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破天神记之薄红天女》作者:[日]荻原规子【完结】 > 书香门第★《破天神记之薄红天女》.txt

第一章竹芝.3

作者:日-荻原规子 当前章节:111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阿高只能默默喘息,连千种也屏息不语。事出突然,这是任何人都难以理解的事,然而千种已目睹刚才阿高的异变,藤太不安地咬唇等待阿高的反应,忍不住觉得自己似乎犯下了天大的错。

终于阿高打破了沉默,他的语气嘶哑而苦涩,“藤太,为什么你要瞒到现在?而且为何选今天才说?”

“那是因为白儿出现——”藤太才说一半,阿高就打断了他。

“是因为你找到了千种的缘故吧。不是对我,而是找到一位能将我的秘密说出来的对象。”

“你错了!”藤太正想说这纯属巧合,可是果真如此吗?事情单纯只是巧合吗?

阿高以悲伤的眼神凝视着他:“藤太,我到底是谁?”

刚才干种的疑问回绕在阿高的脑海中,直到今日,他都深信自己是竹芝人,也是总武的孙儿、藤太的侄子。然而这份笃定开始瓦解,让他重新领悟到这份确信有多么脆弱。在阿高体内,存在一股抹杀与生父血脉相系的巨流,而且他的身躯中还含藏着藤太绝不可能具有的那部分。其实,阿高自己也该心里有数。

“你是怎么看待我的?”阿高喃喃低语着,藤太霎时打了个寒噤。

那模样像是迷途羔羊,表情犹如痛失挚亲,明明有藤太在,藤太就在他眼前。

“阿高,你真蠢,竟为这点小事不相信我,也不想想我们从小一块长大。”由惊恐转为愤怒的藤太逼向阿高,“看这里,看着我!”

阿高冷冷注视着正面逼近的藤太,只平静地说:“这不是一点小事,我终于明白你为何从小就袒护我,为何总留在我身边。我好傻……”

藤太一咬牙,接着迅速朝他脸颊猛揍一拳。“给我收回那句话!”

反击也在瞬间,阿高照样回敬他一拳。“开什么玩笑!”

“拜托,快住手,别在这种地方打架。”

千种由衷地想劝架,眼看一向同心协力的两人互殴起来,这让她大惊失色。就在藤太错愕的刹那间,阿高乘机将他一把推开,直奔出仓库外。藤太踉跄着撞向千种,两人一跤跌坐在地。

“藤太……”

少年慌忙扶起受到连累的千种,“对不起,你没事吗?”

“你先去追阿高,然后跟他和好吧。闹成这么僵实在太糟了。”千种颤抖着嘴唇说道。

“真抱歉让你受惊了,我去教他冷静下来。”藤太慌张地冲出户外,然而这些微的迟疑决定了一切,他再也追不上阿高了。

暗空灰云疾飞,阴幽的草海腾跃舞波,月影时隐时现,在这强风劲扫的夜晚,万般景物皆生波澜、喧噪、叹息,仿佛想一口吞噬内心同陷风暴的阿高。他不知何去何从,分不清方向,一股劲儿盲目闯奔,为的只盼逃离这一切。慈悲的上天似乎让他如愿以偿,身后并无人追来。

阿高开始上气不接下气,这才停下脚步,两手撑着身体,垂头喘息了半晌。他有些诧异自己该不会是有点反常,无论如何,最不敢相信这件事的人竟然是他——阿高本身。令他匪夷所思的是,为何多年来藤太竟能以平常心对待自己。

我的身上明显有异质存在,那不属于竹芝族,而是母亲族血的印证。藤太一直知道这事,他很清楚,却一直隐瞒不说。毫不知情的我还傻乎乎的以为自己跟他相同,大摇大摆地住在竹芝……

他欲哭无泪,因为这个事实严重到绝非哭泣能了事。如今他想起许多关键,此时总算了解和藤太一起成长至今,为何两人截然不同的原因。原来自己并不属于竹芝啊。

千种说藤太属于这里……然而我却不是。

那么,我属于哪里?

