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阿弓流为大人的部下追去找尼莫勒,可惜让他给溜了。那家伙与镇守府串通,如今藏在向朝廷示好的虾夷伙伴那里,因此无法处置他。”
“是吗?”一听到尼莫勒的名字,阿高内心涌起了苦涩,尽管如此,在亲自面对那人时所感受的厌恶消失后,他反而涌起一股痛切之感。
“现在像尼莫勒那种投靠朝廷的族人应该很多吧。”
恩多罗听见阿高在喃喃自语,便大声道:“绝对有人想抵抗倭国的暴虐统治,只要有阿弓流为大人,我们就誓不投降,坚持战到最后。”
“明明不可能胜利的。”脑海浮现伊诺的话,阿高没来由地认真起来。“这根本就是没有指望的战役,就算暂时赶走敌兵,圣上仍会派新兵攻来,据说下次将派十万大军迎战。既然如此,为何虾夷族还要作战?”
“因为我们还有希望。”恩多罗微露威猛的笑容后不再多言,只向后退一步。“你舅父来了,请向大人问安吧。”
阿高注视着走近自己的巨汉,从恩多罗的语气推断,他应是军队的首领。此人有威风凛凛的双肩,以及满脸的浓胡和大粗眉,微笑时眉梢下垂,表情并不吓人。
“今天你总算可以自己好好站稳了,真是太好啦、太好啦!这阵子我很心痛,外甥竟然一见到舅舅就晕了。”阿弓流为以虾夷话大声说着,在场的众人听得一清二楚,阿高不觉脸红起来。
“先前受您很多关照,我叫阿高。”少年以虾夷话响应后,阿弓流为的笑意更深了。
“你叫阿高?欢迎回到虾夷。我很想与你再度相见,我绝不相信你母亲绮萨儿会抛下我们。”阿弓流为的语调嘶哑,却相当温和。他伸出大掌,抓住阿高的肩膀亲切地摇撼着。“绮萨儿为了十七年后的今天、为了赐给我们一位年轻武士,才隐身至今。那么,现在登上山吧,去和岩屋的阿贝乌其芙奇见面,成为我们的族人。”
这些话正如药师所说的一样,阿高因此感到退却,“等一下,我还没……”
就在他嗫嚅着无法表达混乱心情之际,身后突然传来尖锐的呜叫声,他一回头,只见小狗连滚带爬地奋力奔来。午觉一醒后它发觉无人在身边,感到惊慌失措。阿高不禁蹲下,对着小狗叫道:“小黑!”
他将小狗抱在臂弯里,阿弓流为凑过脸瞧看。
“这是哪来的?”
“它是肯露的孩子。”阿高想起该向舅父提出请求,就说:“对了,这只狗可以给我吗?”
一听是肯露的小狗,阿弓流为有些吃惊。他显然相当失望,但仍高声哈哈一笑,只见咧嘴大笑时露出缺牙,模样倒有点可爱讨喜。
“你出手倒挺快的,能够驯服肯露真叫人佩服。算了,就当作重逢的纪念礼送给你吧。最要紧的是瞧它这模样,以后看来是不会跟我亲了。”
在旁的恩多罗面露担忧说:“狼犬若没好好管教就会变得凶暴,你真的要它?虾夷族里也没几个人能驯养狼犬。”
“可是它选了我。”阿高说着,觉得自己说话时恢复了许久没有的自信。小黑四处嗅着他的新衣,不久从衣襟口钻进少年怀里,它似乎很喜欢留在怀中,还得意地发出鼻哼。
又在给我脸色看了……
阿高抱着窝在簇新衣服怀中的小狗,仿佛感受到妇女们的不悦表情,可是毕竟舍不得让小狗出来。尽管他对事态演变感到惶恐,但是唯独这只小狗是难能可贵的同伴。
4
阿高将小狗放在怀里,与送行的妇女们告别。阿弓流为一行人越过小河,穿越原野,不久开始登上只容一列成行的山路。阿高巧妙地控着马缰,男子们见他能轻易克服险道都十分纳闷。刚抵达村里时,他还像个小姑娘受人呵护,因此难免被人低估。阿高的坐骑很听话,也熟悉山崖坡道,让他得以享受久违的骑乘之乐。
沿着蜿蜒山路翻越高岭,再越过山脊,但见森林渐疏,出现一片有小湖的高原。阿高的视线很快受湖畔奔驰的马群所吸引,原来此处有一座放牧场。
“那是我们夏天的居处,融雪后,就会举村迁到这里。”跟随在后的恩多罗说明,这种生活感觉奔放自在,让阿高相当佩服。
“你们住在很辽阔的地方啊。”
“所以才会跟倭人合不来。”这话听来像无心之论,然后恩多罗语重心长地说,“而且因为地广人稀,无法像倭人那样繁衍众多族人。
好了,到夏天的居处就能歇息,若要前往山峰,接下来还要继续爬呢。”
一行人来到可望见村落的地方,民众纷纷聚集,与山下村里不同的是此处全是汉子。
“阿高,欢迎你回来。”群众中有人高声说着,仔细一看正是伊利希,而依特普也在场。发现熟面孔还是令人兴奋,阿高不禁举起手来,不仅是他们,全体村民都涌来围绕在退缩的少年身边,阿弓流为于是吼道:
“不行!不行!绮萨儿一直在生病休息,别累着她,在她从山峰回来这里以前,什么都别多问,要保持安静。”
男子们善解人意地散去,阿高困惑地询问阿弓流为:“对这些人来说……我还是绮萨儿?”
