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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北国.3

作者:日-荻原规子 当前章节:95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那我走了,其他事情就拜托你了。”

这就是女神的神技吗?纯白的光辉占据整个视野,此外阿高什么都看不见。他也没感受到绮萨儿的意念,因为无法随着她变化而被遗弃在此。

阿高不知自己置身何处,彷徨好一会儿,总算感应到绮萨儿。他拼命把这种感觉拉近后,尽管感到一层跟至今为止不同的薄膜将自己隔离在外,但已能透过她的视觉看到景物。即使如此,他还是无法得知眼前的景象,因为自己正快速晃动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地步。

阿高终于恍然大悟,原来绮萨儿正以超乎常人的速度奔向山路,显然她现在并非少女,而是以四蹄踢踏地面奋力奔驰,阿高从那跳跃般的轻快和律动得到一个结论:她变成了一只鹿。

即使没去寻找化身为鹿的少女绮萨儿,即使她已改变形象,阿高还是清楚意识到她的确存在。变成鹿的绮萨儿丝毫没丧失明晰的感知力,除了眼见耳闻,还能保持思考。雨后的森林散发着浓郁的杉木香,枯叶堆积的地上绵绵软软。日影西倾,尚需片刻才会隐没山间,鹿开始敏锐嗅闻,辨识即将前往的地点。

这是焦烟味,隐含一股血气,血腥味竟然传得这么远。战争已经开始了,草木为之震颤……烽火连天,许多载着武装士兵的沉重战马蹂躏着大地,千刀万剑正在交击,空气中发出酸腐臭气……有好多人死了……

直想作呕的绮萨儿咒骂着大举进攻造成无辜牺牲的倭兵,虾夷人对入侵者绝不手下留情,但只要不受侵犯,就不会发动流血战争,为何倭人不了解这个道理?她在激愤下跃出杉木林,奔向秋草丛生的广阔平原。

战场近在咫尺,不过战势大致已成定局,当然是倭军败北了。可是,虾夷的伤亡在所难免,究竟有多少伤兵呢?

她轻巧地穿过高茂草丛,突然停足,频频扇动鹿耳探听动静,又改变方向奔跑。有某种带着强烈血腥味的东西在草中缓动,那是沉重拖曳的脚步声,似乎有伤兵在此。

绮萨儿略一迟疑,因为以兽身出现在人前会犯忌讳,更重要的是这副模样实在有失体面。然而,任伤者独自喘痛见死不救会让她良心不安,至少该确定对方是敌是友,于是她轻轻走近。

才瞥一眼,绮萨儿便后悔了。对方竟然是倭兵,而且还两人同行,其中一名伤势严重到无法步行,能走路的另一人将他搭在肩上拖曳向前。那名士兵也受了伤,气喘吁吁几乎倒下,仍咬紧牙关想一步一步向前挪进。士兵的脏污脸上大汗淋漓,这时突然抬眼一看,发现了草丛中的绮萨儿。

“益成,你看,有只白鹿,它真漂亮。”他深吸着气,对搭在肩头上的同伴说道。

鹿则小心翼翼地扇动双耳,优雅地伫立原地,原来绮萨儿学过倭语,了解士兵所讲的意思。

“白鹿是吉兆,我们运气真好,快到守寨的围栏了。”

他是个年仅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士兵,声音虽嘶哑,仍含着少年语气。另一人则无法抬起面孔,绮萨儿心中感伤,扶着同伴的士兵虽不断向他说话,但那人早已气绝身亡。

放下他吧,那人救不活了,就算拖着走也没用。战败士兵的下场怎么会这么凄惨呢?绮萨儿悲哀得浑身难受,很想指责参战士兵的不是。还不明白吗?放下那个死人吧,否则连你也回不了同伴那里。

抵达倭人守寨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她发现年轻士兵的侧腹染血,这种情况下他不可能走到目的地。她终于忍耐不住,伸着鹿颈轻轻说:

“你若不想变成白骨,就放下肩头的同伴吧。他已经死了,必须回归大地。”

那名倭兵或许意识模糊,不曾留意是鹿在对自己说话,只答道:

“不行,怎能让益成在这种遥远的地方化为尘土?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当然也要一同回武藏。”

阿高惊讶地注视着这名土兵,绮萨儿也睁圆眼眸望着他,那是一张带有污泥、看似固执的侧脸。年轻士兵继续前进,好奇的白鹿跟随在他身边来到草原旁的土堤,那人终于体力不支,即使是缓坡也无力爬上去,身体一晃便倒地不起。

“好倔强的人,既然活得不耐烦,干脆让我把你们一起埋掉算了。”绮萨儿又对土兵说道。

她微微愤怒,觉得对这种快断气的人多话简直白费唇舌。士兵倒在地上痛苦呻吟,但是听见她说话,就抬眼一望。

“没想到鹿还会讲这种话啊。”他苦笑般喃喃说,“你要埋人?我倒瞧你怎么挖坑?”