就在如此默想时,他感到有人声动静,原本风声会隐去足音,阿高却敏捷地抬起头,他以为是藤太来了。但是走近的人影有好几位,他从草荫中稍稍凝目望去,只见月光薄映着三个身影。尽管有些犹疑,阿高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面对这群别有目的的来人。

一阵烈风呼啸而过,吹起枯草缠在阿高脸上,就在烦躁拨开时,人影已走到距自己约十五步的地方。他们是有点像田岛那样体格结实的男子,在并非隆冬的季节却穿着毛皮背心,因此显得臃肿。三人很明显不像当地人,从装束来看似乎历经了一番长途旅行。阿高暗想,若是歹徒他就拔腿快跑,他暂时仍站在原处静观其变。

明月从云缝间骤然照亮草原,浮现出几个男子的面容,他们的五官险峻犹如经过雕琢,额际皆绑头带,颈上还佩戴装饰。就在阿高猜想这些人莫非是异族时,其中站在最左侧的陌生人向他开口了。那人的声音异常尖锐,与外貌大为不同,少年完全不懂他说的话因此蹙起眉心,这时站在中央的男子代为说道:

“有件事想请教,你就是武藏国足立郡郡长总武之子,也就是胜总的儿子吗?”

对方的发音听起来很陌生,但是能了解其意,感觉上像是在询问,其实语气已含着某种笃定。

阿高紧张地问道:“你们是谁?”

“果然是你啊。”对方以沉重的语调慎重地确认。

“是我没错,你们又是谁?”阿高刚回答,令他惊奇的事情发生了。

三个男子当场跪地低头,中间的男子恭恭敬敬地说:

“我们正在寻找您,也是受派来迎接您的使者,请一起回祖国吧。

历经了十七年的岁月,我们诚心等待巫女公主能够归来。”

“巫女公主?”阿高困惑至极,只好哈哈一笑,“你们叫我公主,是真的把我仔细瞧清楚了吗?少开无聊玩笑了。”

男子们却没笑,反而郑重至极地告诉他:“公主就在你的体内。由于她生下了男孩,只能以自己的性命当作粮食,换取孩子继续活下来。但是我们不能没有守护神力之主,请您别再隐藏,回故乡来吧。”

这就是藤太所说的……

忽然间,阿高笑不出来了。藤太曾说,他没有记忆时的自己自称是阿高的生母,这些男子们也同样来告知他此事。阿高困惑地注视着这些态度认真的男子跪在自己面前,虽然坚持不肯相信藤太的说辞,仍然多少有些疑惑,然而面对这些恭谨跪迎的男子,那一缕能够否认事实的希望也化为了乌有。

那个不是我的“自己”,能驾驭我吗?

倘若如此,那位巫女大可代替阿高响应他们,可是现在丝毫没有这种征兆。阿高暂时等待了片刻,发现自身没起任何变化,也没浮现任何意念,让他觉得这种举动实在荒谬极了。

“我对母亲完全没有印象,就算你们说的真有其事,我还是一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回陆奥我们就会举行正式的仪式,长老也将莅临,因此这就请回我们虾夷国吧。”

“我们虾夷……”阿高小声喃喃说着,觉得再伤感下去也无济于事,就在此夜的春日风暴中,已将至今养育阿高的一切刮散,他耸耸肩说:“如果我拒绝,你们就算硬拐也会把我带走吧?”

“正是如此。”使者干脆地同意,“照如今情势来看,我们不能将你的力量交给倭帝。”

藤太没遇到阿高,在附近徘徊许久后踏上归途回竹芝,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虽然没有知会千种就自行返家了,但是他内心惶惶,无暇再回去向她致歉。

破晓后,风势几乎已歇,彻夜步行的藤太在抵达府邸时天已全亮,进人家门,已早起在外的众人开始整理强风扫过的一片狼藉。美乡正在屋盖掀起的鸡舍旁,朝四处走动的鸡群撒谷。

鸢丸跑来舔舔藤太的手,美乡回头道:“这小子,想在外过夜就别等天亮才回来嘛。”

“阿高回家没?”

