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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明玉

作者:日-荻原规子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1

藤太……

阿高的声音似是穿透黎明的白雾而来,藤太连忙抬头,随即知道那是幻觉,因为不曾听见脚步声接近,亦无人喧动静。茂里和广梨同样蹲在一处,冷得抱紧身躯,他们跟着藤太抬起头,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他们全都彻夜没合眼,躲在险峻山下的瀑布水潭附近,等待利乡回来。现在该是虾夷女子回来的时候了,她承诺带阿高同返,却一直迟迟未归。

“好慢。”广梨喃喃说,“她真的信得过吗?”

“我相信利乡说认识阿高是真的,因为她一看到我就猜是阿高的亲戚。我的直觉很准,她在虾夷人里算是很识大体的,不像会做出蠢事的女人。”

听见藤太替利乡说情,茂里半调侃道:“说到女人,藤太的直觉根本不准,比谁都还容易通融。”

“你觉得她有鬼?那怎么不早说?”藤太回嘴道,茂里轻摸一下鼻子。

“我不是不信任利乡,她的倭语还没流利到能编出那些事吧。不过,我怀疑的是那位介绍我们去跟她见面的人物。”

茂里瞄了一眼那个叫尼莫勒的虾夷人,他是田村麻吕待在多贺城市街时收留的部属,正和冻僵的三人稍微保持距离,将毛皮铺在岩石上,舒服地安歇着。那副仪态端正的模样,简直让那些以为虾夷就是粗鲁蛮族的人也为之改观,他穿的是由官方配发的衣服,因此怎么看都像是倭人。

尼莫勒利用密道巧妙地带领一行人潜入虾夷国核心,若没有他从中牵线,是绝对无法侵入重地的。然而,这些来自武藏的年轻人感觉尼莫勒相当可疑,他在田村麻吕面前装出由衷地恭顺,不过三名半调子随从却察觉到在那掩饰的表情下,其实藏着晦暗的眼神。

“这座山是虾夷圣地吧?哪有可能轻易闯进来?我觉得未免太容易了。少将大人为什么对他那么放心呢?老实说,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茂里压低声说道。

“我也不明白京城人到底想些什么。”

“不,少将大人自有打算,所以别想太多了。”

“是啊,提到京城人,你连对男的都很通融。”

听了藤太这番话,广梨轻轻笑起来。

藤太对于在朝廷担任近卫少将官衔的田村麻吕,其实并不像茂里般打从内心敬佩,他如今仍为随侍此人是否妥当而感到疑惑。虽然从虾夷人手中夺回阿高是彼此的共识,但是从有以朝廷为后盾的使节在寻找阿高这件事来看,其中恐怕隐含着意想不到的理由,因此让藤太等人十分担心。

这是自从白儿指名道姓说出坂上以来的不安,藤太努力不多想,无论再担心阿高,也知道自己等人能力有限,确实只凭三人的力量,是不可能如此快速地接近留在岩山的阿高的。

无论是白河的关口或多贺城的陆奥镇守府,田村麻吕凭着显赫的官衔充分发挥了强大的作用,不只是随意要求寝食衣具或是探听当地消息,只要有需求,就算借派一支部队也不成问题。

然而,田村麻吕只选择了这名精通倭语的向导,他无意添兵增员,人马皆留在山下待命,自己则深入重地,想彻底单打独斗一番。

藤太转头望着田村麻吕,这高大的京城人借着小火堆的微光正擦拭着长剑,他的装束与藤太等人无异,皆是黑衣裤和防寒背心,象征宫廷官员的袍服从一开始远行起就没穿过,如今他满脸胡髭、双腿盘坐的模样,活像是山贼头子。然而他全不放在心上,一副惯于野宿的态度,这正是此人最不可思议的地方。

愈和这号人物接触,就愈了解他的豪迈大胆,有时甚至不知是何种动机让他临时起意行动。对坂东人而言,这种蛮勇毋宁是平易近人的特质,贵为近卫少将竟然如此率性,因而博得广梨和茂里的好感,原本对京城就怀有憧憬的茂里更是大为叹服。

然而,田村麻吕并非没有野心。只要不违逆他的野心倒还相安无事,一旦与藤太等人对立,他还会如此友善吗?

迟早会看透的。万一发生事端,也可以借此看清他是否表里如一、值得坂东人尊敬……

藤太眺望着审视手中长剑的田村麻吕,一边如此思忖。风波绝不可能避免,尽管在这之前他们不曾遇到过敌人,一路顺利来此,但是不管怎么说利乡也未免太慢了,只能猜想她恐怕遭遇了不测。

阿高……

藤太朝着雾霭笼罩的彼方,对他发出心灵呼唤。这里的严寒犹如隆冬,不愧是极北之国。自己竟然追到千里关外,可是,至今为止片刻不离的搭档仍在遥不可及的深地。

阿高看到了什么,都做了什么?他得知了藤太不了解的事,变成不再熟悉的陌生人了?藤太在心浮气躁中,为涉人险地的广梨和茂里感到忧心。两人坚称无关紧要,不过藤太仍觉得事实上是自己害他们卷入了风暴。

阿高和我们难道无法平安回乡吗?

