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请让我相信您的所为,请告诉阿高,皇族不会与怨灵同归于尽……
田村麻吕禀告道:“微臣遵旨从远地回京,您希望接见的明玉之主已恭候在前。途中几经波折以致延返回程之日,不过这块勾玉绝对能让您满意。”
倭帝半晌无语,终于沉声说:“先让朕瞧瞧是否真为明玉。”
阿高将颈上的勾玉穿绳解下,从衣襟间滑出的玉石轻泛起薄红光辉,即使注视也不会刺目,白昼中的光芒并未消失,辉彩则映在所有在场者的眼底。这块小玉的神秘深深吸引了士兵以及殿上群臣的目光,网高立在众人中,凝目望着御帘后的御座。
“过来。”倭帝对阿高命令道。他走到短阶前,群臣发出不安的窸窣低语,倭帝又命道:“上前,走上来。”
阿高拾阶而上,此时终于目睹倭帝的龙颜。那经过精心修整的胡须,险厉的眉间深刻痕纹,晦暗的眼瞳深处曾经炯跃激昂,如今徒留一缕残温。坐在阿高面前的是已过盛年、疲态尽现的中年男子,深埋在豪奢华服中的模样,只能说即将垂垂老去而已。
“将那块玉递上来如何?”倭帝问道。
距离近得伸手可及,阿高默默将勾玉放在天子掌中。玉光一离阿高的手便消萎似的逐渐褪淡,倭帝注视着光芒消失、变回乳白色的玉石之后,仍默默端视了半晌。
“这的确是明玉,不过对朕无法发挥作用。”倭帝就事论事地说道。
“是的,能为您发挥作用的不是我。”
“朕明白她不会来,可是她必须来。”
阿高望着初老的男子说:“您光坐在那里就想得到绮萨儿,她当然不肯来。”
倭帝怒眉一扬,望着阿高,“朕一族就是如此,皇族绝不下求于人,她应当来见朕。”
“绮萨儿在陆奥与家父相遇,您再怎么等待也是空等。若想得到勾玉之力,您也该亲自前往陆奥一趟,让她认同您才对。”
“这块玉石是为了拯救皇族而存,是她违反了宿命。”倭帝以一贯的语气重复道。
坐在御座上的男子或许有过悲伤和恐惧,然而阿高感受到的此人绝无反省之心,也毫无一丝悔意。阿高为此愤愤难平,但觉得倭帝早已远离他所受的痛苦,因此无法领会这种心情。
的确太久了,在无法获得救赎的情况下岁月流逝……
如果要他判断眼前的男子与父亲谁比较幸福,阿高会认为生命短促的胜总实在幸福多了,因为他是以年轻矫健、不知恐惧的青年之躯与绮萨儿相遇,少女无怨无悔地赋予他玉光,同样地,绮萨儿也获得了幸福。
“家父同样具有资格得到绮萨儿的认同。”
“勾玉嘉许的对象,必须是超越群伦之辈,瞧瞧传给凡夫的下场如何?京城的阴霾有多深重?”倭帝低声喃喃道,“明玉能带来幸福,如今却永远丧失了它的功效,你继承的是毁灭之玉,这是她拒绝朕的结果。”
我继承了绮萨儿的反面?
阿高暗忖着,他有点了解绮萨儿所指的恶路王究竟是什么了,那就是与勾玉的救赎截然相反的力量。绮萨儿在遥远的东北拒绝倭帝,散放了恶意,因此对京城造成威胁。
阿高可以否定倭帝、否决皇族,甚至能摧毁帝权。他知道只要自己愿意,纵使倭帝有千军万马保护,他也能如愿以偿。然而在亲自面圣并听到圣意之前,他并不了解这位不肯下求的倭帝原来只知掠夺,因此无法体会什么是宽恕。
或许绮萨儿不该与胜总相遇,假如她没出差错而来到京城,或许就能治愈皇族的伤痛,不致造成怨灵出没……
倭帝缓缓地说:“你携来的明玉不会带来幸福,那究竟会带来什么?既不是少女,你想来达成什么?”
这个答案倭帝仿佛早已知晓,他似乎完全丧失了希望。犹豫的阿高没有立刻回答,倭帝将勾玉放回年轻人手中。
“确实有些人阻挠你进京,如今仍有人想取你性命。不过朕有意接见你,想听听你来京城究竟有何目的。”
阿高手中的勾玉再度发出淡色明光,当倭帝将一切交付予他时,阿高心意已决,凝视着玉光答道:“是为了修复。”
紧绷的双肩突然一轻,他觉得这可算是正确的答复。
他的视线移回倭帝的面孔,舒了口气继续说:“我来这里是为了修复家母拒绝来京所造成的破坏,我的确无法让您幸福,但尽管如此,还是能让呈现负面的状况复原。”
倭帝深深坐回椅中,陷入思考后喃喃道:“因此你才身为男子?”
不知何时,田村麻吕也进前来到短阶前,毅然向帝王启奏道:“陛下,请恕微臣斗胆,如今正是命令我等消除怨灵的绝佳时刻,不能再对危机置若罔闻。正如玉主所说,这是无法避免的宿命。若是为卷入灾祸的无辜百姓着想,还望您明下圣断。”
手指紧紧交扣的倭帝比先前更显苍老,面容泛现苦涩,然后他以惯于命令的口吻说:“那么,这就命你们为朕消除怨灵。”
阿高静静问道:“怨灵在哪里?”