“就这样挖。”绮萨儿莽撞地恢复少女身姿。

她的本性向来冲动又率性,不过这实在过火了点。恢复女身的绮萨儿除了长发如波之外,简直一丝不挂,然而她将头一翘,挑衅似的低眼瞧着这名士兵。

土兵大惊失色地望着蓦然现身的少女,他横卧在地上茫然地眺望着她的身姿,不久泛起微笑。

“我快死了……竟能看到这世上最美的东西。”

听见他的低语,绮萨儿觉得有些遗憾。本来有时还更漂亮的……

绮萨儿有美丽的衣裳,等到祭典时才会穿着装扮、梳整光鲜,戴着琳琅佩饰出门。她觉得那时的自己相当好看,此时真不凑巧,身上不带任何点缀。

“这就是吉兆?在死前能见到女神?”

绮萨儿点点头,“对,我是绮萨儿,就是虾夷炉畔之火的女神。”

想起方才与阿贝乌其芙奇发生争执,冒用老夫人的名号让她感到难为情。

“火的女神……怎么是白火啊。”

年轻人又想微笑,但只能露出扭曲的表情。他接着费力解下颈项上的绳线,好不容易将它取出来。

“虾夷女神,您能听我说一个心愿吗?我不想将这东西埋在此地,希望能送还家父。无论是谁都行,是否能请您将它转交给倭人呢?家父是武藏国足立郡郡长,名叫丈部总武……”

线端垂着一块小石,是由半剔透的白石雕成的勾玉。绮萨儿见他拼命忍痛才找出这块玉石,不禁心肠一软接过来,她知道这块勾玉看似小巧,对年轻人而言却是无价之宝。当她接过玉石后,士兵将手无力地垂落在草地上。

“我会记得令尊大名的,不过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就在绮萨儿迫不及待想询问时,年轻人已闭眼不再回答。她连忙伸手探他的手腕,脉搏并未停止,不过显然再耗下去,他也会和友人一样变成亡魂。绮萨儿垂眸望着失去意识的倭兵。

竟没向我乞求捡回小命呢,他一定是不想向虾夷女神讨饶。当着我的面,居然只交托了这块小石头。

绮萨儿带着不满的语气说:“我这双手既能挖坑,也能救人,你还真顽强,难道除了石头就没别的心愿?”

她忽然想到,究竟什么是敌我?为何有必要互相厮杀?这名年轻人出生在关内南方,奉倭帝之命远征虾夷,他的生命和虾夷人一样皆由父母所赐,他曾经茁壮成长、与友人谈笑风生,并且关怀同伴,也会感受喜悦、伤悲和美丑。

绮萨儿想起当他望见自己时,无心说出的那句话:“怎么是白火啊。”那份率真与倭帝的野心毫无瓜葛。好想再听到他的声音,好想再次确认那些赞美是否出于真心,在没有仪式或装束修饰下的自己,果真如他所想的那么美丽?

替他疗伤也好,别让他死去,只要有药草和净水,应该能活下来。

绮萨儿终于打定主意,以纤指迅速解下士兵的盔甲,只要将他抬往土堤前方的树林,那里便有一处涌泉。当她想抱起年轻人时,突然发现身旁有东西发出光辉,于是一惊住手。

光芒正发自从他手中接过的勾玉,由于绮萨儿双手忙得不可开交,只好仿照土兵将它挂在颈上。于胸间摇晃的玉石此刻发出了光芒,半透明的玉中央泛出淡红色的柔辉。她以为是夕阳返照,便圈起小手观看,即使在暗处也同样如此,这块勾玉自行发光,在她掌中苏生闪耀。

7

绮萨儿与阿高的父亲胜总如此邂逅了。从那日起,无论士兵是睡是醒,少女总是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面孔,阿高一直想知道胜总的面貌,如今已熟悉到不能再熟悉。胜总的五官具有竹芝族的特征,但是并不像藤太。然而在他伤势稳定,表情变得丰富后,无论是蹙起两道凛眉,还是突然进出哈哈大笑的模样,阿高都不禁联想到藤太。

托给绮萨儿保管的勾玉竟然发光,连胜总也啧啧称奇,发出薄红光彩的玉石即使在他手中也同样光芒不灭。

“这块勾玉是传家宝,听说久远以前在祖先落脚武藏时曾带有光芒。不过,为何在虾夷女神手中也会再度发光呢?”