忽然间,田村麻吕将刀“锵”的一声收回鞘中。他握住护手,对其他人说:“看样子最好还是离开这里,等雾散了立刻下山。利乡恐怕不会回来了,她无法偷带阿高出来。”

“该死的,竟敢背叛我们。”尼莫勒小声说着,广梨忍不住脱口道:

“对虾夷人来说,你才是叛徒。”

这真是言多必失,果然尼莫勒面带怒容,反驳说:“我的作为都是替虾夷着想,消除蛊惑人心的绮萨儿是族人的心愿,我是为了让大家的噩梦清醒才会如此。”

“谁管什么绮萨儿,我们要找的是阿高!”

藤太正想说句自己的想法,忽然察觉到周遭情况有异。

“喂,我们没空等到雾散了。”

瀑布掩盖的喧声,如今在润湿的空气中清晰地传来,那是浩浩荡荡的移动气息、物体声响,还有在林间隐约可见的移动身影,似乎挟弓持矛,总之对方确实携有伤人武器。

“是虾夷兵,从三方包抄过来。”

“我们被发现了?”田村麻吕显得不慌不忙,“这种迎接场面未免太夸张了,难道不明白我们就这几个人?如此一来,只要浓雾不散,反而便于行动。”

“您的意思是让对方误以为我们人多势众而有所顾忌?”藤太问道。

“不,我是指可以别管对方。后面就是瀑布水潭,无论对方人数多少,没突破重围就别想下山。”

藤太在惊讶之余,感到愉快起来,他很欣赏田村麻吕的应对态度,便拿起弓,一弹弓弦说:“那么,我们坂东武人可以大显身手了。”

广梨和茂里应道:“没错。”

他们面面相觑,咧嘴会心一笑,他们这一伙都不算赌命决斗的生手了。

三人朝敌人射箭后,虾夷兵立刻还击,然而两方的箭全在雾中射偏,几乎没有命中目标,倒是敌人不免阵脚稍乱。

田村麻吕拔出长剑示意,叫道:“我们走吧。继续突围!”

藤太等人也抽出备用小刀奔跑起来,田村麻吕率先冲往前方,至少他不是那种让部属做挡箭牌的武将。然而一阵风起吹散蒙雾,突然看清楚的视野里,只见虾夷兵超乎想象的多,大批军队正将他们团团围住。

“且慢!”田村麻吕同样以下令突围时的声量大吼道,“改变战略,快丢下武器!”

“现在才说改变战略?”藤太吼问道,田村麻吕显得相当干脆,将长剑一抛。

“你也快照我的话去做,现在我们还没杀人,他们也不会乱开杀戒。”

“开玩笑,我们可是闯入虾夷圣地。”

“这就要赌赌看虾夷人的待客之道了。”田村麻吕以不知是开玩笑还是当真的语气说道。

藤太委决不下,但是身为侍从,总不能不顾主人立场率性而为。

就在藤太等人不甘心地抛下武器、茫然杵在原地之际,全副武装的虾夷兵将他们一举包围。

在敌人面前弃械投降,可比决死突围更需勇气。一脸凶煞的虾夷兵望着他们,正苦思该如何惩治,藤太等人不禁窥伺着田村麻吕会作何反应,只见他傲然挺胸,与站在多贺城镇守府将军面前的态度一般无异。虾夷兵不久取出绳索绑住投降者的手腕,将他们串连成一排,田村麻吕依然镇定如故。

绑缚完毕,虾夷兵强拖着俘虏步行出发,似乎即将前往村落。正如田村麻吕所料,四人并未当场送命,不过却遭受了牲畜不如的拳脚欺凌,藤太不禁咬牙切齿,自己等人从没忍受过这般屈辱,也压根儿没想到会去忍受。

在历经艰苦的行军路途后,一行人带着小枝枯草所刮的累累伤痕,被领到虾夷人的暂居地,四人全被丢进了无窗的小屋里。串绑他们的绳索虽解,取而代之的是戴在手腕上的坚硬木质对铐。

士兵闩门离去后,怒火无处可泄的藤太冲着田村麻吕说:“您就这么贪生怕死,甘愿受这种侮辱?”

在旁的广梨有气没力地说:“尼莫勒不知何时失踪了,那家伙只顾开溜。”

“他该不会一开始就存心不良吧?”茂里喃喃说道。

藤太瞪着田村麻吕,“这么说都是您不对,竟然没看出那人狡猾多诈,还委托他带路。”

“冷静点见机行事吧。总之先坐下来休息,怎样?”

田村麻吕稳坐着悠然说道。即使是地面,仍铺着少许干草。

“不妨静下心重新思考来此的目的,我判断若要下山卷土重来,还不如想办法留在虾夷深山里更省事,所以才不惜留下来。性命固然重要,但是达成任务更要紧,我的任务就是找到阿高,从虾夷人手中将他夺回来。”

藤太不禁哑口无言,田村麻吕继续说:“何况尼莫勒并没有那么恶劣,他有自己独到的正义感,也讲道义,这次失败未必全是他的责任。”

“我实在不了解您的想法。”藤太无力说道。无名火既消,他霎时感到虚脱疲累,只好席地坐下,切身意识到双腕间的束缚。“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没有希望,如今我们只能任人宰割。”

“嗯,没错。不过只要一口气在,或许能想出什么好点子。”

田村麻吕的回答实在太过乐天,倒是广梨灵机一动说:

“假如有阿高在,也许他能救我们。”

“是啊,要是他能得知我们的消息就好了。”

真丢脸……藤太背倚墙壁如此想着。陷人困境的原本就是阿高,大家不正是为了救他才来这里吗?