“去东宫即可。”倭帝低声答道。
恭立在后的苑上正为事态顺遂而放心,但在听见这句回答时,她不禁抬起头来。
您说什么?
她起初不明白父皇为何如此答复,只能茫然失神,逐渐感到胸口猛起狂悸,身体似要炸裂。
难道是……
倭帝疲惫不堪地继续说:“曾几何时,我族开始遭蒙兄弟相残的诅咒。不断累积、重重压迫,终于化成形体显现。如今这阴霾腐蚀的裂伤,正由皇太子在承受。被立为东宫的安殿皇子原本无辜,不过他已遭仇恨吞噬,同样负伤的父君爱莫能助,没有人能拯救他。”
①宫殿或佛殿的屋脊两端所设置的鱼尾形装饰。
4
苑上不记得如何来到东宫前面,她脚下飘忽如踏云端,简直无法相信杀害母亲及祖母、令京城陷入恐慌的竟是安殿皇太子。即使知道是血族怨灵、必须歼灭的妖邪,但她也绝不认为那会是自己认识的温柔皇兄。
我究竟在做什么……
意识到阿高在自己身旁,苑上重新感到愕然,她原来是为了到东宫杀死皇兄,才会带刽子手回宫的,这个冲击远超过得知袭击自己和贺美野的怨灵正是皇兄。为了拨乱反正,苑上也沦人痛弑手足的血腥束缚中,只能徒然挣扎。苑上抢救贺美野的行为,到头来反而陷皇太子于不利。
如今,我终于了解父皇恐惧的灾厄是什么了,可是已经无法阻止……
东宫的内门紧紧深闭,苑上回过神来,只见门前列着几排严阵守卫的士兵。仲成立在最前方,与其他士兵一样缠着细头巾,背挂箭筒、手握长弓。
“不能让你们闯进来,我要讨伐这群危害皇族的逆贼。”直视着田村麻吕和阿高,仲成高声说道。那雪白的面容泛着铁青,露出坚定不摇的心意。
田村麻吕走向前与她对峙而立,说道:“药子小姐,是你输了。就算你想方设法也无法继续隐瞒事实,圣上已经认同我方,如今是你抗旨行动。”
“岂有此理!”仲成激动地反驳,“圣上不久就会发现他是遭到你们蛊惑,对于宁可满手血腥也要扶立为后继者的安殿皇太子,主君怎么可能见死不救?我才是诚心为主效忠。”
“不,陛下已经明示圣裁了。”
立场相异的两臣彼此僵持不下,仲成愤怒地颤抖双肩说:“你们怂恿圣上杀害皇子才叫逆贼,这点我可清楚得很。你的目标就在东北,还怀着野心想要谋反。”
田村麻吕微泛苦笑,“说到野心真是彼此彼此,不过迷失自我的人是你。千辛万苦来除妖的不是我,而是明玉之主,这个宿命是时间造成的,圣上的确做了英明的判断。”
“不行!解救圣上脱离这场悲叹的人才叫忠臣,难道不是如此?舍命保卫太子才是我们的职责,我要守护家父营造的京城,可不能跟你这种不忠之辈、野心狂妄到不知太子苦难的家伙混为一谈。”
仲成这番话让苑上心有戚戚焉,时至今日,她也是在凡事必须以太子为重的教育下长大的,无论是皇太后或母后都宁可为皇兄牺牲自己。如今在她撕裂的内心里,仍有一半由衷地赞同仲成。
苑上忍住伤感说:“仲成,请别再坚持了,不要继续引发无谓的流血纷争了。”
仲成望着苑上的眼神是至今未有的冷漠,“公主,您竟然迷失到连敌我都不分了?”
“我没有迷失,是经过考虑后才来东宫的。如今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别让更多人卷入灾难。”
这时,苑上感觉有人触着自己肩头,那人轻轻将自己推向一旁,她从仲成那里移开视线,原来是阿高。
“铃鹿丸说得没错,就算拦在门前也休想阻止我们。要是不想被波及受伤,就快快从门前闪开。”阿高进一步直视仲成,愠怒地说,“或许在那扇门里面的皇太子很重要,可是你恣意伤害藤太,就没有资格讲道理训人,火大的可不只你一个!”
