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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明玉.2

作者:日-荻原规子 当前章节:154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镇定点……藤太吞咽着喉头,暗暗祈祷。在恐惧的同时,说服自己眼前只是野兽而非阿高。金色斑点的狼瞳似要看穿藤太,那是与阿高截然不同,没有一丝怜悯的眼神。藤太勉强重新告诉自己,他还不曾遭到狼吻,假如异兽扑上来,大可瞬间解决它。

藤太发觉自己想开口却拼命咬紧了牙关,挤出字句还需要一番努力。闭紧双眼的他总算吐露一句:

“我来找你了……一起回去吧。”

藤太轻声说出寥寥数语后,忽然心头一轻,便将自阿高离去的那夜以来积压许久的心意,向异兽娓娓道来。

“阿高,坦白说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否有为你着想,但我实在无法不来找你,希望你留在我们这群武藏伙伴身边,留在我们的竹芝府邸。就算你不理我,或变成别的样子,我都不会放弃这个心愿。以前从没注意其实我们绝不是双胞胎,更不可能像连体婴那样理所当然地黏在对方身边,所以求求你,让我知道你的想法。”

藤太说着,取下颈上的勾玉握在手中。“这是你的勾玉,是爹交给我保管的。爹仍在等你,不仅如此,全家人都等得心急如焚。希望你别忘记,还有好多人惦念着你。”

藤太将弯月般的勾玉递到发光的异兽面前。

“我们一起回武藏。阿高,一定是你吧?”

勾玉在青白光焰照射下愈发显得灿耀辉白,藤太知道异兽正凝视着那块玉石。忽然间,他忘情地走向前,将手放在银辉闪烁的狼首上。

就在碰触的这一刹那,强烈的白光刺人藤太双眼,他在尖锐的剧痛下举臂掩面,眼前金星乱窜,霎时什么都看不见了。藤太好不容易恢复视觉后,发现发光的异兽已无声消失,藤太伸手的前方空留黑暗,正当他陷入极度失落、几乎想发出痛苦呻吟之际,突然发觉数步之外有个悄立的身影,那是个与藤太个头相当的黑影……正是阿高。

4

凝视发光异兽的藤太眼底,映着一个幽暗深沉的人影,他不会错认的那个外形。朦胧月光下,只见阿高浑身寸丝不挂、未结发束,变得消瘦许多,肩膀及下巴相当尖削,然而他不是别人正是阿高。

“藤太……”

阿高仿佛缺乏自信说出口,以嘶哑的喉音悄声呼唤。

“藤太!”

于是他再度发出充满安心感的呼唤。霎时心情一松的阿高激动啜泣起来,藤太伸开双臂抱紧搭档,胳臂中感到阿高的体温,即使接触也不会消失。藤太在惊叹的同时,也确认这不是梦境,他真正找回阿高了。

藤太也深知愿望不会全都成真,即使盼到五内焦急如焚仍会有所失去,比方说早逝的小马……不曾现身的人……射偏目标的箭。可是阿高回来了,响应藤太的心愿,从遥不可及的地方归来。

“别哭了,用不着哭。”藤太轻声说道。

“你自己还不是在哭?”阿高声音模糊地答道。

藤太连忙擦拭脸孔,这时突然感到足踝旁有暖乎乎的东西,他吓得跳起来,又朝脚边重新仔细端详,只见草丛中有只未离乳的小狗正频频嗅着他的脚。

“这家伙从哪冒出来的?”

“是我带来的。”阿高一脸无奈地说,“我们化成一体,变得形影不离。”

藤太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我想你该不会要说发光的异兽及巨狼,就是这只小狗吧?”

“那正是小黑啊。”阿高点点头,“我在它体内没错,自从脱离绮萨儿后我就逃进小黑体内,和这家伙同时迷失了自我……既然无法找回自我,唯有变成异兽了。我不知道恢复的方法,只好跟着异兽行动。”

阿高开始颤抖,连藤太也感受到了微颤,他决定不再多问,将勾玉挂在阿高颈上。

“你会冷吧?详细情况稍后再说,赶快回去大家身边,那里可以烤火,还有御寒的衣物。”

阿高触着勾玉,喃喃说:“我知道这块玉。藤太,它会发光的……”

“是啊,利乡也这么讲,爹也说过远祖时代它曾发光。”藤太匆匆迈步答道。

阿高拿起勾玉,高举在藤太眼前。“就像这样……”

于是藤太也目睹了恰如薄红花瓣的玉色,从玉芯渐绽光芒。

其他人松了口气,招呼这对并肩走进围栏的搭档,他们也亲眼见到了那只异兽消失了踪影,不过藤太身旁的阿高过于真实,让众人迟疑着不敢上前拥抱。

广梨等人忍不住问他:“你光溜溜地跑出来,是想去哪里啊?”