“阿高真的还活得好好的?”

“藤太,你怎么讲这种丧气话?”

一旦情绪跌落谷底,在这种密室里实在很难保持乐观。藤太垂下头,终于喃喃说:“我对不起你们,竟然还陪我一起来送命,假如害你们也回不了家乡,我真是难辞其咎。”

“算了,是我们硬要跟来的。”广梨安慰着,藤太又说:

“这都是我自作自受,阿高跟虾夷人离去也是因为我的缘故。我想隐瞒事实,没告诉阿高其实他有一半虾夷血统。我也不晓得自己为何那样,或许是怕他离我而去吧。阿高说得没错,我一直把他当跟班,究竟是要他怎么办?”

望着意气消沉的藤太,广梨感到意外般频频眨眼。

“我曾怀疑你们无法区别自己和对方的差异在哪,但我不觉得是谁在顺从谁。搭档不该是这样,而是像车有双轮般共同运转,保持绝佳的平衡,因此才无人能取代你们。”

藤太没有回答,广梨伸脚戳他一下。“别沮丧,只要见到阿高就立刻能明白了,你们这对搭档又不是才刚认识而已。就算阿高是虾夷人,又怎能轻易断送你们的关系?”

一直保持缄默的茂里开口说:“是啊,藤太不必觉得责任重大,我们是对你们这对搭档效忠,又不是针对你个人。”

“你不是很讨厌效忠吗?”藤太不悦地说着,茂里诡异一笑。

“是啊,亲族间讲这些全是屁话。你和阿高是郡长家的少爷没错,可是我绝不当你们的喽哕。喂,想想从前吧。我跟头脑简单的广梨不同,还常跟你们唱反调呢。”

“谁头脑简单了?”广梨插嘴问道。

茂里也不搭理,径自说下去:“我啊,算是素性不良,所以幸好没被送进寺院或国学,不过在我留意到时,却发现周遭没半个家伙爱啃书,全都生得一副呆相,武藏真叫人闷死了。我看到你们哥俩好就心烦,身为郡长家的公子还游手好闲,我就是想毁掉什么鬼搭档,才跟你们亲近的。”

“有这回事啊?”藤太偏起头来纳闷,他是那种既往不咎的性格。

茂里小声笑道:“我就是这副脾气,而且记得可清楚了。原本绞尽脑汁非搞怪不可,但你们没被整垮不算,竟然还一起收拾残局。对我来说,你们才是武藏唯一不可小觑的对象,所以才决定加入当你们的同伴。我就是这样,只愿意效忠自己心服口服的人。”

茂里注视着藤太说:“要坚强才行,你不是需要阿高吗?他也同样需要你。我们是看在你们搭档的分上才跟来的,就算阿高有一半虾夷血统,我们也会认同那就是搭档的一部分。”

“我明白了。”重新打起精神的藤太点点头,“总而言之,最重要的就是相信阿高,我们也是为此而来的。”

忽然间,田村麻吕开口说:“虾夷族很尊重杀人的方式,即使要处决我们这种侵犯圣地的罪人,也应该会重视祭神的礼仪。如此一来,就能想办法接近山上的岩屋,在重重守护下的阿高也有机会得知我们的行踪。”

2

四人被拖出小屋时,周围暮色已至,身旁围绕的士兵备好火炬,让他们徒步走了好长一段距离。夜空清朗,独有满月浮现在靛蓝渐深的净澈山脊上,虾夷兵默默前行,对于被带出陌生村落的四人而言,的确是一段令人惶惶不安的路程。

抵达的地点是距村落相当远的岩山脚下,藤太望见阴暗的岩棚上凿有无数小洞穴,不禁十分诧异,旋即猜到是墓穴,真让他浑身发毛。

岩棚围绕的洼地形成了小广场,中央竖着高柱般的细长巨石,周围则有柱石排列成放射状,尽管这幅景象有点陌生,不过众人皆知那是进行仪式的地方。

押送藤太等人的士兵队伍走向广场边缘,将四人带往首领模样的人物身边。那是一名体格魁梧过人的大汉,两侧有年轻部属严阵以待,额际上绑着豪华饰带,身穿花纹华丽的衣装,还佩着长剑,浓黑的胡须掩住面孔,同样浓黑的眉下生着一双锐利大眼。

“哼!”大汉嗤之以鼻后,以虾夷话说,“我以为只是几只老鼠,没想到看走了眼。站在那里的大个子倭人,你不像是钻后门的鼠辈,为何出现在这里?怎么没耍花招来个正面突袭?”

田村麻吕仰起下颚,迎上他的视线,“以这种方式与你会面,我是万不得已……”他口中喃喃后,这才拼凑着以虾夷话说,“听说你就是名将阿弓流为?”