仲成露出一抹歪笑。
“我对自己的行为绝不后悔,必须死守皇室正统,岂能让你这种妖孽夺走皇太子?我绝不允许你们进去,那里已经在我们布下的结界之中。”
一群面无表情的黑衣人从四面八方现身,他们各自双手结印,正恭候待命。
阿高避免与对方相争,只轻瞥一眼说:“没用的,你这么做只会徒增死伤。”
“我舍命设下的结界,可不会像先前那样轻易让你给破了。”
“你还想牵连众多无辜吗?”阿高叫道。
仲成不为所动,举起暗号手势。
感觉白光无声炸裂,苑上发觉自己已经陷入结界中,仿佛浸在水里近乎窒息,一阵子后,呼吸不知不觉又恢复顺畅,没有任何压迫或麻痹感。她忍着恐惧张开紧闭的眼眸,宫殿已从周围消失,天空一片黑暗,唯现无边无际的朦胧灰原。
她茫然环顾四周,想起这是曾经来过的地方,身旁没有阿高和田村麻吕,也不见仲成及士兵,难道只有自己被震到天外?附近阒静无声,苑上成了孤单一人。
他们一定在某处,大概正发生冲突……
焦急万分的苑上分不清方向乱跑一阵,因为只有不停奔跑才能脱离异界。倘若发生冲突,她必须到事发地点与他们会合才行,否则跟到这步田地却成了毫无意义。苑上边跑边仰望天空,又继续向前奔去,依旧幽暗的空中透着诡异脉动,看似即将发生闪电。如今她自然知道闪电可以显示阿高的所在地,只要天空出现光芒,就能掌握该朝哪个方向奔跑吧。
然而苑上一直跑都没看见光芒,就在停下来喘息时,突然闻到类似寒气和异香的味道,她的心脏几乎停止,驻足想看清前方,赫然发现妖怪在对面幽忽摇晃着。
妖怪比以前更巨大,那模模糊糊、比幽暗更黑的外形高耸如楼,苑上必须仰头才能看见两道青惨目光,高大的躯体摆晃着两只长臂。苑上精疲力竭地跪坐在地,让她痛心疾首的不是恐惧而是悲伤。
她仰望耸立的妖怪,呼唤道:“皇兄!皇兄!是我啊,我是苑上。”
即使高声呼唤,妖怪还是无动于衷。以前也是如此,妖怪不会言语沟通,只是充满饥欲和杀意,毫无人情悟性。遭仇恨吞噬的安殿皇太子,已经无法以兄长的姿态向苑上表示心声了。妖怪因备受强烈渴望的煎熬而变得无所适从,即使苑上认定那就是皇兄也是枉然。
尽管如此,我知道皇兄盼望的是从黎明清空降临的天女。他期待的是飘曳着薄红羽衣,手持闪烁生辉的勾玉,能治愈一切伤痛的美丽少女……
苑上不觉抽泣起来,皇太子太可怜了,为何只有他必须独自遭受这种苦难?从支配者的血腥中成形的邪物,为何非加在皇兄身上不可?
苑上终于领悟到天神后裔的皇族也兼备了脆弱,得不到救赎就无法立足于世间。如果无法指望救赎,那么包括苑上在内的所有皇族将没有生存之道。
趁我们全族还没被仇恨吞噬之前,必须离开这里……
青白手臂伸向苑上,仿佛是召唤,在恳求她过去。苑上不想逃,她泪眼婆娑地凝望着它。就在这时,天空遽变发出灿烂紫光,青白手臂一瞬间怯惧地缩回了妖体。
一道白亮闪电划落在苑上和妖怪之间,刹那间让她窥见一个形影,只见白天而降的物体有发光的白鬃和白尾,一匹黑马仿佛无声疾驰而来,闪电般原地蹬踏几步,在沉稳站定后摇了摇马鬃,它正是苑上最初相遇的那匹神驹。
曾说不再变身的阿高化成了黑马,他亲自传达这将是最后最壮大的对决。苑上忘我地起身奔去抱住马首,这次阿高即使发痒也没要求她松手。
“求求你,让皇兄解脱吧,这样下去太痛苦了。”苑上轻轻说道。
“我正打算如此。”变成黑马的阿高答道,“我与它相生相克,或许将借彼此消灭对方来达成宿命。”
“带我去吧,我也要同行。”苑上如此说着,黑马偏起头横眼望她。
“你不想活了才这样要求吗?”
“我们不是有约定吗?我当然很清楚你的想法。”
阿高沉默片刻后,突然柔声说:“别继续迷路下去,这样就够了。”
“什么叫这样就够了?”秀眉微蹙的苑上问道。
“只要我跟它被解决了就可以了,因为我们如出一辙,衍生于同样的业缘。如今我才知道对方也在等待,就是他没错吧?只有我能面对。”阿高的声音十分镇静,俯下鼻端后,黑马喃喃说,“我和妖怪都变成这种异形,能阻止或接受的也唯有彼此而已。”
“不对!”苑上不禁叫道,“不对!不对!如果阿高和妖怪相同,我就不会跟来。就是因为你舍下藤太,抛去同伴和乡亲,甚至舍弃希望来此,我才情不自禁一起来的。”
苑上额头触在漆黑光滑的马首上,继续轻声说:“失去希望的是皇族,不,是我自己。我们需要你,需要你的牺牲,可是你不是妖怪,你有珍惜的对象,所以会感到心伤。由我来代替你想守护却舍下的那些人,至少让我陪你去。”
“铃鹿丸。”黑马以鼻端轻触着苑上的发丝,“真的够了,你不需要逼自己陷入绝境,你已经尝过太多痛苦,我很了解铃鹿丸多么爱护兄弟。如果我与妖怪有些不同,那是因为有你为伴,所以不能带你去面对他。无论孰死孰生,都是我和他两人之间的事。”
“为什么?”苑上仍不肯放弃,“我和皇兄没有不同,若是立场互
换,一定会跟他一样。”