“这样才好打发他们。”阿弓流为说得直截了当,“而且我也没在哄骗村民,你和绮萨儿命运相系,她虽没有喂哺过你,却以生命来换取你。神明预言男孩活不下去,她还是毅然生下了你。”
“神明的预言……”利乡没教过的语汇让阿高茫然不解,阿弓流为便嘴角一抿。
“就是阿贝乌其芙奇的预言,这位女长老能预卜未来,绮萨儿也一样,但是她们两位年龄悬殊的女神目睹的神谕完全不同。”
阿高在略事休息及用饭后继续上山,接下来的路程禁止骑乘,一行人皆徒步前往。据说只能抬轿上去,但是阿高早已拒绝,因此没有备轿,倒是随从比先前增加了二十人左右,若非阿弓流为限制人数,恐怕全村都会一窝蜂跟来。这让阿高切身感受到对虾夷人而言,自己与阿贝乌其芙奇在岩屋会面是多么备受关注的大事。
如今阿高的怀里还藏着小狗,原本犹豫着是否该寄放在村落,不料小狗十分温驯,也就错过了交托的时机。或许衣服层层裹身之故,阿弓流为和其他人都完全没留意到阿高的附带品,少年也没询问是否能带小狗同行,可能问了也不会准许吧。
阿高终于明显察觉去见女长老让自己忐忑不安,仿佛有什么攫住内心,或许那就叫恐惧。
我就这样再也不能回家乡了?
阿高这个少年,个性敏感但缺乏自省心,因此无从发挥他敏锐的特质,总之每当察觉自己的心意时,通常都悔之已晚。数着至今造成的失败,他在懊悔之余,还是不免深思自己来此的理由及目的。
其实就是想知道有关母亲的事,最初的理由便是这么单纯。然而
母亲在阿高愈了解真相想去追寻时,就愈牵绊着他。阿高并非为了成为虾夷人而来,不过一旦来此,也就是已经选择成为虾夷人了。这样真的妥当吗?在沉默前进的队伍簇拥下阿高登着山路,内心焦躁渐生,不时浮现藤太的面孔。阿高能笃定的唯有一件事,那就是今后若永远见不到藤太了,他会后悔一辈子。
眼前只见林木萧疏,削尖的乱岩耸峭,冻雪埋覆在日荫下和洼地间,一行人应该已来到高处。这座虾夷人仅称山峰的山岳究竟位于何处,阿高毫无头绪,不过还是生平第一遭攀登如此高山,他对空气稀薄感到惊讶无比。
阿高为只有自己喘息不休而沮丧,死也不肯让人牵手上山,昔日的少女绮萨儿或许就是这般偏劳众汉登往山峰的吧。
“累了吗?再加把劲,岩屋离这里不远了。”
阿弓流为说着指向前方,阿高顺势望去,只有见到夕空下峥嵘耸峙的山崖而已。然而前进不久后发现一处人口,在天然洞穴的岩缝前方建有一座大型嘹望楼,此外还有几名哨兵。没想到岩屋的规模如此壮观,阿高不觉愕然屏息,他原本想象的不过是修行僧喜好的那类小岩洞罢了。
哨兵们走下嘹望楼并确认一行人的身份,穿过耸裂的人口后,果然不出所料,内部是一处岩洞,而且宽阔得令人惊讶。洞顶高敞不至于窒闷,空间足够容下约五十人。洞内深处狭窄阴暗,点着几处火炬,可见一道经过削凿的细长石阶直通往上,视线随石阶一路循去,但见约在屋檐高度之处有一片岩棚,阿弓流为默默朝阿高背脊一推,催促他继续前进。于是两人踏上石阶,随后的几位男子则留在原地,阿贝乌其芙奇似乎只想接见这对舅甥而已。
登上台阶后,三位衣摆长及足踝的妇女出来迎接,她们已经韶华不复,表情肃穆沉默,淡光中浮现的身影宛如移动雕像。她们二话不说便为来访者领路,阿弓流为似乎习以为常,但沉默反让阿高感到困窘。
巨岩近迫及身,前方的通路显然是假手人工削凿而成,岩表遗留的凿痕斑斑醒目,由支柱加以撑架。妇女们并未在走廊般的细长洞穴里前进太久,从气流能感觉到洞穴还在继续延伸下去,然而前方已消失在暗中,领路的妇女止住脚步,她所面向的地方正挂着毛皮拼缝的厚重垂幕。
妇女微微揭开毛皮的缝口,向阿高和阿弓流为点头示意,两人穿过幕缝,里面的空气与外界隔绝似的暖意袭人,一股异香弥漫其中。
也不知在烧什么,总之并非兽类或草木。阿高竭力隐忍不快,说也奇怪,闻到那股味道就心神不宁,或许是不习惯让他起了轻微眩晕。
这是在岩间的低洼处所设置的小房间,在缭烟迷蒙的房中央有一座积着灰的方炉,发出含火炭的赤辉。透过隐约的光线,才终于看清炉边有人影,原来是个伛偻枯槁的老妇,身形较那位老药师更矮小,长霞般的白发在炉火映照中微染红意。
“阿贝乌其芙奇……”阿弓流为开口了,他以进行仪式般的语调继续说,“神火回归我族,我们曾失去的绮萨儿回到虾夷了。就像昔日老夫人的指示,已历数十七年的岁月。”
老妇微抬起头,气若游丝地喃喃说:“绮萨儿,你回来了?”
