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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起竹芝郡长府的那对搭档,就引得女孩落泪。先不管别处,在郡内的年轻姑娘间,他们尤其是热门话题。无论任何时代都会出现一两个这种小伙子,即使不是刻意行动,也能让少女群聚在一起七嘴八舌,话题总绕着他们打转。这对搭档正属于这种典型。说到搭档,就是指藤太和阿高,两人都是十七岁,都出于竹芝府邸。
古时称为国造①,如今称为武藏国足立郡郡司的竹芝郡长府上,若溯及祖辈,据说还是高贵出身,由此自然深受当地民众的尊敬。身为郡长的总武年近花甲,依旧常保健朗,善于治理郡内。总武晚年得子,藤太排行第七,阿高则是早逝的长子留下的遗腹子。
两个少年都没有受继承家业的牵绊,得以在长辈的纵容下成长,即使多少因为备受宠爱而少了一点责任心,倒也无可厚非。两人从小就没有郡长府出身的自觉,只顾着和村里的调皮鬼四处游玩。
两人的潇洒优哉,引得许多少女为之痴迷。尽管他们身为豪门宗家、郡长子裔,但还不至于是一般女孩可望不可及的豪族,另外他们备受瞩目的最大原因,还是在于他们的翩翩风采吧。两人并肩而立时,绝对会吸引众人目光,只要没有特别理由,他们总是一起现身,因此才被称为搭档。
这对年纪相近的叔侄,身高和体格也相差无几,显然出于同样的血缘;然而彼此却毫不相像,无论是外表或性格,尤其对女孩子的态度简直是天壤之别。
藤太这个少年,坚持对所有女孩都要亲切,若有少女对他露出笑脸,总不忘还以笑容,结果不出所料,许多女孩为此哭哭啼啼,直骂他是个花心萝卜。尽管如此,也不知什么缘故,藤太不但没汲取教训,总是一错再错,而且仍是不断有许多女孩深信着“藤太只对本姑娘有意思”。
不过光从让她们获得了一时喜悦这点来看,藤太或许还比阿高值得赞美。说到阿高,对女孩简直连正眼都懒得瞧,无论多漂亮、多温柔的姑娘,都走不进他的心扉。面对女孩时,他总像撞见什么似的回瞪对方,或是找机会逃之天天。如果藤太是对少女们一视同仁地喜欢,那么,阿高或许就是对她们一视同仁地讨厌。说来说去,这两人的态度都不讨好。
明知这对搭档性格如此,说也奇怪,分别迷上两人的少女并不少。
他们俩与坂东地方的一般小伙子无异,同样会在青年旅店②里与年龄相仿的哥们儿组帮结派,除了警护工作及贡献劳力之外,还不忘在夜间祭典打架滋事,因此造成众人困扰。不过,若是暗地里偷窥藤太和阿高自在欢笑、互相调侃的模样,绝对会让这群女孩心碎,自己是多渴望能代替其中一人啊。
“帮帮忙吧,为什么自从他们加入青年旅店后,每次在春秋的祭典上就非闹得惊天动地不可?为何他们就找不到乖巧又合适的对象?”
带着少女们一箩筐的抗议,藤太的姐姐美乡回到了娘家,她怀中摇着嫂嫂的婴儿,拼命忍住笑,道:“你们就算这么要求,我也无能为力……”
“至少就藤太一个嘛。只要他好好跟哪个女孩交往了,阿高也会逐渐改变想法的。能不能请你这位做姐姐的奉劝他几句呢?”
“帮你们去说情很简单,可是大概不管用吧。藤太和阿高都是空长个头,没有你们想象得那么成熟哦。”
虽然声称回娘家,美乡其实已经与夫家绝缘,也就是所谓的离婚归祖。然而她并不自伤自怜,是个开朗度日的坚强女性,又时常关照邻家少女,因此才会受到这种请托。不过她仍有话直说:“我是为你们好,快别管那种没出息的小子了,那两个孩子还不够成熟,独当一面与女孩交往所必要的条件,他们还没有具备。”
“你说的必要条件,是什么?”
“你们还看不出来吗?”美乡微笑着环视几名少女的面孔,“就是让他们自己察觉到他们彼此之间从不让人介入,无论介入的是男是女。毕竟都不是小孩子了,不过,或许对他们来说有点困难呢。”
“说真的,那两人成天黏在一起,看了真叫人忌妒。怎么会这么要好?简直是双胞胎嘛。”最旁边的女孩天真地插嘴道。
“我总是想若是双胞胎就好了。”美乡突然眉间出现一抹忧色,喃喃说道。藤太和阿高不是孪生兄弟才会形影不离,她暗想,不过这问题不适合在族里明讲,实在无法随口对她们说。“所以呀,还是暂时随他们去吧。再过一阵子,就算他们不愿意也不得不分离,在那之前你们先别管了。”
“那可不行,谁敢保证那时他们不被人抢走呢。”
少女们不约而同地嘟嘴抗议。
藤太边走边打了两个大喷嚏,轻摸着鼻子说:“好像有人在谈论我们。”
身旁的阿高轻轻一笑,“可怜虫,‘打两声就是惹人嫌’哦。”
这对搭档走在枯野烧尽、萌生新芽的草原上,两人个头齐高,穿着短袄衣、绑腿护手,全身上下轻快装扮,手足如茁木般修长。藤太有一头硬发和两道凛眉,眼瞳漆黑凉澈;相对的,阿高的细软柔发色泽较浅,面貌略似少女,十分秀美,眼瞳是清透的淡褐色,两人相貌可说明显不同。
他们总是一起行动,但就像对待女孩的态度般,叔父藤太总是一步在先,阿高往往跟随在后。藤太比较积极有劲,又时常微笑,从各种角度来看都属于平易近人的类型。不过阿高那种超然如猫的性格,的确也令不少女孩为之着迷。
藤太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朝空中骂道:“混蛋!总之我就是惹
人嫌,干脆找机会出人头地算了。”
阿高讶异地打量他,“怎么,你对刚才的事还很在意吗?”