唯有利乡留意到那块蕴宿光辉的勾玉,因而浮现畏惧的表情,但只是在发现阿高发抖前如此,喜欢照顾人的她随即抛开疑虑,让阿高穿上多留的衣物,又开始煮热水准备煎药。

“要不要喂它吃点东西?”阿高指着小黑,不太好意思地拜托广梨。

没想到重逢后第一件想说的竟然是小狗,他们认为不愧是阿高该有的举动。说起阿高的怪癖,同伴们都知道他会随意捡小动物来饲养。

“不只小狗,你肚子也饿了吧?”茂里望着他问道。阿高穿衣后就蹲伏不动,并未要求自己也吃一顿。

他摇头小声说:“现在不想吃,我还没……脱离那种一直受困的感觉。”

阿高颓坐的模样,就像是劫后余生的人,或许对他而言,这的确是一场浩劫,火光映照中的面孔流露出曾经承受强烈的身心重荷,深深刻画着疲惫的浓影。

他似乎难以启齿,众人小心翼翼避免打破砂锅问到底。在喝下利乡的热药汤后,阿高的表情变得缓和许多,原以为他会谈起自己的遭遇,不料他却靠着藤太呼呼大睡了。

“怎么办?阿高的情况还不能即刻动身。”望着藤太扶着阿高躺下,茂里如此说道。他凝视着阿高的清瘦睡容,犹豫着立即打点出发是否有欠妥当。“我打赌追兵不会过来,就在这里多留一晚如何?”

藤太咬着指甲沉吟不语,不久断然摇头,“不,不行。既然阿高回来了,这时必须尽早前往安全的地方才对。”

利乡也点头同意,“的确没错,但至少让阿高多睡一会儿,就算短暂休息,也是为健康着想。”

他们避免吵醒阿高,安静迅速地为出发做准备,除了装佩马鞍、捆妥行囊,还张弓搭弦。然而此时,敌方抢在几人摇醒阿高之前便迅速来袭了。

有亮物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弧形,飞人围栏中。藤太等人愕然抬头,只见一枝火箭正插在柴篱上。藤太急着想替冒烟的小柴篱灭火,只见河滩上骑兵集结成群,他以硬涩的语气对同伴说:

“我们慢了一步,看样子形迹已经败露,那是阿弓流为的人马。”

月光下约有四十名虾夷兵,他们不断以火箭进攻。藤太等人也隔墙应战,但无法尽数抵挡来箭,芦苇覆盖的单面屋顶和柴篱各处冒起赤焰,呛人的烟雾猛烈高窜。

“把那群倭鼠熏出来!”

虾夷人纷纷叫嚣,不消说围栏难以久守,火粉肆落,脆弱的单面屋顶像要塌毁般,究竟该留在这里葬身火窟,还是冲出去中箭毙命?若只能二选一,那么藤太宁可不当箭靶,继续留在这里竭力反击,直到被烈焰吞噬为止。

藤太在浓烟中连声猛咳,仍打算继续搭箭,这时有人从后方按住他的肩头。一回头,只见清醒的阿高站在身后,他裹的那件衣服过于宽大,憔悴的模样实在不堪应付危急,不过与刚才迥异的是他的声调和目光已变得清锐。

“让我出去,你们乘机快逃吧。”

“少说蠢话,等你有本事逞强时再说也不迟。”

“没那闲工夫了。”

“你出去没半点用。”藤太顶他一句后,这才猛然惊觉,“难不成,你……又想变回异兽?”

阿高只望着他没回答,藤太狂吼道:“不行!无论发生什么事,我绝不准你乱来!”

阿高按捺着情绪道:“这样下去大家全会被杀,就算生离也好过死别。在这儿牺牲你们的话,我宁可不回武藏。”

“你在鬼扯什么?你该回家乡,本来就讲好了。”面对气势汹汹的藤太,阿高的眼神掠过一丝动摇,仍平静地继续道:

“对我来说,有大家来迎接是多么值得庆幸的事,我实在难以言喻这种心情。现在让我来报答你们,求求你,给我一次竭尽所能的机会吧。”

藤太凝视着阿高,那块垂挂的勾玉如今依旧光辉,浓烟滚滚中唯有玉光朦胧。藤太察觉如今的阿高与自己之间仍有隔阂,为此他十分无奈。

“你打算回虾夷族?”

“我永远都不会回去,是藤太让我领悟到自己是竹芝人,但是这必须由我本人来解决,不能让你和广梨、茂里白白送命。”

“我懂了,就叫大家快逃吧。”藤太终于下决心说,“可是我要跟你去,因为我发誓你一旦回来,我们哥俩从此不再分道扬镳,你就尽力而为吧,我不会再丢下你一人,这是我可以保证的。”

阿高默默靠着藤太的肩膀,片刻后喃喃道:“即使我变成失去思考的野兽,还是能嗅出你的气味。对不起,藤太……让我跟随在你身边吧。”

眼见燃烧的围栏中跑出两个人影,阿弓流为歪起嘴角。

“小喽啰被熏出来了?”