“铃鹿丸不一样,不会变成怨灵。”阿高的语气很温暖,苑上终究明白他将抛下自己,也不知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她不禁冲口而出:
“如果你的目标、最后要面对的就是那妖怪,那我干脆变成它好了。假使完全改变的皇兄是帮你达成宿命的对象,那我就去变成怨灵。”
“你不该说这些。”
苑上拼命摇头,一直恳求阿高,“拜托带我走,我已经无处可去了。”
泪湿的脸颊感觉到黑马的柔软鼻端,她一时依偎在那令人慰藉的感触上,只听见阿高如风般细声轻诉:
“不会无处可去的。铃鹿丸拥有让人幸福的力量,只要如此就不会没有容身之处。振作起来,一定有人需要你的。”
苑上不禁抬眼一看,只见黑马亮绢般的眼瞳正浮现前所未有的温柔目光望着自己,它带着那抹温柔视线,从苑上的臂弯中抽身离去。
“别走!”只见黑蹄朝地面一蹴,苑上不禁叫道。
然而黑马在她伸手阻止前朝空一跃,暗空再次出现强烈的闪电。
苑上仆倒在地,醒悟自己仍被抛下了,她期盼阿高带自己走不纯粹是因为绝望,而在于他是阿高,由衷希望能追随他。
好想成为阿高珍惜的人……
纵然无法如愿,至少彼此该携手迎向毁灭。如果苑上有奉献幸福的对象,那将不是别人,正是说她拥有幸福力量的阿高。
但是在她惊觉时大势已去,黑马飞腾着奔向皇族的诅咒,不可思议的是没有听见雷响,分枝状的闪电此刻照亮整片天空,激烈光芒下清晰刻画出黝黑的怪物正迅速开始变形。
不定型的一团漆黑萎缩起来,逐渐露出隐藏在内的青白物体。倒在灰色地面上的苑上抬起头,只见那是一只盘成蛇状的妖物,她不禁凝住呼吸。
不久,那物体原有的漆黑部分在背上化成一道龙鳍,又将颀长的身躯溜滑松开。冷酷的青惨视线依然不变,它以煞白如霜的青白巨龙形象出现,在空中蜿蜒溜动、长曳横踞的模样看来十分可怕。从白色龙首上冒出细长物,苑上曾以为那是手臂的东西高伸在龙的额际。巨龙咧开巨口,吐出一阵毒气,四周弥漫着类似熏香的强烈腥臭。
就在妖怪现身的同时,于空中奔腾对决的黑马也开始变形。苑上眼看流星般飞蹿的黑躯从尾端逐渐延伸,发光的马鬃随着摆曳改变,变化不久结束,那黑躯与白龙同样庞大,它不再是黑马,而是化成一只有青白龙鳍的黑龙。
对峙的双龙一方有黑鳍白身,另一方则是白鳍黑身,除此特征之外,可说几乎不分彼此。他们将自身所有的超凡力量以真实之姿显现,以擎天斗志开始决战,锐牙相向,激缠狂绞着升上天际。
呼唤也没用了……
苑上痛心疾首地望着这幅情景,一想到这就是他们的约定、宿命的结局,便让她悲伤得无法自拔。即使知道传不到他耳际,苑上仍忍不住叫道:
“阿高,回来!快回来!别抛下我。”
闪电以互相纠缠的双龙为中心,朝地上四面八方射下锐光,天地缝合为一。鲜艳的闪耀白光无限扩展延伸,天空只化成裂纹纵横的陶器,激烈的强光胜过正午的灿烂,一瞬间天界崩裂。
以为天空的碎片纷纷落在身上,苑上茫然睁眼,四周再次陷入黑暗,原来落下的不是天屑而是雨点,大雨横扫如注。顷刻间浑身湿透的苑上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已重返原来的世界。接着闪电一逝,天摇地动的雷声轰然响起。
苑上望见闪电照亮的四周后不禁愕然,只见雨水浇打着堆积如山的瓦砾残木,还有断折的丹漆红柱,屋宇倾圮,破瓦凌散一地。她从这些残物中发现自己正在东宫门前,眼前的宫殿连宫门都被粉碎殆尽,杳无踪影。
这里不见人影,风雨的猛势让她步履蹒跚,勉强残留的宫柱和墙壁逐渐不敌侵蚀,随着哗啦倾倒的声响,宫柱轰然倒塌,她怯怯望去,发现对面有一个颓然不动的身影。苑上不及细想便跑过去,赫然发现竟是仲成。
她在狂雨中一脸失魂落魄,身躯倚着断垣残壁,望着苑上却视而不见。冠帽不翼而飞,垂散的发髻湿贴在脸上,撕裂的衣衫上满是泥泞。苑上不知该如何招呼她,只能怔怔注视了半晌。
“公主……”总算认出苑上的仲成喃喃唤道。接着,她像个无依的小女孩似的问道:“皇太子、皇太子怎么了?”
听到她不顾一切先询问皇兄安危时的语气,苑上这才明白仲成的真正心意,也理解她为安殿皇子不择手段的原因。在得知她宁可对自己见死不救也要执行任务后,苑上并不怨恨她,此刻只深深了解到她对皇兄的一往情深。
我们都一样,你我都紧紧追随却被抛弃……
苑上低声告诉她:“皇兄和阿高前往只有他们能去的地方,任何人都无力阻止。”
仲成一时没有答言,接着幽幽轻喃:“那么,我什么都失去了。”
抬起被雨打湿长睫的眼眸,仲成仰望着苑上,“对公主做出那么绝情的事,在下早有觉悟,一切但凭您的处置。”
“算了。”苑上轻声说,“事过境迁,就像这座崩毁的宫殿一样烟消云散也好,所幸如今我们能活下来,而且没有什么大碍。”
仲成惊讶地望着苑上伸向自己的手,“您真的愿意原谅吗?”
