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阿高一个就够了,你们这算什么,来凑热闹是吗?”
另一个凑热闹的同伴广梨就兴奋地向阿高提议:“干脆闯进日下部痛扁他们一顿,趁现在给个下马威,就算把女孩子抢过来也很过瘾,不是吗?”
“是啊。”阿高露出不妨一试的表情。其实人不可貌相,他总是容易冲动打架,外表看似藤太较会与人动手,其实以抢先出手的次数来算,阿高才是经验丰富。
“先给日下部的真守一伙来个措手不及也不坏,反正迟早都要杠上的。”阿高说着,茂里就插嘴道:
“如果跟真守一伙干上,想插一脚的人可多了,那群家伙从前年闹事后就强了起来,若要多找几个哥们儿,我去招呼一声也行。”
“混蛋,别自作主张!”藤太气愤地抢着说,“你要是敢这样糟蹋千种,瞧我怎么修理你。事情还很暧昧难解决,你们若来闹事,她就再也不理我了。我这么用心良苦,竟被拿来打架找乐子,这种人我非跟他绝交不可。”
几人哗然哄笑起来。藤太的一厢情愿被拿来当调侃话题,这让他困扰不已。阿高毕竟还是觉得搭档可怜,因此上前与藤太并辔而行。
“马儿托给广梨和茂里,我们自己越过山丘好了。要是由我看马,让你一个人去我实在不放心,现在正好多了帮手。”
阿高由衷地为他着想,而且坚持同行,除了守护他之外,既然是藤太认真追求的对象,阿高也想看清楚那个叫千种的女孩的长相,至今他连她五官生得如何,都懒得多瞧一眼。
他们不久离开北向街道,进入丘陵地带,山丘南方的斜面呈开阔地形,这一带原野辽阔,只是不见人居。小楢树林展露一片银嫩芽,包容在淡淡清辉中,林荫下的小草于阳光普照处丛生绵延,绽开的白花黄卉点缀缤纷。野兔在马蹄惊响中逃去,广梨比着搭弓手势,作势朝兔儿放箭。
“带弓箭来就好了。”
“不行、不行,你这人动不动就卯起来。”
藤太和阿高分别下马,前往千种家还有一段距离,不过还是提高警觉为妙。
“你们可别先被发觉了。”将坐骑交托两人的藤太叮嘱道。
“谁会那么蠢?回来要记得打信号。”茂里挥手答道。
这对叔侄快步走向熟悉的道路,受伤迷路时在不觉间越过的山丘如今成了密道,是可以通往千种家后方的捷径。尽管如此,此时有不少民众在丘上采山菜,必须留神不被撞见才行,山兽般敏捷的两人迅速朝少女家悄悄接近。
“就在那里。”
走下斜坡尽头,透过林间一看,果然在预估地点发现了茅草屋顶,千种织布的小屋在更前方,只要跃过小河即可抵达。然而藤太停步后却磨蹭着不肯前往,阿高好笑地望着搭档。
“我去叫她出来吧?”
“不,不用了,你在这里等就可以了。”藤太压低声答道,接着终于下定决心,拨开垂枝走出林间。
阿高也认为该由藤太自己去面对,昨日那女孩十分恼怒,或许不该两人同行才对。在竹芝,族人对他们相偕行动早已司空见惯,可是不同背景的日下部女孩可能会误会这两少年是来要挟自己的,反觉得他们举止轻浮。阿高目送藤太离去,便蹲在树后,决定观察是否有闲杂人等出没。
留意到藤太的千种发出惊呼,她似乎走到了小屋外。先前藤太还紧张至极,此刻却轻松愉快地对少女说话,再怎么讲,他对这种场面早已习以为常。
可是……情况不乐观。仔细倾听对话的阿高暗想。
顾虑到周遭的千种压低声说话,语气却尖锐快速,即使听不清内容,感觉上她似乎不肯轻易答应。
藤太还真多情啊。
怎么会为这种不识相、又不了解藤太优点的女孩着迷呢?对阿高而言,这谜题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总之藤太对女孩很温柔,他眼看阿高待人态度冷傲,便仿佛补偿她们般更加体贴用心。阿高知道就算不理她们也有藤太来应付,因此更对女孩敬而远之。或者说情况正好相反?就是因为眼看藤太对谁都友善,阿高才会开始疏远女孩?反正再怎么钻牛角尖,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就在阿高胡思乱想之际,突然传来千种的回答,她与藤太在交涉之间音量不觉提高,内容让阿高吓了一跳。
“我绝不会喜欢你!我知道的,也看到了神谕。你会抛下我,宁可选择那人远走高飞,我怎么可能喜欢上你呢?那个人……你明明一直都那么重视阿高。”
那丫头在闹什么啊……
阿高心想不能坐视不管,就一口气冲出来,不料在跃过小河与藤太并肩站定时,千种掩面“哇”的哭泣起来。
“啊,惹她哭了。”碰一鼻子灰的阿高喃喃说道。即使冷漠如他,一旦遇上泪汪汪的女孩也会手足无措。
藤太一脸心虚地望着阿高,“我可没做出或说过什么事惹她哭,但是千种讲的话好玄。”
“我听到了,说什么神谕之类的。”
藤太略微迟疑后,对哭泣的少女继续缓缓说:“千种,我不能认同你用这种方式拒绝人。现在我人在这里,好担心你,好想多了解你,来参加祭典吧……就算一次也好,好期待有你为伴,希望你愿意听听我的想法。”
千种并不回答,只背对着他,藤太靠近她,大胆地轻触流泻在肩上的柔发。
“说不定千种具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我认识的某个人也是如此,所以总觉得你有这种力量。我不认为你说得荒诞无稽,只是不能认同而已。”
仅仅是一点接触,千种却大吃一惊,敏捷如鹿般霎时转头。她凝视着藤太的眼眶通红,只是不再啜泣,藤太忙缩回手,露出略显尴尬的微笑。
“你会来参加祭典吧?”