“正是本人。”阿弓流为显得颇为自豪。即使他站在高于俘虏位置的地方,不过估量之下,田村麻吕与他的身高相差无几。阿弓流为看似比较老成,下腹略微外挺,感觉上他们俩风格类似,彼此在对视中也心照不宣。忽然间,藤太首次发觉田村麻吕即使身在虾夷人之间,也不会显得不协调。

阿弓流为逐字逐句地说:“那么,倭人,你是何许人物?”

“我是坂上田村麻吕。有朝一日,本人会以统率大军的将领之姿与你见面。”田村麻吕大言不惭地说道。

“行,我会记住你。不过,可惜没机会了,你们犯的是私闯圣地的重罪,只能以命相抵。”

田村麻吕平静地试着反驳道:“我们只是为了带走一个倭国孩子而已。”

“没有那个人,我们找回的是虾夷族的女神,苏醒的绮萨儿将会制裁你们。”阿弓流为朝士兵打个手势,他们就将四人推向中央的石柱。

“那人讲些什么?”听不懂虾夷话的藤太小声询问田村麻吕。

“他说绮萨儿会制裁我们。这么说,阿高可能会来广场。”田村麻吕答道。“假如就像尼莫勒透露的一样,他们若将阿高称为绮萨儿,那么他将会来到这里。”

藤太口中自语道:“也就是说,阿高会来制裁我们?”

接近石柱时,发觉已经有人先到,原来是利乡站在此处。只见她头发散乱、衣服破损,没有趋近细看之前,简直认不出她是先前那个仪容整洁的女子。利乡并没有被绳索绑缚,却露出失去一切希望的神情。

利乡望着被押来的四人,绝望地轻声说:“请原谅我,没想到会变成这种结果,阿贝乌其芙奇早已洞悉我们的一举一动。”

藤太很同情她的处境,并不责怪反而问道:“你见到阿高了吗?他怎么样了?”

“阿高……”利乡欲言又止,掩起面孔。“完了,阿高落人了那些人手中。他可能已经不存在了,因为中了阿贝乌其芙奇的魔咒,变成了其他人。”

利乡的泪水从指缝滑落,“如今我才知道自己辜负了绮萨儿的遗言,在最后关头,她将婴儿交给我母亲,而母亲为了达成她的遗愿,甘愿冒险潜入倭人守寨,最后终于重获绮萨儿的信赖。偏偏我这个不孝女,又将她的苦心付诸流水。”

“阿高发生什么事了?”藤太不禁大声问道,利乡啜泣说:

“绮萨儿不会饶恕倭人,会向他们释放出恶路王,我们恐怕将成为献祭品。因为住在山峰上的女长老能够扭曲阿高的意志。”

绮萨儿……恶路王?藤太难以置信地在心中默念着这些奇异名称。

岩山的棱线逐渐转为黑沉,月影愈显皎白,衬在清冷的夜空中。地面上数十枝炬焰升烟,广场一片火耀。围绕的虾夷人显然正紧张地等待着什么,他们压低声交谈,时而仰望耸立于暗夜中的黑峰。

广梨按捺不住地对利乡说:“喂,就算乱猜也好,快告诉我将会发生什么事,反正我有心理准备。”

利乡缓缓答道:“绮萨儿的仪式已经十七年没举行了,我也不清楚她将来此处,还是会显示什么异象……”

围绕在广场的虾夷人突然发出喧嚷,炬焰也随起晃动,喃喃的祈祷声此起彼落。藤太等人仰望黑峰,终于看清骚动的原因。原来有一道青白光焰,如巨星白天而降出现在山棱上,那发光体暂且颤抖似的闪烁一阵后,立刻以骇人的速度冲下山峰。

“那是什么?”最初只是惊讶自问的广梨霎时说不出话来,因为他立刻明白那团发出磷焰的物体正冲着广场而来。众人目不转睛地望着极其骇人的景象,那家伙显然不是寻常生物。

“惨了……”田村麻吕的低声自语几乎微不可闻。

只见发光体来到峰下,藤太等人只能眼睁睁地呆立原地,沉重喘息的利乡终于发出尖叫,藤太差点也随她喊了起来,紧咬住嘴唇,望着那只浑身围绕青白光焰的物体。那不是人,而是一只巨兽。

犬……犬神?

它拖曳着发光的尾巴,于岩间敏捷地飞跃,原来是一只披有白银毛皮的野狼。那是充满饥饿感的瘦削躯体、烨烨生辉的眼瞳,咧开的血盆大口边暴露着红舌。只见虾夷人围绕的圈子从山边开始溃散,众人仓皇逃往广场两端聚集。

接近岩棚的野狼俯视着广场,它一时盘踞在岩端,朝夜空发出嚎叫。那声音回荡在岩壁间,是一种宣告饥饿嗜血的残忍嚎唤,让全场人几乎浑身冻结后,野狼径自跃下广场。

藤太等人一瞬间畏缩不已,就在此时,怪事发生了。异兽不理该去攻击的献祭品,反而一见虾夷人便袭击。这时在场的虾夷人进发出恐惧的悲叫,发光的野狼跃进人群,众人像小蜘蛛般四散逃逸。它浑身辉光闪烁,戏弄地冲散人群,藤太等人只能怔怔地注视着一切。

“为何要攻击他们?好像弄错对象了。”田村麻吕开口说,“这不是我们能力所能及的,一定是月亮使然,我们乘乱快逃吧。”