“这块玉石或许是一种器具,也就是力量之器。”绮萨儿一副很懂的表情说,“是绮萨儿女神拥有暗神的力量,才让这块勾玉发光。你那位持有玉石的祖先,一定是得到了与绮萨儿同样的力量。这个嘛,该怎么说呢?意思就是在古代我们曾是同族哟。”

就在绮萨儿惊讶屏息地说明时,胜总竟然泼她冷水。

“才怪呢。在坂东,我的祖先据说是远逃到东国的皇族后裔,大家都相信有此一说,所以竹芝府里必须率先响应皇命征召才行。”

绮萨儿不禁嘟起嘴,“真过分,人家是好意才这么想的。当然了,你就是那个倭帝的子孙,怎么可能跟我同族嘛。”

她来到涌泉,在旁边建造了一间简朴小屋,让疗伤的胜总藏匿于此,衣物粮食等必需品皆由普特佳暗中送来。然而胜总虽然获救,言行却有点出乎绮萨儿预料之外。年轻人在能起身后,就绝不顺从地赞美她,时而调侃时而反驳,完全没将她当一回事。绮萨儿自成为巫女公主后,就没习惯过有人敢如此态度不逊。

不过阿高却是旁观者清,以胜总的立场来看,要将绮萨儿当成高高在上的女神似乎有点困难。她的确悉心看护胜总,但是向来受人照顾的她要独自照料伤患,实在是相当辛苦,尽管绮萨儿不愧对药草了若指掌,能让伤患退烧,不使伤口化脓,然而除此之外,她几乎什么都不会。

胜总醒来后,不久便发现这名美少女的纤指布满伤痕,无论劈柴还是炊煮,绮萨儿全都笨手笨脚,不断造成让人爆笑的失败。更何况她动不动便涨红了俏脸生气,实在令人忍不住想逗逗她。

此时胜总又望着她,露出藤太般的笑容。

“别那样动不动就发火,你不是女神吗?生起气来就像普通女孩。”

“你一定瞧不起我吧?那就别赖在这里呀,快回去阵营好了。”

“假如我是当今圣上的皇子,就不会响应征兵,离乡背井来这里和虾夷作战了。再说,那样也就不会有幸与你相识了。”

胜总赔罪般伸出双臂,绮萨儿瞪了他片刻,在那种无辜的神情下只好让步,主动依偎着他。

“天神的血脉曾受到诅咒。假如你的祖先传说是真的,那么你身上为何没有出现任何征兆呢?”

“或许你说得对,如果得到了虾夷族的力量,也许就能破解诅咒。”

绮萨儿偎在胜总的臂弯里,将头靠在他肩上说:“假如真能如此,你就不是倭帝的爪牙了,我想听你多谈些家乡的事。”

“如果能带你回武藏就好了。”胜总喃喃说道。当然他很清楚这是痴心妄想,绮萨儿也同样心里有数。她知道两人不过是在空谈寤梦,不禁俯下脸庞,胜总连忙改口说:

“对不起,不说这些了。倒是我以后可以叫你‘白儿’吗?以倭语来称呼,你会不会生气?”

“你想叫我白儿?”

“是啊,第一次看到你我就立刻想到了,因为你像明月一样皎洁白亮。”

