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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高依然噩梦连连。
也不知经过了几次昼夜交替,其实他并不清楚自己目前的行为和处境,或许是由于这趟旅程太过艰险所致。虾夷人几乎不循顺道,净挑高地、森林,巧妙地朝北前进。
在体力方面,阿高自认从不落人后,但要配合其他三人的脚程仍然相当费劲。尽管如此,逞强的他也不发怨言,到了夜里实在累到极点,无暇多想就呼呼大睡。
来到山脊连绵处,春息也遽然浅消,夜晚地面冻结,晨间霜覆展梢。野宿还真叫人吃不消,阿高倦了自然倒头就睡,倒是那三个虾夷人并未感到多少劳顿。他们默默前进,日落后悠然升火,粮食并不匮乏,除了携带的存粮之外,这三人还善于张罗果腹的食材。
他们使用短弓,可迅速张弓射箭,在还没决定营地之前,就有人射获山禽野兔等猎物。每当这种时候,他们会在烧烤猎物前先恭敬祈祷一番,随后总是期盼地望着少年。阿高知道他们希望自己能向巫女祈祷,不过除了呆坐之外,他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我哪知道该怎么祈祷?连他们平常在讲什么都听不懂……
他感受到的是完全陌生的虾夷话,那三人当然是以母语沟通,阿高只能依赖那个叫恩多罗的虾夷人代为翻译,此外与他们完全处于隔离状态。其中最感困扰的是他们一直坚信阿高既然是虾夷巫女,就没理由不懂母语,因此不断地对他说虾夷话。阿高摇头表示不解时,他们就悲伤地住口,隔一会儿又再度尝试。
这些人究竟在对我期待什么?想要我替虾夷做些什么?
阿高无法直接向虾夷人表达没学过的话当然不懂,因此让他十分难受。自从得知有另一个自己存在后,他在表示意见时对凡事都不再有自信。虾夷人的态度毕恭毕敬,阿高觉得这背后隐含着某种企盼,让他心情变得格外沉重。每夜就寝时,阿高都希望自己能变成白儿,奇怪的是在藤太面前出现的她,却无意在虾夷人前现身。
“请慢用,还合口味吗?”
对方突然说出倭语,阿高抬起头,只见一脸严肃的恩多罗正窥伺他的反应。阿高这才想起还在进食中,目光移向膝上所放的小竹叶包,还剩下两个掺着胡桃碎粒的糯米团,但已经不想人口。他并非挑食,只是这阵子欠缺食欲,火堆前的烤肉飘香四溢,肉味儿却没让他食指大动。
“我不吃了,想喝水。”阿高推开食物说道。
恩多罗蹙眉注视他半晌,接着吩咐依特普拿竹筒来。阿高才接过竹筒喝了一口,立刻被苦涩的液体呛到。
“这是什么玩意?”
“是野葡萄做的药酒。”
阿高拭着嘴,一时咳得喘不过气来。“我说要喝水,你在搞什么鬼啊?”
恩多罗丝毫没有嬉笑之色,大抵上他们表情木讷,三人皆满脸蓄着浓胡,或许有微妙的表情变化也会隐没不见了。
“你需要多加点营养,若没吃饱就走不了山路。”恩多罗以粗豪却郑重的语气说着,阿高愤愤撇过脸去。
“别以为我是高兴才走的。你们要是非带我走不可,干脆抬着我去怎么样?”
暂时一语不发后,恩多罗仍保持慎重有礼的态度说:“请再忍耐一下,只需翻越国境就会有人迎接。有劳本该乘轿的贵客如此长途跋涉,真是让恩多罗于心不忍。”
快疯了……
在不知所措下,阿高只能得到以上结论。这个唯一能沟通的虾夷人,却宁可跟他来一段客套应对,实在好想念可以随意开玩笑闲扯的伙伴们。
藤太……
想起藤太,阿高犹如炙铁烙心般痛苦。离别之后他便独闯来此,这才像是最惨的梦魇。自懂事以来两人朝夕相处,阿高知道本能在诉说没有藤太陪伴的落寞,但是情感上却拒绝承认这个事实。
此外,他没料到会发生那场难以挽回的冲突,如今也无颜立刻赶回竹芝去见家人。这不单是虾夷人拒绝放人,而是阿高必须认清:我是什么存在、有什么在等待自己、自己究竟是谁。尽管这并不愉快,但是他不能在一无所知下又走回头路。
……我就这样揍了他跑来这种地方。
阿高抱着双膝埋下头,觉得自己很没度量。他坚决抗拒一切的理由,其实还是出于千种在场。原本自认为已接受藤太有心仪女孩的事实,但是仍不愿谅解千种介入自己和搭档之间。阿高实在想不透藤太为何能谈恋爱,甚至爱情为何物,他依然懵懂不知。
下野和陆奥的分界之处白河设有关口,这里亦属于朝廷检查通行旅人的机构,然而关口南北形成的差异,可说是天壤之别。所谓陆奥国,与其称为一方之国,倒不如说是朝廷支配的最远势力范围,因此才有该地名。关口以北仅有出羽和陆奥两地,然而范围却包括相当于东海道及东山道的广阔区域。
恩多罗俯视着幸好不必通过的崖下关口,对阿高说明道:
“走大道的话,从武藏到这处关口,与从这里到多贺城的距离几乎一样,那座城是倭国的外防机构所在,也就是镇守府①。我们的村落还要从多贺城更往北行,大概再走与这段路同样的距离才会抵达。那里是我们真正的出生地,也是虾夷的天下。”
感到索然无味的阿高懒得答腔,为了避免通关而跋涉的这条山间险道,果真是险象环生,身体也特别吃力。恩多罗的话代表行程才过三分之一,阿高一点也没庆幸,只切身感受到千里长征,自己的出生地竟然如此遥远。
然而,其他三人显然变得精神抖擞,进入陆奥后减轻了心头重荷,恩多罗的语调中也透着安心。
“只要过了关口,对虾夷人来说是来去自如,还能和同伴取得联系。我这就派依特普跑一趟,至少可以准备代步的坐骑或轿子。”
“恩多罗。”阿高突然起了怯意,忐忑不安地开口问道,“我去跟那些等待你们的人相见,这样真的好吗?”