“我才不是绮萨儿。”阿高没好气地说道。怀里的小黑微挣一下,又灵巧地安静下来。
阿高努力东拼西凑寻找语汇,接着说:“大家都说我的母亲是绮萨儿,这事大概错不了。我想知道她做了什么,所以才来这里。可是我不是绮萨儿,而且对虾夷还有你们的事一概不知。”简单凑成的句子反而听来更加无礼,但是阿高只想将要讲的话一口气说完。“绮萨儿为什么叫做女神?叫她是宝物是什么意思?您若愿意告诉我,宝物就还给你们,可是若把我跟母亲混为一谈,我真的很困扰。”
“相信你一定很为难。绮萨儿女神的本质并非守护虾夷族,因此才会有我这位虾夷之火的守护神存在,她只是神赐的瑰宝。在倭帝起意搜索虾夷族之前,我与我炉畔的子孙们长期以来都对绮萨儿呵护有力口。”
老妇对阿高的态度没有愠怒或感叹,只保持一贯的语气说道。阿贝乌其芙奇的苍老声音,似乎不懂得表达感情。
不寒而栗的阿高发觉这是神明在说话,借老妇之口道出原委。女长老仿佛入梦般双眼半阖,轻晃着身体继续说:
“我必须先说明倭帝的来历才行。昔日原本没有那种族类存在,而是人神未分,热闹欢娱地生活共处。将天地划分两界的大御神,也就是辉神及暗神,各自留守天地两界,与人子毫无瓜葛,直到流有辉血之人降临世间,这才开始发生异变,天界的光灿来到地面,宛如成了毒蛇猛兽。这个即时称帝并君临天下的族类正是辉族后裔,他们具有镇压众民的统御力,激昂的烈血导致世间永无宁日,不断造成争乱不息,只顾散布毁灭而从来不知厌倦。
“不过,暗神哀怜大地的儿女,便将身上的宝玉传给世间,逐渐镇伏辉族的狂暴烈血。象征明亮之火的绮萨儿正是这位宝玉女神,而且也是最后一位传人。当倭帝进攻陆奥,绮萨儿拥有的力量也就此觉醒,只有她能对抗那位帝王。倭帝虽有意将绮萨儿据为已有,可毕竟尢法以暴虐的手段得手。”
老妇不语后,阿高又催促道:“然后呢?圣上现在还不是过得好好的。”
“可是我梦到他即将毁灭。”
“您做了梦?”
“就靠恶路王。”
“恶路王?”
“拯救的相反就是毁灭,暗辉两方的力量同样可怕。只要绮萨儿在此,我们就不必畏惧倭帝,可惜她在放出恶路王后便失踪了,与倭帝派来的镇压军里的一名士兵双双躲藏起来。”
“为什么呢?”阿高不禁喃喃说道。
“尽管绮萨儿拥有神性,毕竟还是个女孩,她被一位眼神澄澈、从关内南方来的小伙子给迷住了,因此无法继续维持自己的力量。我知道她即将产子,便预言那个男婴会活不成,可是绮萨儿还是奋力生下了他,将自己的性命给予了那孩子,让他逃往关内南方。然而绮萨儿放走的其实是她本人,她想逃离自己引发的战争。”
这番话让阿高的内心舒畅多了,倘若不是深仇大恨,尼莫勒应该不会对自己深恶痛绝,原来是因为绮萨儿背叛族人,那么阿高就算被憎恨也只好认了。
他努力克制内心的激动,沉默片刻终于问道:“那么,您究竟想要我做什么?是想找我来代母赎罪吗?”
身边的阿弓流为开口说:“这里没人会怪罪你,绮萨儿有她的生存方式,这也无可厚非。但是希望你明白族人有多么需要她,多么渴望能借助她的力量击垮侵略的倭军,守护族人的性命。我决心奋战到底,宁死也不向倭国屈服,可是光凭我的力量无法让虾夷长治久安,遗憾的是我族已被逼入绝境,倭帝迫使我们走投无路,虾夷人却不可能去讨伐那位稳坐京城的帝王。”
阿高迟疑地望着阿弓流为,“……您是说绮萨儿可以做到?”
阿弓流为的大手按在他肩上,“当然可以,你刚才听过恶路王的事情了吧。”
“没想到她竟想除去在京城的圣上。”
即使是从坂东去京城都太过遥远,阿高没到过京城,只听去献马的长辈谈起那里有熙来攘往的大道,还有深居在几重宫阁中的帝王。
他带着豁出去的语气说:“绮萨儿做的事,我可牛点也搞不懂,那种无法无天的事轮不到我来做。我根本不知该怎么办,也不懂她为何需要如此。”
阿弓流为点点头,“所以才希望你能忆起往事,唤醒绮萨儿回来,再度像以前一样与我们并肩作战。只要你愿意接受,恶路王就能为我们效力。”
“恶路王到底是什么?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鬼玩意。”
“能对倭帝造成真正威胁的就是恶路王,绮萨儿在还没除掉倭帝前就离开了人世,但是你回来了,阿高,你就是为了这个使命存在的,与我们并肩作战吧。”
阿弓流为的声音含着让人激昂的力量,不知不觉间,阿高的好战心也想随起应和。倘若能加入这种不顾后果的决斗,任谁都会热血沸腾!