春意围绕着他们显得生机盎然,黄莺在小竹丛间轻呖,丘上的杂木林从薄赤到醒目的黄绿,各色新芽点缀缤纷,河堤低洼处的浓紫堇花丛簇绽开。天空蔚蓝如水般柔和,冬季时白峻耸峙在地平线的富士山,如今也在沉浸睡意的霞彩间悠悠淡淡。今年又欣逢这个时节,冰川神社的春日祭典即将来临,两人担任供奉的职务是受派去清理神社,此刻正在归途中,之所以没与其他伙伴同行,是因为还有另外想绕去的地方。
“别在意那种日下部的丫头,以后不是用不着见面了吗?”对女性不太殷勤的阿高随意说道。
“那怎么行?”藤太压低声说着,突然停下脚步。“不晓得怎么回事,我不想就这样结束。”
两人绕道来的地点,正是一个住在邻郡、名叫千种的女孩子家。
盘踞西部一带的日下部族与东部的竹芝族水火不容,两族因边界之争和抢夺水源等琐事纠纷不断,年轻人彼此也自然反目,纷纷划定势力范围。
岂料就在今年新春,藤太在外出打猎时手臂略受轻伤,又因坐骑走失,与阿高到处徘徊,结果闯入日下部的势力范围,与千种的邂逅就在那时。当这对叔侄不得已去敲这问村畔人家的门户后,少女把两人藏在小仓库里,还为藤太治疗伤口。
这次去参与冰川神社的清扫工作,两人才初次听到有关千种的传闻。原来她是万里挑一的纺织名手,虽是独生女却没有夫婿对象,将来或许会担任巫女,此外,据说她的手艺极受国司③称扬,甚至还保留她的作品。突然对千种大感兴趣的藤太不时提起想顺便绕道去她家探望,阿高没有异议,因为能冷不防去偷袭日下部那群家伙,实在是件大快人心的事。结果他们为了偷窥少女而接近内院,在被千种骂了句“像你这种人讨厌死了”后,两人这才黯然地踏上归途。
“听说她要成为巫女,当然不会被你打动了。打消念头吧,这不是你的错。”阿高安慰道。他在一旁观察千种替藤太疗伤时的态度,就知道这女孩的性格很冷漠。
“你说得也许没错,可是我希望这次祭典的伴侣是她。”
“你在开玩笑吧?”
“不,我就要找她。”藤太坚持后,突然露出爽朗一笑说,“我也奇怪自己为什么想找她。不过只要是千种就好,我会让她喜欢上自己的。”
“真是恶性难改。”阿高感叹地摇头,“明知不能得手,却非要到手才罢休。乖乖就范的话,你就觉得美中不足。反正拜托你不要闹得惊天动地就好。”
“你才恶性难改呢。”藤太一把扭住阿高,又勾住他的头。“死脑筋!想教训人的话,先去找个女伴看看。根本一窍不通,口气还这么大。”
“免谈!光瞧你平常那副德行,我就受够了。”
两人如平常般扭成一团,直到心情畅快了才歇手,不过还没到打架的程度,而是像幼犬在互咬玩耍。
不久,藤太缓缓说:“如果千种答应的话,我就不再找别的女孩了,一切到此为止,只有这次跟以前不一样。”
阿高望着一脸严肃的搭档,只是耸耸肩。“这是最后一次”的话,他早听过四五遍了。
“还很难说呢。”
“你不相信叔叔的话?”
阿高挺直背脊说:“对千种出手的话,会被神官恨死的,而且假如她的手艺受到赞赏的传言属实,那位国司大人也一样会怨你。最重要的是日下部那群家伙可不会忍气吞声,若是真的引发纠纷,可不会像以前动动拳脚就能了事。即使这样,你还是非要她不可?就算以后想改变主意也来不及了,这样做值得吗?”
藤太紧紧抿起嘴角,眼中浮现对缤纷恋情的坚持,“很值得。”
“那种丫头到底好在哪里?”彻底被他击垮的阿高不自觉地提高了嗓门。容姿胜过千种的美女比比皆是,性格温柔的少女也多不胜数。尽管知道他的搭档喜欢愈挫愈勇,可是到手的如果只是那种丫头,真的这么值得?
