藤太还在养伤而变得沉默寡言,但仍旧不忘加人大伙勤奋工作。

苑上起初非常害怕引人侧目,然而贺美野穿上渔童短衣后没有人识破他的身份。倘若让斋宫夫人和女官发现会引起骚动,不过她们起居都在深殿,不可能来视察下仆,她们为公主失踪而议论纷纷,但同时保密到家,消息不曾传到苑上等人的耳里。

贺美野在换过装束轻便行动后,也尝到了苑上体验过的解放感。

一向闭居室内的贺美野对假扮皇姐不免感到乏味,如今少了爱书为伴,反而想朝户外发展。他起初跟随苑上四处走动,不久与几名年轻人混熟后,便时常前往他们的工作地点玩耍。

大而化之的年轻人们都叫他“铃弟”,只当是个小毛头罢了,贺美野不认生后也毫不介意。看着他加人工作行列,苑上不禁暗自惊讶,即使自己装扮成少年,还是觉得编篱笆或锯木材这类工作无聊透顶,贺美野却毫不厌倦,热心地问东问西之余还想亲自尝试挑战,年轻人们也以平常心接受他的好奇。

与他们长久相处的结果,贺美野第一次晒得黝黑,愈发显出少年模样。只见他与年轻人们一般穿着,混在其中开朗欢笑的神情,让苑上觉得有些奇妙。曾几何时,她发觉自己期待这种日子持续下去,与时间和身份藩篱绝缘的伊势生活是那么风平浪静,在此没有敌我之争,也不会有造成他们之间距离的身份隔阂,只需照顾疗养中的藤太就能安稳度日。然而苑上了解这只是幻想,这种生活不会长久下去。

还没解决任何事情,阿高和我们无法维持现状……

“你要是认为藤太已没大碍,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无空唐突地说出这番话,阿高不禁停下脚步。

他们结束这天的工作后正打算去冲凉,茂里和广梨先带着年幼的贺美野离去,其余两人正想随后前往。阿高注视着无空,只见他略一迟疑,搔搔冒出短发的栗子头。

“没有别的,就是有关藤太受伤的事。他遭血光之灾,我多少该负起责任。我竟将你们拥有皇族血统的事告诉卫门佐大人,难怪她不放过藤太。爱多嘴的教训真该铭记在心呐,就算被你们嫌弃我也认了。”

阿高沉着地应道:“不必为这种小事对藤太受伤感到过意不去。你像亲人一样照顾他,我们怎么会嫌弃你,反而该感谢你。”

“就算想到将来的情形,你也能这么心胸宽大吗?”无空没将阿高的话当一回事,只交抱起胳臂,“到头来是我把你们逼往死角,说溜了嘴,害你们真的成了威胁皇族的存在。你没发觉你具有的力量,任何人都认为是造成破坏的元凶吗?这种威力足以颠覆皇族,甚至能取代天子。”

“你是指我是皇族后裔这件事吗?真荒谬,谁会相信这种鬼话。”

阿高耸耸肩,“就算是正统皇裔,我也没兴趣篡位,那种辛苦的角色,为何非要我来充当不可。”

“就算你觉得荒谬,别人可不这么想吧。只要有这种力量就能夺得皇位,即使你没有登基的野心,比方说拥立藤太即位也不成问题。”

阿高望着平静说话的无空,面孔稍转苍白。

“藤太哪会想当什么天子?他一心只希望返回武藏。”

“很难说,所以那个为皇室效忠的女人才想杀死藤太,只要有机可乘,今后随时可能置他于死地。”

“你是说藤太随时都有危险?”