话才说完,田村麻吕将手铐顺势往柱角敲去,木板应声破裂,他随手将坏掉的木铐一抛。藤太等人也纷纷仿效,却没这能耐,只能在手铐半毁不毁之间,焦躁地跟着他离去。田村麻吕健步如飞,早已穿越广场奔得老远。

“你也快点!”藤太仓促地催着利乡,一脸惊异的她望着少年。

“当然要走,你跟我们一起逃吧,留在这里准没命。”

“你们真的好像。”利乡喃喃说着,突然抓住藤太的手臂一起狂奔起来。

几步之差,两人和先跑的同伴失散了。慌不择路的虾夷人潮逐渐漫涌而来,两人不知不觉地跟着众人逃命,然而虾夷人却对他们视而不见,原来青白光焰已从后方扑袭过来。

听到一声惨叫,藤太忍不住回头,目睹逃生不及的一人沦为牺牲品。发光的狼体犹如足不沾地,轻巧敏迅地越过那名虾夷人的头顶,光是如此,男子便仿佛人偶般瘫倒在地,紧接着又有人发出高声惨叫,对异兽而言,几乎全然没有敌我之分,只陶醉在血腥中,继续搜寻新的牺牲品。

双手被困住的藤太不便逃跑,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在旁奔跑的利乡说:“你先走,别管我。”

“不行!”利乡坚决地简短答道。

“现在不是磨蹭的时候……”藤太无法将话说完,因为下个目标就是他,缠绕青白光焰的异兽掠过身旁的刹那间,藤太感到一阵灼烫,幸亏他及时以手铐抵挡,后颈才免遭袭击。

原本以为只是轻轻招架,手铐却应声粉碎,藤太在冲击下摔得四脚朝天,连带利乡也跟着跌倒,他们已无路可逃。

异兽在两人眼前如辉灿的流星般着地,那发光的青白狼毫,以及连尾端都充满力量的流线形体,从近处目击令人惊恐战栗,却又绝美无比。异兽的双眼炯炯有神,连摇曳的火光都为之蒙暗失色,中央则是钉孔洞穿般的冷酷眼瞳。

利乡的喉底发出不成声的悲鸣。

“快逃吧,利乡。由我来对付它。”藤太向她轻声说道,他实在没把握自己能否应战。如今他毫无防备,当野狼摆出蹲低姿势准备跳跃时,他不禁双眼紧闭。

然而,等了半晌并没有狼吻攻击,藤太一张眼,只见异兽仍保持蹲坐姿势。他诧异地眨眼,这时发光的野狼竖起毛茸茸的尾巴,感觉像在缓缓摇摆,还将头伏低,露出狗儿在嬉闹前惯有的动作。藤太不禁哭笑不得,可是情况正是如此,异兽并没有攻击之意。

阿高……不知为何会有此念,藤太的内心浮起这个名字。

发出青白光焰的灵兽没有任何阿高的残影,无论如何细看,那对眼睛分明属于野兽,散发着残酷而恐怖的光芒。为何会想呼唤阿高的名字,藤太也百思不解,心底的声音却宣告它正是来找寻自己的阿高。

这只狼认出了我,它认识我。它就是阿高……

只要鼓起勇气伸出手,就能抚摸刚硬的银色兽毛,藤太受到吸引般想伸手,却仍有点迟疑不决,摸一下或许就能得知一些什么,但是他还是觉得可怕极了。

摸了又如何?就能确认它是不是阿高?我能就这样相信它是阿高吗?

藤太似乎犹豫不决,此时一枝箭划空飞过,掠经他和利乡身旁,插在土堤上。就在藤太惊觉之际,发光的野狼翩然飞跃而起,置身在箭距之外。他连忙朝射箭方向望去,只见田村麻吕不知何时已握着弓,他一边搭弓射箭,一边朝此处赶来。

“少将大人。”

“待在原地别乱动,否则连你也遭殃。”田村麻吕说着,再度搭满弓弦。

藤太不禁叫道:“等等,请仔细看看这只狼,它没有袭击我,不该杀死它。”

“你太轻敌了。”田村麻吕不由分说就一箭射出,野狼闪身避开,箭偏离目标朝它后方飞去。“安静点,别让我分心。”

田村麻吕又再次射箭,仍没有命中异兽,但是他镇定自如,最后朝高空一射,满意地垂下弓。这时藤太才注意到他并不想命中目标,反而是瞄准野狼四周。

田村麻吕使劲踏稳,双手摆出相连手势,像从腹底挤出声音般念诵道:“崦,桑嘛亚,萨哆般。四方结界,谨遵不动明王,驱除毒龙恶鬼。”

是咒语,没想到京城人会使咒……

藤太讶然屏息,了解田村麻吕正与灵兽交锋。野狼倒竖起青白鬃毛,开始发出低吼,田村麻吕定睛望着它,又改为手指相交的手势。

“那呜嘛古,桑曼怛,叭萨喇旦,先怛嘛卡哕沙怛,萨叭怛亚,唔,哆啦卡,喀曼……”

在藤太和利乡眼前,只见不断念诵的京城人笼罩在透明烟霭里,空气中隐含着某种异变,沉重压迫地逼来,令他们几乎窒息。

“唵,悉哩悉哩。”