“你怎么这样说呢?”
“我完全不懂虾夷话,也许你们弄错了……我可能帮不上忙。”
白儿从来没显灵过,阿高和虾夷人终于发现她并不会随心所欲地出现。迟疑不决的阿高支吾着继续说:“假如我不是你们想寻找的人,那该怎么办?你们还会带没用的家伙回去丢人现眼吗?”
恩多罗以生气的目光迎视着阿高,忽然觉得这个想努力掩饰软弱的小子十分稚嫩。
“请别担心,你正是我们寻求的人物。只要抵达村落,从女长老阿贝乌其芙奇到其他村民,都一定会欣喜万分。”恩多罗的平淡语气正如其人,不过仍可感觉到他是为了安抚阿高才说这番话的。
依特普遵照吩咐出发寻找同伴,当夜,围着火堆就寝的只有恩多罗和伊利希而已,他们对于阿高与他们分开入睡的行为也不再费神。
刚开始踏上旅程时为了以防万一,众人在入睡时一定让阿高睡在中间,如今警戒心降低,进入陆奥以后的防范又更加松懈了。
趁今晚逃走好了,只要跑下山坡,逃往关口就有办法。将一切事情原委讲明,然后请求保护,再安排回武藏的驿马……
暗空下,阿高一时之间不断盘算着,但就是下不了决心。虾夷人对他逐渐放心,阿高也对他们开始感到亲近。一想到恩多罗等人的失望神情,此刻他实在于心不忍,何况还没有充分的精神和体力来毅然采取行动。
不过倘若错过今夜良机,虾夷人的同伴就会增加,自己将无法拒绝与他们同行。尽管左思右想,阿高仍未付诸行动,毕竟感觉上,关口的那些守监是遥远的没有心灵交集的存在,武藏则远在关内南方,藤太亦隔千里,阿高于是在寒意中蜷身进入了梦乡。
季节完全逆向倒行,阳光消融不去的凝雪固结,四处不见草芽木苞。连续的晴朗好日,一到夜间气温反而骤降极冷,一旦天气转坏可就更惨,滂沱大雨中央带冰雪,只是飘雪也不至于如此寒苦。雨雪毫不留情,将虾夷人的毛皮和头巾遍染透湿,山峰上低云覆垂,白霭缭绕着光秃山表,枯树影形成的薄墨情景正如隆冬。
南来的一行人继续在冰雨中无精打采地走着,终于停下脚步。恩多罗的视线穿透林间前方,伊利希以虾夷话迅速说了些什么,阿高也同样目不转睛,只见蒙蒙雾霭中出现了几名骑马男子的身影,大约有十名骑兵。阿高第一次看见骑马的虾夷人,不觉模仿起田岛的方式观察那体形匀称的良驹,以及驾驭者卓越的精技……
那群骑马男子身穿简朴的皮铠甲,不过从纹面和手臂上刻画的涡纹、满脸浓胡、缠绑染色头巾等特征来看,与他所熟悉的倭兵形象全然不同。他们纵马轻奔到一行人面前,却无下马之意。阿高突然感觉不妙,他发现这群人中并没有依特普,依特普既然回去通报这群同伴,理当会随骑兵同来。
恩多罗举起手,以虾夷话寒喧示意,那位首领在下马后同样回礼。
如此看来果然还是同伙,不过其他几人仍留在马上,而且朝左右散开,阿高隐忍着不快,以惯有的经验来看,这种态度简直就是恫吓。
那名与恩多罗交谈的队长是一名架势十足的彪形大汉,两人之间的对话冗长,不解其意的阿高感到非常不耐,只知道恩多罗在询问,并由对方答复。
那位队长将话打住后,以锐利目光盯着后方的阿高,朝他说了几句虾夷话,并以手示意,似乎命他坐上自己的马匹。阿高不禁受那匹拥有修挺健足的苇毛骏马吸引,当他正想走近时,恩多罗突然伸手制止。
“不行,我们不能跟他们去。”
“为什么?”阿高惊问道,恩多罗语气硬涩地说:
“这群家伙是尼莫勒的手下,那人想利用你。”