“很遗憾,你故乡的亲人也一样。”

阿高愕然住口,无空又低声告诉他:“别低估一国之君,假如你举棋不定,下场就会如此。既然身怀明玉,你唯有勇往直前,看是要拯救皇族,还是推翻皇政。”

无言以对的阿高移开视线,远眺着广梨等人走往下坡的穿林道路。

“如果你选择推翻皇政,我觉得倒也无妨。”无空悄悄说道。

“跟你无关痛痒啊。”

“或许如此,因为我是方外之人。”无空微笑中带着一抹纯真,“我不想改变趋势,只想观望这两种力量最后造成什么结局。我认为力量的趋势并没有任何罪恶可言,试图改正或拖延才会衍生危机。说不定当今圣上的作为,就是矫枉过正。”

“你是指怨灵的事?”阿高喃喃问道,无空轻轻点头。

“必须回归一切根源才行,你该去京城,我想奉告的就是此事。”

无空叹息般说,“为了藤太着想就该进京,如果停滞不前,连你也会遭受扭曲。倭国没有足以控制这种力量的智能,至于对岸的国家是否如此,我还在深究中呢。”

“智能?”阿高俯下脸轻轻笑了起来,“这与我无缘,我也不认为渡海到别处就能逃脱宿命。我听虾夷人提过相关说法,这块勾玉曾渡海到了彼岸,又再度归来。”

“真是耐人寻味啊。”无空说道。

阿高就此打住话题后背转过身。“我要将这件事告诉大家,事不宜迟。”

阿高宣称即将赴京之际,认为事情终要发生的不只是苑上一人,田村麻吕二话不说就同意了,无空当然也随同前往,广梨和茂里则为这对搭档即将分开而大伤脑筋。两人彻夜讨论的结果,抽签决定由其中一人与阿高同行,另一人则陪藤太留在神社,结果广梨抽中必须留下来。

“这样好吗?”茂里问道,广梨由衷地点头。

“这是天意,我要在藤太康复后带他回武藏,我对这件重要的事早有心理准备。你从一开始就想去京城吧?既然来到伊势,就亲自去见识一番吧。”

茂里嗫嚅地说:“我的确想去京城,可是就算同行也帮不了阿高。再说,你对他的帮助也许更大。”

广梨仰望着他,“还是有话明说好了,你想陪藤太也行。”

迟疑片刻后,茂里摇头拒绝,“不,这是天意……”

藤太相当冷静地接受了阿高的决定,他的伤势不再引发高烧,痛楚也愈渐减轻,但仍无法自行仰起上半身,无论如何勉强都不能一起上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阿高离去。然而,他无法就此认命留下来。

“你要单独去啊。”藤太避看前来转告消息的阿高,幽幽地说,“我不是为了让你独闯才夺回勾玉的。”

“这样两全其美,只要我走了,这里就会很安全。”

阿高静静说道。不知何时起他痛下决心抹杀了任何情感,似乎飘忽着一抹不祥的气息。

“能让藤太留在神社太好了,只要你平安,我也能放心,我会到京城做最后了断。”

“康复的话,我一定会立刻动身前往京城。”藤太说着,阿高却摇摇头。

“你不用来了,好好静养吧。这次绝对会终结一切。”

“终结一切后,你会回伊势吗?”

面对他的询问,阿高没有答复。

“你是说再也不管我了?”

“不是。”阿高小声喃喃说,“我希望你回武藏,能代替我像以前一样继续生活。”

藤太感到伤口起了一阵痉挛,他伸手扯住阿高的衣衫。

“你可知道我承诺过必须带你回乡,希望你别忘了。”藤太忍痛说道。

这时阿高的眼中初次露出痛苦之色,他轻轻移开藤太的手放回盖被里,伏下眼轻声说:“对不起,我现在无法保证。”

2

苑上隐约感觉阿高起了变化,自从他在藤太身边睡醒后,看似完全恢复了镇定,事实上藤太虽然获救,阿高却从那日哀泣以来并没有重新振作。

那是异常可怕的经历,远远超过想象……

伊势生活乍看之下平淡,然而阿高从那天起一反常态,与任何人都刻意保持距离。他原本喜欢超然独处,众人并不以为意,不过与藤太离别时的那种无动于衷,正在显示他的内心有多么封闭。

不知藤太会多伤感啊……

苑上挂虑的正是此事,她不顾忙于准备出发的众人,抽空去探望藤太,这是最后一次与他交谈,恐怕今后再也没机会见面了。

广梨去帮忙打点出发事宜,房中只剩藤太一人躺卧休息,他毕竟难掩失落,不过见到苑上时仍面露微笑。

“你还没去吗?小心被丢在这里。”

“有坂上将军在,不会有事的。”苑上说着走近藤太身边,“如果都能一起去就好了,藤太不在,我好担心……还有阿高的事。”

藤太仰望着天井喃喃说:“那小子不知变通,一旦坚持信念就无法克制自己,目前没办法阻止他的。”

苑上小声问道:“你知道他在想什么吗?”