“我实在不了解自己为何偏要选千种。不过老实说,自从新年后,她的面孔就不断浮现在我眼前,今天总算明白是什么缘故了。”
藤太害羞起来,目光移向自己的胳臂,只见有一道从右手背延伸至上臂的桃红色伤痕。
“是因为她的个性不会取悦别人吧。不知为何,我也不会刻意讨好她,觉得不需要献殷勤也无所谓。我曾经以为这该不会是她出自日下部族的缘故,可是并非完全如此。该怎么说呢?就是觉得在千种面前不需刻意装腔作势,她也能懂我的心意。”
“如果我耳朵没毛病,今天她应该说过‘像你这种人讨厌死了’吧。”阿高升起一股无名火,藤太却不肯让步。
“她确实这么说了,可是,我觉得那是违心之论。这三个月里,千种绝对跟我一样无法忽视那次相遇。我总觉得彼此似乎都这样,愈回想就愈相信没错,我不会是自作多情……”
“没错,简直荒谬透顶。”阿高脱口而出,藤太再次一把扭住他。
“像你这种木头人一辈子都不会懂的,混蛋!”藤太绞住他的胳臂后把他按倒在地,作势真要勒住他脖子,阿高终于拉高嗓门叫道:
“我明白、我明白,藤太大爷说得有理,小的斗不过痴心汉。”
“早这么讲不就没事了?”藤太哼了一声,突然讶异地仔细打量他,“你怎么老是不谈恋爱?”
阿高被如此唐突地一问,迟疑地停止了推拒,仰望着藤太,“是啊,为什么呢……”
在阳光照耀的草地上,阿高的眼瞳澄如明泉,即使有点袒护亲友,藤太还是觉得阿高长得很端秀,他深深了解阿高为何能获得许多少女的追求,偏偏这位搭档总是冷淡超然,从不热心响应。
“如果你不想谈恋爱也无所谓,不过还是要帮我,可以吗?”
藤太似乎感到气势受挫,于是起身。
“可以。”阿高回答后敏捷站起。不用说,即使发生任何骚动,他至今为止都一直支持藤太的恋情。
不过,这次与以往不同。只有这次和以前不一样……
即使是预感,阿高仍切身意识到了。或许没错,藤太开始找寻伴侣了,而且是取代阿高成为另一个半身、一同分享生涯的搭档。
阿高一开始就知道藤太会比自己先找到伴侣,至今虽然常换对象,但其实藤太是以明快的心情在探索恋爱。不懂追求爱情的只有阿高,他才是藤太的累赘。
为何我不谈恋爱?
事到如今,阿高在茫然孤独中陷入了沉思。自懂事以来就和藤太一起成长,称他的母亲为娘,对于祖父总武也爱学着藤太叫爹。两人在完全相同的条件下长大,彼此却明显不同。
尽管这样,我还是藤太的侄儿。但他视为理所当然的事,对我来说却不如此……
这不算是一桩重大秘密,只要是敏感的小孩就不可能忽略,阿高的双亲其实早已不在人世,生父胜总远赴陆奥国④平定纷争,在那片陌生的遥远北地化为白骨。至于阿高的生母,说到母亲……
“怎么了?走吧,天快黑了。”
领先几步的藤太在呼唤,阿高这才回过神来。幸亏有同龄的叔叔,阿高才能一直避免思考这些问题,大家几乎强行将两人看似背景相同。
可是以后……
当藤太牵着伴侣的手离去时,自己究竟要置身何处?阿高突然内心起了动摇。
①大化革新以前为世袭制地方官职,多由朝廷任命地方豪族统治各地。
②青年们在聚集或休憩时的居处。
③在律令制下,由朝廷派遣至诸国治理政务的地方官。
④陆奥的原意为“道路深处”,古代是日本陆前、陆中、陆奥、磐城、岩代的总称,今日相当于宫城、岩手、青森、福岛四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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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芝的郡长府背着小楢树林山丘而建,从北边道路进入乡里时,并不会立刻一览无遗。道路沿着荒川支流平缓曲折,朝向浴着柔和夕照的榉树林远方,可望见高围的土墙和茅草屋顶。
这里是坂东平原,有湿原和在丘陵上延伸至远方的森林,以及过船频繁的河流。策马在风中奔驰的乡民,在此地强悍的民风下茁壮成长。豪族们围建的府邸时常有众多人马聚集,一旦出生在竹芝的显赫家系,为了调停内外纠纷及维持乡里和平,势必要具备广阔的居所才行。
在宽广的府邸中,有郡长一家居住的大主屋,另有数间连栋房屋。
几个家族编在同一户籍下共同生活,因此阿高和藤太是在大家庭中成长的。走在路上,从原野回来的民众纷纷向两人打招呼,他们几个人一边起劲交谈,一边配合脚步前进,应该可以赶上晚饭时间。
穿过府邸前的外门,此处的家人也为结束一整天的工作而振奋。