还分不清状况,阿高就在恩多罗强烈阻拦下却步,那名队长得知阿高拒绝后,便抓住他的胳臂一把拉过去。阿高想甩脱,被揪住的手臂却被岩石夹住般动弹不得,他只能任对方强行拉走,脚跟拖在泥泞地上滑行。
恩多罗奔来朝队长猛挥一拳,男子在不堪重击下松手,摇摇晃晃地倒下,突然被放开的阿高也朝地仆倒。受惊的骏马高举前蹄发出嘶鸣,队长迅速一甩头,从泥泞中站起来与恩多罗扭打成一团。阿高眼见他们陷入混战,便四下张望想就近找到武器,可是不但没寻获,还发现那名队长的手下正朝自己一拥而上。
“快!快逃!”打斗中的恩多罗对阿高大吼道。
少年不禁茫然暗想:原来同是虾夷人也未必立场一致……
或许这是理所当然,不过阿高还是深受冲击,总之必须先逃往刚才与伊利希同来的那座森林才行。可是对方骑马又人多势众,两人立刻被骑兵们绕至前方拦住了去路。伊利希放箭威吓却效果不彰,没多久弓被抢去,接着你一拳我一脚地惨遭一顿修理。
这群骑兵不但缺少恩多罗的恭谨态度,对阿高也毫不宽容,少年因此吃了几记猛拳。他对自己很快放弃抵抗感到诧异,原本不该如此,可是身体却比毅力先做出让步,毕竟旅途中从没有一顿饱餐下肚,才沦落到这种地步。
虾夷士兵将阿高的手脚抓住,用皮绳牢牢捆紧。在阿高动弹不得躺在地上后,他们大为满意地垂眼看着他,想必是为了能把他当成小熊般利落活捉起来而洋洋得意吧。怒火中烧的阿高听见他们以母语交谈,甚至发出了讪笑。
即使那是侮辱的言辞,他也宁可了解其意;就算自己只能乱骂一通,也希望他们能够理解。面对这种无法沟通的暴力相待,让他更觉得冷酷无情。
我绝不加入这群家伙,绝不成为虾夷人……
阿高回过神时,从头至脚已全沾满冷泥,顿时感受到冰雨的寒冻。
自己被当成货物般任人抬往马前,结果只能被载上队长的坐骑。阿高被绑在马鞍后方,抬头只见不远处的恩多罗和伊利希,两人被打得鼻青脸肿,手脚捆缚着躺倒在地。眼看他们并无性命之忧,阿高松了口气,与此同时,他也了解到这果然是同伴之间发生的内讧。
总之现下阿高只能束手无策,既不能救那两人,自己也无法脱困。
骑兵们对坐骑一声令下,撇下恩多罗和伊利希凯旋而归。不知今后面临的命运将会如何,不过至少他会前往虾夷人的居处吧。阿高一边消沉地暗想莫非就这样一路奔到底,一边在马背上扭动身躯抵制剧烈的摇晃。
梦中的阿高纵马奔驰,总是骑着它,视它为爱驹般熟悉。那漆黑的毛色,白亮的长鬃及犹如耀星的流尾,体型的比例完美无缺,身形轻逸迅捷,是难得一见的神品。不过阿高没有自己的坐骑,因为即使身为郡长家之子,还是必须等成人之后才能有专属的私马。藤太和阿高都衷心盼望那天来临,还热烈讨论品种,他们尤其留意今春刚出生的小马,等到两人二十岁时,它们就是三岁的壮马了。
然而这匹美丽的黑白雄驹,阿高早已骑过好几次,在记忆中它是属于自己的。周围一片幽暗,是几乎快与马身交融的漆黑,可是阿高毫不在意,享受那疾驰的乐趣,还想更快、再快!
为了更自由自在地驰骋,他突然想改变视野,接着双眼就轻易变成马眼,马身也化为阿高。强健的肌肉律动如鞭、心脏燃烈似火,阿高笑了,这样最好,充沛的力量属于自己。雄驹如彗星流驰,已经不再驾驭它的阿高尝到了无人能体验的喜悦。
如果不全速奔驰,不飞跃那条河的话……
不知不觉,阿高如此思索着。他留意到前方原来真的有一条大河,淌在幽暗河底的水流如黑耀石般闪烁。他甚至恍惚看见对岸发出这世上唯一的明亮,河水闪耀的原因也是光芒所致,那是一种较火炬更柔的暖光,在黑暗里圈起一大片光明。
藤太?