专注的田村麻吕手臂往下一挥,在此同时,发光的野狼暴出长牙一跃而起。一瞬间,空中犹如金属相击般发出电光石火,藤太等人不禁抱头蹲下。

回过神时,并未听见任何动静,藤太惊讶地抬起头,只见田村麻吕独自静立原地,那只异兽已消失无踪。虾夷人也尽数不见踪影,石柱耸立的广场上除了留下几具死尸之外,呈现一片空寂。

“您刚才究竟使了什么招术?”藤太一边吐出积压在胸口的郁气,一边问道。

“没什么好奇怪的,那只是驱除恶鬼的法术。我道行不深,但是对付这种东西最重要的是全神贯注。”田村麻吕拾起弓,一本正经地答道。

“我以为您只是近卫少将罢了。”

“近来宫中护卫如果不懂一点方术就不能任职,只要是居住在京城的人,这些都是最起码的常识。”田村麻吕说着,又望向坐倒在地的年轻人。“藤太,那家伙是被什么妖物附身了,连这种法术它都能脱逃,我想来想去都觉得那是个祸害,这点你懂吧?”

“我……”藤太感到空虚洞穿五内,“我觉得那可能是阿高。”

田村麻吕并不惊讶,只露出严肃的神情,无言片刻后又说:“或许你们不知道京城目前常常有类似这种异兽的妖怪出没,那并非血肉之躯,而是超自然的物类。它们见人就杀,我们称之为‘怨灵’。这次我奉皇上密令,也是为了寻找封住怨灵的对策,根据卜卦显示,传说中持有明玉的玉主拥有灭灵的力量,因此我才抱着一线希望来探求勾玉。”

藤太注视着他,“这就是你找寻阿高的目的?”

“异兽绝对是阿高,不过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得知的啊。”田村麻吕苦笑般歪起嘴角。“所谓怀有封住怨灵之力者,也就是能与怨灵势均力敌。原本可以立刻到手,却还是晚了一步,看样子我们无法夺回阿高了。”

藤太一跃而起,“您是指阿高已经变成怨灵?”

“我没有讲,是你说的。”田村麻吕冷静地望着他道。

“不,我才没说他变成了妖怪。”藤太忍不住想上前找京城人理论。

一个细弱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在冲击的余悸中保持静默的利乡此时开口了。

“藤太……那是阿高。”利乡近乎哭泣般呻吟说,“他认出了你,那是阿高啊。那些人怎么这么狠心待他……”

“别说了,利乡。”藤太悲痛地阻止她。

田村麻吕以微带哀怜的语气说:“虾夷人将阿高变得连他们都难以招架,一切都太迟了。无论如何,目前我们也无计可施,只好决定先逃离保命才是上策。”

3

“喂,藤太,你没事吗?”

广梨和茂里朝此奔来,不只他们,还有一群武装援兵随同前来。

两人的手铐已卸,手持弓箭,完全恢复健朗。藤太傻眼望着忽然冒出来的援兵,发现其中竟有尼莫勒。

那个虾夷人奔向田村麻吕,机敏地告诉他:“这场骚动造成大门的戒备松懈,现在只要通过门外通道很容易就能下山。在下已备妥各位的坐骑,请在阿弓流为措手不及前离开这里。”

田村麻吕泛起满意的笑容,“果然万无一失,继续留在这里只会夜长梦多啊。”

竟然是被叛徒所解救……藤太暗想,心里略有不甘。尼莫勒并非只顾自身安全,而是在脱身后与山下士兵取得联系并唤请救援。但对于有先见之明的田村麻吕,藤太还是不太服气。

“看你没跟来差点把我给吓死,你没受伤吧?”广梨问道,藤太默默摇头,还没严重到负伤的程度,心情却像遭受重创似的只想呻吟。

广梨蹙眉探视他的反应,又连忙催道:“总之先逃再说,我可受不了再跟虾夷人有瓜葛了。”

一行人跨上尼莫勒备妥的坐骑离开虾夷村,既不见追兵出现,也没有埋伏,似乎不需迎战。他们在了解情况后卸下防备,一鼓作气尽快驰向山麓。

对于惯于驭马者而言,快骋在明月清照的前方路上并不算危险,比起攀登深山险崖时的那段艰苦旅程,恍如置身梦境,不一会儿工夫便望见山麓,他们沿着河岸朝南方奔驰。

藤太身后坐着利乡,纵然马速不落人后,他却显得心不在焉,若不是有利乡共乘才勉强集中注意力,否则单独一人难保不会落马。那只青白光芒的异兽在眼前挥之不去,前方视线几乎模糊不清。