“我不知道他想去什么地方,可是知道他没有打算回来找我们。”

藤太低声答道,接着叹了口气,“可是我已经无法改变他的决心,只盼他能打消念头,这是我唯一能尽到的心意。”

“你放弃他的话,大家也都会放弃,阿高是掌握皇族存亡的关键啊。”苑上说着,藤太留意到此事而仰起脸。

“是啊,铃鹿丸是皇族的一份子,我老是忘记你是公主啊。”

“我也忘了原来的身份,但是好像不该这样。”

藤太注视了苑上片刻,接着开口说:“无论阿高做什么了断,都是攸关皇族的事,直到最后你都可以介入他的命运,所以你能替我守候他吗?”

苑上下定决心后问道:“阿高消灭怨灵的话,京城会毁灭吗?”

藤太静静地说:“不必担心,无论他的觉悟是什么,都不会拖累旁人。我反而害怕事情如此,或许都是因为我们才迫使他做出错误的抉择,选了不该走的绝路——牺牲自己。”

苑上睁大了眼眸,发觉藤太的这番话与自己的想法很有共鸣。

藤太注视着她,继续说:“我今后无法跟阿高同行,可是你能追随他去,可以和他沟通。可能的话,你愿意去京城吗?我们全都盼望他能回来。”

苑上轻声说:“我身为皇族,阿高大概不会听我的意见吧。”

“偏劳你的确不合理,可是我觉得你一定能做到。”

“为什么?”苑上问道。

藤太思考片刻后认真说:“因为那小子知道你是女孩后竟然态度没变,能让他有这种反应的女孩,实在很少见。”

一行人朝京城出发,分别是田村麻吕和阿高、茂里和无空、苑上和贺美野。如今苑上已较能适应旅途,不过仍不习惯照料坐骑,但在野宿时至少能照顾贺美野。她为自己能处理这些事情感到高兴,外出不到一个月就有这许多发现,比方说她没想到自己手脚还蛮利落的,另外还发觉施比受更有福。

也许我就是这种性格……

自己不辞劳苦照顾贺美野的行为,勾起昔日瞒着大人装成侍女游戏的回忆,让她不禁莞尔。硬被叫去充当公主的女童仆恐怕很为难吧?扮成药师也是她喜爱的游戏之一,这次为了治疗藤太的伤势,她向田村麻吕请教如何把药草熬制成真正的药膏,热忱地完成这项工作。

她对体力劳动并不以为苦,只是几乎没机会和阿高交谈。藤太的叮咛仍在脑际一隅,只是见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阿高,她实在提不起勇气传达藤太的心意。

面对今后将与皇族对决的阿高,我能有什么表示呢?我和他终究不是同一边立场的,无法成为伙伴……

“皇姐,你总是盯着阿高。”贺美野在苑上为他穿衣后,一针见血地说道。

“才没有。”苑上不禁脸上飞红。

“我去找阿高好了,这样有话可以跟他讲清楚。”

“别多管闲事!”

眼看姐姐突然生气,贺美野只好闷不吭声,片刻后又说:“阿高并不可怕,他让我摸过小黑。只要他一声令下,狗儿就会乖乖不动。”

“是吗?”苑上有些佩服弟弟的机灵,自己当初要是拜托阿高,小黑就不会发出低吠了。小黑在伊势那段时间长大了一倍,很难称得上是小狗了,模样也变成不易亲近的狼犬。

要是贺美野没讲,有些事还真不知情……

苑上如此想着。然而自己为何犹豫不决不敢面对阿高,她也百思不得其解。

起伏的山峦渐趋平缓,延展成一片平原,来到近江后出现了宽广的大街,还有几条通往京城的平路,为了避免另有埋伏,他们仍选择草原前进。尽管如此,进入京畿后的旅程加快,并没有遇到伏兵,隔天便来到即可立刻进京的地方。