“你只是执行自己必须达成的任务,而且我的表现也很难说是对皇族绝对忠诚。”苑上如此说道。
仲成定定望着她,似乎有所领会,不过就像苑上绝口不提一样,仲成也不表示任何意见。
“公主的心意实在让人心悦诚服,不过请别管仲成,您还是先到安全的屋檐下吧。其实在下已无法动弹,恐怕在宫门崩塌时压到脚了。”
如此说来,仲成的坐姿并不自然,膝盖也歪扭不正。她那武者般的强韧,教苑上不得不佩服。
“别说傻话了,我立刻去叫人来帮忙。”苑上蹙起秀眉,恢复平时坚定的语气说道。
5
苑上找到侍卫请求协助,仲成被抬往内里①侧方的官舍中,她除了左足骨折之外并无大碍,尚且没有危及性命。然而外面风雨更强,既然无法到仲成府上通知,苑上就顺理成章地看护她,决定留在官舍小屋。
无人认出少年侍从模样的苑上,而且她非常想找事做,为了避免太专注于悲痛,最好还是照顾眼前的伤患。
已是三更深夜,暴风雨席卷官舍屋顶,无情摧折了庭树。仲成睡在临时架起的床榻上,未合眼的苑上在旁关心她的情况。
京城四处水路溃决的消息引得官舍内沸沸扬扬,半夜疾响的靴声实在让人无法安然人眠。星灯下,疗伤后的仲成躺卧在床,凝神聆听狂风搅着椽木吱吱嘎嘎。
秀发轻解的仲成仅穿内衫而卧,那隐约透出的玲珑身材,令人惊觉她是如此具有女人味。仲成在治疗后变得沉默,一直眺望着天井,夜阑时,才开始悄声说起点点滴滴。
“安殿皇子太温柔了,他不能适应家父或圣上这些清浊皆备的强者所要求的习规,也深深为自己取代了皇叔感到忧郁。身为继承帝位者,这种个性难免被认为魄力不足,但在待人处世方面,皇太子绝非愚劣之辈。无论是清心寡欲,还是宽厚慈爱的胸襟,都让仲成得到救赎。”
“是的,我了解。”苑上点头同意。她也喜欢皇兄,如今静下心来想依然如此。
仲成微叹了口气,继续说:“家父之死促成了废立前太子,改立安殿皇子为东宫。在得知皇子遭到诅咒时,仲成就立下誓愿,既然身为家父之子、私欲深重者之后,那么不管多污浊我也不惜沉沦下去。若能成为这位温柔太子的后盾,即使是家父替太子时代的圣上所做的事,我也一样能做到。因此我才取男名、扮男装,然而……还是无法阻止这一切。”
如今仲成纤长的手仿佛男子般紧握着,“遭到仇恨吞噬的皇太子最后连我也忘了,却没忘记与他宿命相系的勾玉,无论它变成何种形体、带来什么后果,他仍殷切期盼对方来相会。不用坂上指明,我也晓得自己输给了那位从远地来的玉主。”
苑上无言以对,眼前浮现阿高化身黑马不顾一切离去的身影。仲成沉默不语后,激切的雨声支配了四周,然而此时从回廊的另一端响起紧张的交谈声,还混杂着脚步杂沓声,似有一群人匆匆赶往某处,苑上不禁回头倾听发生了什么事。
“我哪知道,是士兵在巡逻堤防途中发现的。”
“在倒塌的宫殿里竟然还平安无事?”
“真的是皇太子吗?”
“听说错不了,幸蒙上天保佑,皇太子毫发无伤。”
“不知是哪个家伙的功劳呢。”
苑上睁大眼眸,与仲成面面相觑。仲成猛然起身,扭转上半身时不禁痛苦屏息,苑上慌忙压住她的肩头,让她再度躺下。
“不可能的,请保持冷静,或许只是谣传。”苑上颤声说道,仲成的额际透出汗珠,眼神含着恳求凝望苑上。
“公主,是否能请您去确认一下呢?只要皇太子能回来……能平安归来……就算仲成废了这条腿也没有遗憾。”
不可能,没有理由回来的……
苑上如此想着。与仲成不同,自己曾亲眼目睹双龙升天,也听到了阿高的诀别,不过无论是真是假,她仍旧忍不住想去确认。苑上慌忙跑出小屋,跌跌撞撞地奋力追赶那群侍卫。
他们聚集在门边周围,风雨未歇,房檐下的篝火照亮四周,可以看清楚雨丝和人群簇拥着一匹坐骑,原来受到保护的皇太子正准备通过门前进入内里。众人争相目睹马上的人物,谁也没留意到高度不及侍卫肩膀的苑上,被人墙遮挡的苑上暗想时机正巧,于是脱离人群低头朝雨中飞奔而出。
“喂喂!小侍从,你在做什么?”