爹,我该怎么办?假如那是阿高,看到的那双兽目就是阿高的眼神,我又能如何面对……

藤太内心茫然,想到永远无法挽回了,体内就发出悲吼。那个曾在身边,拥有明亮眼瞳和柔韧体魄的少年已不复存在,今后他只能习惯于单独行动了。

真的消失了吗?阿高……

自懂事以来,阿高总是陪在身边,两人凡事同享,打架次数多到数不清,因为两人固执的个性很相似。倘若对阿高有亏欠,藤太也会由衷承担,不希望让他落单离去。

明月在河流中投洒粼粼银片,每逢穿过暗林,河面映月的流光就照耀在藤太眼底。望着幽夜中的月色闪耀,藤太终于忍不住扯紧了缰绳。

不,他曾经认出我……

藤太突然勒马驻足,其他领先的同伴只好慢慢折返。

田村麻吕安抚躁跳的坐骑,非常不悦地说:“怎么回事?抵达伊治前可别耽误时间。不要以为阿弓流为重整旗鼓会耗很久工夫,追兵转眼就到。”

“我应该能帮助他。”藤太悄声呢喃后,抬起头告诉他们,“我要留在这里,不能就这样丢下阿高回去,请你们先走一步。”

“你不要命了?”田村麻吕冷冷地说,“事到如今,你还不了解一切都已无法挽回?我们现在不可能对付那只异兽。当然我也很遗憾,因为无法达成圣上的御命,不过我不相信你能驯服那么顽强的妖怪。”

“我才没想过要驯服它,只是很想见阿高一面。”

“阿高已不存在了,只剩下虾夷人培养的怨灵。”

“不可能!”藤太大吼着否定,随即又消沉地垂下头。“就算如此,我还是不甘心。所以别管我,请先走吧。”

“藤太,你是怎么回事啊?”广梨的语气充满惊惧地问道。

藤太避看着他,只摇摇头,“拜托,你们也先走。我不过是个笨蛋,别再考虑陪我做糊涂事了,你们的好意心领了。”

不知如何是好的两人只能静默以对,藤太又朝身后的利乡说:

“事情就是如此,抱歉,请你下马,看要不要改乘他们的坐骑。”

岂料,利乡语气坚定地答道:“不,我不下来,我要和你一起去。”

“利乡,我无法保证你的安全。”

“这我明白。我不怕死,早已下定决心为阿高牺牲。”

田村麻吕默默听完这番话后耸耸肩,“既然这么坚持,就随你们去吧。不过,我们可不能眼睁睁地学你们去喂恶狼,必须全速奔向伊治,识时务的就继续赶路吧!”

尼莫勒随后跟着京城人调马离去,在动身前,只听他吐了一句:

“你也真蠢得无药可救,跟你娘完全没两样。”

“家母还没像你这么蠢,舅舅。”利乡不甘示弱地答道,尼莫勒无视于背后的反击径自远去。不久藤太也调转马头,无意一直目送同伴离开。

利乡朝着任马踏行在河滩的藤太轻声说:“你好有勇气。我在想只要克服畏惧,阿高一定会重现在你面前。”

“我恐惧极了,说不定比你还害怕。”藤太老实回答。“但是我保管了爹想交给阿高的勾玉前来虾夷,不能没交给他就厚着脸皮回乡。”

“你说阿高的勾玉?”利乡突然热心地反问道,“是失去色泽的勾玉?就是绮萨儿的玉石吗?”

“我也不太清楚,那是阿高从婴儿时就有的随身之物。”

利乡点点头高兴地说:“啊,就是那块玉,家母曾多次提过呢。绮萨儿去世时勾玉就失去了光芒,不过在那之前,她曾为孩子亲自系上勾玉。”

“那就是竹芝的勾玉,是与竹芝血脉相连的印证。”藤太喃喃说着,又重新考虑一番,回头对她说,“是否可以多告诉我一些有关绮萨儿的事呢?”

“喂喂,你们别打得火热,否则以后去跟千种告密哦。”

回过头的藤太不禁屏息,在他坐骑后方,广梨和茂里正摆出一派若无其事的表情跟随在后。

“你们……”

“再前进一会儿,就有在此待命的士兵专用的野营地,只要将那里当成暂时的居处就行了。”

“少将大人是这么说的。”他们来到退却的藤太两旁,充满活力地说道。

“笨蛋,竟然做这种蠢事……”

“别当一回事啦,彼此彼此。”

“你们根本不了解状况,阿高……他完全变了样。”藤太隐忍着痛苦,努力挤出话语。“或许如少将大人所说,他可能永远无法恢复人身了。”

“关于阿高的事,我觉得至少你的见解比较正确,少将大人又不了解他。”茂里心平气和地说,“我们也了解阿高,所以觉得就算别人无法达成,藤太也能将他找回来。若是这样,有我们陪伴才方便吧。”

忽然间,藤太的泪水几乎夺眶而出,他俯下脸,为两人如此信赖自己而心头一热。一共四名的同伴相偕骑马前进,不久发现河滩上出现了筑有墙垣和蔽雨处的野营地,于是在那里等待残夜将尽。

云雀在高空飞翔,半梦半醒的藤太听见轻快活泼的歌声就一惊跃起,不知不觉已是日上三竿。

“你总算醒了,没想到你很会赖床呢。”利乡寻开心似的从围栏外朝里探望。阳光明照下,她的声音也充满活力,藤太环顾四周,柴篱内原来只剩自己。

“其他人呢?”

“别担心,阿弓流为没来袭击,他们在河边洗澡,你也去洗洗如何?”