一行人照常露宿野地,不过想到只剩今夜,困难生活就比往常轻松许多,田村麻吕为此笑得合不拢嘴。

“明天就能抵达怀念的京城,总算近在咫尺了。”

“半年不在京内,想必您对城内的变化会很惊讶吧?因为目前长冈京的居民正不断外移呢。”无空说着,田村麻吕抚着胡髭,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

他突然语气郑重地向苑上姐弟说:“有劳两位奔波跋涉,不便之处也将到此为止。抵达京城后,尽管寒舍狭小局促,还请先至舍下歇息。若是带两位直接进宫恐怕会引起议论,而且这身装束也不甚妥当。”

在听到田村麻吕以臣下的语气致意时,苑上这才切身感受到返回了京城,而且发现自己在有所察觉之前,就先以公主的语气答复他了。

“还请少将大人斟酌,此事烦劳您了。”

田村麻吕泛起微笑,竟然由衷地对她说:“您吃了许多苦,还能忍耐到现在,在下对公主的健朗心服口服。”

忍耐?我并没有勉强……

苑上如此想着。她的确凡事不习惯,也觉得相当辛苦,但是并不觉得自己在忍受煎熬。一想到奋不顾身扮成少年体验世事的日子将告结束,霎时让她落寞不已,抵达京城后自己终究要恢复公主身份,那个迷路的少年铃鹿丸即将消失。

进京后我就会改变,能把握的唯有此刻。

苑上抱定决心朝阿高走去。

阿高倚在林边树上,仰望着夜空银月,流云掩映,月光不遗物影,阿高的身影清晰可见。满月升在东空,阿高背对明日将前往的京城方向,凝眺着遥远的后方,苑上迟疑不决地走近他。

“阿高。”苑上不自然地呼唤,他有些讶异地望着少女。苑上心想不能退缩,就向前几步。“你到京城后打算如何?”

“没什么打算,我会跟随少将大人。我想那人或许会觐见圣上,按照他最初的想法去请求主君恩准我消除怨灵。”阿高的语气十分干脆,并没有迷惘或漠不关心。

苑上觉得被那种泰然自若的语气挫了气势,又说:“我以前说过希望你与父皇见一面,现在仍是这么想。我还想告诉父皇,是你让我们姐弟脱离怨灵的魔掌。”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是照自己的意思行动,圣上视我为灾厄,那也无所谓。”阿高答道。

“为什么?你宁可这样也好吗?能不能成为拯救之力明明对你非常重要。”

“对我来说都一样。”

苑上不禁哑口无言。

片刻后,阿高又说:“不过我还是认为与圣上见面才能了断,或许那时我就会知道自己拥有力量的原因。”

苑上觉得这是远古以来注定的宿命,时至今日,尽管苑上等人挣扎抗拒也无法改变。

“你有什么打算?”苑上问道。“是想消灭还是拯救皇族?对于我们这群京城人,你有什么想法呢?”

“怨灵只有我能降伏。”阿高小声说,“说到想法,我认为自己是为了除妖而存在的。如果皇族与怨灵共存,我也无法保证皇族的下场如何。尽管如此,我还是非打倒它不可,因为它与我相生相克。”

“相生相克?”

“怨灵的力量在呼唤我,与我正面对决之前会继续酿成灾祸。我的力量也一样,说不定是我与它产生共鸣,力量才逐渐增强。”

他不想再向任何人示弱,苑上为此感到十分悲伤。

“你和怨灵的关系,难道比与藤太的牵绊还强?藤太现在还在等你回头,他说过希望你能找回自我。”

阿高半晌不语,接着悄声说:“当然强了。”

避看她的阿高仰望着满月,“所以我才想尽快结束这一切。”

苑上暗想,藤太害怕的事果然如他所料,阿高确实放弃了希望。

他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他人打算舍弃一切向前迈进。

这样不行……

真的有借着让别人绝望来拯救自己的救赎吗?倘若阿高成了救星,岂不会害他陷入绝望?苑上若请求他帮忙,就成了只顾拯救皇族的自私鬼,因此她难以启齿,只知道自己完全插不了手。