“可是有什么方法?我该如何才能得到绮萨儿曾有的神技?”
老妇对他说:“我来唤起绮萨儿吧。只要追溯她的记忆,这样也能唤醒恶路王。”
“要我睡着了才能唤醒她吗?”
“没错。”
“那我就不再是自己了?”
阿弓流为加重语气道:“你的过去和现在都是绮萨儿,只不过是暂时失去了记忆罢了。在关内南方居住的日子算不了什么,这里才是你的归属地。”
怎能说算不了什么……
对方将阿高的十七年当作白纸,少年察觉时惊愕至极,当他正想抗议时,阿弓流为先声夺人地说:
“你的归属地就是虾夷没错。”
是啊……阿高猛然想到似的,怒火也平息了一半,他思忖着:没错,我来这里是因为在竹芝没有了立足之地……
他感到痛苦、心乱如麻,指甲嵌入紧握的掌心。此刻的阿高若承认阿弓流为所说的话,就表示这十七年来的岁月被抹杀也无妨。至今的见闻感怀、和藤太一起成长、旧事忆往,以及对未来的梦想,充其量都不过是绮萨儿的过眼幻影罢了。
想更清晰地思考,脑中却一团混乱,他的心智为阿弓流为的声音和情感所动摇。接受这位卓越武将的召唤,在他坚强的意志下战斗是多么痛快。阿弓流为没有迟疑,阿高也不想迷惘,昏乱让他任人摆布,一心只求解脱。
“如果……可以的话……”他慢吞吞地开口,“我就……”
这时,阿高感到怀中一阵蠕动,他蓦然住口,原本彻底被遗忘的小狗一觉睡醒了。小黑挤到了衣襟口,阿高还来不及阻止它就快活地跃出来,不料距地面仍很高,它有点跌相难看地滚落在地,发出汪汪痛叫。阿弓流为和女长老都吓了一大跳,老妇惊吓过度,竟在炉边摔成了四脚朝天。
“狗,竟敢给我带狗来……”
阿高手忙脚乱地去捉幼犬,就在抓住小生命的身躯之际,忽然雾霭散去似的恢复了神智。或许是阿贝乌其芙奇点燃的异香作祟,他直觉自己差点就变得凡事唯命是从。
“我不想在你的炉边回答。”阿高冷冷说道。
阿贝乌其芙奇气得猛打哆嗦,说:“把畜生带来神圣的火炉边成何体统?老身这百年来都没见过如此无礼的举动。阿弓流为,快将那只狗带到别处,屋内都沾上晦气了。”
“没这个必要,我要跟小黑一起走。”阿高发觉终于能掌握自己想表达什么了,就说道:“你们跟尼莫勒一样,虾夷人全当我是绮萨儿,认为她的意志绝对就是我的想法,光顾着想任意利用别人。然而我不可能为虾夷而活,虽不希望虾夷毁灭,但也不想去消灭倭国天子。我要走了,这里也不是我的归属地。”
阿高手中的小黑猛然竖起毛,奋力朝那两人龇牙咧嘴,摆起防卫姿态的少年和小狗倒是像得令人发噱。
阿弓流为低声喃喃说:“狗儿是我给他的,多少我该负点责任。”
老妇应声说:“当然了,你明知绮萨儿容易吸收野兽的力量,如此一来,我们休想说服他了。”
“可是送男孩一只小狗,这是习惯上内亲该做的事啊。”
阿贝乌其芙奇轻蔑地哼了一声,“把他带去岩洞里,只要三天三夜野兽的气味散尽后,身体就能清净了吧。”
阿弓流为拉着阿高到垂幕外,一手拿起插在柱上的火炬,兀自走向走廊深处。虽然只是单手拉住少年,阿高奋力顽抗却无法脱身,一直被带往深处暗穴。
“我不想为难你,可是别无他法。”
侍女们拿走了阿高的小狗,小黑咬她们的手,最后还是被塞进袋中。眼见小狗在袋底挣扎不已,阿高奋力想夺回它。
“到底想对小黑怎么样?若敢杀了它,我绝不放过你们!”
“担心小狗,还不如担心你自己。”阿弓流为说着,一把将他推进石壁洞穴里。
阿高向前栽倒在地,背后那扇具有坚固框架的牢门已关,并被扣上了门闩,怒气冲天的阿高跳起来抓住牢框。
“竟然这样对付人,休想要我加入你们!”
“这还很难说。”阿弓流为冷静地答道。
“把小黑还我!”