他知道名字蕴含力量吗?绮萨儿暗忖。不,不是的,他只是纯真地将我当作一个女孩……

在胜总眼里,她只是个女孩,对绮萨儿而言实在弥足珍贵,他径自编织的梦想,连自己也想亲眼目睹。感觉自己不再是受人景仰、尊崇的绮萨儿女神,而仅仅是普通的少女。

面对胜总,绮萨儿才晓得自己的权威不过形同虚设,只是借由阿贝乌其芙奇的威光为盾的空权象征罢了。自己不过才活十六载,成为女人身也仅三年而已。

“好啊,你想叫我白儿,就这么叫吧。”绮萨儿答道。

在此瞬间,她掌握了自己的命运,却始终不知阿贝乌其芙奇于遥远的岩屋里发出了呻吟。

不会长久的……

绮萨儿从不安的浅眠中惊醒,睁眸思考着:可是,我应该有心理准备……

满怀空虚地注视火炉的另一侧,赫然发现胜总的床上竟然没人。

头一遭发生这种事实在心慌意乱,她仓皇奔出门外。

搭建临时小屋的时节方值初秋,周遭还存着夏日余韵,林木依然青翠盎绿。如今景致迅速染上缤色。幸好是这种时节才能粮食不缺,只不过北国此时已是严冬。

刚奔出小屋就发现了胜总,原来他只是在屋外捡残枝劈柴。他挥起绮萨儿的小柴刀,木柴应声裂成两半,年轻人得意地望着她道:

“我比你的技术高明多了吧?以后让我来劈,不然老是心惊胆战,真不知道你的手几时会被砍掉。”

绮萨儿不禁闭起双眸,接着缓缓说:“木柴不用砍那么多了,你已经能走路,可以回倭军守寨了。”

“也许吧,可是我有点不放心,这么久都没回去,大家会怎么看待我呢?”

胜总静静地放下柴刀,转身对绮萨儿说:“或许我在更早以前就能返回阵营,可是好想跟白儿在一起,不想这样离开。我能不能留在你身边……一起生活呢?”

绮萨儿轻轻问道:“你想违抗皇命?”

“是的,这里原本就属于虾夷国,想来并吞才是伤天害理。”

“你愿意为些不惜抛弃祖国的同伴和家园吗?”

“我不在乎。这条命是你救的,我想为你尽心尽力。”

刹那间,绮萨儿窥见了幻影。她像普通女孩一样与胜总共组家庭,还见到在等待丈夫归来、为了育儿加入村里女伴之间的自己的身影……然而,这一切太过渺茫。

“你这么说,我高兴极了,可是……你我都绝不可能实现梦想。”

绮萨儿伸臂环着他的颈项,轻轻拥住他。这不是喜悦的拥抱,反而蕴满千愁万绪。林梢镶饰的朗空发出飒飒声响,高处狂风阵阵呼啸,她清楚感觉到无形的黑翼魅影的存在。

“……这里完全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地啊。”

“这样的话,我有一个想法原本不想说出来,那就是带你去武藏。坂东离京城很远,可以无拘无束地生活,就像我的祖先一样……是任何人都能安心居住的地方。家父虽是个讲规矩的人,却很有胆识,不致让朝廷有干涉的余地。儿子既然带女神回来,他才不会光为这点事情就畏惧权势。我们全家老小一定会喜欢你的,真想让你看看竹芝的府邸呀。”

胜总的语调充满热切,绮萨儿想象他反复诉说的故乡的情景,那片在遥远南方,青草摇曳、清风徐拂的国度。绮萨儿心中描绘的景象,与阿高熟悉的地方其实差距颇大,不过可以感受到那抹凄楚的憧憬。

“我想去武藏,有一天绝对会去,但不是现在。此刻我必须送你回同伴身边,因为留在这里将有危险,你必须在明晨出发才行。”

绮萨儿心痛如刀绞地告诉胜总,同时暗想自己若没预知力该有多好。

最后的夜晚,两人在小屋中相偎相依,久久眺视着炉火,似觉有飘霜,简陋的屋内变得寒冷异常。

绮萨儿凝视火光说:“我不觉得和你一起生活,就会轻忽女神的神技。不可思议的是当我有你相伴时,反而比以前更尊敬女神,更能以喜悦及谦虚的心情尊奉绮萨儿女神。我知道绮萨儿绝美无伦,因为你的眼神已诉说一切。”

胜总轻轻笑起来,“可是,你真的很美。”

“不,美的是女神。”绮萨儿坚持道,“我没有那么美好,既会加入战争杀人,也常心怀怨恨,直到最近都还如此,甚至认为倭帝倭兵个个罪该万死。我们虾夷族会替猎物祈祷,因为野兽所赐的肉和毛皮是来自它们的珍贵赠礼,必须心存爱惜及感谢,让它们带着这份心意回归冥土。不过,我虽会为野兽祈祷,却不愿替倭兵安魂。”

“战争就是如此,我们也憎恨虾夷人,在与你相识之前,我一直以为虾夷族都是没血没泪的。”胜总如此说着,绮萨儿深深叹气,将头倾靠在他肩上。

“我没有祈祷……还放走了恶路王。你若知道真相,一定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喜欢我。”