千种以袖轻拭泪痕,仍回头凝眸望着他,轻轻说:“为什么……要讲这些?你一定觉得我神智失常,就算这样想我也不在乎,你可以尽管讨厌我啊。”
藤太明快地否定道:“我对你还没了解到可以非常讨厌的地步,不是吗?你应该也同样不太了解我才对。可是你却看到神谕,不就预知了我们会在一起吗?”
“厚脸皮。”千种伏下眼眸,声音却不似话语刺人。
“随你讲什么都没关系,除非答应和我交往,否则我会一直厚脸皮到底。”
阿高在一旁愣愣地望着两人交谈,正因如此,他们都没察觉敌人已现身背后,忽然间,一阵猛然大吼响遍了内院。
“是谁允许你们在本地撒野?混蛋们,是皮在痒啊!”
4
茂里见到那对叔侄拼命冲向自己,背后还传来许多怒嚷和脚步乱响,大概就猜到十之八九了。跟那对搭档一起混,还真不知道什么叫无聊。
“所以我说要埋伏兵嘛。”口哨尖锐响起,茂里向两人打暗号后,从枝上一跃而下。他将两匹马牵往半山丘,率先听见哨音的藤太便循声越过矮竹丛飞奔而来。
“麻烦你了。”频频喘息的藤太只吐出这句话,一把接过自己的马缰,只听见“往那里逃了”、“别让他溜掉”的声音逐渐逼近。
“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吧?”跨上马鞍的茂里问道,藤太摇摇头。
“不,走为上策,要带阿高一起逃……”
话未说完,阿高竟出现在两人头顶上,原来他站在更高处的崖上。
刚瞥见那身影,藤太就策马快奔,阿高朝下探望,看准时机后也不畏高便往下一跃,精准地稳稳坐上藤太后方。在紧要关头时,这对搭档既不需打暗号,也不必彼此招呼,行动宛如里应外合般默契十足,茂里为此总觉得很有意思。
数枝箭朝阿高齐飞而来,虽射偏目标却惊险万分。
藤太掉转马头,匆匆对茂里说:“那些家伙布下了陷阱,今天若能逃过就算赢了。”
“若没骑马,你们铁定被修理惨了。”茂里得意地说道。
频频喘息的阿高不悦地说:“如果那样的话,大可不必东逃西窜,干脆赏他们一顿拳头也好。”
追兵并非备马而来,因此三人得以轻易逃脱,他们飞驰到广梨等候的地点,阿高骑上自己的马,几人优哉返回街上。
藤太唉声叹气,喃喃说:“这样就永远不能再去找她了,到山丘的那段路上也有监视呢。唉呀,功亏一篑……”
阿高突然想起有个疑窦未解,讶异地问道:“藤太,你说认识能未卜先知的人,那是谁啊?”
藤太显得相当尴尬,以食指搔搔鼻头,“那是,对了……不是有阿十婆那种会算命的人吗?”
阿高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就是逮住你说什么面带桃花——其实这种事大家都知道的那个老婆子?她还说我们是双胞胎,根本有眼无珠。”
广梨不禁笑出来,阿高却蹙眉望着搭档。
“说什么未卜先知,我好像在哪听过,可是没半点印象。”
藤太突然笑起来,“真傻,追女孩的诀窍便是顺着她的意思附和就好。那只是我想博取千种好感才说的,你又何必当真嘛。”
“说得也是……”然而阿高心里仍不舒服,当时觉得藤太和千种好像有彼此才能了解的默契,似乎有某种他所不知道的秘密从中作梗,为何自己内心会感到刺痛?