“还没。”美乡扬起眉,疑惑地望着弟弟,“到底怎么回事?你好像满脸心事。”

藤太并不回答,心神不宁地背对着她,“我到附近找一下。”

“慢着。”美乡抓住他的衣衫,训斥般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先换下脏衣服,吃点东西后去小睡片刻。瞧瞧你,简直像个流浪汉。”

他注视着姐姐,突然心头袭上恐惧般说:“美乡姐,该怎么办?也许阿高不回来了。”

“别说傻话,阿高也会有想独处的时候啊,等他情绪好转后,当然就回来了。”

美乡如此安慰,藤太仍旧急得四下打探,只是无人知晓阿高的行踪。

白儿曾说我若向阿高吐露秘密,她就不再与我相见。可是,她并没讲过连阿高也永远不再见我啊……

就在束手无策下,天色又渐渐暗了。藤太回到马厩时,广梨正骑马来此,他一看到藤太就立刻抱怨说:

“浑小子,我跟茂里现在才好不容易从国府脱身,都是你们俩悄悄开溜,害我们忙得头晕眼花,还遭郡长臭骂一顿。”

藤太心不在焉地答道:“对不起,那就看去哪里补偿你们好了。”

广梨察觉到他有些反常,蹙眉望着对方,“怎么回事?阿高在哪?等一下郡长将带客人过来府邸,我是先回来通知一声的。猜猜看那客人是谁?说出来会吓死你,竟然是从京城来的使节呢。茂里自愿去当差,那小于对朝廷特别感兴趣。”

是啊……有那位仁兄在此。

这时藤太凛然一惊,突然表情紧绷。那位朝廷使节、坂上将军,若说有哪个人物知道阿高的某些隐情,不就是那位京城人吗?就在灵光乍现之际,藤太不顾一切地飞奔离去,广梨傻眼望着他的背影,这才抛出一句忠告:

“喂——你最好避一下,郡长还在对你们发火哦。”

没听见劝告的藤太飞快地冲出外门。此刻,由随从簇拥的郡长队伍走上了缓坡,正朝外门前来,在夹道恭迎的人群中,从正面跑向队伍的藤太显得格外醒目,总武深蹙起眉头怒瞪儿子。

“你在闹什么?真不像话!”

气喘吁吁的藤太对训斥充耳不闻,露出无奈的表情对马背上的总武说:“爹,阿高失踪了,从昨晚起我就找不到他。”

“昨晚?你们丢下马匹不管,都野到哪里去了?”

“我们留在邻郡,就是在人间①的一处偏僻地方,这些原因以后再向您说明。不过,阿高直到夜里确实都还跟我在一起,但是我们……起了冲突,说到有关他母亲的事。然后他就跑走了,我到处去搜都没找到他。”

藤太眼看父亲吃了一惊,接着勃然变色,父亲的反应如此沉痛,让他相当震撼。

藤太苦思阿高可能前往的地点,然后仰望马背上的那位宾客,大胆问道:“坂上将军,请问您是否知道阿高可能会去哪里呢?”

来自京城的使节骑着栗色发亮的骏马,他感到十分意外,不过讶异仅只一瞬而已。那人好奇地注视着藤太,眼神并无不悦,在略微沉吟后,他沉着地向总武说:

“郡长大人,或许您该派人寻找才是上策。如果是我,尤其会往北道搜查,最好询问是否有人见过形迹可疑的人物。”

“北道……”总武沉吟般喃喃说,“我这就立刻派人搜查,愈快愈好。”

周围霎时陷入一片慌乱,在骚动中,藤太以唯有使节能听到的声音说:“果然不出我所料,您是为了见阿高才来的吧。”

“我完全不知道为何你会说这种话,不过事实的确如此。”这位青年才俊的使节瞳中精光一闪,感到有趣般答道。

“您应该知道阿高在哪里吧?”

“不。”他眉头微蹙,“我专程来贵宝地,不过看样子让对方抢先了一步。”

①武藏国的大郡之一。

7

一个女孩噙满泪水,直奔向在公用井边打水的姊妹们。“阿高不见了,听说失踪了呢。”

大家发出一片惊呼。

“你说失踪是怎么回事?”

“郡长府从前晚就派出大批人马搜索……可是听说还没人知道他的下落。”

“会不会发生意外?藤太没事吗?”

“只有阿高不见了,藤太也加入了搜索,可是连他也不晓得搭档在哪里。”

“真夸张,哪有这么离谱的事?”