望见京城之际,天空暗云阴沉,瓦顶城门宏伟耸峙,只是因从旧都迁来而显得十分陈旧。重新涂修丹漆的工作尚未完成,仍留置着搭建的鹰架,不见工匠人影,仿佛任其废置一般。

回到久违的熟悉居处,或许是苑上心境有变,不免处处留意起城内的缺失。京城的区域规划井然有序,并以唐风建筑构成其特色,但在细心观察之下,不难发现在完建之前已开始呈现荒废状态。棋盘状的大道平整宽广,但因填沟建路造成多处泥泞,河川上的架桥塌毁也无人细心修补。

在骑马行经的路上,无论是瓦顶泥墙的转角,或街头、圮桥桥端等处,皆设置小土堆,透露着诡异的气息。小土堆上排列着白纸装饰的木串以及供品之类的素陶器,可说是琳琅满目;相反的,却不见半个人影。苑上唯有在祭典时见过路上的这种景色,难免感到诧异,不过以百姓聚集生活的地方来看,连个声音也没有,她还是觉得这里过于冷清。

“那是什么呢?”苑上指着小土堆向无空问道。

“一种咒术,是为了驱魔而设。”

“有效吗?”

“天知道。”无空爽直地答道,“谁愿意不拼命尝试一下就这样挂掉?权贵平民都一样,如今不装神弄鬼,简直别想在京城待下去。”

竟然有这种事……

苑上认为自己当时迫切得直想奔逃出宫的心情,其实整个京城皆已感受到了。人们早就洞悉目前接连发生的灾厄,感受到某种力量在京内发威肆虐,甚至于灾祸结束时将连带引发的灾祸,他们也已严阵以待。苑上咬紧唇,京城沦落至此父皇可说难辞其咎,但是自己也无法置身事外。

田村麻吕的府邸建在稍微偏离贵族宅邸林立的道路的远处,不过仍旧拥有对称的屋舍以及木板屋宇,这座府邸毕竟属于贵族,足以让地方人士瞠目结舌。苑上和贺美野虽对更宽敞的府馆都司空见惯,但仍感觉此处经过精心整备,小草尽除的前庭显得视野清爽,即使主人未归,众家大小仍照常规律起居。

一行人风尘仆仆抵达门前,在得知来者就是半年在外的主人时,府邸上下哗然,从老管家至少仆纷纷赶来迎接。一行人当中最像邋遢山贼的田村麻吕毫不在意装扮,他迅速下令要众仆安心地各返其职。

就在众人冷静下来时,走廊上响起一阵衣裙簌簌声。

夫人和侍女牵着两个小男孩出现了。这位夫人面容白皙,眼侧有颗小痣,一身披巾裙裳的正装打扮来迎接夫君。

“高子,别来无恙啊。”田村麻吕笑容满面地说道。

她凝视着蓬头垢面的夫君,一时感到哭笑不得,不过露出放心的神情。

“你呀,音讯全无,今天回府也该传告一声,上次来信已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我是不得已才没派使者的,还是本人亲自回府更好吧?”田村麻吕笑嘻嘻地说着,夫人轻声叹了口气。

“这些我都听惯了,总之你平安无事就好,欢迎归来。”

两个缠着她裙摆的小孩年纪大约五岁和三岁,看似活泼淘气,一刻也静不下来。

“爹,您回来了。”两个男孩在侍女催促下问安,田村麻吕高兴地伸出双手。

“好乖、好乖,来爹这里,广野和净野有没有听话?”