原本来到了坐骑旁却遭随侍呵斥,一只大手伸来捉住她的衣襟,这也是预料中的事。苑上心想,就算瞧一眼也好,她正努力仰起面孔时,听见另一人命令道:
“放开她,别对这位贵人无礼。”
苑上惊愕地回头,原来是田村麻吕。他推开人群来到苑上身边,带点啼笑皆非的表情说:“您到哪里去了?在下一直在寻找您。”
“少将。”原本应该心情一松,她的声音却隐隐颤抖,仰望着田村麻吕那被淋湿的高大身躯,苑上轻声问道:“那真的是皇兄?您当真把皇兄带回来了吗?”
“请亲自确认吧。”
苑上的视线转移到马背上,鞍上的人物头罩一件遮雨用的白长衣,显露出修长的身形,他拒绝侍从的搀扶翩然下马。
“你是苑上吧。”
是安殿皇太子的声音,以及属于他的平静语气。那貌似母亲的秀气面容和优美姿态,正是与原先分毫不差的皇兄。苑上在震惊之余站在了原地,甚至无法向他问安。
“皇兄,这是怎么回事?”
安殿皇子在长衣中深深望着苑上,无言地伸出右手,在苑上面前张开的掌中,淡泄出一抹薄红光芒。在他手中的勾玉比阿高持有时光芒略减,但是确实泛着光辉。
苑上脑中一片茫然,只能凝视着勾玉反复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安殿皇子低声轻语,“我也不记得如何回来的,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正站在崩塌的宫殿前面,手中还有这块勾玉。”
“阿高呢?”苑上涩声问道,安殿皇子悲伤地伏下眼睛。
“我也不知道他在何处。”
田村麻吕插嘴道:“不用在此谈这些事,请前往内里,圣上正在等您。公主也请同行,在父皇御前好好庆贺,尽情畅谈吧。”
安殿皇子不太有把握地对她说:“苑上,你最清楚一切的来龙去脉,一直在我身旁目睹一切行为。无论我做出多么伤天害理的事,还有无法自行复原的情况,我都想在父皇面前全部说明,你愿意一起来吗?”
苑上犹豫不决地倒退一步,“我稍后再来,皇兄平安无恙的消息必须先去告诉仲成才行。她受了伤,在里面的官舍无法行动。”
“是吗?”安殿皇子静默片刻后说,“幸亏她能活下来,等天明以后派使者去吧。希望你和仲成一起来宫殿,我需要你们的支持。”
他再度上马朝内里而去,苑上突然冲动欲泣,急忙回到仲成身边。
为何阿高能递交勾玉拯救皇兄?那么放弃勾玉的阿高又变得如何?
阿高……
蓦然涌起的思绪全是苦痛,她不知道从死灰中重萌希望是这么伤痛。曾几何时苑上咬紧牙关,不断想着只要阿高能够回来,自己能再次确认他的身影,那么宁可舍弃一切,不再抱有任何其他希望。
只要再见一次面就好,见到时想问你为何那么做。求求你,别就此消失,既然皇兄能回来,你应该也能……
风势随黎明来临而削弱,不久雨歇,就在东方天际染白时一切转为寂静,树梢点落的雨滴仿佛女子饮泣,唯有雨音回荡在恬静的雾霭中。过了不久,朝气蓬勃的太阳破云而升,周围一片晴朗,泥泞的小水滩映照苍穹如镜,安静的小鸟也苏醒般齐声欢唱。
苑上揉着红眼眺望户外,悄悄望向仲成,只见她正恬然熟睡。在听到苑上表示安殿皇太子平安归来时,她不禁潸然落泪,此时刚泣倦入眠不久。苑上留心避免惊醒她,谨慎地溜出屋外。
墙垣倒的倒、宫门坏的坏,断枝横在脚边,宫道成了水泽,然而经暴雨涤净的空气十分清新,一切景物轮廓鲜明。苑上独自奔跑在无人的宫道上,她必须再度站到塌毁的东宫殿前,非找出阿高才行。
或许坂上少将找到了皇兄,不过如果是我,一定能找出其他……
眼见一堆浸水的瓦砾山,苑上毫无把握的自信顿时消减,一厢情愿的空虚感已从这堆厚重的石土得到印证。苑上不断环视没有动静的断垣残壁,就在低头时,眼角瞥见一小截东西在摇晃。虽然出乎意料之外,却是大大值得高兴的事,原来摇晃的正是一条狗尾巴。苑上仰起脸,粲然笑起来。
“小黑!”