手中高举光明的正是藤太,他的光芒照亮黑暗的地平线,左右还有广梨和茂里。对于他们为何出现在此,阿高有些焦躁又难为情,不觉间眼眶开始发热。
他们不知道我在这里,无论如何我非到那里不可,必须飞跃那条河……
或许是扭动身体的缘故,阿高清醒了过来,一道泪水划过脸颊,当他发觉无法拭去时,这才拉回到现实及痛楚的现状中来。这不愉快的现实,就是手脚被人绑缚着骑在马背上。不过在马背上摇晃只是错觉,其实他已在静止的草席上。
阿高总算想起了他已经下马,经过一整天还是两天,总之不断摇晃的结果,现在连铺草席的地面上也感觉像在起浪。在骑兵队抵达目的地后,被抬下坐骑的阿高就这样任人扔进了小屋,在屋里沉沉睡去。
不能使用手臂的阿高费力支起上半身,将身躯倚在壁柱上,四下望着自己所在的环境,只见草席是经过巧编而成的新用品,质感还不错。不过整体来说,屋内狭小简陋,是直接竖起黑木柱所建的,屋壁仅由小柴枝成排编成,户外光线可从柴缝透人,只要稍加用力就能轻易破屋而出。可是即使这样又能如何?毕竟阿高尚未松绑,他真想教他们不要欺人太甚,快点将手脚的束缚解开。阿高的指尖等处因血液循环不良而发麻,就算解开身上的皮绳,他也无力把附近的家伙狠揍一顿。
屋外传来踏着碎石的脚步声及人声喧闹,阿高听见有几人走来,其中还有孩童般的小快步赶到,感觉上这里像是村落,或许是驻军地也说不定。阿高闭眼数着脚步声,听到其中有两声重重踏在门前停住了,他一惊睁眼,听见那口音正是自己能够理解的话语。
“最要紧的是本官想要沙金,上次不是跟你吩咐过了?出羽内地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丰富矿场。你讲得很有说服力没错,但毕竟黄金才实际。”
门外的男子撩起门口的遮帘,朝屋内窥视一番,灿烂的阳光照射进无窗的小屋内。男子高掀着遮帘端详了阿高半晌后,又想进一步仔细观察他,于是走进屋内。阿高一眼便认出这名男子的装束,只见他身穿袍服长靴,一副朝廷官吏的模样。
他似乎对阿高十分失望,“这不像女扮男装嘛,根本是不折不扣的脏小子。若是个姑娘,倒还有点利用价值。”
原想开口求救的阿高即时住嘴,这人眼见自己被五花大绑监禁在此,还说风凉话,看来不可能会维护自己。至于另外一人则迟一步站在官吏身后,此人明显是虾夷族人,穿着独特而华丽的花纹袄。相较于一脸穷相、五官平塌的那位穿袍官吏,他似乎相当讲究外表服饰,虽然身为虾夷族人,却很罕见地将胡须剃光了。假使小个子男人已届不惑之年,那么这男子则大约三十岁。
虾夷人进而以流畅的倭语说:“可是,这名年轻人正是倭帝多年来寻找的对象,只要将他献上,圣上派遣征夷军的最大目的就解决了,而且您将会因为发现重宝建下奇功,这对未受重用的您来说,一定是稳坐高位的绝佳保证。”
“就凭这个灰头土脸、一无是处的臭小子吗?”
“他不会一直灰头土脸,我的部属稍微下手粗鲁了点才将他捉来,因此模样有些不得体。”
这个虾夷人就是尼莫勒,绝对错不了。阿高思忖道,他瞪着故作不知情的虾夷人。
“假如是个姑娘,还可以调教一番。”小个子男人叹气后,又改变主意说:“不过他要是会带来宝物,那又另当别论了。这家伙该知道传说中的宝玉下落吧。喂,臭小子,姑且说来听听,想保住小命的话,最好快快从实招来。”
阿高开口了,“我哪知道什么宝物?你在鬼扯什么?没脑筋是吗?拿虾夷人的鬼话当真,你也配在朝廷当官?”
那名官员再也吐不出半句话来,虾夷人也大吃一惊。沉默半晌后,眼看穿官袍的小个子男人脸上逐渐暴红,他一扭头,朝虾夷人恶狠狠地说:“所以本官说要黄金才好嘛!金子不会开口,把这种浑小子送进宫里,不教本官脑袋搬家才怪。这家伙身上有宝贝,起码东西先到手才好商量,说不定还得看看情形再做打算。”
那名官吏重重踏步离开小屋,尼莫勒耸耸肩后跟随而去,看来谈判宣告失败。感到虚脱的阿高吁了口气,任凭人贩子贬低到这种田地,那种颓丧感实在不堪忍受。
①奈良及平安时代,为了防守陆奥和出羽的虾夷人而设置的军事机构。
2
隔了不久,虾夷人独自回到了小屋。阿高以锐利的眼神瞪他,尼莫勒也仔细盯着他,然后以倭语说:
“那家伙真没眼光,反正顶多是个小官,你根本就像绮萨儿再世啊。”他来到阿高面前蹲下,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至少该把脸擦干净……”
尼莫勒突然取出手巾,在少年脸上使劲擦起来。
阿高怒上心头,一能开口便立刻骂道:“混蛋!要抹脸还不如解开绳子,死人口贩子!”
虾夷人平静答道:“那可不行。听说你很冲动,更糟的是嘴里不干不净,真叫人遗憾极了,毕竟是在那种野地方养大的嘛。”
“总比在你们这里长大要好过千百倍。我们哪像虾夷族中还有
这种藐视同伴、跟倭国朝廷串通的家伙呢。”阿高咬牙切齿地说道。
尼莫勒眯起眼望着他,“跟朝廷串通哪里不对?几乎所有的虾夷人都归顺朝廷了。像阿弓流为那种死脑筋的人早该被时代淘汰了。
十几年前我也愚昧地拿着武器作战,可是那位背叛族人的女神教我学乖了,做人只要善于逢迎就能活得更好。”
阿高感到有些挫败,仍不认输地道:“少推卸责任了,出卖同伴的人才最要不得。”
“你还有脸敢这么说?背叛虾夷、向敌兵卖身,对于尊你为女神、甚至不惜引发战乱的族人,竟然嘲笑他们并消失的你,凭什么资格说这些?如今你回家乡,究竟对虾夷有何企图?我不过是助你一臂之力,好心帮你达成替倭帝效力的愿望罢了。”
“听你这么说,我到底是……”阿高话未说完,尼莫勒狠狠托住了他的下巴,不再让他说出话来。尼莫勒的眼中充满令人屏息的凶憎怨色,是阿高至今从未接触过的强烈恨意。
“想找借口是吧?你的确就是绮萨儿,我想看的就是这种眼神、这种目光,就是要让你尝尝我对你的唾弃,就是想看你这种惊怖的眼神。虾夷人之所以不再信任你,一切错都在你,我悔恨又悔恨,若能在导致这种局面以前,先下手将你这个所有灾难的元凶、酿成我族毁灭的祸种除掉,那不知该有多好。”
尼莫勒的手指掐紧阿高的咽喉,少年感到对方吐出的怨毒气息,几乎晕窒过去。尼莫勒含着杀意睥睨着阿高,终于松开了手。
“现在就算宰掉你,也无法挽回一切。反正我要把你高价卖给朝廷,你就是我们千辛万苦寻找到的王牌,而且绮萨儿拥有的力量还不曾觉醒。如果转生,女神还能恢复纯洁吗?”