“不会要它命的,只是代为保管直到你恢复冷静。”
这位虾夷舅父手遮炬光,望着阿高。“你可知道岩屋的黑暗渊底究竟有多深?一旦进了这里,无论再厉害的豪杰也会乖乖就范,就算十恶不赦的罪人也会悔过自新。如果可能,我实在不愿意用这种手段对付你。”
“休想我会让你们诡计得逞。”阿高说着,但已声嘶力竭。眼睁睁看着舅父将唯一的光明——那枝火炬拿走,阿弓流为虽以哀怜的眼神注视他,最后终究离去。
众人无情地离开,最后一道光线消失在走廊彼端,足音余韵也消失了。近手刺耳的死寂、浓稠如墨的黑暗,正虎视眈眈着被抛下的阿高。能不至于疯狂或尖叫求饶的方法,就是唯有将嘴唇咬到绽裂和紧闭双眼而已。
藤太……
阿高发觉在失去一切后,自己仍会呼唤这个名字,只要意识尚存,他就仅能向这名字求救。即使蹲在黑暗渊底,至少眼帘内能索求到搭档的影像。
5
已不知从何时起变得如此,岩屋中的黑暗没有时间,即使听见动静,也不知是耳鸣或真有其声。阿高本身也分不清是沉睡或未人眠,虽然不至于寒冷冻死,潮湿的丝丝沁冷却直将身体冰透。
周围有巨岩威迫而来,他仿佛遭到活埋只能残喘,反而被融入无尽的黑暗,为了身躯消失而感到骇然,自我正被黑暗的触手缓缓削夺殆尽。
如今,阿高努力不去胡思乱想,任何想法只会令人丧失理智而已,纵然如此,他的心灵仍不时凝视着幻影。
听见声响……有人来了。
阿弓流为等人返回打开门闩的幻听已不下数百次了,即使有动静,阿高也无动于衷。他仰起脸,甚至还会出现望见灯火接近自己的错觉,这次也一样,是在眼里游忽的幻觉。他知道是虚妄,在伸手不见五指之中,仍紧盯着那宛如一点斑痕的幻影。不断伸缩的光线逐渐变亮,照映出黑色框状模样的影子,忽然间,阿高想起自己面前隔着牢框。框影进而落在地面,远近距离变得更清晰,他发现自己正置身于此,盘膝坐在牢框内。
带着明亮来到岩屋前的是一名女子,手中持的那盏小灯火称不上火炬,行动有点鬼鬼祟祟。阿高以为她是阿贝乌其芙奇的侍女,于是抬起头,又重新一想果然还是幻觉,因为侍女的面容正是利乡。
“阿高,是阿高吧?没想到你会在这么凄惨的地方。”利乡压低的语气含着颤抖。
“因为我带小黑去见女长老,所以才在这里。”
“这种傻事只有你才会做。”利乡在灯火中浮现泪光,手掌搭在阿高搁在牢框上的手上,他总算开始相信这或许不是做梦。那掌心的触感温暖,幻境无法营造的生息正透过手指流注而来。
“利乡,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从女子通行的山路上来的,有一条路可以从村里通往岩屋,那是侍奉女长老用的通道。”
阿高偏起头,“你成了阿贝乌其芙奇的侍女吗?”
利乡含着痛苦的表情微笑说:“不,我是为了向她复仇才来这里的。阿高,我是为了救你才来的。”
“为什么这么做?”
“有些事我并没有告诉你。我没有勇气,真的好懦弱,所以无法向你说明。”低下头的利乡重新仰起面孔,隔着牢框注视着阿高。“我母亲曾经长期侍奉绮萨儿,并负责看守,她更在谁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将绮萨儿的婴孩送到倭人的住处。阿高,那孩子就是你啊。”
阿高无言以对,只回望着利乡。
“因此倭人在撤军时抱着你回到关内南方,母亲谨守秘密没向任何人泄漏,因为她明白那会遭族人严惩。只有在临死前,母亲才告诉了我这个女儿,她直到最后一刻都忠实达成着绮萨儿的心愿。”
“你的确说过只要见过阿贝乌其芙奇,就能得知绮萨儿的真相。”
网高喃喃说,“那是什么意思呢?我还是完全不懂。”
利乡突然恼怒地匆匆道:“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不懂?绮萨儿很痛苦,虽然身为拯救者,却遭到扭曲,为了找回原来的自我,她需要救助。挽救她的是一个从远方来的倭国男子,可不是虾夷人。”
利乡一边卸下门锁,一边急迫地继续说:“我们虾夷人全受到阿贝乌其芙奇的炉火保护,因此我很难过讲出这些事。但是她不该这样使用绮萨儿的力量,应该还她自由才行。当我得知你被带来虾夷时,实在惊恐极了,可是我仍和大家一样自私,以为或许可以借你的力量结束战争……”
深吸了口气,利乡结束了说明,“正因为没将知道的真相告诉你,才会有这种下场,是我错了,能将绮萨儿受的痛苦告诉你的人,就只有我而已。当我知道有倭人来救你时,才终于恍然大悟。”
“是谁?”阿高紧紧握住牢框,“有谁……来救我?”
“是一位高大的京城人,还有三个来自武藏的男孩,其中一人说是和你同岁的叔叔。”
“藤太?”取下门闩,牢门大开,阿高直冲出来,喘息问道,“该不会是藤太和广梨、茂里?”