“搭档竟然少了一人。”

“怎么偏不凑巧……今天刚好有祭典呢。”

“对啊,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

最初的女孩哇哇哭起来,“怎么办?怎么办?阿高永远不回来了。”

“别讲了。”几个女孩也陪着她落泪。

“究竟发生什么事?该不会是诱拐吧?”

“可是阿高又不是三岁小孩。”

“漂亮的孩子容易被神带走,这绝对错不了。”

总之,祭典的气氛显然已被破坏,那对搭档若是缺席,热闹活力也会减半。无论抬山车①或跳舞,甚至入夜的打群架,都是因为有他们才像春日的祭典。在极度失望下,她们变得欷歔消沉,最后围在井边饶舌的少女们全都掩面痛哭起来。

将近中午,藤太摇摇晃晃地离开房间,他两夜没睡到处奔走,结果让人抬回了府邸,此刻总算完全清醒了。他走到屋后舀起缸里的水喝,将剩余的水从头顶浇下,如此一来,才觉得稍微恢复了精神,任水珠从发上串落的藤太直接来到厅堂,府邸空荡荡的不见人影,应该是全家出动去寻找阿高了吧。既然无人打点饭菜,藤太就毫不迟疑地背转过身。

“藤太。”厅内传来一个不太熟悉的声音唤住他,那声音并非总武或兄长。他吓了一跳,回头只见一位身穿袍服、个头高到几乎触到低梁的人物,正站在那里望着自己。“我记得你的确说过自己叫藤太吧。”

“不好意思,我没发现您。”藤太对使节还留在府内感到惊讶,眼看对方缓缓走向自己。

“我暂时留在此地,郡长大人一旦回府,我就会告辞离去。”

总武应该是为了搜索北道,去与上野郡长商量了才对,究竟会带回什么消息呢?

使节似乎看穿了他的心事,说道:“恐怕找不到阿高了,我是因为你们可能会找到他才留下来的,不过从事情做得不留痕迹来看,更加可以确定一件事,那就是阿高若被那些家伙带走了,就算在官道上搜也没用。”

藤太霎时错愕地望着他,立刻握紧拳头,“你说那些家伙……他们是什么人?你算准了阿高的去向,却在一旁看我们急得团团转?”

他也知道这种态度对朝廷高官实在失礼,但在气头上实在顾不得那么多,如今为了不让失去阿高的恐惧袭倒,他已经筋疲力尽了。

使节对他的无礼反应并不在意,只委婉地说:“火气别这么大,我不是瞒着你,总武大人也和我想法一致,因此才随即前往北道搜寻。”

“你说的那些家伙是谁?”藤太又叫嚷般问道。

“虾夷人。”使节低声告诉他。

藤太一时大惑不解,虾夷……虾夷人为何想掳走阿高?他们究竟对自己的搭档有何企图?他摆明了一脸茫然,使节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继续说:

“你该不会不知道吧?阿高的父亲胜总在成为镇压兵出征陆奥时,曾娶一位虾夷女子为妻。她可不是泛泛之辈,而是拥有虾夷之宝的守护者,或许可说这位巫女本身就是那件宝物。胜总去世后,那位巫女也追随他殉情了,不过在此之前她生了一个婴孩,那就是阿高。”

白儿,原来是她……

愕然的藤太终于恍然大悟,也能理解为何称她为珍宝般的巫女。

原来白儿就是虾夷族那位美貌的巫女公主,也正是阿高的母亲。

“坂上将军,您为什么知道这些事呢?”藤太如此一问,使节就好笑地瞥他一眼。

“又这样称呼了,别叫我将军。上次也是如此叫我,到底是谁教你的?”

藤太略微迟疑后,才下定决心说:“是白儿说的……就是您刚才提到的那位巫女。”

“你是说你曾见过她?”

“就是在阿高入睡的时候,他只变过白儿几次而已,那时白儿还曾预言……”

“这太神奇了……”

藤太含糊其辞,不再详细明说,连自己都觉得太过荒谬。可是这位使节并未一笑置之,眼中闪着大感兴趣的光芒,甚至倾出身子。

“这么说来,她预言我再不久就能成为将军啊。”

藤太难以回答,只好默不作声。使节也留意到他的反应,清清嗓子说:“这件事先别管好了。藤太,你听过有关化成发光勾玉的少女的传说吗?”