总算能呼吸了,阿高不禁连声咳嗽。尼莫勒又再次扳住他的下巴,强迫少年面对自己。
“还是说你那骚狐狸的本性,就算转生也脱不了臭?”尼莫勒的面孔近到几乎可以感觉到他的吐息,这种侮辱狠狠地刺激了阿高,他无暇多想,唯一可行的方法,就是朝对方脸上一口咬去。
虾夷人发出惨叫,跳起来一拳击倒阿高,又用虾夷话恶毒地咒骂他,最后愤然离开了小屋。
根本搞错人了!天杀的……
纵然吃了拳头的破嘴中含着血味,阿高还是心情稍微舒畅了些。
尼莫勒的高鼻上绝对会留下齿痕,那样一来,想必很难向旁人交代吧。
不过,他已受够被人当作母亲了,更何况自己又与他们无冤无仇,原本就对生母毫无印象,为何自己非要承担她的一切行为呢?为什么她要舍弃族人?
连阿高也想问问母亲,她似乎在虾夷族中地位甚高,为何还会不顾族人而选择父亲胜总呢?他躺倒在草席上,心灰意冷地想着若没发生这种事,此时自己也不会尝到这般苦涩。
似乎日落了,柴缝间透洒的淡光不再,转由暗夜来访。反击必遭报复,阿高当然心里有数,但直到夜里总算明白下场如何,那就是连一顿饭也没有送来。
即使态度粗鲁的骑兵队也知道该给俘虏吃饭,自从被囚禁之后,阿高对体力不断下降感到懊丧,正想着无论给什么都该吃下肚时,竟然遭受饥饿折磨,这简直令他火冒三丈。而且本来也只有用饭、如厕的时候才会松绑,现在尼莫勒连这点自由也恣意剥夺了。
阿高烦躁地转动手臂,突然暗暗一惊。慢着……
他感到绳索变松了,起初连扭动身体都十分困难,后来经过多次重绑,最后士兵们也开始打马虎眼。突然涌起希望的阿高精神大振,专注地努力挣脱束缚。
费了好长的时间,他终于抽出了一只手,所幸阿高掌形秀气,只要单手自由,其他问题都好解决。他甩开缠在身上的皮绳,又格外费劲地用手拆解脚踝的缚索后,那种解放感真是说不出的痛快。他手脚大大一摊,暂时先睡个舒服。
……不能这样耗下去了。
子夜三更,或许已近破晓,阿高完全无意向尼莫勒示弱,他不是可以任人摆布的那种性格。母亲所做的事,在他心中自有定夺。
阿高起身窥伺屋外动静。总该有人看守吧?若是突袭,要收拾一两个家伙倒也不难,但尽管如此,还是不能忽视现在的情况对他不利。
阿高对此处的地理环境完全陌生,无法预想逃生之路,而且自己的手脚能发挥多大实力,目前还是有点……不,是很不牢靠。
下次不管多难受,只要有东西我一定要吃光,否则会不战而降,真没出息,就算被恩多罗他们取笑也认了……
如今即使没有胜算也必须行动,他摸索着找到丢弃的皮绳,至少可以用来充当武器。
就在阿高伺机准备冲出去时,突然听见一阵喧杂声。正纳闷不已,屋门突然打开了。其实并非“打开”这种温和手段,而是把门扯了个稀烂。他暗想可别就此耽误了时机,因此奋力朝门口的人影撞去。
对方摇晃了一下却没摔倒,一下子逮住险些侧身溜掉的阿高。少年拿起皮绳往他身上抽了几下,但自己的胳臂既被男子抓住,想抽也抽不掉。阿高心里涌起绝望,这个怪力汉绝对是骑兵队队长,男子以虾夷话大吼几句,接着重新用倭语说:“别怕!不必担心,我是你舅妈、舅妈啊。”
这家伙在胡扯什么?
阿高瞪傻了眼,黑暗中看不清对方形貌,不过声音确实不是队长。
“是舅舅才对。”另一名男子在他后面更正道。
“阿弓流为大人,男性不称舅妈,而是叫舅舅。”
那人的声音似曾相识,阿高惊呼问道:“你是恩多罗?”
“正是。阿高,你一切平安吗?”