他带着怜悯正想耻笑一番,笑容随即僵住,因为阿高以虾夷话大声道:“阿弓流为,你撤退吧!否则野狼还会袭击你们。”

横阻于烈焰前方,毫无惧色在说话的年轻人正是阿高,身旁还有另一位体型相当的年轻同伴,阿弓流为眯起眼想看清两人模样。

“真令人惊讶,你是怎么恢复人身的?连阿贝乌其芙奇都束手无策。”

“无论是虾夷人还是我自己都无法做到,但是来到虾夷的藤太找回了我。再说一次,你撤退吧。只要是为了同伴,我还会再变成异兽。”

马背上的阿弓流为命令部属放下弓箭,接着交抱起胳臂,轮流望着两名年轻人。“长得真像,原来原因出在这里,绮萨儿女神的力量就是因为混有倭血才会减弱。”

“没错,我不是绮萨儿。”阿高回嘴道,“从一开始我就讲明,别再把我当成她。就算你们恳求毁掉倭国,我也绝不为虾夷效力。”

阿弓流为不再退却,这位虾夷猛将以浑厚的嗓音说:“你还有太多事不明白,变成异兽和丧失心智全归因于你想逃避,完全不理解力量的用途。我们想呼唤的并非敌我不分的野兽,绮萨儿是为了我族、为了守护虾夷才呼唤它的。你口口声声要再次变成异兽,但你对这股力量究竟了解多少?”

阿高不禁无言以对,阿弓流为继续说:

“现在正是回舅舅身边的时候,我会教你如何驾驭力量。你应该无法忍受现状,既然曾抽离自我成为异兽,就不可能恢复以前的状态。

你一定很不安,对自己该如何做没有把握,你这股力量只会培植出真实的形体、真正的恶路王而已。为了与倭帝战斗,这种神妙力量才会存在;假如失去目标,你就会成为噬血的异兽迷失自我,那时一切都完了。”

藤太不禁望向阿高,即使听不懂虾夷话,也明白阿高内心正在动摇。刚才触到阿高时发觉他体温偏高,原本这种身体就无法承受站在虾夷族长面前。

阿弓流为摆出更高姿态说道:“如果你愿意乖乖回到虾夷族,我就不追究那小伙子。他踏人禁地本不可能活着离开,但是看在是你亲戚的分上,就放他一马,这完全要看你的决定了。”

阿高痛苦地瞥了搭档一眼,藤太轻声说:“别气馁,不管对方说什么都不可以考虑分开,我们不是约定好了吗?”

阿高口中喃喃说:“藤太,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不想连你也赔上一命。”

“赌一下才知道。”

“少说蠢话了,还有人在等你。”阿高似要哭泣般说道。

就在此时,远方一阵马蹄声随河风而至,原来有一支为数相当可观的队伍,正从下方河畔驰近岸边土堤。

阿高和藤太以及虾夷众兵纷纷住口回头,阿弓流为因面对新局势而紧张,就在勒紧缰绳之际,有人率军领先到眼前出现的骑兵队前方,从远方大声呼喊:“阿弓流为,就到此为止吧。本将要秉持正义收拾你!”

那声音正是发自于自信过人的坂上田村麻吕。

在近到彼此可以认清形貌时,阿弓流为认出了一马当先的那位人物。

“你不是早该夹着尾巴逃回倭寨了吗?”

“只消一日,我就能折返。”全副武装的田村麻吕颇为自豪地说,“我早就驻兵在伊治城,光这点人数虽不尽如人意,但这次我是依约以将领身份来与你对决。”

阿弓流为发出洪亮大笑后,愉快地说:“那好,让你见识一下我的本领。”

田村麻吕率领的骑兵看似六七十名,在战力上虾夷居于劣势,然而阿弓流为不会轻易败阵。月光清洒的河滩上,展开了一场敌我难分的混战。

对于事态演变至此,藤太一时只能茫然无措,原以为田村麻吕早已舍弃他们,不料竟然专程赶来相救。不过从他率军迎战时的快活神情来看,似乎并非只为了向阿弓流为耀武扬威才来这里。

藤太回过神后抓住阿高胳臂,他了解他们必须乘机逃跑。“阿高,跟我来!”

阿高步履摇晃地跟着他,藤太找到一匹马,努力安抚对烈焰惊狂不已的坐骑。他让阿高坐上马背,自己跃向后方执起缰绳,终于得以脱离险地。

5

藤太任马沿河岸飞驰,前行不久就安然找到事先避难的茂里、广梨和利乡。三人脸上熏得乌黑,全都平安无事,连小黑也从袋里快活地冒出头来。看见藤太和阿高随后来到,他们放心地分享这份喜悦,相偕朝南方继续出发。在到达伊治城辖地不远处时,夜色才渐透曙白。

“一旦来到这里,就不必担心被虾夷人逮住了。我们在此休息,顺便观望一下少将大人的军情也好。”

藤太如此提议,于是全体勒马停止前进。他认为田村麻吕等人不至于遭到危险,但是战况难料,自己身为随从,实在不该优哉地率先逃往安全地带。只不过担心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阿高的身体状况。

“你不要紧吗?能跟大家一起等下去吗?”藤太询问身后的阿高。

他与阿弓流为对决后就几乎没有开口,而且正发着高烧,双眼迷蒙而表情呆滞。

当他发觉藤太忧心忡忡地注视自己时,这才回神开口说:“不要紧,但是我想尽量躺下来。”

“你睡好了,我去找能坐下来休息的地方。”

随着朝霞转为明亮,严凛的树影渐晰,只见这一带赤松林广布,落叶厚积的地面赤色柔软,藤太等人拴好坐骑后,四下环顾着松林。黎明之际寒意袭人,似乎该为阿高升个火堆才是。

阿高留下来看守马匹,他望着藤太等人进入林间,几人才刚离去,他忽然体力不支蹲在树根旁。身躯沉重如泥,他明白是体力耗尽的缘故,既然曾经达到极限,那么这次他想避免再像那样突然晕倒。