藤太这才发觉浑身脏透了,模样十分落魄,衣衫也四处露破绽,身上无数个不知何时造成的刮伤,目睹时才知痛意。

“这里还有士兵留下的少数行囊,也有更换衣物,以及布料和干药草,所以你先洗个澡,稍后帮你包扎伤口。”

藤太在利乡的鼓吹下动了念头,接着想起该脱去脏衣,便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盒。

“这是昨晚说的勾玉,你能暂时替我保管吗?”

“让我看看好吗?”

藤太打开小盒让她观看,利乡默默注视了半晌说:“真漂亮,可惜不会发光,据说绮萨儿的勾玉就像清晨的霞空般灿烂呢。”

“你说这原来是红色的啊?”藤太问道,利乡有些生气地摇头。

“才不,是更漂亮的颜色。”

藤太不解利乡为何如此坚持玉的颜色,但是感受得到她对绮萨儿的憧憬。假如绮萨儿就是那位白儿,那他多少能领略那种心情。

日光闪烁,河边土堤上的杉菜和黑豆草正萌芽。照历法来看,武藏可说是初夏时节,但此地还樱草花未凋。河水存着几分清冷,不过风和日丽,不畏寒的藤太仅穿一件兜裆裤,就加入在河中沐浴的同伴里。

嬉闹蹦跃时的水花宛似水晶飞溅,彼此身上的新伤教人无法把灾祸忘却,然而三人依然尽情欢乐。水流迟缓的浊沉处暗藏鱼儿,让人忍不住想紧追着别让它游去。炫目的光景中,藤太仿佛看见阿高泼水嬉笑的身影。在阳光下,阿高就算突然出现其中也不足为奇,藤太如今比先前更能痛切体会那种感觉。

不管是怨灵还是女神,阿高都不属于这一切。他是我们的伙伴,存在于我们之中……

回到围栏,只见利乡就地使用留下的食粮,勤快地炊煮着杂烩粥。

这位勤勉的虾夷女子毫不闲怠,藤太等人为此暗自咋舌。他们不但享用了热乎乎的杂烩粥,利乡还以缠布仔细包扎他们的伤口,这几日的苦难仿佛梦魇一场。

“照这种情况我们能撑上好几天,虾夷人也会觉得搜寻我们没啥好处。”这日他们难得轻松安闲,广梨甚至说出这种乐天的想法。

暮色又暗,是一个凝云淡起的夜晚,月儿朦胧,薄透的浅光柔和地照耀着枯苇原,利乡走向正仰望月色的藤太。

“这个送给你,但是请拿出勾玉再借我看一次。”利乡的手中有几条红线编成的细绳,藤太知道她从刚才就熟练地编着东西,但不知是什么用途。

“勾玉就是由细绳穿起来挂在身上的,这样才比较不易弄丢,还可作为护身符。”细绳穿过玉孔,利乡绑起两端替藤太戴在颈上。“绮萨儿也是这么挂着,小盒要是丢了可就糟了。”

“是啊。”藤太也承认,几番骚动竟没遗失勾玉,这才算是奇迹。

利乡凝视着勾玉,突然说:“阿高一定会来的,只要大家的信念坚强,他绝对会在此出现。至于是否能恢复原貌,那就看他的意志力了。”

“我相信阿高会回来。”藤太说道。

“假如那只狼始终维持狼的样子,你还愿意相信那就是阿高,想带它回乡吗?”

“当然想了。”藤太不假思索答道。“如果那是阿高,我不会再犹豫不决。”

广梨突然凑过头来,“你们在讲什么?”

利乡回头温和地笑道:“对了,你也说些阿高的事情给我听吧。”

茂里也加入话题,利乡的询问技巧相当高明,引导藤太等人生动地谈论同伴。在她不断探问之下,藤太略带惊讶地问道:“利乡,你怎么问个不停啊?”

眼中闪烁兴奋的利乡望着他,“这就是在招魂,如果由衷想念某人,全心全意谈论此人的话,他一定会出现。”

藤太等人面面相觑,的确他们也常有所谓“言及者必现身”的说法,那应该不是咒语或奇术之类使然。不过,利乡表情严肃地说:“谈论就是一种呼唤,诱使那人亲自现身,众人凝聚的念力胜过个人心愿,因此……你看,它出现了。”

藤太等人半信半疑地顺着利乡所指的方向望去,在河滩幽暗处确实出现了青白光焰,众人不禁凝住气息。

发光的异兽轻捷地走向此处,正是那只生有银毛、流线体型的野狼。在夜里闪烁青白光芒的形体,与先前一样让人望而生畏。然而,今夜异兽不曾狂暴,毋宁说是刻意避开人烟,无意接近藤太等人的野营地。

“它走了。”

“不,好像停了下来……”

几名年轻人紧张地注视着异兽的举动,岂料藤太终于沉不住气走出围栏。“它不过来,干脆我出去应付好了,大家在这里等我吧。”

“喂,别太胡来。”其他人以无助的目光望着赤手空拳的藤太,然而他露出毅然决然的神情。

“我若救不了他,谁去也没用。”

藤太毫无把握,可是他发誓不再逃避,就凝视着异兽直步走去。

异兽在河滩站定,紧盯着藤太渐渐靠近,但在近至十步时,异兽立刻伏下双耳,开始发出低吼。那吼叫隔空传至藤太的鼓膜,他不禁裹足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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