“你还是先去更衣吧。”夫人有些顾虑地提醒他,男孩们纷纷奔上来缠着父亲不放。

田村麻吕一次将两人高高抱起,男孩们的欢笑声响遍了府邸,一行人看在眼里感到有些意外。

“外表不像会宠孩子的人嘛。”无空悄悄对茂里说着,年轻人也轻声回道:

“我觉得他没打光棍这件事才更奇怪呢。”

苑上和贺美野立即被请到内室,高子夫人在得知姐弟的真实身份后着实一惊,动员府中所有的侍女来照顾两人。众人七手八脚脱去苑上的破衣,在浴房清洗后,少女才发觉十五年来的习惯反而很不自在,在茫然任人摆布后,她才醒悟为何不自在的原因。

我从没想过还有机会接受这种公主待遇……

在拒绝前往伊势,改扮成少年逃出宫时,苑上完全无暇多虑,只顾着如何为皇室尽力。她心底其实已抱着必死的决心,因此实际返京之后,反而让她不知所措。

我连自己都不肯坦白,当时确实想一死了之……

此刻的心境,让她整个人仿佛虚飘起来。苑上对自己不存希望,对公主之尊也没有任何期待。

我没资格说别人,原来不只阿高如此,我想对他人说不能绝望,自己却毫无指望。在问他今后该如何时,自己还不是一筹莫展……

就在陷入沉思间,侍女们忙着服侍苑上,拭身、梳发、穿内外裳、系整衣带,最后在结起的发束上饰戴梳插。

我究竟想怎么做……

“您觉得还合身吗?请恕高子准备不周,献上这种私用衣装,实在万分失礼。”

她回过神来,只见夫人忧心忡忡地立在那里。

苑上勉强挤出笑容说:“请不必费心,夫人的美意真是感谢不尽。您一定对我的行径感到惊讶吧?”

“高子听说您是情非得已,但是完全不敢置信。”夫人的惊异溢于言表,“您扮成少年逃难、迷失在山野中的模样,实在太难想象了。身为公主怎么会历经这种苦难呢?想到您不知饱受多少痛苦和畏惧,高子就不寒而栗。夫君的确惯于野宿,但在保护两位时恐怕也常有疏失口巴。”

“不,我们真的受了少将许多照顾。”

高子夫人边说边带着苑上来到唐风设计的广厅,桌上菜肴罗列,贺美野坐在对面,他也经过了梳洗打理,面上气色樱红,还穿着一袭新装。见到姐姐时,他安心地开始举箸用膳。

高子夫人也温和向苑上劝菜道:“一点粗茶淡饭不成敬意,请别客气。您一定饿了吧?”

厅内不见阿高和茂里、无空的身影,尽管知道这是理所当然,但苑上霎时领悟到再也无法和他们共聚一餐了。自己完全与他们隔离了,昨日一起围着火堆分享一样食物的时光,永远不可能重现了。

“夫人,我有一事相求。”听到苑上的声音苦恼至极,夫人惊讶地转头望着她。

“什么事呢?”

“请借我一套少年服,就像贺美野穿的那种样式。请让我再装扮成一次少年,好不好?”

“这是为什么呢?”夫人深吸着气问道。

苑上不置可否地笑笑说:“因为明天我想以男装回宫。”

3

清晨,田村麻吕戴上官帽,不太习惯地抚着许久没剃净的下巴,朝着房外走去。在走廊上遇到苑上时,只见她结着环髻、身穿礼衣和裤袴,正轻快地走来,田村麻吕不禁怀疑自己看错了人。

“公主,这该不会是内人的疏失吧?”

“不,是我要求这身装扮的。”苑上明快地答道。她的眸中神采飞扬,就像个顽皮少年。

“为何您又想男孩打扮?既然这里是京城,就没有这种必要。”

“不,事情还没结束。我决定以这身装扮露面,就是为了能目睹皇族怨灵从京城消失,我还没有看到结局如何呢。”苑上说道,仰视着高大的田村麻吕,“您会面圣吧?请带阿高前往,我也会乔装成随侍同行。”

“请恕难以从命,以在下的立场来看,您实在不宜轻率行动。这件事若让人知道可会闹出乱子,目前情况不同于前。”田村麻吕清清嗓子后继续说,“何况这场行动多少带有风险,实在难料今日宫内将会发生什么情况。您和皇子还是留在舍下为宜,冒险是该适可而止了。”

苑上似乎充耳不闻,少年装扮的她睁大眼眸问道:“不过您相信阿高能消灭怨灵,还能拯救皇族吧?”