然后茂里插嘴道:“看样子她就像传言说的适合去当巫女,哪有可能轻易背弃神明来接纳藤太呢?她的族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吧。”
“或许没错,何况她还是真守的表妹。”藤太忧郁地叹了口气,“这样一来,只好跟真守狠斗一场消消闷了吧。”
四人大费周章去找千种的事总算告一段落,不过要应付总武,可不能没去见田岛牧监就打道回府。他们骑马到了郡北远程的牧场,抵达时已是暮晚时分,牧童们正吃过晚饭,田岛冷冷瞪着姗姗来迟的一行人。
“我死催活催的说人手不够,结果才派来四个无赖,竹芝府上这阵子也不太讲信用了嘛。”
田岛向来嘴里不饶人,不仅是叔侄搭档,还有广梨和茂里,都曾被迫跟随这名年届五十的健朗大叔学当三年牧童。对于这位坂东首屈一指的驯马师、也是坂东最出名的毒舌汉,他们由衷地表示尊敬。
“对不起,我们根本不知道您在等。”为了分到挂在炉上的大锅菜肴,四个无赖身段压得很低。田岛咒骂着“再给马踢几遍就会学乖了”之后,仍将碗分给他们。
“你们是没啥用,不过没别的人手也只好认了。你们四个明天都跟我到国府一趟,再带二十匹马去。”
“在这种时候?”少年们露出惊讶的表情,进献贡马似乎还为时尚早。
“这跟进献贡马是两码子事,国府将举行上头指派的检校阅兵。”
“啊,这我知道。”茂里一拍膝,“是为了检校才必须召集骑兵,看来我们也算在召集人数里。”
“要组兵团吗?”
“不算是正规的,只在朝廷使节面前充场面罢了。”
广梨若有所思地说:“三年后我们也会被征调从军……”
田岛哼哼嗤笑一声,“你们要当兵,简直是给皇军找麻烦。不但把命令当耳边风,行动粗枝大叶,还只晓得猛吃猛喝。北征最大的难关就是补给困难,到了那里休想有足够食粮养一大伙人,山路多险多难,后援物资常迟发未到,现在我就能想象到时你们肯定会叫苦连天。”
这位牧监昔日曾出兵参战,朝廷当然是借重了此人精良的御马技术,不过他和总武一样对出征陆奥国的经验从来不感自豪。
“虾夷族可强悍了,前年浩浩荡荡派军去,还不是被千把个虾夷铁骑打得落花流水,只能惨兮兮收兵。那些家伙的马儿好,来去如风,我也亲眼瞧过,真是千里良驹,北方骏马多得是,跟咱们不一样,他们能从北方海路直接得到大陆的优良种马,可真羡煞人。直到不久前,坂东那里还残留着跟他们从事交易的商道呢。”
这段故事已听他提过不知多少次,能让田岛极力夸赞的唯有良马而已。
“这回火速展开军事检校,表示朝廷总算领悟到不该小看虾夷。”
颇有判断力的茂里说道。
“不是虾夷,说不定在打坂东人的主意。”田岛暗藏恶意似的说,“真是的,这作战到底在图什么?这么吃紧的地方还来征兵,出兵根本荒谬,我那群爱马竟然为这种不相干的差事卖命,真叫人痛心啊。”
到底为何而战……
少年们稍微思索这个极少费神的问题。打从出生以来就征伐不断,声讨虾夷当然势在必行,压根儿没想过作战目的是什么,勉强说是为了防范虾夷族得势南下侵袭坂东地方而已,不过近来这种危机感也已愈渐薄弱……
谈论一歇,阿高突然问起与话题无关的事。
“田岛叔,辨认良马的方法是否跟毛色有关?”
阿高时常径自思考不相干的事,如此一来,不但让对方惊讶无措,还与话题完全搭不上线。
田岛知道他有这种怪癖,沉吟片刻后以行家的口吻说:“你说毛色?不是光看毛色就行,还要从体型或马首的卷毛形状来分辨。”
阿高偏头思索,又说:“我是打个比方,如果有一匹全身漆黑如墨,只有雪白马鬃和尾巴的雄马,那也算是好马?”
“开什么玩笑,若有那种马我倒想瞧瞧。那可是神驹,是被视为祥瑞之兆,该献给帝王的良马呢。”
藤太急忙以手肘顶阿高一下,“你在哪里看过那种马啊?”
“梦里。”阿高答道。
大家愤愤地往他头上连戳几下。
“别突然扯到没意义的事上去。”
“是你们谈到虾夷骏马,我才突然想起这事,不能怪我嘛。”
阿高护着头连声抗议,田岛歪起嘴角笑道:
“小子,你做了个大好梦。去找人解梦,说不定能讨个大吉呢。”
“如果要解梦,阿十婆也会解的,可是我从来不想知道。这么说来,从小我就做过好几次同样有关马的梦。”
阿高照牧童时代的习惯一边铺着稻草床,一边说:
“在梦中有时是从远方眺望那匹马,有时也骑着它。不过它的外形总像流墨般黝黑,只有白马鬃和长曳的白尾巴闪闪发亮。”
“你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睡一觉醒来就忘得差不多了,我啊,是说醒就醒的。”
藤太神情略显复杂,有感而发地说:“就算一起长大,仍会突然冒出这种从来不知道的事。”
“彼此彼此嘛。”阿高随意答着,躺在稻草上,又附带一句:“以后不知道的事还更多呢。”
藤太没有答话,即使想回答,也知道他已恬然人梦,完全没有听见。
真担心……
离开牧场时已忙到两眼发昏,稍不留神马群就会立刻擅自骚动,因此无暇费神多想,不过藤太心底仍十分挂念“白儿”所说的预言。
那时白儿说别让坂上将军找到阿高,但是将军可不是常见人物,他也没放在心上,不过现在自己等人正为了军事检校即将前往国府。
就在他们拴起绳索,让马匹组队调整步伐之际,藤太总算等到机会询问茂里,在知识方面若有疑问唯有向他请教,茂里的头脑之灵光,甚至有人建议他人佛门或进国学①就读,他不但没兴趣,反而对大量吸收世间知识乐此不疲。
“喂,茂里,你知道朝廷派来的使者是谁吗?”