“无论你是什么,就算是来自阴间的妖怪,我也绝不讨厌你,只会重新认识你的原形。如果妖怪的脸也长这么可爱,那倒挺不错呢。”

那不带矫饰的语气,引得绮萨儿泛起微笑。

“你是倭人,流着倭帝的血,还这样安慰我。幸而有你,我才知道绮萨儿女神的真姿,不再有怨恨。绮萨儿女神的神技,就是像这样伸出友善之手。”少女的纤指缠绕着胜总的手,她说,“我的手掌好小,容不下太多的爱、太深的恨,必须从更亲近的人开始付出。若让女神自由,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爱情。”

“自从你让勾玉发光后,我就懂了。”胜总轻声说着,吻起绮萨儿的手。“白儿,我纯白温柔的女神,我们一起去武藏吧。”

这夜,绮萨儿不再放开他的手,双双在火炉同侧做着一样的甜梦,直至夜空发白、鸟啭告晓。

翌日,绮萨儿变成白鹘在高空盘旋留意四周情况,又翩然飞下,在步行的胜总身畔不离左右,时而停歇爱侣肩上,真是难舍难分。

即使望见倭军搭造的围栏,绮萨儿仍不舍离开,不久嘹望台上的士兵发觉竟然是胜总,便开始议论纷纷起来。胜总向岗哨报上名后,寨门打开了,绮萨儿在最后一刹那才依依不舍地飞走。当白鹘从胜总肩上展翅离去之际,几名目送它身影的哨兵简直是目瞪口呆。

回到涌泉后,从鸟身恢复少女身的绮萨儿呆立了半晌。胜总的气息已然消失,这处藏身小屋显得冷清又寒伧。无精打采地走进屋中,正当拾起脱下的衣物时,她惊愕地注视着地面,原来衣裳下正放着那块发光的勾玉。

这是胜总默默留下来的传家宝玉……以及他的心意,都是为绮萨儿所留,希望她能下定决心同赴武藏而留置的明确承诺。

胜总,我不能离开你……

绮萨儿紧握着散发薄红光芒的玉石,任泪水尽情滑落,好想即刻插翅飞往守寨,将脸埋在他的怀里。然而她知道不可能,小屋四周开始喧噪,马蹄、人声,来者的数目正足以包围这间狭小简屋。

“公主。”是普特佳在呼唤。绮萨儿一咬唇,毅然走出小屋,只见侍女的身边站着高大的阿弓流为,后方还有他率领的精锐部属,形成一堵高墙成排凛立。

“是你背叛了我。”绮萨儿平静地低声说道。

“公主,请您原谅,真的请原谅我。”当场跪倒的普特佳声泪俱下,“我无法忍受失去您,绝不能让您被倭人夺走。”

“那个哄骗虾夷巫女、把绮萨儿拐来这里的倭国混蛋在哪?”阿弓流为咬牙切齿地问道。他正值血气方刚,剽悍的性格显露无遗。“给我搜出来碎尸万段,撒在地上喂狗!”

柳眉倒竖的绮萨儿说:“不要侮辱绮萨儿!我不会被哄骗受拐,我是心甘情愿留在这里的。”

“你是虾夷的守护神,怎么可能上当?绝对是中了倭兵的卑鄙毒咒!”阿弓流为坚持主张道。看那怒火熊熊的眼神,任她如何辩解也只当耳边风。

“无论你多想杀他,都休想动他一根汗毛,除非你去攻陷倭军守寨。不过我不去,我要留在这里,所以别追究了,绮萨儿是不会被夺走的。”

“夺去你的心等于夺走你的人,这是亵渎女神。我要去讨伐他们,把倭贼打个落花流水!”

绮萨儿叹着气,“阿弓流为,还有比那更重要的事,就是把我送回岩屋。你若还顾念绮萨儿,当然应该先护送我回老夫人那里啊。”