前方有大型马厩和仓库,在建有水井的前庭四周,尚有同户籍其他家族的家屋和菜园围绕。主屋在正面后方,建有厚重屋顶,是由鲣木①高架建造的豪宅。藤太和阿高抵达时,家犬阿黑和鸢丸飞奔出来,欢喜迎接外出而归的主人,兄嫂的几个幼童受到它们的兴奋感染,连带也尖嚷着跑出来。
“你们一回来,就更有得吵了。”美乡出来对他们有点埋怨地说道。
郡长家族的习惯是集合众人在主屋内的厢房进食,总武喜欢全家齐聚一堂用餐。藤太和阿高还年轻,对这种规矩感到很无聊,想更轻松自在一些,不过恐怕是奢求了。他们洗净双足后穿过主屋门口,粗梁下的烤鱼加上酒糟的飘香,以及大型饭桶冒出的温香,很是诱人。
位居上座的总武,以及左右列席的次男良总和三男伴高,三人面前皆放置了托盘,旁边还添放了酒杯。四男出门在外,五男和六男目前正义务担任武藏国警备,因此只剩藤太和阿高、母亲及两位兄嫂,还有美乡和一群孩童。用餐时的讨论是一家之长们的专利,其他人除了留意幼童之外,都静静用饭。
“马皮够吗?就是之前讨论的那十件皮铠甲。”总武向良总问道。
总武的头发和胡须已明显花白,只有眉毛仍旧乌黑(眉型和藤太非常相似),目光却十分锐利。
“总算设法筹到了,不过朝廷再向我们武藏要求更多军备负担的话,明年还不知该怎么办呢。”良总答道。这位即将继承竹芝郡长的人物十分温厚笃实,从不飞扬跋扈,因此颇受当地民众爱戴。
“京城的朝廷在几年内势必再度派遣征夷军前往陆奥国,他们只想对前年惨败的失态一雪前耻。”
听了两人对话,伴高就插嘴说:“负担不算太严重,不过问题就在于征兵,会更苦了,招集的士兵人数会超过前年吧?”
“根据国府②的消息,朝廷希望军势能超过上次出兵的一倍。”总
武夹起鱼,愁容满面地说道。
良总与伴高面面相觑,“一倍?那就是派十万大军……”
“今天国府召集各方郡长做过说明,为了下次远征,朝廷派遣的使节将到各地进行军事检校。我们可不能有失体面,必须尽早召齐士兵整备武器,好让使节进行检阅,这次京城人也是有备而来的。”
伴高怒气难平地应道:“真该让那位使节瞧瞧在与虾夷长期作战后,坂东人民有多么疲惫困乏。”
良总询问父亲说:“派来检校的朝廷官吏是谁呢?”
“不是百济俊哲,就是坂上田村麻吕。他们都曾遍访东海道,其中一位会来武藏。”
“我曾听过前陆奥国镇守府将军的大名,但不知是指哪一位坂上大人?”
“就是坂上刈田麻吕的儿子,曾担任下总守的官职,至于刈田麻吕也曾担任镇守府将军。”
良总略微沉思后,喃喃说:“来的若是行事练达的人就麻烦了。
不但风评更加不利,我们家里也不得不响应征兵才行。”
总武用力将酒杯往托盘一放,当的发出脆响,他接着开口,但心平气和的态度一转,语气已难掩心底的怒意。“即使倾家荡产,使尽各种逃役手段,哪怕是啃稻草,我也绝不让这个家里再出一个远征兵。
家中已经有人牺牲了,我不想再让亲人命丧北方。”
阿高不禁衔住筷子,抬头看着总武,又转望身旁的藤太,只见他正痴痴盯着饭碗,似乎不曾听见座上长辈们的谈话。征夷军导致生活饱受压迫的话题,多年来确实早已耳熟能详,虾夷在陆奥国首次发生大规模的叛乱是将近二十年前、也就是这对搭档出生以前的事了,然而至今仍无法制伏虾夷。
十一年前,当今圣上③在乎城即位后,对征讨虾夷和迁都可说是异常热衷。然而不论征夷军或迁新都长冈,无疑皆造成人民的莫大负担,对于远征之初就屡次调兵一事,坂东百姓早就倦乏不堪。
阿高对总武的发言敏感,这是在所难免,因为身为郡长后继者的良总表现优异,在这家中又鲜少谈及十七年前死于陆奥国的长男,不过阿高还是偶尔感觉得到某种事实一直潜藏存在,果然良总和伴高一看到阿高,就忍不住露出沉痛的表情。
“是啊,家中的确已付出牺牲的代价。”良总温和地说,巧妙地转移话题。总武也恢复了平静,话题谈到了冰川的春祭,顺便向两个少年问起神官的近况。然而,阿高的心底却烙下了祖父一瞬间露出的激动神情。
老爹不是忘了……只是不想提起。
总武并没忘记阿高的生父胜总,他曾赴长子牺牲的战地处理丧祭,带着遗腹子的阿高返回竹芝。以前在阿高七八岁时,曾要求祖父“讲点爹的事情”。的确,他是在得知当今圣上最初派遣的军队曾经北上才想询问的,可是总武摇摇头,只说时候未到,必须等他二十岁时再说明,希望阿高耐心等待。
为什么要等那时才说?阿高心中苦闷异常。虽不是第一次发出这种疑问,不过他总是尽量避免触及,连忙就此打住。为何老爹从那次征召后,就发誓绝不让家中任何人出征?他明知仗着家中有钱有势逃役会落下口实,仍不惜花钱免去兵役。照理来讲,老爹应该对虾夷人深恶痛绝,一心想向夺取儿子性命的敌人报仇才对啊……
他隐约发现一个不得不察觉的结论:是因为我的缘故?