听到呼唤,年轻的狼犬快活地直奔过来,苑上学着阿高环住它的脖颈,虽然这是第一次,小黑的尾巴却摇个不停。这就是心有灵犀,因为苑上和狼犬有个共同的心愿。
“你会带我去找阿高吧?”苑上轻声说着,小黑舔了一下少女的面孔。她不禁蹙眉,又笑起来,“我懂啦,这次会准备好多东西过去。”
苑上回到官舍,从内里来的使者已经来此。争论一会儿后,在仲成居间调停下由仲成先前往内里,苑上坚持己见成功,但是必须妥协让五六名侍从随行,因为她无法交代将去的地点。少女只好改变态度,将堆成小山的衣服和食粮塞给他们,一行人于是骑马出发。
再也没机会像男孩子那样随意走动了……
望着一板一眼的几名随从,苑上不禁如此想道。回宫后女眷又重新围绕在旁,只能望着狭庭度日如年,这是最后一次以铃鹿丸的身份去找阿高了。
小黑饱餐一顿后,竖起双耳振奋出发,然而寻觅阿高比想象的还要耗时。他不在宫殿附近,也没在京城近郊,小黑走出城门直指东北方而去,行走将近半日,就在侍从们开始咕哝时,终于来到一处有树林围绕的宁静水边。暴风雨后的闷热夏日,让苔岩映衬的古泉更显清凉。
苑上望着水边,又看看睡莲,她笃定阿高就在这里,这地点与上次他出现时的景观十分类似。小黑仿佛想证明她的直觉般跑了起来,苑上吩咐侍从停止前进,暂时在原地等候。
独自踏人草丛难免稍感不安,但苑上狂悸到了极点,即使想呼喊他,也无法出声。然而前方传来小黑喜悦奋勇的叫声,它难得吠叫,苑上毫不迟疑地一口气向前奔去。
“阿高!”
坐在古泉边的小伙子果然打着赤膊,浑身上下一丝不挂。苑上对此司空见惯,反而见到他发窘时才感到吃惊,他还是头一遭露出这种表情。
苑上慌忙说:“我带来了衣服和食物,是为了送这些才来的。”
“铃鹿丸。”阿高困惑地说,“小黑怎么会留在你那里?”
“因为总要有人为你跑腿呀。”
苑上递出衣衫,阿高接了过去。少女在他穿衣时又回到随从那里,双手满满抱着包袱和坛罐回来。
“总是吃你张罗的野味,至少该让我招待一次。”
打开包袱置肉摆菜最是让人开心,这全取白宫厨准备的菜肴,除了握饭团之外,还有甘煮香鱼和炒煮山椒、鸡蛋、豆类,应有尽有。眼前能让阿高安享美食,苑上终于消除在坂上府邸时的不满。
“你在京城都吃这些东西?”阿高在全部扫光后问道。
“大致上送什么来就吃什么。”
“真奢侈啊。”阿高小声说着,苑上则认真答道:
“我不知道什么叫奢侈,其实饥肠辘辘时吃的东西,不都奢侈吗?对我来说,你们给的年糕或山果也是第一次尝到的天下美味呢。”
阿高搔搔头,陷入短暂沉默后,又幽幽说:“铃鹿丸毕竟是公主啊。”
“就从明天开始。”苑上坦承道,“既然皇兄平安回来,我想我应该也会留在京城吧。听到皇兄回来时,我还以为是在做梦。”
苑上凝视着阿高,静静开口说:“为什么你能帮助皇兄?原本以为你无法做到。”
“我也是这么想的。”阿高答道。他霎时眉头深锁,立刻摇摇头,“那是无法说出来的感觉,我曾认真想过干脆玉石俱焚,而且那时早该失去了知觉,可是最后我听见有人在呼唤。”
“是谁的声音?”
阿高支吾地说:“我觉得是绮萨儿的声音,又像去世的利乡,也许是美乡姐……说不定就是铃鹿丸。只听她叫道:‘快回来!’总之听见这句话,让我觉得非回来不可。”
苑上悄悄屏息,阿高所说的这番话太重要了,或许值得自己一生珍藏于心。
“然后我思考该如何回来,于是留意到勾玉。”阿高瞥着空无一物的手,仿佛明玉还在掌心。“藤太说得对,那块勾玉是为了让我舍弃力量而存在的,它是力量之器,能够转交给别人,若没有想回来的意志就无法发现它的效用,并不是光靠我一人的力量就能在那种决斗中悬崖勒马的。”
“因为你想活下来,才能从死亡的仇恨中拯救皇族。”苑上喃喃说道。当她呼唤阿高回来时,其实是想一死了之,想结束这一切,然而阿高为了继续一切才归来,为了让众人都能重新开始。
“也许你说得没错,不过我没想太多。”阿高以一贯不爱逞强的特性说,“转交勾玉时,我的力量就与皇太子之力互相抵消、融?昆,逐渐消失。他之所以恢复原状,与其说是我的心愿,倒不如说是一种反应结果。皇族的怨灵不会再出现了,同样地,我也完全没留下什么。一千二净,就像大梦初醒。”
苑上凝眸望着阿高,尽管经过了这场风暴,无论是凌乱的头发或茶色的眼瞳,还是随意的态度、晒黑的手足,他看起来并未改变。他是个年轻人,比起住在京城,他是个更适合在山野奔跑的小伙子,虽然比藤太还认生,有时也少根筋,但是潜藏着一抹纯真的温柔。无论是否有神力,他,就是阿高。
“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苑上问道。
“首先回到藤太那里,因为我没承诺藤太我会回去就来到了京城。然后,等他伤势完全康复后,跟他一起回武藏。”