霎时涌起的安心感,让阿高胸口甚至痛了起来,最后见到恩多罗时,他浑身泥血倒地不起,不过没想到在星光下,他的身形看来十分健朗。阿高没想到自己对与恩多罗再会竟然感到如此欣喜,他摇晃地朝他走去。
“你的伤势还好吗?”
“这点小伤不足挂齿,只是我能力不足,让你吃了许多苦。”恩多罗的语气,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带着一丝感性。“请别挂心,这位是你的舅父阿弓流为大人,他听说你遭人挟持便立刻赶来救助。我们给尼莫勒那混蛋一点厉害看看,竟敢如此虐待你,他肯定疯了。”
舅舅?
阿高回头重新打量对方,阿弓流为蓄着浓胡的脸上露出笑意,并张开双臂说:“哦,绮萨儿,是我啊。能平安见面真是谢天谢地。”
我不是绮萨儿……阿高如此想着,但渐渐觉得无所谓了,反正终于不必再被尼莫勒给软禁,只要能维持现状他就心满意足了。或许紧绷的情绪突然放松,阿高这才感到自己原来一直强撑着,才刚与阿弓流为相认,他便双膝一软,恩多罗惊讶地扶住他,阿高却站立不稳,自此失去了意识。
阿高终于与虾夷的亲人见了面,也来到族人聚集的部落,不过仍然无法得知外界的景象,因为他彻底病倒了,高烧让他连身边有谁在都昏沉不知,就这样被抬来此处,接连几日只能卧病在床。
尽管如此,这里有妇女妥帖地看护阿高,分别由老、中、青三代轮流照顾。他第一次见到虾夷女子,她们不分年龄皆结发辫,穿着及膝长衣,还佩戴耳环首饰。
现在坂东只要不是祭典上的舞娘,就不会佩戴这类饰品。这身穿戴看似盛装打扮,但除了装饰用的镶石或钗环,衣料大抵相当粗糙。
若是考虑此地气候酷寒,那么单衣的质地似乎又太过单薄。
不过服装差异不是问题,无论何地,女性皆细心并关怀兼备。阿高并不排斥受人照顾,而且不管别人怎么想,他本来就并不讨厌女性,只是面对那些扭扭捏捏、害羞脸红,以缄默却殷切的眼神凝望自己的女孩,他实在不晓得该如何响应。倘若是家里的女眷,那他全都喜欢,不仅对藤太的母亲十分满意,大方的美乡则可说是他最喜欢的姑姑。
阿高之所以切身体会到妇女们的亲切,或许是由于身体虚弱吧,正因为平日不知病痛四处活跃,发起烧来才更显得无助。他许久不曾像个小孩受人照顾,因此觉得很开心。阿高顺从地饮用她们煎好的草药汤,任人协助更衣,努力吃完送来的饭菜,他是一位高度配合的病患,因此康复得更快。
阿高歇息的屋子虽然打理得十分妥善,但基本上与先前被囚禁的小屋很类似。屋壁由小柴枝编架而成,躺卧的是狭窄睡榻,其余空间全铺成泥地,虾夷人的房屋要拆要建似乎都不费力。屋内中央掘有坑炉,虽然会为病人不断添加柴薪,不过这里几乎不曾炊煮,饭菜、煎的药都是从别处送来的。妇女们好像也住在附近,不远处还会传来婴儿的啼哭。
或许就属送饭的女子最为年轻,因此由她打理各种琐事,而她留在阿高身边的时间也较长。即使年轻,她可能还是比阿高年长,阿高实在不会猜女人的年龄,不过从那稳重的态度来看她应该已婚,而她也是三人中唯一能听懂倭语的人,阿高只要表示需要什么,女子就会遵照处理,但是总是一语不发。阿高在发烧时也无力去质疑这件事,直到能稍微意识周围环境后,才开始在意起她为何绝不对自己开口。
某日当她递碗给阿高时,他就率直地问道:“你保持沉默,是因为不会说话吗?还是为了必须遵守规定才这样呢?”