“是的,因此才会唤他过来。”田村麻吕答道,苑上于是粲然一笑。

“那么就算我在场也没关系吧?我最大的心愿就是目睹除魔的结果。”

“公主,率性而为也该有个节度。您既然贵为帝女,更该谨言慎行才是。”田村麻吕认为实在有严训她的必要,便加重语气说道。

岂料,苑上从容不迫地回答:“这里没有公主,在父皇面前,您不需要保护我。苑上公主或许永远不再存在,在这里的是铃鹿丸。就算苑上死去,也请将她当成铃鹿丸。”

少女的语气令听者生怯,蕴含一股凛然气魄。看着田村麻吕受到震慑,苑上又莞尔一笑。

“我去帮忙准备坐骑。”

凝望小快步跑远的苑上,田村麻吕嘀咕自语:“唉唉……我带来的怎么净是一堆麻烦呐。”

来到府外,强风骤然呼啸而起,苑上一时停下脚步,只见灰云急速涌流,感觉是个不安的早晨。体内重新唤起类似悸动的感觉,似乎全京城都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她逆风走向府邸的马厩,直觉阿高一定在此,意想不到的是来到马厩时并未见到人影,苑上有些不知所措,注视着围栏对面的马群,它们正充满好奇心地朝她伸出鼻端。

“你在那里做什么?”

发觉时,只见阿高带着小黑正站在身后,他在今晨细心结起了发髻,为了进宫时不失礼数而穿戴整齐,一袭湛蓝色礼衣显得英姿飒爽,不过为了穿上这身行头,阿高着实费了不少工夫。

他定定望着回首的苑上,问道:“铃鹿丸怎么在这里?”

“因为我们要一起进宫。”

“你可知道我去的目的是什么?”

“就是知道才跟去。”苑上探询在逆光中的阿高表情,说道,“你捡到了迷路的铃鹿丸,不是吗?所以继续带着我走吧。即使身为公主,我在宫中也没有任何归属地了。”

苑上察觉自己还是第一次对阿高说出心底的话,虽然以前询问或拜托过他许多事情,但是至今还不曾表明自己的心境。

“因为没有容身之处才逃出来,或许亲手除妖也是我的心愿,但其实只是不想承认自己一无是处罢了。到头来我还是没帮上任何忙,反而与你邂逅,认识能击败怨灵的玉主。能与你相识是何其幸运,幸亏有阿高,我才能帮助贺美野。”

苑上因为能由衷表白而欣喜,又说:“那孩子很重要,将来会成为倭国的栋梁,能救他,就等于是救我自己。在我内心也曾潜宿着期待他消失的黑暗,可是我知道我终究能战胜心魔。在了解真相后,我会永远摆脱成为怨灵的可能,所以这次我想为你付出。”

“为我?”阿高困惑地呢喃,苑上认真点头。

“说不定帮不上忙,可是你为了消灭怨灵而舍弃了一切,我也会同样为你不惜舍弃所有。我认为皇族必须有人来报答阿高的恩情,你将去的地方,我也会与你同在,直到最后一刻。”

“你这么做,确实帮不上忙。”阿高直言无讳地说道。

苑上没好气地说:“我是说叫你别自己去。人家不想让你一个人承担,就算帮不上忙,有人去壮声势效果还是不同嘛。”

“我明白,抱歉。”阿高立刻让步,露出被小狗吠腻的表情。

苑上没轻饶他,又逼上前说:“别敷衍了事,人家可是认真的。你没有想回去陪伴的对象,所以我才说要跟着去的。”

“我知道。”这次阿高语气显得认真,他回望瞪着自己的苑上,静静地说,“你要是愿意,就跟我来吧。”

不时骤起的暖风扬起漫漫尘沙,穿过宫门走向屋宇连绵的官舍另一侧,有一座格外高耸的殿阁在鲜明丹红中浮现,那正是天子进行朝贺的大极殿,然而在暗空衬托下显得失色不少,此时流云变得诡异,似有暴风雨之兆。

“我一直希望有一天能像这样目睹皇殿。”幽幽诉说的茂里望着阿高,“虽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进宫的,不过也算如愿以偿,我不会后悔跟着你闯荡,也不会拦阻你的行动。”

阿高注视着他,茂里又说:“我很想效法无空。”

“你在说什么?”阿高一惊问道,茂里微泛笑容。

“我发现人生目标了,我觉得自己跟无空很像,所以想学他离乡在外,今后也不回武藏了。”

“你要出家?”