“你即将达成最重要的心愿呢。”苑上语带叹息说道,阿高不以为意地微微一笑。
“嗯,我一直以为不可能,不过如今失去了力量,任务也总算完成,我可以回家乡了。不仅能恢复以前的生活,还能见到老爹。”
真想一起去……
苑上竭力忍住不说,固然表达意见是个人自由,但她非常了解这将造成阿高莫大的困扰。即使阿高听她诉说愿望,带走公主也只会引得周遭陷入混乱和悲剧。若是同赴绝境反倒无话可说,然而阿高既然表示想返乡过安稳的生活,苑上就不该破坏他的愿望。
“有归属地真好。”苑上一脸笑意说,“也许你原本在让任何人幸福之前,就该先让自己幸福。我很明白你选择的是正途,所以皇族才能有幸脱险。”
阿高望着她,突然说:“我能回武藏都亏铃鹿丸帮忙,若没有你,或许情况就不可收拾了。”
好期待能再见一面,现在重逢后,我也达成心愿了。光是这样也无所谓,我觉得自己能活下去,因为知道阿高还活着,我也能以自己的方式度日……
苑上如此思忖。
一旦想保持平静,她就开始能以平静的心情述说:“我永远不会忘记成为铃鹿丸的事,还有扮成男孩子、迷路的事,也不会忘记有人曾经真的相信我是男孩。”
她想微笑着望着阿高,却无法做到。苑上知道如今在阿高眼中的自己完全不是少年,而且她也丧失了想成为男孩的心愿,不过这样反而让她无牵无挂,正因如此,她必须结束少年的身份了。
“我不会忘记你对皇族的奉献,就算年华老去、生命将尽,我也将永生不忘。”
①以古代天皇的居所为中心的宫殿。
6
当晚,田村麻吕跟在眺望清月的倭帝身侧,面前的宫苑几乎恢复了暴风雨前的景貌,草丛里虫声唧唧。小桌上置着盛满酒的玻璃酒器和酒杯,只是帝王无意畅饮。
“总之,陛下英明果断。”田村麻吕沉默后开了口,倭帝泛起微嘲的眼神望着这位近卫少将。
“你就不曾质疑过朕的资质?听你催促朕做决断时,朕可不这么认为。”
田村麻吕俯首道:“微臣不敢,只是在尽心思考如何达成御旨而已。”
“罢了,你说得没错。”倭帝不语,眺望月色半晌后缓缓说,“朕终究考虑过要放弃长冈京,天有谕示望朕能更新万象,这片土地牺牲过多,是该迁都重新开始了。”
倭帝长吁了口气说:“皇太子能归来全是天赐奇迹,必须由衷谨记在心,即使皇族也非万能之主。”
“那么,陛下有意迁返旧都平城?”田村麻吕慎重问道,倭帝摇头否定。
“朕不打算迁返,而是重造新京,寻找唐土所称的四神相应①之地,这样才能缔造让百姓均安的京城。”
“微臣赞成圣上的旨意,不过,还请在明年征夷军计划成行前不要变动。”
倭帝落寞地喃喃道:“征讨虾夷的目的已失,或许该考虑停止出兵了。”
“不,如今才需要背负崭新使命的征夷军。”
倭帝蹙眉望着田村麻吕,眼神令人想到枭鹰,“好一个出人意表的见解。”
田村麻吕露出大胆的微笑,“请交由微臣处理,这一切都已成竹在胸。”
“为何如此袒护东北呢?”倭帝倦懒地问道。
田村麻吕一瞬思索后,率直地说:“可能前世是虾夷人吧。”
无空和茂里回望着走过的城门,暴风雨也在这道门上留下肆虐的痕迹,门瓦全飞落不见,甚至让人觉得没有修复的可能。如今,河流和水路居多的长冈京有一半区域成了水乡,许多失去家园的百姓抱着残存的家当离开京城,这两人也和众人一样挑着行囊。
无空开口说:“你没跟阿高回去和藤太等人见面,真的不要紧吗?”
“不要紧,我已经和阿高道别,广梨多少也明白。”茂里说着,摇摇肩上的行囊,“我赞成阿高和他们一起回武藏,那小子在最后一刻才下了决定。”
“没知识的乡下地方有那么好?”无空叹息地说,“其实我在想不妨看看天下大局,只要有阿高的力量,就能为倭国重开新象。”
“阿高不是野心家,他不是顽固,只是原本就淡泊无欲。”茂里低头笑笑,“也许正因如此他才拥有神力,即使力量得手,他也不会像我们那样想解开奥秘,因为如此一来会诱使自己也想利用这种力量啊。”
“见识过那么强大的威力冲突,只要是头脑灵光的人当然会想先解开真相,要是那种人对你我的想法就不会有意见了吧。”
茂里点头认同他的这番话。
“所以为了了解世间知识有多广博,我才想追随你。”
“我一定会解开这个真相。”无空的表情充满自信,“如果答案不在大唐及天竺,那我会自行研究其解,不过,最重要的是必须先正确了解大唐和天竺有什么真知灼见。”
“首先要涉猎佛经吧。”
“对,这是第一步骤。”无空愉快地笑道,“再过不久,我会动身渡海去找寻真知,若能了解世间力量的流态及趋势如何,或许连佛理也会有所改变吧。我不会后悔自己为了探索真知而离开故乡。”
“我也不后悔。”茂里答道。
星光闪烁的夜空下,两人走向化为黑影的旧都平城京,他们并没有在当地久留,而是过了数年漂泊不定的日子。无空后来改法名为空海,当他达成他所宣称的渡唐理想时,则是许久以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