尽管无意回岩屋,可如今已别无选择。数年后,阿弓流为果真如当时所言,攻陷倭城并大肆焚城。

阿贝乌其芙奇见绮萨儿归来后,只是不闻不问,那出奇的沉默透着诡异,至于绮萨儿也同样没表态。她心知多说无益,只会平添老妇的预知能力。

再度开始巫女修行的绮萨儿变得沉默寡言,对任何人都不再敞开心房,独自沉浸在自己的座席间。心如刀割的却是普特佳,绮萨儿再也没责备过她,可是她宁可公主狂怒相待。

至今以来,绮萨儿总是个率直的女孩,将喜怒尽情表露无遗,连普特佳都能感同身受,但是她发觉自己永远失去了最不想失落的情谊。

纵然不需再为绮萨儿铤而走险,可如今这份心灵默契已失,普特佳为此难过极了,有时在照顾公主时还会突然失控哭泣。尽管如此,绮萨儿依旧缄默,仿佛对她的眼泪视而不见。

绮萨儿其实一直很迷惘,没有自信是否能彻底背叛虾夷族,追随胜总远赴武藏。这不仅毫无方法可循,还是对决心的考验,该如何做才能让大家都称遂如愿呢?

如今她能做的不过是在独处时,悄悄将藏在衣里的薄红勾玉取出来凝视罢了。这是无从向人诉说的唯一慰藉,当她看见闪闪玉辉时,胜总的表情和声音就都浮现在脑海里。

绮萨儿在一筹莫展下度过了两个月,某个寒日,当她正在私室里冥想时,突然眼底浮现一个幻影,那是太阳变成紫黑,丧失光芒坠落地平线的景象,她骇异地倒吸一口凉气,不禁微微欠身而起。

刚才的异象该不会是什么预兆吧?那应该不是预兆,假使如此,就太可怕了……

当她努力保持冷静时,一个声音响起了。

“你看到了?”

绮萨儿回过头来,老妇正倚着拐杖而立。阿贝乌其芙奇竟然亲自走来她的房间,的确可说是让骄阳化为暗日,几乎绝无仅有。

“老夫人,这究竟是……”绮萨儿匆匆站起身,发觉老妇的个头只到自己胸前,又慌忙跪坐下来。

阿贝乌其芙奇以凹陷的老眼凝视着她,眼中浮现的净是疲惫之色。

“年轻的神明啊,我将自己的预见告知于你,那个倭人……你在关照、为他疗伤看护的那名年轻人,此刻死于倭军守寨之中。”

“骗人!”绮萨儿一时只能想起这个字眼。

“老身绝无虚言。”

如遭五雷轰顶的绮萨儿脑中浮现出阿弓流为的怒颜,“您知道是谁杀死了他,是阿弓流为吗?”

“绮萨儿,他不是遭虾夷人所杀,而是死于倭国同伴之手。”

“这是阴谋!”绮萨儿叫道,“一定是为了拆散我们才这样设计陷害的。”

“不,不是的,那名年轻人是被倭人处死的,他遭到问罪入狱,被当成涉嫌通敌而导致倭军战败的奸细。”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

老妇以平板的语调继续说:“倭军武将想为战争失利做辩解,因此需要找个借口,这是他们使得出来的招数。倭国朝廷只当虾夷是无足轻重的蛮族,认定皇军不该吃败仗,因此将领们才让那名年轻人成为代罪羔羊。朝廷传旨速斩卖国贼,他已经遭到处决。”

绮萨儿惊愕屏息,一时无法言语。无论如何也要拖着死去同伴回守寨的胜总、不断向她重复谈起竹芝家人的胜总,竟然会枉死在同伴手中,逼他背负莫须有的罪名,不容抗辩就即刻处以极刑。远在千里之外的倭帝既没见过胜总本人,也不了解他的为人,竟狠心这样妄下钦断。

“为什么?若是虾夷人杀了他,我还能以死谢罪,可偏偏是倭人,他是被同伴处死的!早知如此就不该让他回去,应该留他在这里一起抵抗倭帝!”

断断续续叫嚷一阵后,绮萨儿跌坐在地上,又握拳槌打岩地,发出尖叫般凄厉的恸哭声。

阿贝乌其芙奇极力忍耐着,等待少女狂乱稍弱时,才沉声告诉她:

“这样你总算明白了吧?拿掉肚里的孩儿,那孩子已经受到诅咒,即使生下来也没用。”

绮萨儿激动地摇头拒绝。

“那孩子活不了的,因为他是男婴,无法成为巫女。”老妇沉重地宣告道。

如今,绮萨儿抗拒的不仅是割舍骨肉,也是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宿命。

她叫道:“把胜总还给我!还给我!”

阿高想掩住耳朵,可是办不到,绮萨儿那撕心裂肺的痛苦就存在自己体内。然而,阿高多少意识到这正是老妇及阿弓流为企图让自己听见的悲唤,于是他拼命想抓住那朦胧的意识。

不能待在这里,必须逃走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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