“坂上田村麻吕。”茂里可说是有问必答。
“果然是他……”藤太喃喃说着,茂里诧异地回望他。
“怎么了?走遍东海道的使节有两人,另一位虽然身经百战,但据说这位坂上大人是新来的使节,他还相当年轻,因此大家都很庆幸呢。”
“就算年轻,应该也满老成的吧?”
“也是,大概三十四五岁。”
比良总兄稍微年长些……藤太如此暗想,又不太起劲地追问道:
“你知道有关他的事吗?”
“不太清楚,只知道他大受提拔,父亲出身武家,家世赫赫有名,此人在朝廷可说前途无量。不过我最好奇的是你难得会问起这些,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对这位日后会在朝廷活跃的官员很感兴趣。”
茂里同情地说:“我明白,你想忘了那个薄情姑娘。”
“少烦我。”藤太一脸无奈地回到马队。
一行人抵达位于南武藏的国府时已是正午时分,与国府官舍土壁相邻的广场上传来人声马喧。在好奇心驱使下,少年们曾有几次来偷看过阅兵典礼和军事演练。
“这比想象得还耗时间。”田岛注视太阳叨念着,又转望藤太,“你先跑去告诉郡长大人说我们来了,然后听候他的指示回来,他应该在官舍里才对。”
“好。”藤太随意应声后,离开队伍独自策马而去。
这座有瓦造黑字和鲜艳丹漆红柱的国府,与国分寺一样是武藏国唯一具有异国风情的场所,那鲜红壁上映着碧翠草木,仿佛烨烨燃烧般醒目。藤太望着这座奇异而庄严的建筑物,当然觉得气派恢弘,但想到京城里四处都是这种模样的馆府,便觉得未免太过夸张。假如自己住的家舍涂得比花还红,那可不知有多怪。
藤太一下马,走进清扫洁净的大门内,只见几位官吏在长柱廊间来往,接着又在几人中发现父亲站在官舍台阶附近。总武前往国府时总是乌冠黑袍,毕竟他也是在任官吏。令人意外的是,蓄着丰厚花白胡须的总武穿上官袍的仪态温文,与坂东以多出粗野郡司闻名的形象截然不同。
藤太小跑步直接穿过前庭,发现父亲等人正围着一名高大的陌生男子,那人足足高出普通人一个头,一眼望去即知是威仪堂堂的武官,所穿的薄绯色官袍和纯白裤挎皆是上等材质,而且装束十分称头。
他该不会是……来自京城?
隐隐有预感的藤太朝这群人走去,只见父亲等人望着自己。他不禁低下头,总武微扬起眉毛。
“你来了?还真慢呐。”
“这该如何是好?正如您说的实在找不到令人中意的骏马。”发出清亮语音的正是这名高大男子,接着他又愉快地说:“马必须强壮勇敢才行,就算是烈马我也能驾驭。虽然已在几个郡国物色过,却没有中意的品种。”
总武委婉答道:“武藏国的烈马性情狂暴,不过,在下仍恳请大人到敝处的牧场参观一番。”
原来如此……藤太总算逐渐掌握了情况,原来仓促带来的马匹并非进献给国府,而是赠给这位使节。
“田岛叔已到国府,他吩咐我来听候您的指示。”藤太向父亲一说,总武便回答他立刻去见田岛。使节瞥了藤太一眼,像是估量似的,将他从头至脚快速打量一遍。
“请教一下,这位是令公子吗?还是……”
总武对他人无法判断藤太是子是孙早已司空见惯,就简短答道:
“他正是小犬,是幺子,今年十七岁。”
总武若无其事地强调少年还未到征兵年龄,不料男子的回答却令人大出意外。
“您这位公子和其他兄弟的年龄差距很大呢,他并不是已故长男的儿子啊。”
总武和藤太惊愕地望着男子。以出身京城来看,他的肤色偏浅黑,五官分明的面孔正泛着微笑,即使一派笑容可掬,表情却不容大意。
“您是在何处得知胜总死去的消息的?”总武保持镇定的语气缓缓问道。
“我曾风闻一些有关武藏国竹芝的事,曾想有机会一定要亲自走访一趟。”
这位使节的下颚刮得光净,充满男子气概,但不知何故,笑脸却是虎虎生威。藤太突然感受到那种威压的气魄,不过此人并非巨汉,反而身形精悍,甚至可说清瘦,体格坚实而充满张力,袍带上佩挂的黑鞘长剑亦愈发引人侧目。
白儿说坂上将军正在搜人,而且还知道自己的存在……不知为何缘故,藤太突然相信起白儿的警告来。这个男子正在搜人,绝不能让阿高与他见面。
“我先走一步,去叫田岛留下来等你们。”藤太说完就返身跑走了。尽管想不出好方法让阿高远离这位使节的视线,他仍感到阿高非离开此地不可,于是解下拴住的坐骑疾驰返回来路。
“喂——”转过土墙角,他望见茂里独自朝这儿来,打过信号后,茂里勒住马缰,等待藤太前进会合。
“我正想来叫你,马都牵往广场去了。”
“我爹说立刻就到,还会带那位使节一起来。”
茂里露出讶异的神情,抚着脸道:“这下可能有点麻烦了。”
“怎么了?”