惊讶的藤太摇头说:“没有。”

“是吗?我曾听过有关皇族的传说。”

使节将高大的身躯倚在柱上,双手笼在袖里,回想道:

“传说是发生在新罗②,某日有个身份低微的女子在沼畔午睡,阳光化成一道彩虹射向她的私处,女子因此受孕,并在满月时生下一块闪耀红辉的玉石。这块玉在几经流转后,偶然传到新罗王子的手中,王子将它带回国并放在屋里,夜间玉石竟变成一位灿烂生辉的少女。王子迎娶那位美貌的少女为妃并一起生活,不料却渐渐苛待她,少女就乘坐小船从海上逃走,据说那位赤玉少女便因此‘回归’我们倭国了……”

他吁了口气,闷闷不乐地扬起眉,“唉,传说就是这么回事,而且不能小看传说,里面多少都会蕴藏了某种信息。不仅是当今圣上,上一代的天皇也在搜寻……那位赤玉少女,如今终于知道那是属于虾夷的。”

藤太频频眨眼,“你指的是白儿吗?”

“不,是阿高。巫女已在十七年前去世了。”

使节这才露出莫测高深的笑容,“我们一直没有察觉虾夷也遗失了那件宝物,而且那件宝物竟然会出现在坂东这种穷乡僻壤。他们等候了十七年才开始行动,所以我们才会了解这个状况。”

他从柱上起身,低头望着藤太。

“我在武藏国从事检校的公使任务现在告一段落了,随从们应该会离开国府返回京城吧。不过,只要没找到阿高,我就必须去陆奥一趟,今后的行程是奉密令行事,绝不能对外泄漏。若是方便的话,你看要不要随我同行?”

坂上田村麻吕的语气,就像是在邀藤太去远航海钓似的随兴。

“你也想找回阿高吧?那就跟我一起去,如何?”

藤太仰望着他,迎视那大胆豪放的目光,觉得此人似乎超越了一贯宫廷官员的形象,即使外型高大、不像京城出身,可是眼看他即将只身北行,还露出一脸欣喜,就愈发觉得他与众不同。藤太难以抗拒这个提议,当场一口答应:

“我会去的。”

在请求父亲准许之前,藤太先去找广梨和茂里,既然还欠他们人情,实在不该这样不经解释就飘然无踪。两人难得默默听完他的说明,他们认为这简直是破天荒的事,而且连藤太也无计可施。

广梨深深叹了口气,“阿高那小子好傻,为什么要离开呢?他怎么忍心轻易舍下生活多年的这块土地和竹芝,还有我们大家?”

藤太沉声说:“别讲了,也许他是被强行带走的。”

茂里冷静分析道:“要逼阿高就范可难了,应该不好摆平他。可是没有任何蛛丝马迹显示如此,他毕竟还是同意后才离去的。阿高个性单纯,又不懂随机应变,一定是在还没想清楚前就贸然行动了。”

“那小子极有可能跟着人贩子走了,别看他长那副德行,其实是条糊涂虫,大多数的女孩都没发现他有这毛病。”广梨也表示同意。

“也许是我害了他。”藤太喃喃说着,认为自己的责任应该比另两位同伴还更深重。都是自己伤了阿高的心,才害他选择离家出走,原本能更了解他就好了,正因为彼此朝夕相处反而忽略关怀,这种教训更该好好铭记在心才对。

“阿高离我而去了。”

藤太的语气实在令人心痛至极,广梨和茂里只能默默望着他。

“但是,我不想这样就算。不管他的母亲是谁,阿高都是一样的,他应该回到这里。如果阿高的想法有偏差,我会帮忙改变他,一定要带他回来。”

“这样才对啊,我不相信阿高会真的丢下你,就算得知他是自行离去,那也绝对是因为哪里出了点差错。”茂里平静地说道。

“对了,那位来自京城的使节感觉如何?可以相信他跟着去吗?”

广梨问道。

“那人好像当真要去找寻阿高,似乎是奉了什么密令。”藤太深思熟虑一番后答道:“我还没把握能说他是什么样的人,他自信过人,好像作风很大胆。”

“只有你一个跟班?”