关于阿高的母亲,是比父亲胜总更少在家中被提及的人物,可说从没被提过。面对家人的守口如瓶,他也觉得自己不该问起,既然没有少根筋,他当然知道沉默也是一种答复。不过在以往生活中,阿高并没有为此钻牛角尖,他认为母亲无论是哪里出身都无所谓,反正素不相识,重要的是自己继承了竹芝血脉,还和族人一起生活。
反正到二十岁时就会真相大白,到时祖父绝不会说要自己替父亲报仇吧。这样不是也很好吗?即使不必特地去陆奥国参战,在这片土地上也有自己该守护的一切及亲人。
阿高总是如此强迫自己改变想法,不过奇怪的是他失去了胃口。
他望着身旁的藤太,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一向食量极大、总跟自己拼胃口的藤太,为情所困食不下咽,都是他害自己食欲不振的。
两人回到寝室的小房间,藤太这才头一遭吐出丧气话:“其实我没像你讲的那么有自信,说不定千种很讨厌我。有很多人不喜欢我,就算在男人堆里没做什么,还是有不少人看我不顺眼。”
藤太的优点就是性格直爽,虽然也有好强或虚张声势的时候,不过十分率真。阿高在幽暗的房间里微笑起来,他了解藤太其实很有人缘,只不过锋头太健才易遭人眼红。
“怎么,这不像你的作风。你不是说以后会让千种喜欢自己吗?你这样倒像是这辈子第一次喜欢上女孩子嘛。”
“是啊……为什么千种就不一样?”藤太自己也不可思议,横躺着将下巴搁在交叉的胳臂上。“听说她只顾忙着织布,真的会来冰川祭典吗?”
“还有五天才举行祭典,每天都去邀她试试吧。不然等到祭典当晚,就算期待奇迹相遇也没有指望了。”只要有助于搭档,阿高总是尽量建议。
“每天潜入敌阵?这是铤而走险……”藤太认真思索着,又想到什么似的回头望着搭档,一看之下,藤太突然声调变了,“阿高,你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阿高吓了一跳答道,原来他正抱膝坐在有小天窗的墙边,若是其他人就不会留意到这种举动,但是藤太十分明白,阿高只要心里不痛快、或是身体不适时,往往会与人保持一点距离,独自蹲在某个角落。这是一种无意识的举动,与其说当事人从不表态……应该说这种行为经常出于毫无自觉。
藤太膝行挪近墙边,仔细观察他。“这么说来,晚饭你也只吃了一碗嘛,用不着陪我一起苦恋啊。”
“谁陪你呀。”
“该不会是肚子痛吧?”
“才不是。”
藤太住口片刻后,试着问出心中的疑虑,“你那么讨厌千种?”
阿高一时感到恼火,“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是说过要支持你吗?”
“那么,你怎么怪怪的?”
经他一说,阿高也无言反驳。大抵上藤太个性很大而化之,不过对于人心的微动或动物的感情反应却直觉敏锐,有时灵敏到连阿高都难以置信。在他面前,阿高几乎无所遁形。
“真不巧,我以前就怪。”阿高无精打采地说道。
从天窗窥见的靛空星光闪烁,未点灯火的房里看不见彼此表情,但是阿高的确俯着脸。
“说说看你现在想些什么。”藤太命令般说道。
阿高默然不语半晌,才幽幽说:“我在想,藤太会不会长得跟我爹很像。”
这对藤太而言实在是极其意外的答复,他不禁偏起头说:“这种事我哪知道?大概不像吧,更何况我跟他是异母兄弟。”
藤太的母亲是续弦,长男胜总、次男良总,还有嫁至下野的长女小牧,是总武的第一任妻子所生。
然而阿高坚持道:“我觉得一定很像,藤太当然像我爹了,所以……我才像我母亲。”
“你怎么提起这种事?”藤太如此问道,却了解阿高不会回答。他吁了口气,觉得麻烦似的说:“你想这些真无聊,这叫杞人忧天。是啊,的确你跟我不太像,这可真麻烦呢。有时我还为这种事头疼,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阿高突然仰起面孔问道:“为什么?”
“我被女孩拒绝的理由有一半都是因为你,你果然还是不痛不痒,难道就不会良心不安?我是以正当手段努力追求女孩的,为何偏要被一个只会在旁边凉快的家伙横刀夺爱?”