“其实,到广场时不巧遇上……真守和他的死党,看来他们好像被迫来参加阅兵典礼。”
藤太脸色一沉,“又跟人闹起来了吗?”
“不,还没有,至少我离开时还没事,不过快要打起来了。”
①在律令制之下,传授郡司子弟儒学等学问的地方教育机关。
5
正式的阅兵典礼是在翌日展开,今日只是进行预演,集合的士兵在午后自行解散,经过整平的广场上只留下一些观看赛马余兴,或是玩相扑消遣的闲人。其中也有日下部的真守等人,他们很快发现了从竹芝牵马来的参加者。
“哎呀,我们昨天在山里猎到的兔崽子蹦来国府了。”真守将手中的沙粉一掸,望着阿高大声说道,“没错,好个蹦蹦跳的家伙。”
围着真守的几名年轻人哈哈大笑,纷纷附和说:
“就是我们猎到的那只竹芝野兔嘛。”
“兔崽子,还有一只溜去哪儿啦?”
阿高轻蔑地注视围拢上来的人群,一共是六人,真守和其他家伙大概都比自己年长,不过,阿高压根儿也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在我们竹芝,解决猎物才叫打猎,乱放箭的都算白使劲,跟打猎扯不上边。”
“瞧这臭小子得意的。”其中一人咬牙恨恨说着,正想揍阿高,在旁的广梨一惊准备代为招架时,阿高早已飞快地闪身避过。
“在这里打群架的话,理亏的是你们吧?我倒无所谓。”
真守醚起眼缝,“这只小白兔,我真瞧不顺眼,看到你那张假斯文的脸早就想吐了。也不知是不是发情,本来该乖乖待在自家院子,竟敢不知羞耻地跑来日下部追姑娘,本大爷最好在这里给你一点颜色看看。”
阿高回头微微递个眼色,茂里轻一点头,就朝坐骑奔过去。
“想叫帮手?没两只壮胆就吓得脚软?是啊,好一对懦弱的兔崽子搭档。”真守嘲弄道。
阿高望着对方眼睛静静回答:“你错了,没想到年纪愈大愈痴呆,跟你这头老牛比划,只要我应付就绰绰有余。在藤太来之前,我先收拾掉你。”
阿高真的发火了……广梨暗想着。
阿高看似冷漠,其实唯有了解他的人才能察觉一丝征兆。这个少年静静地让怒火渐炽,一旦爆发就异常狂暴,犹如只咬不吠的猛犬。
广梨心想若是自己,绝对不会找他单挑的。
真守将手指关节扳得喀啦作响,“我要叫你哭着后悔说出刚才的话,其他人可别插手,这家伙由我一个人对付。”
那群年轻死党迅速后退,腾出空间来让两人对决。真守的身躯和体重都胜过阿高一倍,这场决斗显然是有欠公平。尽管如此,阿高毫不惧怯,放低姿势伺机攻击。
“真是的,你们在那里闹什么?”
这时劝架人出面干涉了,在广场上观赏赛马的士兵中,有人注意到他们情绪浮躁,约有三人上前阻止。
“怎么在这种地方打架?有失家风。”
阿高挺起身,认出其中一名士兵后,瞪圆眼叫道:“丰高哥!”
正确来说应该要称丰高为叔父,他正是藤太最小的兄长,在南方担任国仓警备,阿高完全不知道他会来国府。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参加阅兵典礼?”
“因为我受到了召集,倒是你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跟爹一起来吗?”