尽管如此,此时藤太等人陪在身旁的感觉实在不同。阿高身心的支柱,来自于更想实际感受同伴们的存在,以及更想确切地听见他们的声音,只要有他们活力洋溢的声音,阿高就觉得能驱走黑暗噩梦的经历,可以获得依靠。

阿高终于抬起脸,以涣散的视线注视森林。这时,只见一名男子静静伫立在迷蒙缭绕的霞霏中。

阿高并不惊讶,只定睛望着那人影走近,因为他穿着倭兵军服。

然而,他霎时倒吸一口凉气,认出了那名男子的相貌,就是那张令人毕生难忘的面孔,原来走近的正是尼莫勒。阿高想跳跃闪开,却发觉无法敏捷行动,尼莫勒手中握着虾夷短弓,走至二十步外的林间,然后搭起弓箭。

箭几乎命中目标,掠过阿高头顶,射中一棵松树。阿高再次坐倒在地,短弓威力虽弱却精准无比。阿高再也站不起身,只能屏息凝视着对方。

“我要亲手杀死你。”尼莫勒沉声自语道,搭起了第二枝箭。

“为什么那么恨我?”阿高喃喃问道。

从尼莫勒狠命咬紧的齿缝中,挤出了惊人之语,“告诉你吧。那是因为对我来说,无论过去或现在,绮萨儿都是唯一的挚爱。”

尼莫勒说着,臂腕使劲拉满弓弦。“我与倭人声气相通,是为了族人的将来设想才做的最后打算,我一点也不后悔。可是眼看女神向倭人卖身,实在让我忍无可忍,只要解决了你,我就能与昔日虾夷的一切美好诀别,告别自己失落的所有回忆。唯有绮萨儿,我非亲手葬送她不可。”

对这家伙来说,我自始至终仍旧是绮萨儿……

实在不愿被当成绮萨儿送命,只想为自身背负的命运去死,可是已无法逃脱尼莫勒的锐箭了。就在阿高浑身血液凝冻般盯着瞄准自己的箭头时,弓弦发出一声残酷的锐响。

阿高听见疾箭射中身体,可是那并不是自己。他望见空中有辫发在舞动,却发不出叫喊,保护他的利乡背部中箭,痛苦地旋转后仆倒在他身上。

尼莫勒?

藤太一回首,发现为时已晚,望见利乡倒在阿高身上,他霎时忘记了自己的处境,无暇细想就迅速搭起自用的弓箭。尽管距离尚远,搭满弓仍能命中目标,满腔怒火让他使出浑身解数。

藤太的箭力道十足,尼莫勒低估了对方的目测距离,在发觉时箭已贯穿他的胸膛。尼莫勒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低头望着插在自己胸前的箭羽,暂时保持同样的姿势之后仰面后倒,散落的赤松叶随之漫空飞舞。

“利乡,振作点!你伤势不深,不要紧的。”

阿高拼命在她耳际说着,抱住那身躯,为她按住喷血的伤口。

“你怎能为我做出这种荒唐事啊。”

“你是重要的人,绮萨儿……”利乡断断续续说着,瘫软无力地恳求阿高,“请让我仰起身子,再看一次那块灿烂的勾玉。”

阿高将她的躯体横放在自己膝上,望着弯身的阿高胸前垂挂的玉石的光芒,利乡微笑说:“啊,绮萨儿,我真的与你相遇了呢。我不再有遗憾了。”

“利乡,我是阿高啊,而且你不是要跟我们去武藏吗?”

猛烈喘息后,利乡告诉他道:“虾夷的箭上喂了毒,我没救了……”

“怎么可能?”阿高不禁面色铁青。

“请您看在我的分上原谅尼莫勒。我和他很相像,只是表现方式不同,但都同样仰慕着您……”

利乡的声音愈转细弱,阿高狂乱地摇撼她。

“不行!为什么非牺牲你不可?我不要你死!”

利乡的泪水夺眶而出,“我只担心留在村里的……孩儿,战火也将波及那里吗?孩子是否能平安长大……”她想将手伸向勾玉,但手无法动弹。她死心地轻轻说:“您必须让这份力量发挥在正途上,不要再有……战争……”

利乡还想再说,然而只能颤动嘴唇,旋即气绝身亡。

一阵响彻林梢的喧嚣传来,仿佛无视于利乡的死去,那是马蹄和甲胄震击所发出的声响,原来田村麻吕率领的队伍返回了此地。

广梨伸出拳头使劲抹脸后,喃喃说:“我跑去看看。”

“我去好了。”茂里不放心,他却摇摇头。

“我跑得快,你留在这里吧。那两人现在瘫在那里,不只阿高,连藤太也相当惨……”

阿高仍待在利乡身边,怔怔望着她的面孔,藤太仿佛慰藉般抱住他,自己脸色也煞白吓人。唯独小黑在松林间四处奔跑,时而不安地前来观望他们。

广梨轻声说:“这还是他头一遭杀人,我们来陆奥时虽有心理准备,可是藤太还是第一次啊。”