“藤太,你是认真的?”阿高不敢置信地问道。
“当然认真了,从今天起我更要特别当一回事了,我真不放心你究竟会讲出什么话来。我还在想你也喜欢千种的话,将来该怎么办呢。”
阿高除了耸耸肩,简直拿他没辙,“你真是无可救药啊。”
“随我爱怎么讲都行,我是认真喜欢千种的,少在人家面前炫耀哦。”
“我炫耀什么?”
“所以嘛,你不是说什么长得像你母亲吗?”
阿高终于察觉藤太胡说八道的原因了,其实是想安慰他的自卑心。
藤太若无其事地说:“别再逃避了,仔细看看周遭就知道女孩们都喜欢你。我是不爽没错,都因为你那张脸才让我受害无穷。你也该稍微替我想想,跟这种侄儿在一起有多委屈。”
“你说谁有多委屈?”阿高反问着,心情开始恢复开朗。
藤太或许有点自恋,但尽管如此,还是最能意识到阿高在闷闷不乐,总在他自己察觉前就先留意到这种情绪起伏。
钻入被窝中,阿高心中的郁垒已消除,他深深期待一切如常,能随藤太一起行动……这是他由衷希望的事。不过,阿高这人就是有本事能倒头即睡、立刻就醒,这个优点实在令人叹服,因此瞬间,他就进入了梦乡。
然而,藤太却没有即刻入睡。他两手交叉到脑后,一边仰望天窗,一边听着阿高发出规律的呼吸声。不知过了多久,那无意识的呼吸声忽然静了下来,接着发出一个调侃般的语音,悄悄说:
“藤太,你还真好心……”
少年弹起身来,望着阿高。虽然身处黑暗中,却非漆黑一片,他知道阿高正翻身面向自己。月光微照下,阿高睁大着双眼——或许是那对原本就容易发亮的眼瞳所致。不过藤太知道注视自己的不是阿高,他感到一种与平日总不离左右的搭档完全不同的阴森气氛。
藤太打了个寒战,吞着口水小声说:“我想你是趁阿高心情低落时才出来的,对不对?是你没错吧?”
“有件遗憾的事要告诉你,那就是阿高来不及等到二十岁了。他绝不可能等这么久,因为坂上将军即将来临。”
此人的声音与阿高有些微妙的不同,是一种仿佛发自远方般的轻声低语。
“绝不能让坂上将军见到阿高,绝不能被他发现。将军知道的……而且还前来搜人。”
“谁是坂上将军?”藤太困惑地反问道。
阿高在幽暗中凝视着他的双瞳,看似猫眼般炯亮。
“阿高可听得一清二楚,不像你被美色冲昏了头。”
那语气隐含捉弄之意,藤太相信这家伙绝不是阿高。
“总而言之,那人到底知道什么?”
“知道我。”
“你是谁?”藤太忍不住问道。这个人在说话时,总是任意将自己想说的说完,因此到目前为止,他从没问过这个基本问题。
“我……我的名字叫白儿。”
白儿?
“不过你千万不能将我的事告诉阿高,如果告诉他,以后我再也不和你见面了。”
“白儿,你在哪里?”
对方不再响应,阿高双眼紧闭,完全无视于唤问,只听见他发出舒缓的呼吸。藤太一时冲动想摇醒他继续追问,但又了解无济于事,因为阿高毫不知情,完全没有任何记忆。
睡得真香……完全不知别人有多困扰。
藤太叹了口气,低头望着阿高在黑暗中的睡影,唯有自己知道他有这种异常反应,至于总武和其他家人却毫不知情。发出轻声低语的那人,第一次出现是在何时呢?感觉上似乎是两人都才十岁左右的时候。
那声音说将会发生山崩,所以不能去山上,我还以为是阿高在恶作剧模仿别人说话,结果那天原本要去的地点真的发生了山崩,还有人丧命……
此人就在阿高不知情下,借他的身体告知事情,而且所说的都成为预言,总是攸关人命。这件事令藤太毛骨悚然,他为此彻底保密,绝不让任何人知情。若非如此,阿高已经背负了太多的自卑感,藤太实在不想再增加他的痛苦。
那人是谁?白儿……你到底为什么出现?