阿高立场尴尬只能支支吾吾,真守眼看有竹芝的成年人出现也心生怯意。丰高环顾这群年轻人,轻轻泛起微笑。以他来看,血气方刚的阿高其实很难静下来,他对现场的状况心里早已有谱。
“你们想一较高下,就堂堂正正来场比赛如何?去那里较量马技,凭自己的箭术和马术实力,来比拼一场符合坂东青年的对决吧。”
丰高以拇指朝马场示意,其他士兵就齐声赞同说:
“是啊,比骑马射箭如何?借你们弓箭好了,来试试看吧。”
从那兴致高昂的模样来看,他们似乎正在下注赛马,借着让小伙子们较劲来享受另一番乐趣。
在较年长的青年怂恿下,一名日下部的年轻人扬声叫道:“真守,去比啊。这家伙连弓弦都拉不开,只会让我们的弓蒙羞。”
真守狠狠睨着阿高,一场决斗若不战放弃才真不甘心。“如果不想丢脸丢到家,小兔崽子就快溜吧。”
“这才是我要说的话。”阿高立刻回敬他。
当藤太跑向广场时,事态已演变到这个局面:在场的士兵群起鼓噪,兴致高昂地观赏这场比赛,真守和阿高接过弓箭,分别跨坐马上。沿着马场边缘的五棵树上已钉上箭靶,他们必须分别策马快奔,朝沿路的箭靶射箭命中目标,并以射中靶心的数目和马速快慢作为胜负的标准。
丰高诡笑着走向愕然的藤太,“嗨,老弟,你想赌阿高赢的话,就加一份赌注吧。”
“丰高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们就像发情的狗崽想打架,事情若闹大了,让爹知道可不妙。不过,阿高那小子最近身手如何?嗯?我猜大概会比成平手,或是六成会赢吧。”
“偏偏在这种不能让阿高引人注意的时候,才来没事生事。”藤太简直懊恼到了极点。
“但是总比让使节看到打群架好吧。”茂里毫不在乎地说着,这场赌局让他两眼生辉。“喂,你认为阿高有胜算吗?”
藤太无法回答,他们惯于骑射,亦有好几次打猎经验,却从没在正式赛场上竞技挑战,而且不凑巧的是今日刮着早春常见的乱风,整平的广场上只见干土飞扬。
藤太等人走近前来,阿高这才留意到他的身影,露出有点困窘的笑容。
“对不起,很快就比完,我本以为在你来之前就能结束呢。”
“是谁先挑战?准备好了吗?”充当裁判的男子叫道。
阿高的坐骑由其他人牵着走到规定位置,无法阻拦的藤太只好眼睁睁地观望这场比赛。广梨走过来热心地将事情经过讲述一遍,茂里懒得听他说明,在后面与人讨论下注机率,热闹起哄和加油的喊嚷此起彼落。
我知道他胆子极大……
马背上的阿高看来十分冷静,反而是朝声援人群挥手的真守带点心浮气躁,阿高的表情仿佛一切与他无关,藤太觉得这反倒让对手倍感压力。阿高正是如此,所以才会对女孩们的目光视若无睹。
南风猛然刮起,坐骑和阿高的额发皆飒然飘曳,他仰起脸,注视空中。藤太还是第一次目睹他在大批群众前面公然采取行动,眼看阿高的面容如此冷漠端正,仿佛望见了他的另一种超凡形象。
那小子原来是这种面貌!就好像是……惯于众人瞩目的贵族。
交换信号后,阿高一鼓作气纵马跃出,眨眼间就飞驰远去。他从疾奔的马背上站起身,搭准弓箭,那静止不到一眨眼的工夫,姿势中蕴含着不动如山的气魄,疾箭仿佛吸向靶心般正中标的。间不容发,他又取出第二枝箭,一切动作流畅自如,绝无流连。他轻易射完五个靶,伏低身后在马蹄震响中奔完全程,于是观众中响起了一片惊叹。
“那个小毛头架势十足嘛。身体又轻巧敏捷,下次可以参加赛马活动。”
藤太懒得再看接下来比赛的真守,就穿过人墙走向阿高,胜负其实早见分晓了。
阿高为了安抚坐骑,暂且任马走了一段路。见到藤太时,他露出大闹一场后恶作剧般的笑容。
“为了藤太,我怎么样都想给真守一个下马威。”
“我知道。”
藤太没有露出笑意,感到意外的阿高跨下马背。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藤太抓住阿高的肩膀,将他的面孔朝向自己。“听好了,别问东问西,先让我讲一件事,那就是立刻跟我离开这里。”
阿高一怔回望着他,“好啊,可是要帮田岛的事该怎么办?”
“让茂里他们去做就好了,那两人幸亏有你才赚了一笔,应该没什么好抱怨的。”
“可是,老爹会来吧?”
“反正总有办法解决,何况丰高哥也在,轮不到我们招待使节。”
藤太心想,那位身躯高大、精明过人的使节绝对见过阿高,万一不是如此,迟早也会听人谈起总武的这位孙子身手不凡。
阿高看出藤太有心事,决定不要当场反对他。“那么,我们要去哪里?”
正想返家的藤太猛然发现回竹芝等于自投罗网,若要让使节不知他们去向,就必须连亲人也掩瞒行踪才行。
犹豫一番后,藤太突然打定主意,“去千种家吧,今晚借住那里好了。”
阿高细细打量搭档说:“藤太,你是认真的?”