“对,就是叫这些名字的孩子,我带他们来到了岩屋下面。”
自己吐露的这些名字刺痛了他的内心,如今他首次感到自己来到如此遥远的地方,犹如几个月以来无论多少个早晨来临,他都不曾清醒。然而,此刻阿高的意识清晰异常,他十七年的岁月绝非虚梦,而是一切都无法取代的。
在确认阿高恢复神采后,利乡眯起眼睛。
“你这表情像极了藤太,那几个孩子全都跟你有点相似。光从这点来看就再明白不过了,你虽然是绮萨儿,却不是真正的她,你有倭国的同伴,所以还是回你的故乡吧。”
利乡指着与阿贝乌其芙奇的房间相反方向的走廊深处,“后方的道路很少有人通往,因为那里有悬崖,不过仍有一条细路。你别迟疑一直往下走,在瀑布下方应该有倭国的同伴。”
阿高听从她的指示正欲离去时,突然回过头问道:“利乡,你不走吗?”
静静伫立的利乡回望着他,“登上岩屋的女子必须遵守不能再回头的约定,因此我不会返回村里。”
“这怎么行?”阿高慌张地折回来,抓住她的手臂。“你不能留下来,如果让他们知道放走了我,你明白自己的下场会有多惨吗?”
“既然背叛了阿贝乌其芙奇,我从一开始就是抱着觉悟而来的,早有心理准备了。”
阿高明白她决意牺牲,十分彷徨无措,“我不能让你这么做,留在村里的婴儿该怎么办?”
利乡露出一抹寂寞的笑容说:“我没有机会像母亲一样将自己的行为告诉女儿,这是天意如此。”她轻轻放开阿高的手,继续说:“你一个人逃走吧。我丈夫在前年战争中死于倭人之手,或许在自己孩子的眼里,我也是个叛徒。即使如此……我还是继承了母亲的遗志。求求你,阿高,请让那孩子相信我是正确的,希望那孩子长大时没有战争就好了。”
“利乡!”阿高以责备的语气,对这位姐姐般的女子说,“这样不行,一起逃吧。不论是到武藏还是何处,你跟我们一起走,别轻易放弃,今后还要活下去才行。”
利乡睁大了双眼,“去武藏?”
“走吧,利乡!”
“好。”不知不觉间,利乡答应了。在阿高的强势催迫下,她诧异之余,还是任由少年拉着手往外跑。
前方通往外界的出口出现了一道裂缝,薄紫色的拂晓已至,阿高无从判断时刻,只知道即将黎明。他们从岩洞来到外界时正值破晓,云霞覆罩的大地上微现薄辉。
旭日未现,从亮度推断应该升自岩山彼方。极目所见净是荒凉岩地,阿高对于能到外界高兴不已,尽情地深深吸气,享受飘霞天空,任肺腑浸染舒畅的气息。
“感觉就像在岩堆里蹲上了一百年,我真受够了。”
“那的确太遗憾了。”一个并非发自利乡的声音在他身后答道。
阿高一回头,只见有个黑影投在他肩上,原来是神色从容的阿弓流为踏着岩端朝下俯视着两人。
“阿高,快逃!”利乡叫道,但是走避不及,十几名持着弓箭长棍的岩屋侍卫已从岩石间现身。
“难道我没讲过阿贝乌其芙奇会未卜先知吗?”阿弓流为不温不火地说,“老夫人知道有人接近岩屋,还预料到利乡会登上山峰,当然也知道她带来的敌客,那群顽强的家伙这时正冲着岩屋来呢。”
藤太他们有危险了。
阿高明知逃也没用还是跑了起来,一下子被交叉的长棍挡住了去路,几只手伸来将他抓住,他只能频频喘息。藤太等人已找来此地,自己却无法与他们会合,岂止如此,事态变得不可收拾,利乡也遭逮捕,只见不断反抗的她被拉往岩屋。
“别对利乡动手!”阿高朝阿弓流为叫道,“还有藤太他们也一样!只要我不逃跑就行了,那抓到我不就一切解决了吗?”
“那可不行,因为他们全都想危害我族。”阿弓流为表情冷硬地说着,走下岩石站在阿高前面,托住他的下巴说,“如果你也想反咬一口,那同样饶不得你,先前是我太大意了。”
阿贝乌其芙奇那瘦骨嶙峋的指节间正揉碎着某种东西,不久将粉末撒在火上,啪地冒起白烟的同时,一股呛人的熏香笼罩了周围。
“原来如此。这孩子受到倭人身份及命运的作梗,他与绮萨儿不同,这些将会造成他抗拒同化成为虾夷人。绮萨儿就是借此发现不受任何人拘束的脱身之道呐。”
阿弓流为交抱着胳臂凝视炉火出神,苦闷地深深蹙起眉头,“无论如何也找不回绮萨儿吗?她难道想见死不救?虾夷族真的没希望了?”