不知何故,藤太感到不安袭上心头,他独自咬紧了嘴唇。
①神社或宫殿的屋梁上装饰用的木材。
②依据律令在各国设置的地方行政机构。
③当朝天子,此指奈良时代末期即位的桓武天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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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听见雄鸡报晓,阿高眺望天窗外,只见渐透起薄紫曦光,他神清气爽地伸伸懒腰起床。鸡鸣即起,当然是由他负责叫醒搭档了。
“藤太,起床啦。今天要到东边邻地帮忙翻土,若不早点出门让马适应农地,到时开工就有麻烦了。”阿高充满朝气地说着,藤太“嗯的”含糊应声,却翻过身不再搭理。“如果今天想去日下部,就要早点做完工作才行。”
赖床的藤太用被子蒙住头,“再让我睡一下……”
已经穿好衣衫的阿高垂眼望着活像蓑衣虫的少年,大嚷道:“喂,藤太!人家说贪睡的家伙没出息的。”
藤太终于露出脸来,一副困兮兮的模样喃喃说:“你的口气跟爹一样。”
在宽广的耕地上集合了大批前来协助的民众,其中也有广梨和茂里,两人分别来自不同家族,不过都与竹芝族有血缘关系,是藤太和阿高除彼此之外最知心的友人。他们当然也曾一起在青年旅店生活,与这对叔侄的交情最深,无论发生任何事,总是支持这对搭档,而且家族间的牵绊也代代如此,父祖辈之间亦是这种情谊。
藤太和阿高从去年起就担任了牵马拖耙的工作,因此自然再次请他们来协助农务。两人在少年时代就当过马丁,不过操作拖耙必须要有绝佳的体力和纯熟的技术才行。
他们的工作大致进展顺利,此地居民即使年纪甚轻,也对驯马术驾轻就熟。在武藏有几处官营牧场,饲马风气极盛,竹芝也奉命管理郡北的牧场。身为家中男丁,两人不仅善于骑马,还尽早训练了各种照顾马匹的技能。
就在挥汗稍事休息之际,藤太突然兴冲冲地说:“对了,我决定就说有事要到牧场,这样骑马去也没人会怀疑吧。”
阿高知道他仍想去探访千种,耸耸肩说:“好啊。”
“什么?你说要去哪里?”广梨插嘴问道。他是个身躯瘦小、头脑伶俐、凡事容易冲动的少年。
就在两人虚应一番正准备开溜时,不料比广梨更加心思缜密,身形显得瘦高的茂里却一语道破:“从实招来吧,昨天你们故意隐瞒去向时,我就知道不对劲了。该不是去那个叫千种的女孩家吧?”
“你、你怎么知道?”惊慌失措的藤太望着他。
“神社内庭有谣言在传呢,而且大家一谈起她,你的态度马上反常,这不就摆明了吗?”
“你胡扯。”
“不行、不行,你啊,凡事写在脸上,是该重新修炼啦。”茂里的口气虽老气横秋,其实与藤太年纪相当,不过性格超然,这一带就数他最博学多闻。他窥探着藤太,“这次就给我全部从实招来,说说看到底在搞什么鬼。”
“有什么好讲的?祭典快到了,我们各自有事要忙嘛。”藤太愤愤答道。分明都还没说动千种,此时有人搅和就大大不妙了。
“哦——是吗?”广梨说着,茂里却一声不吭,只露出高深莫测的诡笑,藤太有不好的预感。
“阿高,你可别泄漏秘密。”
“我什么都没讲。”阿高老实说着,又附带一句,“不过,该不会是你自己说出去的吧?”
果然不错,藤太在广梨打破砂锅问到底以及茂里巧妙诱导的攻势下,还不到中午他就全招了。
“千种姐在吗?”
来织屋的正是表妹绫音和她的朋友,只有亲属才有特权随意进入内院。为了能让独生女不受任何干扰地安心织布,疼爱女儿的父亲建造了这间小织屋,位于千种家后方的僻静处,在小河畔采用离地架高样式,与小凉亭的设计颇为类似,不但清爽通风,而且夏居宜人,冬季若在四周架起板门,倒有几分近似斋戒闭关的小屋。
千种为何会被视为举止奇特、像是巫女般的女孩,那都是因为在这种地方织布的缘故。她家位于村边,四周幽静异常,绫音每每来到这里,都觉得要是自己绝不能忍受被埋没在这种地方,千种却甘于淡泊,孤单一人也从未不满。
天气回暖,板门早已撤下,千种落座的织布机恰似一座舞台。
绫音牵着朋友的手走来,她仰望着表姐,微带歉意地招呼道:“对不起,请别生气,菜绪好希望千种姐能帮她算算恋爱运,所以我才带她来的。”
千种停下手中的木纺锤,听了绫音这番话,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阴郁,即使喜欢活泼开朗的表妹不想对她发脾气,不过心底仍难以平静。稍微犹豫片刻后,千种从短阶走下来,她的长发松松地束在背后,五官轮廓明显。虽是个举止文静的女孩,其实在她内心也有波1阑起伏,从昨日对那离去的小子大嚷“讨厌死了”这事来看,至少从外表很难想象她有那么一面。
“绫音,你明知我说过很多次不替人占卜的。”千种如此说着,那四平八稳的语气几乎听不出潜含责备之意。
于是绫音就单纯地露出放心的表情说:“我才没到处乱宣传呢。
不过,大家都相信只要是千种姐说的就会神准,而且又不是吹的,你是真的铁口直断呢,前阵子不论天气还是喜事都讲得很准,不是吗?”
千种心里狠狠发誓,下次绝不对绫音多话了,都怪自己一时口快。
“我听说千种姐预言佐绘的恋情会成功,结果真的成真了。”名叫菜绪的内向少女吞吞吐吐地说出原委,“请你也为我看看运势吧。我是认真的,这是一点小意思……”
千种见她递上了一小包东西,连忙推还给她,“这怎么行,你收起来吧,我并不是会请神降灵的巫女哦。”
“可是……我……仍旧想拜托千种姐。那位阿十婆有点可怕,还是年纪相近的人比较放心。”
面对菜绪求诉般的眼神,大感困扰的千种找着适当的说辞:
“你听我说,虽然很遗憾让你失望,可是我从来没占卜过。跟绫音提到的只是我在织布时突然涌起的感应,并不能明确进行问答,我没有请神降灵的力量。”
“可是……”
恋爱中的少女不肯服气,一旁的绫音帮忙说情:
“那么千种姐至少在织布的时候帮她诚心祈祷吧,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感应,对不对?”