“对,因为是秘密行动。”

他们暂且各自陷入沉思,这时原本坐着的广梨从栅栏顺势一跃而下,拍拍手上的灰尘,索性道:“既然少了搭档,藤太的能力也减半,所以我们跟着你去好了。”

以手支着头的茂里看着广梨说:“至少我们比藤太本事大得多。藤太要去陆奥,我们也非去不可。”

“少说傻话!”藤太不禁提高嗓门,“这可不是平常在闲着打混。你们跟去做什么?更重要的是,谁会答应跟你们三人一起同行啊?”

广梨和茂里笑着对看一眼,接着同声说:“藤太,你还欠我们人情。”

拗不过请求的藤太只好带他们回府,板着脸向田村麻吕说明这两人也想同行。不料那位使节对此举很感兴趣,竟唤广梨和茂里来到厅堂,两人开始向使节问东问西。令藤太惊讶的是,京城人可能因没有谈天对象感到无聊,几人竟天南地北地闲聊了一个时辰,然后广梨这才问道:

“那么,您会带我们去陆奥吧?”

“还很难说呢。”使节含笑说道。

“无论是随从或护卫,我都能胜任。”

“护卫是吗?”

“我很会射箭。”广梨充满自信地说道。

忽然间,田村麻吕想起什么般问道:“你们和阿高一样都会骑马射箭吗?”

广梨默然不语,茂里则一脸严肃地说:“阿高的确厉害,但并不是我们几个里面最顶尖的高手,我们从小都下过工夫。”

使节点点头,“是啊,可不能低估坂东青年的实力。既然阿高技术卓越,同伴们也身手非凡,那就大有用处,这次大家一起同行吧。”

藤太当场傻眼,身后的两人朝他背上一拍后,他也只好苦笑同意。

一笑之间感觉真的高兴了起来,虽然不想承认,有他们加入还是让自己信心大增,沉重的心情霎时减轻几分。

三人走出门外,就在决定集合时间时,广梨突然说:“对了,今天有祭典呢。我要赶快去向女友道别,等会见。”

才说完,他便一溜烟跑走了,那份轻率正是广梨的特质,不过也未免太性急了点。藤太有点愕然地目送他离去,又问茂里说:“你也有想道别的对象吗?”

“听你的口气,好像我打光棍一样。”茂里拍拍他的肩膀,说,“本人要连赶三场,有事就麻烦你,不过我会准时回来。对了……”他若无其事地补上一句,“我看到有人在榉树后面想找你哦。那么待会见了。”

藤太转头望向榉树林,不觉屏息,也无心顾及茂里离去。原来树下出现一个低垂脸庞的少女,她正是千种。

“我来冰川神社参拜,然后就……”

干种的脸颊染着樱红,气怯地嗫嚅不语。藤太实在震惊极了,压根儿也没想到千种会亲自来竹芝,只一脸不敢置信地凝视她。千种一身远行装扮,系着丹红线的编笠挂在背上,绑腿也缠上了红细绳,看起来十分俏丽。

“我很高兴你能来,好想邀请你参加祭典。真的,若能这样不知有多好……”心里千头万绪的藤太说道,忽然间,他好怕自己会哭。

“这我明白,你会去找阿高吧?听说一直没找到他,我不是为了接受你的邀请才来参加祭典的。”千种静静说着,尽管她的语调平静,意外的是竟十分明快。

“我总是带给你麻烦,连最后也……真对不起。”

“是啊,的确找了好多麻烦,所以我才看开了。”千种轻轻一笑后仰望着他,又加重语气说:“藤太,别认输,一定要带阿高回来。不管路途多长多远,你都要回来,回到我们的武藏,永远别忘记今天曾有这场祭典。”

藤太走近几步,深深望着她,“你又看到神谕了?”