女子的面容散发出光彩,黝黑的眼瞳也突然生动起来,或许她正期待阿高如此询问吧。原来,女子是在等待阿高康复到能向她询问时才愿开口,她滔滔讲了一串虾夷话,在阿高露出不解表情后,这才缓缓指着自己。
“……利乡……”意思是说“我是利乡”,这一猜就懂。她的名字和美乡很相似,阿高感到有些亲切,女子继而指向阿高,“……阿高……”
接着利乡陆续指着盆内的东西,这是碟子、筷子、青菜、肉,每样都以虾夷话讲一遍,又带着问讯的神情望着他的反应。
原来如此……
既然已经来到这里,就算语言不通阿高还是不想整天关在屋里,与其期待对方能说倭语,不如自己来学虾夷话便能解决问题,他发现先前自己竟没察觉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了让阿高学习虾夷话,利乡自愿当他的老师。
“好啊,我就来学吧,反正我会的事还太少。”阿高说着,利乡就高兴地频频点头。
学习语言的效果十分显著,利乡的头脑灵活,她通晓倭语加上教导有方,实在是最适任的教师。阿高的学习能力也很强,反复念着利乡所说的词汇,逐渐大有进步。
对阿高而言,虾夷话有进步固然令人欣喜,不过最高兴的莫过于利乡抛去了客套的态度。阿高虽不多言,不过总有藤太做伴,习惯身边有人照应,之前那种孤零零的空虚感难受得实在超乎他的想象。
即使不起眼的小事也无所谓,只要身旁有人点头应和、笑着共鸣,康复的状况便不可与此前同日而语。就像每个刚学新语言的人一样,阿高有时也会错得离谱,让利乡几乎笑得要死,她会忽然像恢复成小女孩般,想纠正却岔了气,又为自己的模样笑得东倒西歪。看见利乡变得如此开朗,阿高觉得被她取笑也无妨,能有共享欢乐的同伴才最可贵。
3
阳光日渐灿烂,阿高在稍微恢复体力后,实在无法学老人坐在向阳炉边烤火。尽管利乡等人神色不悦,他还是在好奇心驱使下乘机溜到户外,在屋子附近闲逛一番。
高耸的山峦前后相迫,此处是山谷间一处规划井然有序的小洼地,民家环状排列成半圆型,门户疏疏落落,是个极小的村庄。笔直细挺的山毛榉林点起青苍嫩叶,将这处村里一拥包围。村边有条小河,融化的雪水汩汩流着,土堤上生着款冬和蕨类,晚春花朵方才有意绽放展姿,阿高总算有置身北国的感觉了。
仿佛想挽回迟来的春日般,北国的新芽一举盛茂,盈满的生机让空气生辉。日光下肌肤舒爽,阿高并不想回屋,他在土堤的嫩草上双脚一伸坐了下来。
刚要打盹时,突然感到有一团小小的黑东西在眼角晃动,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只毛线球般的幼犬。走路还摇啊晃的,尽管跌跌撞撞,仍在独自练习散步。阿高脸上不禁泛起笑意,起身走到小狗面前蹲下。
“小不点儿,你从哪里来?”
保持戒心的小狗想努力皱起短鼻,阿高笑了笑,熟练地抚摸它。
小狗一下子丢了戒心,摇着短短的尾巴开始跟他闹着玩。阿高想起竹芝家中的阿黑也曾如此幼小,它还不知疼爱自己的人来到如此遥远的地方,或许还在盼望他回家的足音呢。一想到此,阿高就感到于心不忍。
小狗的模样实在讨人喜爱,阿高简直忘记还有母狗存在,只见草丛中蓦然出现一只大型犬,他惊愕之下发觉不妙,这只狗有生着刚毛的黑颈,以及一大簇绒尾巴,并不是这附近的犬种。母狗显然具有野狼血统,两眼正闪闪发光地睨着阿高。
它会袭击我吗?
若是飞扑过来他会立刻没命,真是千钧一发,然而母狗似乎打不定主意般凝立不动,阿高也丝毫不敢动弹,彼此对瞪了半晌,不久母狗像是失去了兴趣,掉头威风十足地离去。阿高抱起一直在玩他的手的小狗,彻底放心般轻轻一笑。
“喂,小不点的娘好凶哦。”
“真服了你,好大胆子。”曾几何时,利乡已站在他身后。“那只狗叫肯露,绝不会亲近陌生人,更别提让人摸它的小狗。”
利乡以虾夷话说着,如今阿高大致能听懂了,就稍以简单的虾夷话答道:“动物还蛮喜欢我的。”
“我过世的母亲常提到绮萨儿也跟你一样。”
第一次从利乡口中听到绮萨儿这名字,只见她的眼中泛起泪光,阿高感到十分惊讶。
利乡痛切地说:“如今我了解你果然是绮萨儿,你当真回来了。”
“难道她原本不能回来吗?”阿高结结巴巴地说“……听说我母亲背叛了你们,这是真的吗?”
利乡以袖拭去眼泪,调整心情般深深叹气后说:“阿高,你必须去见阿贝乌其芙奇,我教母语的目的也是希望你能与老夫人沟通。稍后阿弓流为大人会来这里,你的舅父应该会带你去岩屋。”
阿高放下臂弯中的小狗,一想到要与虾夷的掌权者相见,心底就凉了半截。“女长老不住在这座村里?”
“是的,阿贝乌其芙奇不分寒暑都住在山峰上。这里是在山脚下养育孩子的妇女所居住的屋子,男子们都住山上。”
阿高暗想难怪只见到女性,总算明白她们不希望自己四处游荡的理由了。
“利乡,绮萨儿究竟是什么人?”阿高问道。他希望在见到那个什么女长老之前能得到答案。
利乡注视着他,不久答道:“绮萨儿就是我们的明亮之火,是光辉女神,那位光明灿照的公主就是我们的荣耀。”
“那么,她为何会生下我?”阿高感到喉间泛起苦涩,因此悄声问道。
“阿高,别那么沮丧嘛。”仿佛几次在阿高发烧时安抚他的举动般,利乡以冰凉的手指轻摸他的脸颊说:“你很快就能认识绮萨儿了,阿贝乌其芙奇将会告诉你。比起我来说明,那样才是更为虾夷人着想。”
小狗自然留在了阿高身边,他实在舍不得撇下这只暖乎乎的小家伙,母狗似乎察觉了他的心意,也就没来带走它。
夕暮时分,来取阿高衣物的伊诺看见他拿自己的盘子给小狗喂食,就蹙起了眉头。阿高相当过意不去,即使在竹芝若有这类举动,也必然会遭到斥责,这时若是藤太出面,他就会露出纯洁无比的笑脸打混过去。如此一想,阿高试着挤出一丝犹豫的笑容,惊讶的是这招果然奏效。
伊诺顿时表情化为柔和,她是一位性格严谨的中年妇女,总不可能有所宽贷,不过阿高的笑容实在太难得了。
“狼犬若不在这种幼小年纪就加以调教,是永远不会亲人的,一旦驯养就能成为最优秀的看家犬,还可分辨主人和饲主的同伴。不过,它终生只对唯一的主人忠心,阿弓流为大人很想要肯露的孩子,但这只小狗却找到了自己的主人。”
阿高听她如此说,不禁兴奋问道:“我可以要这只狗吗?”