“要是我来下手就好了,藤太的个性那么和善。”茂里掩口轻声说道。广梨往他肩上一拍,便起身跑远了。

茂里仔细聆听动静,不久广梨似乎阻止了行军的士兵,人声马响皆沉寂下来。片刻后只见广梨回来,田村麻吕那一身铠甲装束的高大身影也随同出现。

“您真是行事利落。”茂里向田村麻吕说道。这名京城人意气风发,看似豪猛而愉快。

“哪有,我是着了他的道。阿弓流为的撤退技巧高明之至,不过这才是开始,下次我非得——”然后他留意到利乡,声音变得消沉,“她死了?真不幸啊。”

“利乡为了保护阿高而代为中箭,因为尼莫勒追踪我们来到这里,还想暗算阿高。藤太立刻射死了他,因此其他人都平安无事,可是利乡已经……”

田村麻吕一眼望去,只见松林不远处倒卧着一具不再动弹的男尸,他若有所思地说:“没想到尼莫勒竟做出这种事,看他行事机灵,难道是我识人不清?虽然他叛国又叛敌,不过身为我的部属,也曾立过功劳,至少该替他处理后事。”

田村麻吕走近阿高和藤太,站到他们身边。藤太举目一瞥,没做任何表示,阿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倒是田村麻吕大感兴趣地打量起他们来。

“费尽千辛万苦,我们总算见面了,这位少年就是阿高?没有想象得那么像藤太嘛,不过我很明白你们为何会是搭档。能将你唤回来真不简单,当我看到那只青白光芒的异兽时,以为你没救了。当然到头来我还是小有贡献……咦?这是什么玩意儿?”田村麻吕的声调变了,目光投在阿高胸前垂挂的那抹薄红光芒上。

“这是竹芝的祖传勾玉,我受家父之托将它转交给阿高。”

田村麻吕伸出戴着护手的手掌想碰勾玉,“这是明玉……果真如传闻一样,没想到它真会如此发光。难道传说中的幻宝,终于让我得手了吗?”

原本一直对周遭保持漠不关心的阿高,此时突然迅速地拂开他的手,“别碰它!”

阿高抬眼睨着对方,瞳中发出日照般的耀色,令人联想到野狼。

田村麻吕难免有些退却,藤太小声责备阿高:

“他不是坏人,是京城的近卫少将——坂上田村麻吕大人。我们能够来此全是托他的福,昨晚紧要关头时,也多亏坂上大人倾力相助。”

田村麻吕对藤太说:“好好介绍我吧。对阿高来说咱们是初识,我不想遭人嫌弃。”

阿高感到疲惫而伏下长睫,几乎就此闭上双眼。“为什么他会认识我……”他口中喃喃,几乎成了自言自语。

田村麻吕摇摇头,向广梨和茂里吩咐道:“详情日后再谈,你们去叫四五个士兵来,最好用担架搬送阿高,两位往生者也一并抬走吧。”

两人跑走后,田村麻吕突然望着藤太,语带调侃道:“怎么了?活蹦乱跳的你几时变得这么乖?是因为陪伴阿高才变成这副德行?”

藤太怏怏答道:“不舒服的只有阿高而已。”

他望着仰倒在地的尼莫勒,那个不再动弹的虾夷人。

谁会后悔啊?那家伙是来取阿高性命的,利乡如果没有在场,我们面前躺的就会是冷冰冰的阿高……

藤太咬唇想着,先前早对那人没什么好感,尼莫勒对阿高露出那种偏执的态度,自己等人早该有所警觉才对。那种人是罪有应得!然而他在中箭时的惊惶表情,却印在藤太眼底挥之不去。

一旦动手杀人,就不再是从前的自己,终其一生,那个尼莫勒都会深刻在藤太内心。藤太与离开武藏之前不同了,他想起毫不知情的千种在故乡织布,并盼望自己早归的情景,心情就更加沉痛。

由于来到陆奥,阿高不得不面临巨大转变,他承受的试炼以无法挽回的严酷方式达成。纵然恢复了自我意识,他也不再是原来的阿高,至于来找寻搭档的藤太,亦不可能毫无损伤。既然决心留在阿高身边,那么从今以后,两人皆难免有所改变,藤太预感到前途将会风波暗涌。

6

镇守府将军在获知吓退阿弓流为之后,一时心情大悦,在多贺城以贵宾之礼款待并犒赏田村麻吕。随从的藤太等人也连同沾光,享用生平从未体验过的隆重待遇。

城内的住处属于唐风建筑,地面铺设石板,还有床榻和桌椅等陈设,让来自武藏的四人很不习惯,室内装饰鲜华亮丽,行住坐卧还真不自在,但与野宿相较之下,这里可是供人盖着上等棉被入眠的高级休息处。

至于膳食,简直摆满整张高脚几,海岸离多贺城不远,海鲜十分丰盛。几名年轻人大快朵颐一番后,阿高不消说倒头就睡,其余三人多少也需要休养。田村麻吕既有城内侍从效劳,自然免除了他们的任务,几个人因此得以充分消除疲惫。

刚抵多贺城之际,阿高高烧不退,还受利乡之死的梦魇困扰,众人为此担忧不已,幸好有藤太片刻不离左右,阿高意外地很快恢复了平静,那柔软的年轻活力逐渐吸收、克服了接连发生的异常经验。

这时户外已是翠叶沁润的季节,天空一片澄朗,阔海蔚蓝无际。

恢复饱满精神的广梨和茂里时而带着钓竿出游,两人曾向城下的名钓手请教海钓的绝佳地点。乘坐小船出航,呼吸潮风垂钓的感觉让人消闲忘忧,藤太和阿高迟早也会加入吧,他们知道阿高已在康复中,又能四人同乐的时光将是指日可待。

“说到阿高……”

一直默默操作钓具的广梨挥出鱼竿后,缓缓开口了,“你觉得他要是能动身,会不会跟我们一起回武藏?”