“当然认真,真守他们明天早上必须出席阅兵典礼,肯定会住在宿舍而不回家。在明晚之前,他们不可能到千种家监视,这种大好机会怎能白白错过呢?”藤太找到了好借口,理直气壮地迈步离开了现场。
两人舍下坐骑抽身离开,徒步朝千种家走去。阿高知道不该抱怨,但是今日藤太的行径实在太不合情理,贸然离开国府已讲不过去,拜托千种借住家中也非比寻常。他们的确曾在小仓库借住过一宿,不过那是非常情形,平时简直不可能。
不出所料,千种对他们的无礼要求差点没晕倒。
“我家可不是开客栈的,而且爹娘都在家,如果让他们知道,那该做何解释?”
“我们是迫不得已才无法回家,对左邻右舍都开不了口,所以只能拜托你。”藤太恳切地央求道,“我真的晓得这样让你很困扰,也知道你没有必要相助,可是,我还是觉得只有你最了解这种处境,而且最能帮助我们。比如说……你不是也很习惯感应到神谕了吗?”
千种瞪着藤太,深叹了口气。她也明白似乎山雨欲来,可是允许男子借宿又另当别论。
她怀着戒心问道:“阿高也来了?”
“嗯,他在那里。”
千种显然好生失望,“你到底当我是什么?”
“你是我喜欢的人。”藤太立刻明快地答道。
“我不信,你从来没单独来过,就是不在乎我才会如此。难道你去会每个情人时都找阿高去?”
“我从来都没找过他。”藤太笑着承认自己以前的经历,“所以唯有这次才是认真的。我真心喜欢的人,希望她也能欣赏阿高,而且希望她能真正了解我和阿高。我觉得可以对你完全说出心里话,还能得到你的理解。”
千种原想再度反驳,却欲言又止。
“你昨天说过我会远走高飞,而且还说是和阿高有关,希望你能讲得更明白些。我也有话想说,所以希望千种能将所知的一切告诉我。”
藤太的积极率直让千种消除了疑虑,她不再逃避视线,接受了那诚挚的目光。然后,她放弃坚持般思索着:
我无法抵抗命运,不论是拒绝或抗拒,我将为他着迷。不管如何顽抗下去,我都无力抵抗宿命。
风势随夕暮更加强烈,林间飒飒,远方萧萧,含带某种不安气息。
就在两人站着说话之际,日落的天空瞬息万变。
千种终于说道:“好吧,我去打开仓库。不知能不能送饭菜来,总之你们先进去吧。”
千种走向家中,藤太正想唤阿高同行,这才发现他在生气。
“我不去,你自己去住就好了。”
“喂,等等!”大吃一惊的藤太抓住正想转身的阿高。
“千种说得没错,为什么连我也非来见她不可?我才不想自讨没趣。”阿高气势汹汹地说,“还有我真受不了你,根本不懂你跟千种在讲些什么。你好像有事瞒着我不说,只想告诉那女孩,这样的话,就别在我面前讲。”
“我才没瞒什么。”藤太不禁含糊其辞,勉为其难的谎言让阿高更加光火。
“我要回去了!”
藤太急急挡住他的去路,“今晚留下来吧。而且,尽可能别问我理由。”
“藤太,我们之间为什么有话不能说?”阿高深吸了口气,在他的印象中,至今还不曾发生过这种事。
藤太能谈论此事的对象,难道就只有千种?
“我会告诉你的,绝不食言,但今天就留在这里吧,你回家就完了。”
藤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阿高带往小仓库。只见他一百个不愿意,这种时候,恼怒的阿高像个闷不吭声的顽石,藤太也彻底感受到了他的火气。更糟的是千种迟迟不出现,不消说这顿饭也告吹了。
为何我要自找麻烦?
随着夜晚来临,强风时而摇撼着门窗松动的小仓库,幽暗中唯有风声入耳,藤太忍受着饥肠辘辘,真是狼狈无比。阿高走到最远的角落,蹲在稻草束间再也没理他。藤太终于考虑要不然就向两人说明一切真相算了,让自己心情解脱不是更好?
“喂,阿高。”他试着呼唤,当然对方没响应。“你就应一声嘛,我有话跟你说。”
他听见阿高缓缓微动,接着突然开口:
“你想说什么呀?”
这不是阿高的声音,藤太吓得魂不附体,顿时心中狂悸不已。
“你是……白儿?”
“藤太真不老实,只会惹女孩哭。”白儿的语气含着不少责备,“而且还想以后不跟我见面了。”
难为情的藤太鼓起腮帮子答道:“才不是,但是我也很在乎阿高,都因为你,阿高才不和我说话。”
“阿高怄气是吃千种的醋,跟我可没关系。”阿高死也不会吐露的心声,竟让白儿随意点破。“不过,我知道藤太为什么受那女孩吸引,她的确有一些天赋,那孩子和我有些相似。”
藤太心中一惊,急忙转移话题,“讲这些不太好吧。你总是能未卜先知,那么请告诉我,坂上将军到底是知道了什么才来武藏的呢?”