“这件事还需问过阿弓流为大人的意思才行,明天你就能见到他了。”伊诺指着叠好的衣服,“明早请换上这套衣服,因为你必须准备出发。”
只见袖口及衣摆染着花纹,是精心巧缝而成的。接过衣服的阿高有点迟疑,毕竟连衣服内侧也经过细致处理,实在是远胜伊诺等人所穿的上等之物。
我受到如此优厚的待遇,是因为他们念及母亲的缘故?
迟疑片刻后,阿高问道:“绮萨儿是那么与众不同吗?”
伊诺突然露出怀念的神情。
“可以这么说……小时候还住在这村里时,她和我们都同样玩在一起。绮萨儿很会玩游戏,虽然也会吵架哭泣,不过只要有她在,我们都很开心,她很调皮,还跟我们一起整男孩子。直到绮萨儿必须去岩屋时,我才知道她原来是巫女公主。”
伊诺望着自己瘦骨嶙峋的手指,激动地说:“虾夷女性就像狼犬般永远誓守忠诚,我们知道绮萨儿引起战争是情非得已,因此不惜奋战到底。但是……战争导致土地荒废、民不聊生,我们的生活在长期争伐中日渐贫瘠,即使还能忍受贫困,可是每逢春天,就能切身感受到族人年年锐减,那才是最凄惨的事。如果这场战争是因绮萨儿而起,我相信也该由她来结束,因此我们一直等待着她……”
这出乎意料的回答,让阿高惊讶不已。“我来虾夷的目的是为了平息战争?”
伊诺霎时露出狼狈的表情,“这种事还轮不到我这样的人插嘴,只能说都有可能,是因为你先问起我才这样答复。是的,绮萨儿的确与众不同,我所认识的她绝不会让大家长久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或许后悔多言,伊诺不安地环顾周遭后匆匆离去。阿高默默地伫立原地,俯视着那只喂食小狗的盘子。
翌日,勤奋的利乡在清早就把阿高赶去小河,让他泡在冰冻的水里,接着帮忙不停嘀咕的阿高穿上新衣,细心为他将湿发梳个光亮。阿高连在祭典当日都没穿得如此光鲜,当利乡还想替他在额际绑上饰带时,他连忙摇头拒绝。
“不要,别绑了。”
“为什么?这是特别为你准备的。”
“我不需要绑这种玩意儿。”
“就绑绑看嘛,今天是特别的日子。”
“我才不管什么特别的日子。”
就在争论不休时,利乡背后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
“要绑额带才行,你应该正装去见阿贝乌其芙奇。”门口投映着一个小身影,一位弯腰驼背的老婆婆拄着拐杖走进来,阿高突然温顺下来,他决定不要违抗这位药师婆婆的意思。利乡得意起来,仔细检点放弃挣扎的阿高。
“真好看,而且很合身,怎么看都像虾夷的美男子。”
老婆婆走近阿高,对他说:“仪式一旦结束,或许会赠你一把虾夷长剑。老身是指仪式结束后,你若成为真正的族人才有可能……”
这番话让阿高感到一阵慌乱,他重新意识到自己还欠缺心理准备,于是回过头对利乡说:“仪式是指什么?”
利乡忽然含糊起来道:“去见阿贝乌其芙奇就称为仪式。”
药师拉起阿高的手,这是老妇一贯的诊断方式,只要触摸掌心就能知道对方的健康状态。
“已经不需吃药了,往后必须靠自己恢复体力才行。山峰上比这里更难捱,可别轻易被击垮了。”
阿高也知道这座祥和的村里并不代表虾夷国内各处都很安定,此处只是需受照顾的人暂时歇息的安身之所。外面纷争憎恶不断,身强体壮者必须面临这些挑战。
“您认为我会成为虾夷人吗?”
“这不该问别人,但是任何人都能成为某人最需要的对象,而你正是多数人不可或缺的存在,只要别忘记这件事就好。在应付庞大的需要时,巨大的力量才能充分发挥。”
中午前,来了五六名骑马的男子,正是阿弓流为和他的几名部属,恩多罗也在其中。恩多罗轻身跃下马,就在阿弓流为与出迎的老妇等人打招呼时,他直接过来找阿高。
“简直认不出你来了。”恩多罗仔细打量少年,穿着虾夷服装的阿高依然清瘦,不过气色好转许多,表情相当安定,不再像那时情绪紧绷到令人不忍。
恩多罗知道有三名妇女悉心看护,放心地道:“你恢复健康了,我无法得知你的病况,因此很担心。”
觉得活像在穿戏服的阿高感到很困窘,伏下眼问道:“从那次以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