“你怎么会问起这种事?”猛盯着钓线前端的茂里反问道。

“那是因为我们几个都好说,但是想来想去,问题就出在那位少将大人身上。”

广梨若有所思地说:“我差点忘记他是有所企图才来找阿高的。我们从虾夷人手中救回阿高,也是受了那人协助。虽然不清楚少将大人到底为什么需要阿高,不过他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阿高回竹芝去吧。”

“我们不是从离开家乡前就心里有数了?”茂里不快地说,“找到阿高让自己达成目的,在这点上,少将大人与虾夷人的想法相同。但是不同的关键在于虾夷人想拆散藤太和阿高,少将大人却带着藤太来找搭档。今后要看那人如何说服阿高,不过至少他会询问阿高的意见吧,而阿高八成又会询问藤太的意见,所以暂时不用担心那对搭档会因此分离。”

“是啊,不该拆散他们的。”广梨略显放心后,突然望着他,“这么说,你认为他们两个是不回武藏了?”

“少将大人应该会带阿高去京城,而且我猜藤太也会去。虽然不知会遇到什么情况,不过他不是那种丢下阿高独自回乡的人。”

茂里轻描淡写地说着,广梨反而沉不住气了。

“那对搭档不回武藏怎么行?少摆出不干我事的样子,得想想办法,看怎样才可以让他们回去啊。”

“我要是有办法就好了。那两人若要去京城的话,我也要随行;如果不打算去,我也作罢,就这样。”

广梨恨恨地瞪着他,“我懂了,你从一开始就想乘机去京城。”

茂里的长脸上露出超然的笑容,“我的确对朝廷有兴趣,也想知道京城里有什么知识见闻。不过,最重要的理由是没了那对搭档的武藏,对我来说实在没有意义。”

“你那么嫌弃家乡啊?”广梨略显惊讶地问道。

茂里注视着水波说:“我最后之所以没进国学,就是知道即使在武藏求学,充其量只能当个地方上的芝麻小官。家乡根本没有让我满意的知识,也没有哪个家伙跟我有同感,我一想到就心烦,幸亏有那对搭档同在。不过说来也奇怪,那两个小子怎么看都笨头笨脑的。”

“他们的确跟我一样不爱念书,老是躲着师父一起逃学去玩。”广梨避免听起来像在自夸,努力地证明自己的见解。

“他们拥有的不是知识,该怎么说呢?拥有的应该是知识要迈向的目标,以及知识的根源才对。如此说来,那就是力量,是转动世界的无形之力,他们正具备这种力量,这次的事件让我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会受他们吸引,为何难以抗拒他们的原因了。”

广梨小声说:“我也得到了教训,原来阿高有那么夸张的威力。”

“不,藤太也有力量,这就是他们被称为搭档的原因。我好奇的是藤太以后将如何面对力量之源的阿高,如何面对这个若使力不当,就会成为极端邪恶的或威胁别人的家伙。”

“你还真会说风凉话呢。”

“我哪有?为了他们,我可是赴汤蹈火。这不早证明了吗?”茂里一脸严肃地说,“你回武藏好了,我可没强制你行动,可是我必须一直守护他们。”

“听你这么说,我哪能单独冲回故乡啊?”广梨争辩似的反驳道,“当然我也要去,可是理由跟你不同。我才不管阿高是否拥有力量,总之不能丢下他不管。没想到变得这么离谱,那两人跟我们同年啊。”

茂里口中应声“是吗”,各自再度沉默地注视钓线。

“你说要去哪里?”

“海边,我看到广梨和茂里在小船上钓鱼。”

“不行,海风太强,第一次出门就选近一点的吧。”

阿高表示想骑马,因此藤太陪他外出,不过还是有些担心。一直卧床的阿高应该适应了这种生活,但是刚复原就无法待在室内,这种心情藤太也不是不了解,毕竟这几日天气实在晴朗到令人陶醉。

“我说过不要紧了,还是藤太另有想去的地方?”迫不及待跨上牵来的坐骑,阿高不耐地问道。

藤太不答腔就跃上马,略微迟疑后说:“我们去利乡的墓吧。广梨和茂里说过有去献花,但我还没去上坟。”

表情消沉的阿高由衷地点头,“啊,真是好主意,我们也去为她献花吧。”

在途中,两人摘采绽放在原野上的白、黄花卉,相偕走向墓地,随即发现新土堆砌的利乡墓冢。虽是单单竖立木牌的简陋墓碑,却显露出曾受细心供奉的痕迹,也看到广梨他们献的供花。墓旁还有一座新冢,并没有献花摆饰,不必确认也知道那是尼莫勒的长眠处。