千种伏下眼眸,小孩般摇摇头,“没有,不是的,我不再抗拒我所见到的景象了。此后你第一个关心的都不会是我,但是,我还是决心等你。只要等待,总有一天你会回来,说不定还有下次的祭典,我一定会等你……”千种的声音微颤起来,长睫毛逐渐湿润。“我是为了想说这些……所以才来的。我喜欢你,能和你相遇真好,我绝不后悔。”

“真的吗?”藤太深深吸了口气。这还是头一遭听到女孩告白,却让他难以置信。“如果千种这么说,我就算死了也要还魂回来哦。”

千种微微笑着,虽然泪光晶莹,眼神却蕴着一抹调皮之色。“就算你回来,还有好几个难关要过呢。日下部族的性情狂暴,再说他们对我又评价过高。不过,只要你别让我苦守十年,也许我会一直等下去的。”

随着日暮来临,一脸憔悴的总武返回家中,藤太眼见父亲首次露出上了年纪的老态,心中不禁一片惨然,但是去找阿高的决心依然不受动摇。总武也从田村麻吕的口中得知儿子自愿担任随扈,因此没有特别讶异。

“那么,请带小犬去吧。虽然是个只有旺盛精力的不肖子,若能留在您身边学习,必然受益良多呐。”

反对藤太出门的不是总武,而是家中的女眷,她们悲叹家里少了阿高,连藤太也将远别,不过既然是一家之主的决定,也只能哭哭啼啼地打理行装。这夜,连一向坚强的美乡也成了泪人儿。

“明天起,我只好天天听附近女孩抱怨你们俩都闹失踪的事了。我可不希望你们拆伙哦,光看你们这样还真叫人吃不消,原本还期待你和阿高能在这里幸福长大。”

“我一定会跟他一起回来的。”藤太如此说着,美乡又哭起来。“我会每天祈求神明,盼你们平安归来。不只是我,大家一定都会祈祷的。”

藤太向家人道别后,打起精神去见总武。在告别之前,有件事他非向父亲询问不可。总武沉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双手笼在袖里,保持着陷入深思的状态,身旁一盏星灯只照亮厅堂一隅,孤影显得寂寞。

从暗处走来的藤太郑重地跪在父亲面前,开口说:“爹,请告诉我胜总哥的事,我认为自己应该代替无法等到二十岁的阿高询问这些事。”

说出这话实在需要勇气。总武沉默如石,只见灯火摇曳,深纹刻布的脸上映着晃影,那表情依然不曾微变。然而藤太竭力耐心等候,坚石突然动摇了。

“我想表达的事大多不能言传,胜总是光荣的坂东武人,也是我引以为傲的儿子。我要说的只有这些,不过……还有这个东西。”

总武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放在面前的地板上,示意藤太拿去。

藤太小心翼翼地将它拿在手中,只见是一个褪色的绢包。

“打开来看看吧。”

他照着父亲的话,从中取出一只可放在掌心的四方盒,打开盒盖一看,里面放置着一块拇指尖大小的勾状玉石。玉的顶端有绳孔,尾端的形状则向前弯曲,几近无色,看似白透莹剔。

“是勾玉?”藤太轻声喃喃着,他曾在神社见过这种宝玉。

“这是我们的祖传勾玉,我们祖先在远古来到这片土地时,勾玉也一同来此。当时它还会自行发光,当祖先在竹芝落地生根后,勾玉完成任务失去光芒,白此变成一块普通石头。尽管如此,每一代的当家之主依然让勾玉代代相传,就在那一年出征陆奥的前夕,我在这里将它传给胜总。”

总武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暗涩。

“我并不清楚阿高出生以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胜总确实希望能迎娶那位姑娘为妻。根据同部队的士兵叙述,胜总在临死前的几句交谈中,似乎提过曾遇到虾夷女神,而且还留下遗言希望士兵能代转消息给我:若有一位名叫白儿的美丽姑娘前来,她就是胜总的妻子,希望能迎接她进入我们家门。可是,我终究没见到那位姑娘。在为胜总上坟后回到住处时,我发现门口放着一个婴儿,那孩子胸前还结着这块勾玉,也就是竹芝的传家宝啊。”

藤太重新凝视着小盒中的小玉。

“如果你再遇到阿高的话,就将这块勾玉交给他,并且告诉他这段原委。这是与竹芝血脉相承的人拥有的勾玉,因此我才会带着襁褓中的阿高回家乡。”

“我懂了,一定会交给他的。”藤太明快地回答,道谢后盖上了小盒。

①祭典时由人力拉抬的彩车。

②与高句丽及百济一样为古代朝鲜三王国之一。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