“至少绮萨儿不希望如此。”
“难不成她认为我们这些除了在野山谋生,此外别无所求的虾夷人,比那位就算在千里之外也要来抢地盘的贪婪倭帝错得更离谱?她只想袖手旁观,眼睁睁等待我族遭受迫害?”他大步重踏转朝此处走来,炉柴也为之微崩。“我们寡不敌众,对付倭帝的人数实在少得可怜,若能就近借助强大的力量又有什么不对?难道没有让绮萨儿归属我族的方法可循?守护虾夷之火的女神,请您帮帮忙吧。”
阿贝乌其芙奇拱着身躯答道:“无论过去还是今后,我都是守护虾夷之主。只要是为了炉畔的子孙,我会全力以赴,如有过错就由老身承担吧。或许强行逼迫转生的绮萨儿去唤醒恶路王实在过于残忍,但是这也算是权宜之计。”
红光染照在白发上的老妇稍微挪动坐姿,伸手取下背后陈列的几个土罐,打开其中一罐后,将少许黑色液体倒人木碗里,又拿水壶在碗中注满水递给阿弓流为。
“给那孩子喝吧,他该渴极了。”
留在房间一隅的阿高事不关己似的冷观一切,刚才不得已闻到的老妇点燃的熏香,让他不管听到任何事都变得漠不关心,手脚也懒得动弹,仅像个摆饰般呆坐不动。如今望见阿弓流为端碗走近,他的内心微微牵动,表情却依旧呆滞,想伸手也无力举起。
“喝下它吧,这样会舒服许多。”阿弓流为说着,竟然细心地托住阿高的头,好让少年喝下碗中物。
不能喝……
内心仍在抗拒呐喊。赶快想起现在发生的事!快想起重要的同伴正身处险境……
然而无法抵抗口渴,自从关进土牢后就滴水未沾。纵然如此,阿高还是虚弱地轻微抵抗,就在对方从迫近面前的碗中泼洒出一点水来滋润他的干燥的唇时,他已完全抗拒不了诱惑。
阿贝乌其芙奇的低声喃喃传人耳膜,“那么沉睡吧,不要再以阿高的身份醒来。”
做这种事有什么好处?阿高想对老妇吼叫,嘴唇却不听使唤。这样只会让我厌恶你们而不是圣上。放开我!别逼我恨虾夷人……
“做这种事有什么好处?”
阿高感觉声音发自于自己,这声音格外澄澈清亮,但此时他情绪激动无暇细想。阿贝乌其芙奇仍在炉边凝坐不动,应该在旁的阿弓流为却离去不见身影,岩屋的垂幕里只有自己和老妇而已。
“我有守护作战的义务,遵照您的指示放走恶路王,为何如今还要在我身边布下结界?”
遭到对方盛怒相向的老妇只平静地说:“因为虾夷不想失去你,这场战争就交给男人们吧。他们都是勇士,没有你守护也同样能一举退敌。”
阿高觉得有点奇怪,眼前这位老妇的华发中还掺有几根黑丝,端坐在炉边的她并没有白霞生辉的苍发,皱纹刻布的脸没有太大变化,却看似有些出入。更何况,自己在语无伦次说些什么啊?
“我不想见到无谓的牺牲,只要放走恶路王,他们就会弃战逃回关内南方。请让我去战场吧。”
“绮萨儿,你还年轻,对倭国还不太了解。更不知道倭国人多势众,以及倭帝做过多少伤天害理的事。”
啊,原来是绮萨儿……
阿高连忙想道。这么说他的确有印象,记忆中的自己就是这个少女,在村里出生长大后,某日被告知宿命,因此随同一群男子登上山峰……
阿贝乌其芙奇的这番话更加激怒了绮萨儿,她相当强势,对于来到山峰这五年的修行充满自信。
“我除了学习还有颇多见闻,倭人不在乎森林及河川的赠礼,只会滥伐滥砍、填河阻流、强取豪夺,天神的后裔领导他们走向无知。”
“而且那股力量正危害到我族,天神后裔想从虾夷手中夺走你。
倭人不惜千里,也会召集大军进攻吧。有朝一日,我们会被逐出这片祖先遗留之地。”
绮萨儿的面颊泛起红潮,阿高也同样感觉到了。“我绝不会让他们得逞,才不会像几经转手的物品般任人轻易夺取,我会奋战下去。可是您为何要将我关在岩屋里呢?”
老妇以蒙暗深陷的眼注视着少女,“我比你守护炉火的时间更长久,不知见过多少次饥荒、争伐、天灾、灭族的预兆。但是,有这种灾祸还是第一次,我们在招引倭帝犯境呐。”
“所以请让我的恶路王击退倭军不就好了。”
阿贝乌其芙奇叹气说:“渡海来临的美丽绮萨儿,你不是生在这座炉畔,人人依然仰慕你、推崇你,如今男子们都为你之名而战,若不想藐视这份尊荣,就待在岩屋里吧。”
绮萨儿愕然起身,感受到她身体的阿高有些困惑,那是一种柔软、轻盈、重心略低的娇躯。
“您已经预知什么了吗?因此才如此惩罚我?我到底将犯下什么过错?”