“不知道利乡是否希望被埋葬在此……”阿高喃喃说着,将鲜花放置墓前。“至少她有亲戚做伴。”

“都是那个混蛋才害死利乡的,她哪有可能获得安息?”藤太不觉尖声说道。

“利乡并没有怪他。”阿高语带叹息说着,又将剩余的花朵装饰在尼莫勒的墓上。“所以我也决定不再恨他,逝者已矣,我想若能忘记这一切就好了,可是,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他们。”

“我也一样。”

两人各自怅然,无言凝视着墓冢半晌。阿高终于站起身,放眼望向茂草丛生的古墓遗迹。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在十七年前,我爹就葬在这里的某处。”

藤太略显惊讶地望着他,“没人知道胜总兄是否在这里牺牲的。”

“可是他的确死在城下,而且是遭到处决,据说是因为犯了通敌罪。”阿高平静地说,“如今我保存了绮萨儿的记忆,那是阿贝乌其芙奇强迫我唤起的回忆,仿佛是亲身经历般鲜明。绮萨儿送胜总到围栏前,他在门后消失,那是绮萨儿最后一次目睹他的身影。绮萨儿很想依约前往武藏,可是不久后却得知胜总遭倭人杀害。”

“你说大哥是受刑而死,并不是战死沙场?”藤太难掩惊愕,“不可能!老爹应该也告诉过你,胜总兄是堂堂正正的坂东武人,而且他很引以为豪。”

“老爹不肯明讲,只说等我们二十岁时再讲的其实就是这件事。我想老爹随后赶来陆奥时,应该已知道实情。当然胜总是无辜的,倭军败北错不在任何人,胜总一直到最后都顾念着同乡。”

“就算这样,大哥不是含冤而死吗?”藤太愤慨地说着,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语气消沉地道,“是啊,原来如此。怪不得爹再也不希望竹芝家中有人出征。”

“你不觉得不太合理?”

“嗯,的确不合理。”藤太承认,阿高又径自问道:

“你觉得倭帝可恶吗?”

“你说倭帝……是指在京城的圣上?”藤太有些心虚地反问。虽然据传他们家族具有皇族血统,然而对成长在武藏的藤太而言,当今圣上不管贤明或暴虐,总之是他连想都没想过的遥远支配者。

阿高瞥了他一眼,叹气说:“果然这种感情是发自于绮萨儿,在我心内翻腾着她所感受的怨恨,她十分清楚自己与倭帝的关联。这似乎与绮萨儿的力量有关……倭帝想将她从虾夷夺走,因为她的拒绝而掀起一切问题。或许不知情反而还好,但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回头。藤太,我好怕受到绮萨儿的怒火支配。”

藤太望着幽幽诉说的阿高,“绮萨儿很恼怒圣上?”

“那当然了,可是虾夷人不该利用她的愤怒发泄在战场上。若是绮萨儿陷入绝望,只会造成更严重的破坏,阿弓流为等人引出的正是这种力量。虽然我能逃脱,但是逃跑只会让事态更恶化,沦为异兽最要不得,比受阿弓流为等人摆布更糟,光想着逃走是行不通的。”阿高咬着唇默默无语,继而微微颤抖。“我已经牢记这场教训,不会再发生那种事了。如果没有藤太来相助,我一想到后果就不寒而栗。”

“别想那些了,就当没事吧。”藤太急忙说道,他很了解阿高的负荷有多沉重。“与其这样,倒不如想想幸亏你获救的事。不只你回来,连广梨和茂里也都平安无恙,还是有几桩值得庆幸的事情的。”

阿高凝视着利乡的墓碑,有些失神地喃喃说:“假如利乡还活着,就可以问她了。阿贝乌其芙奇让我看的回忆到胜总死去为止时就中断了,可是后来绮萨儿生下了我,将我送到倭军阵营,她若心怀怨恨就不会这么做了,为何绮萨儿会有这种举动呢?”

“因为她很想去武藏吧。”藤太回答得很干脆,阿高惊讶地回望他。“你不是说绮萨儿和大哥有约定吗?一定是为了信守承诺,她才希望由你代替自己远赴武藏。我觉得绮萨儿很善良,若非如此,她就不会归还勾玉。她应该到最后都没有怀恨在心吧。”

“就像利乡那样?”

“嗯,没错。”

藤太想起自称白儿的那位巫女公主的面容,如此说道。

若是出于怨念,应该会表现出更强烈的恶意,可是白儿总是帮助着藤太,虽然有时替他带来困扰,不过从未包藏祸心。

“我知道绮萨儿天生不会恨人,利乡仰慕绮萨儿并不是因为她是强大的虾夷女神,而在于她拥有受人喜爱的特质。”

阿高无言片刻后,小声问道:“那么我回武藏住好吗?”