“不只出家而已,今后我要去探索智能。”茂里仰望着大极殿的鸱尾①,不久又说,“没什么好放不开的,藤太大概没意见,广梨也不会唱反调。我认为你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就行了,我想说的就是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不会阻止你。”

阿高感叹地说:“以前就属你的脑筋最灵光了。”

“嗯,就是这样才不好过。”

阿高也仰望着殿阁。在殿宇下,正是那位绮萨儿拒绝会见,可是阿高不得不面对的人物,也就是掌握倭国万权的帝王。

与此人见面时,我该如何应对?

坐骑交给宫人后,与阿高并行的田村麻吕说:“觐见时要从正前方堂堂走出去,就算仲成打什么鬼主意,也不能畏畏缩缩。”

望着田村麻吕昂首挺胸的模样,阿高知道此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失自信,应该称为胆识过人吧。

阿高向他问道:“您不担心我会闯出什么乱子?”

“打从一开始我对你就是一连串的赌注,首先连是否真有玉主存在都赌过,既然下注就不能半途而废。”田村麻吕以半调侃半认真的语气说道。

“你以什么押注,是官位吗?”

“不然还有什么?我非要成为今后组军征夷的大将军不可。”

阿高的语气变得冷淡,“那么,当初你想利用我可是大错特错。我是受利乡之托来结束战争的,因此才来面圣。”

“拯救虾夷国的现状必须循序渐进才行。”田村麻吕不假思索地说,“首先,必须阻止头脑简单的家伙成为征夷将军,不过倭国军力扩张到东北并非坏事,只要人手足够就能开垦土地了。”

阿高眨了眨眼,没想到田村麻吕颇具前瞻力,“您是为了虾夷才想成为将军?”

田村麻吕莫测高深地笑笑,“我常想自己若是阿弓流为就好了,一定能适应虾夷的风土民情,或许我真的是错生倭国。不过生在京城也是因缘际会,自有方法达成愿望。”

错生倭国……

这句话让阿高为之动容,他与田村麻吕所见略同。然而他并不像田村麻吕那样有远见,对虾夷也不抱期待,连目前面临的情况也毫无头绪,他觉得自己来此仿佛是随波逐流。

若要真达成利乡的心愿,恐怕只有此人才能做到,我还是欠缺了什么。真奇怪,即使有虾夷血统,或许终其一生,我都无法像他那样对虾夷怀有这种感受……

戒备森严中,田村麻吕横眼望向比平日增加一倍的侍卫,带领着阿高穿过内门。眼前的矩形广场铺着白砂,四面土墙围绕,足以容纳上万名整列的军队。远方的宏伟宫殿于前方设置殿字,其下设有御座,有数百名手中持有矛弓的士兵排列在御座与一行人之间。

“只不过是一群护卫,不必介意。”田村麻吕喃喃说着,催促阿高说,“继续向前,陛下正在等你。”

的确,士兵们在一行人前进时纷纷让道,静默无声,有好长一段时间只听到踏在细石上的步响。

高台上半垂着彩线镶边的御帘,遮隐着列在短阶上的群臣半身。正中央高出一截的镶金发亮黑椅中,显然沉坐一位人物。在后方待命并身穿青紫袍服的众臣围绕下,倭帝穿着一袭浮有花纹的金色厚绢服,从搁在椅肘上的绢袖里露出了双手,只见手指十分修长。

一行人随着田村麻吕进前跪下行礼,苑上在后方深深低头,她知道倭帝不会认出来,但还是没有勇气仰起脸,只觉得站在阶下的自己背叛了父皇。苑上是跟着父皇畏惧的人物返京的,甚至以皇族的身份将自己托付给阿高,苑上在心中祈盼地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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