“倭帝与你,仿佛是互相抗衡的存在。在渡海之前,原本你就该被赠给天神后裔。”老妇以疲惫的声调诉说,“打从在海上拾起你,将你留在我们的炉畔祭祀,老身就早该察觉才是。”
“太过分了。”绮萨儿喃喃说着,颊上的热潮霎时消退。这时她血气尽失,原本想再争辩,冰冷的嘴唇却不断抖颤。“为何您到现在才说这些……”
“或许是该说的时候到了。”
阿高感受到少女的内心在激创下盈满哀伤,他只能任排山倒海的悲痛席卷而来。
“您说我不能成为守护神,还说我岂止不能、简直就是毁灭一族的祸首。您将百年来亲近这片土地,关爱森林、河水、生物的绮萨儿,说成像是不相干的人。我才不属于倭帝,也讨厌所有侵入森林的倭人,请解除结界放我出去,就算要赶往京城杀死倭帝,我也会证明给您看我是怎样的人。”
阿贝乌其芙奇一直专注倾听她的话语,最后却摇头拒绝。“留在这里吧。你当巫女还太年轻,处理任何事情都还很生嫩,就照老身的话去做吧。”
绮萨儿心有不甘,颤抖着纤躯悲泣起来。
她原来是这样的女孩……
绮萨儿将乌黑长发一拨,哭着跃出垂幕奔向走廊。那身体好轻冉,可是无法机敏地律动,阿高一边觉得她跑得飘飘忽忽,一边随着她前往岩道。他茫然不解,疑惑自己为何变成了绮萨儿,无法找到答案。
6
绮萨儿回到自己房内,那是比阿贝乌其芙奇的炉边还小一圈的房间,陈设大同小异,也同样挂着垂幕。她坐倒在铺着大片熊皮的地板上,一股劲儿哀泣不停,一名侍女看不下去,就掀起垂幕走进来,她也是豆蔻年华的姑娘,拥有丰润的面颊。
“公主,哭成这样会伤身呢。”
“普特佳,为了这种事不哭的话,那还用得着眼泪吗?”绮萨儿抽噎着告诉她,“老夫人要幽禁我,说我不是虾夷的守护神。”
“哎呀,炉畔的老夫人当真如此说吗?”
“人家当巫女登上山峰,难道就为了听这种话?原本想替大家尽心尽力,就算倭军来袭我也绝不示弱,老夫人反而说是我招引倭帝,人家对那人讨厌得都快吐了,为何偏偏会变成这样?难道我就不能留在虾夷吗?”
泪如泉涌的绮萨儿一发不可收拾,“为什么要赐给我这力量?假如不是以这种方式出生,不知会有多幸福啊。我爱我诞生的国度,也喜欢大家,真的很想为族人有所贡献。”
侍女普特佳温和地说:“我们全都喜欢您,自从渡海来的绮萨儿加入虾夷人的炉畔之后,全族就充满了光辉灿烂。无论山兽游鱼,只要有您祈祷,就会欢欢喜喜奉献给族人。我们怎么会不让您留在这里?即使是前往河川下游的少主和军队,也全都将头巾染成象征您的纹印。”
所谓少主,就是族长之子阿弓流为,刚成年的他英俊挺拔、奋勇果敢,是一位前途无量的年轻将才。虽然是异母兄长,但因绮萨儿在山峰修行舍弃了俗家,侍女仅称阿弓流为是少主。
绮萨儿的啜泣逐渐平息,普特佳灵巧地走向垂幕外,一会儿端来一碗热饮,暖烟飘着抚平情绪的香草气息。
绮萨儿喝了一口便贸然说:“我知道大家是为我好,老夫人也一样,我不能像个任性的小孩般哭闹。但是我不会改变心意的,绝不会一直留在这里。”
“请别这么说,先躺着歇息一下吧。”
听出普特佳是在哄自己,绮萨儿倔强地翘起下巴。
“我才不会任人当什么宝贝收藏,如果只为了看到有人因绮萨儿的名而牺牲,那为何还要赐给我力量、为何还要修行?我不该受人守护,而应该守护人。我才不会眼看着族人绑着绮萨儿纹印的头巾去送死,还为此沾沾自喜呢。”
绮萨儿又追问侍女:“如果是你,就能明白我的心意吧?我们一起登上山峰以来,一直受到你的关照,其他人不会像你这样对我无微不至,只有普特佳才明白我的心情,不是吗?”
“您究竟想要我做什么?”普特佳一脸死心地问道。
从侍女的神情来看,阿高猜想绮萨儿至今不知多少次向她死求白赖。这次,她又同样露出纯真无邪的表情说:
“只要一点嘛,一点点就好。拜托你去拨动老夫人炉里的木柴,只要这样她的结界就会出现破绽,我便能乘机逃出去了。”
普特佳不禁面带忧色说:“还请您三思,这次情况非比寻常,炉畔的老夫人不惜布下结界禁止公主外出,一定有很深的用意。”
‘“普特佳,难道你也替老夫人说话?连你都离弃我的话,绮萨儿就无依无靠了。”
绮萨儿悲哀地睁大眼眸,“我绝不会让你受责罚的,就照上次的方法,老夫人还不知道就算再小的缝隙,我也能穿过去呢。”
普特佳这次仍抵不过少女的苦苦恳求,对于这位言出必行的巫女公主,她只能屈服地前往阿贝乌其芙奇的房间,战战兢兢地轻推了一下炉柴。与此同时,阿高对于强人所难的绮萨儿是既感惊愕,又有些佩服,这个少女比想象中更有活力。
就在普特佳拨动柴薪时,绮萨儿霎时神采奕奕地起身。“做得好,这样就能离开了。”
她立刻解起长辫,松开的柔发像是粼粼细波摇曳,从背脊飘然展至腰际,接着解开额带,取下耳环和翡翠首饰,又松绑长衣束带。
慌张返回的普特佳几乎快哭道:“公主,请您别走……”
“不要紧,我很快回来。你必须假装一切如常,我会留下自己还在这里的气息,只要老夫人没亲自来访,就不必担心露出破绽,何况她绝不会起身离开火炉边的。”
绮萨儿说着,长衣从肩上滑落,层层衣服重叠落在熊皮毯上,那肌肤在灯火中隐约透着白辉。她毫不排斥裸身,但是阿高被迫看见自己的坚挺双峰时,还是受到了相当的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