“他知道我会重生,可是我不会让他得手的。不必再等下去了,有人会来迎接。”
藤太屏息问道:“你说重生,难道你……已经不在人世?”
“可以这么说。”白儿的声音回响在幽暗中,声音妩媚动人,无法联想是出自阿高。“我是阿高的母亲,是少女,也是力量的护主,一族的巫女公主。我只让你看到我的相貌,因为我想保护藤太,你很像胜总。”
是女人……
藤太大感意外,他从没明确想过另一个阿高是女人,总认为说话的人就是阿高。不过,或许在他心底早已洞悉,他的确受到白儿吸引,因此从未向任何人提起,一直小心珍藏这个秘密。个性率直的藤太愈是坚守这个秘密,愈显示他对这位与阿高共存的人物相当心仪。
就在藤太哑口无言时,小仓库的门突然打开了,劲风随起呼啸。
他几乎吓得飞跳起来,不过只是虚惊,原来是千种回来了。她迅速关上门,将手中抱的许多东西放下。
“对不起,我来迟了。”千种蹲下身,取出打火石迅速升火。火花几次飞舞后,油灯芯上浮起焰火,昏暗的室内点亮一轮金光。千种不经意地举起油灯,接着吓得浑身僵住了。
“藤太……在那里的人是谁?”
藤太也畏怯地望着红光映照中的阿高。那是另一个人,脸孔和身形虽与阿高无异,但是绚丽生采的神情,以及眼瞳藏着的清冽,却与他判若两人。藤太霎时感觉看到了白儿的真貌,那是比阿高的轮廓线条更纤细、仿若水晶似的一位女子,又如薄红花般清新可人,是令人目眩神驰的美女……
坐在火光中的白儿眯起眼,对千种笑吟吟地说:“告诉你吧,他会追随我而去,可是你也不用气馁,只要意志够坚定,藤太就会回来……他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你是谁?”千种颤声问道,几乎快发出悲鸣了。藤太再也忍受不住,就冲向阿高,用力摇撼他。
“阿高,给我回来!快醒醒!”
阿高被摇得牙床咯吱咯吱响,这才诧异地抬起头来。
“少烦啦,藤太。待在这种地方顶多打个小盹,我又哪里不对了?”
6
原本藤太想尽量息事宁人,凡事就当作从未发生,情绪失控的千种却号啕大哭,因此未能如愿。
“那个女人是谁?她为何对我说那种话?”
阿高满脸惊讶地问藤太:“千种怎么了?那个女人是指谁?”
沉不住气也就罢了,但实在不希望被问起这件事。千种边哭边逼问阿高:“都是你害的,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一直待在藤太身边,他才会疏远我,而且还乱说什么藤太会追随你离去。你要去哪里?藤太是属于这里的,你把他还我!还给我!”
莫名其妙的阿高铁青着脸说:“我还是别在这里好了。”
“千种现在有点情绪不稳,你也不要冲动嘛。”藤太说道。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总之必须先安抚少女的情绪才行。“千种,你镇定点,就算对阿高说那些也没用,因为他并不知情,根本与他无关。”
“那是……神明显灵吗?”千种终于停止啜泣,小声喃喃问道,接着又自言自语说,“莫非我看见神灵了?难道阿高会预言?我不懂,可是从没看过那么漂亮的美人……或许那就是女神,一定是真正的巫女。我实在望尘莫及,织布时看到的只是一点神谕而已……”
“你说我刚才有预言吗?”阿高惊愕地插嘴问道,千种就含泪抬眼望着他。
“是啊,有人附在你身上……是一位女神般的女子,她会带走藤太呢。”
“藤太。”阿高语气硬涩地唤着搭档,“这是真的吗?你瞒着我的就是指这件事?”
藤太终于彻底放弃了,除此之外还能如何隐瞒下去?而且首先,还有必要隐瞒吗?这分明是白儿捅出的漏子。
“唉,一直瞒你到现在是我不好,我从很久以前就知情了。”
清清嗓子后,藤太实话实说:“大致上那人在夜里等你睡着后才出现过几次,以前从没说过名字,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只觉得那不像恶灵附身。不过你总是完全不记得自己曾说过什么,所以我觉得很可怕,一直没讲出实情。那人知道我们不晓得的事,而且还会预言。
如今想来,她给了我们很多警告,第一次出现时我还很小,并不觉得很诡异,也没去多想。这两三天她又突然出现,急着想说明许多事,我也感到很迷惑。”
望着阿高一脸茫然,藤太略微迟疑后又说:
“我不知道那人为何突然说话,不过上次她自称是白儿。那位白儿刚才竟说她是你的母亲,而且是个少女,还说是什么巫女公主。”
“你说……是我母亲?”阿高以极轻的声音喃喃说着,他的面色太过惨白,因此藤太急忙道:
“我知道你会觉得很怪,我也不知该如何去判断这件事。但是我不想再对你隐瞒一切,所以才下决心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