“当然好了,你该回家乡,就像绮萨儿期望的一样,应该回武藏。”

藤太的语气充满笃定,“她就是为了实现这个心愿才生下了你,不是吗?你并非女神而是阿高,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这时,两人后方响起一个出其不意的声音也附和着藤太。“另外还有一种解释,那就是她为了将生前未完成的使命交给阿高达成,才将他送返武藏。”

两人愕然回首,只见那人正是田村麻吕。藤太没料到让他听见了对话,不禁面红耳赤起来。

田村麻吕觉得他们的沉默隐含责难之意,想要辩解似的举手说:

“我不是在偷听,只是想找个时机和你们打招呼。”

“您怎么会在这里?”藤太寒着脸问道。

自从来到镇守府,田村麻吕就恢复了京城官僚的面孑L,忙不迭地参加各种接待应酬,与藤太等人多时未见。平素见惯他浓须未剃,眼前这位冠束整齐的官员宛如他人。

田村麻吕浮现笑容说:“怎么,当然是还有话要跟阿高继续谈了,

我是一直等他康复到能来上坟,才来叙叙的呢。”

阿高注视着对方,比藤太还认生的他在面对不知底细的陌生人时,通常会面无表情。“您刚提到绮萨儿没有完成的使命,那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自己那块发光的勾玉,到底是为何目的显示力量?”田村麻吕指着玉石问道。

“我不知道。”

“不,你应该心知肚明。因此我想告诉你的不是这些,而是要说绮萨儿没完成的使命曾引发什么灾祸,那就是目前京城发生的危机。”

田村麻吕事先做了说明,然后才告诉他。

“我以前向藤太提过一点,也就是京城正饱受怨灵之苦。宫城四隅、庭苑荫下,人们看见凝聚的黑暗和青白光焰,凡是见过此物的人将陆续身亡。那种灵怪几乎都在三更半夜现身,谁也无法得知它们的真面目或弱点。具有法力的祈祷僧侣或术士,甚至各方人士,都出面亟欲消灭怨灵,结果只是徒添冤魂而已。而且最可恶的是怨灵不时出现在宫中,侍卫和宫女的牺牲人数太多,甚至来不及补派新员。更糟的是圣上的皇族也遭到危害,帝妃及皇太子妃首当其冲,前年是皇太后、去年则是皇后相继崩逝,今年初皇太子终于不支倒下,目前仍无法查明病因。事到如今一刻也耽误不得了,消灭怨灵一事维系着京城的存亡。”

7

藤太暗自庆幸是在光天化日下与田村麻吕会面,毕竟这种话题实在吓人。阿高一脸镇定,却紧紧交握双手。

“您是指京城的怨灵和绮萨儿有关?”阿高冷冷问道。

“这种事谁也不敢保证。”

“那种东西从何时开始出现在京城?”

田村麻吕抚着下颚,语气慎重地说:“原本京城这种地方多少会有灵怪出现,那里是无数人孕育着野心及斗争,甚至抱憾而死的地方,因此怨念也乘机盘踞在那里。为了摆脱平城京积滞已久的沉痾,当今圣上才迁都到新京城,然而长冈京几乎从迁都以来就怨灵出没不断,而且在建都时就发生灾难。我为此探索前因后果,只某种程度地确切掌握了一件事,那就是十八年前虾夷曾在北方叛乱,正当朝廷穷于讨夷对策之际,京城也同时灾厄频传。”

听了这段引人联想的回答,阿高不由得尖声问道:“您认为那就是绮萨儿在作祟吧?”

“我早说过不是她作祟,而是她没有完成某个任务。假使明玉的力量能尽早献给圣上,就不会酿成这种灾祸。这就是阴阳寮①的占卜所推算出的结论,简直讲了等于白讲。不过,我同时也得知了拒绝侍奉倭帝,甚至导致虾夷叛乱的那位拥有明玉的巫女早已转生,于是我为了找寻下一位明玉之主,不惜远道前往东国。”

藤太不禁开口道:“阿高的勾玉是竹芝的传家宝,与您说的完全无关,它一定不是明玉。”

“唉,传说总有不合理之处。我只是彻底奉命行事,负责找出发光的玉石和玉主,这样就够了。”田村麻吕重新注视着阿高,“我直觉你就是要找的玉主,埋没深藏的宝物正现身在我眼前,如今甚至可说是在掌握之中。但是不论明玉少女的传说如何,我非常了解我们目睹的绝非善类,实在难以联想成柔情的少女。”

一听此话,阿高眉头微蹙,这时田村麻吕单刀直人地说:“你变的那只发出青白光焰的异兽,与称为怨灵的妖物实在太相似了。你的力量也属于同类,莫非你有本事召唤怨灵?”

藤太不禁屏息,阿高极力压抑声音说:“发生在京城的灾难怪到我头上也没用,我根本不了解怨灵是什么,至今从没听过、也没想过会有这种东西。”

“若是这样,你应该去亲眼确认一番才对。就算不了解,说不定绮萨儿真能召唤怨灵,没尝试过的事是不能全盘否认的。”

阿高陷入沉默后,藤太反而开口说:“你的诡计就是要带阿高去京城,让他背负不实的罪名,设下陷阱让他自投罗网,这种做法太卑鄙了。”

“我只是讲出自己的想法而已。”田村麻吕不以为然,“起先我也不抱任何企图就来找寻传说中的玉主,姑且不管传说的勾玉有何神效,我认为只要能宽慰圣上就心满意足了。可是在目睹阿高的力量后,我改变了想法,那真是强悍的力量,而且正因为如此,只要稍有不慎就会形成危险至极的力量,那潜宿着可能威胁圣上的骇人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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