千种认为不该让对方过度期待,然而望着菜绪,觉得冷淡地将她打发走也未免可怜,只好无奈地说:“我知道了,那就试试看吧。这是没把握的事,所以别谢我,但是我会尽力帮你祈愿祝你梦想成真的。”
菜绪屏息,脸上显露明亮的光彩。她态度一转,语气兴奋地频频向她道谢:“谢谢,千种姐,真是感激不尽。”
这样说好吗?
千种为几句话的效果感到惊异,总算领悟到菜绪想获得的是支持希望的寄托,更胜于告知真相。她那热切而潜在的期望,还有与心仪对象结合的心愿,实在是超乎人所能预料的范围。
表妹又追加条件说:“如果可以的话,请帮她祈祷到四天以后哦。因为我们要去参加冰川祭典,到时就看是否谈得成恋爱了。”
“那你呢?”千种询问绫音,抢先开口的却是菜绪。
“绫音才幸福呢,他们是人人称羡的一对哦。”
“是不是一对还难说呢,也许还会找到更好的对象。”绫音撩起发丝,大胆地笑起来。“千种姐会去冰川吗?”
“我会去神社参拜,不过是在太阳下山之前,不会留到晚上的祭典。”
冰川神社位于邻郡的足立郡,千种想起了昨日唐突无礼的来访,此时绫音冷不防提起让她大吃一惊的事。
“倒是哥哥说起昨天在这附近发现了邻郡的少年,他真的好生气,还说下次再来就给那些人好看。真讨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我可受不了在冰川又见到打斗。”
绫音的兄长比千种大三岁,性格火暴可说出了名,对家人是相当有担当的青年,却招组自恃武艺高强的帮派,在其他地方常与人起冲突。他在冰川祭典中与邻郡的小伙子大打出手,确实是发生在两年前的春天。千种不禁握紧了双拳,发觉若稍有差池,自己可能成为点燃阋斗的火种。
“虽然这一带很安全,不过千种姐在外出时也请多加小心。”
绫音和友人稍后离去,千种也无心织布,就在台阶上坐下来。仿佛火花灿动的表妹总是生气洋溢,扰乱了她习惯的静谧空间,见面之后必须片刻后才能恢复平静。平日极其喜爱的小河丛树,也在绫音离去后褪色许多,她感到一阵寂静袭染上身。她突然想起这与昨天来访的那人离去时的情况很类似,在她这种年龄的年轻人的确会有如此感受吧。
不可能在冰川闹事的,昨天我已经讲明,他应该死了心,再也不会出现了。
干种如此回想着,对自己的果决态度感到一丝骄傲。是的,即使再见面,她也不受动摇!像现在这样才隔一夜,绫音的几句不经意的话语就让自己狼狈不已,才真是怪事呢。
千种暗想,自己竟然还为其他谈恋爱的女孩指点迷津,这是多么讽刺的事啊。或者该说,少女们多少知道唯有不谈感情的人,才有资格干预别人的恋情。也许自己还是适合当巫女……幽幽叹气的她抚着青丝,凝视着织布造成的僵硬指尖。
为什么……偏偏来找我这种人?
为何他再度来探望自己呢?即使日下部与竹芝水火难容,还不至于没听过那人的谣传,千种对他的底细可清楚得很。那家伙啊,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就算不记得她,身旁也不可能缺女伴吧。
的确,在细雪纷飞的正月里,千种让藤太藏匿一夜,那是因为他负伤又迷路,基于人情理当相助。提供他小仓库,送去炭火和食物,还为他包扎伤口,这也是谁都可以代劳的事,何况来者不只他一人,另外跟来的少年十分拘谨木讷,还不断狐疑地打量她。
那时千种对这两人只感觉很生疏,认为没必要表示亲切。
为什么他们又结伴来到这里呢?
讨厌鬼,讨厌死了,每次见到都要对他说……
千种含怒暗忖着,丝毫没察觉自己为何有必要如此认真。
骑在马上的藤太回头恨恨瞪着从后面跟来的家伙。
“你们给我记住!”
在他后方正是阿高、茂里、广梨骑马并行,藤太认为这绝对是设计串通好的。
“没办法嘛,郡长大人说叫我们也一起去。”茂里说道。
照他的说法,当藤太和阿高到马厩时,总武曾来问过两人要去何处,茂里回答去见田岛牧监,于是总武就说“刚好田岛也提到人手不足”,藤太毕竟不敢自寻死路去向父亲确认,只好让其他人同行。
“这么多人哪能混进日下部的地盘?又不是去讨打。”面对气愤不过的藤太,茂里讲得倒有三分道理:
“就是因为到日下部的地盘,人手太少岂不更危险?还是需要把风和埋伏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