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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乱.2

作者:日-荻原规子 当前章节:154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总之——请先让他站着好了。”

狭也打量着眼前总算下到地面的稚羽矢,他当真是挂在荆棘丛里,模样实在惨不忍睹。发髻扯得蓬乱、衣服破个稀烂,脸上手脚上都刮得伤痕累累正渗着血。然而比这更糟的,就是从他乱发中望向这里的眼神,让狭也为之错愕屏息。他的眼中不再映有狭也甚至任何人,只是一双怯懦无比的眼瞳,暴露出内心藏着的恐惧、绝望及无知。

“公主,在下这就回山里向王禀报已经发现稚羽矢。”

随从说着转身正要离去,狭也叫道:“不对,这不是稚羽矢!”

“您说什么——”

狭也打断随从的话,再次说道:“这不是稚羽矢,在这里的是那只鹿,是附在他身上的鹿。”

伊吹王再度眨着眼,眨眼的话可以让他头脑更灵活。“我还是……不了解你说的意思。”

“就是说稚羽矢又灵魂出窍附到鹿身上了。他连会落到这种下场都没考虑清楚,就在打猎途中临时起意。”

倘若想附身别种动物,就会有这种结果随之发生。狭也忆起稚羽矢压住自己挣扎的身体时的情景,那么,当时狭也体内存在的正是老鼠——如此一想,她到现在还觉得体内怪怪的真不舒服。狭也一伸出手,稚羽矢就倏然后退,低头摆起攻击姿势,那正是想用看不见的鹿角抵她的模样。

“别怕,是我哦。”狭也低声轻哄他。“还记得吗?我没有射你,不是吗?我发誓不会伤害你,反而是想帮助你。静下心来,我一定会立刻帮你恢复原状。”

狭也反复平静地诉说几遍后,狂乱焦躁的稚羽矢逐渐缓和气息,力气也减弱下来,怯生生地窥视着她的脸孔。当狭也再次轻轻伸出手时,他就像兽类的动作般先用鼻子嗅着,然后才顺从地向前行走。

“好乖好乖。”狭也疼惜地摸摸他缠着小枝的头发。就在此时,她猛然想起一件事,立刻回头对随从说:“请赶快告诉开都王,就说我希望能抓住一只长着分岔八角的雄鹿。绝不能射死它,因为那才是真正的稚羽矢。对了,不过带他的身体过去可能更快……”

狭也忽然焦急起来,她现在瞬间萌生一个念头,开都王的部下很有可能在浑然不知的情况下,已经一箭射杀优哉游哉靠近人的雄鹿。因为,这很像是一派悠闲的稚羽矢极有可能做出的举动。

“必须快点去才行!请告诉我到崖上的捷径,如果不立刻前往阻止,可能就会来不及。”

“可是……”随从困惑地支吾着。

狭也环视周围的人,发觉他们都还无法认清事态。

伊吹王说:“就遵照守剑公主所说的去做吧。就算我们无法理解,这其中也必定有什么原委。”

随从迟缓地望了伊吹王一眼,听到这番话就立刻遵旨行事。他带领狭也等人朝王邸旁边出发,那里在馆邸遮挡下藏有一处不为人知的山洞,那座天然洞穴经人工整备过,通往洞内凿宽的深处有一道岩石削成的石阶。

手持火炬的随从向大家招手示意道:“就是这里。”

虽然狭也并不觉得难走,但让退怯的稚羽矢走上石阶实在是件苦差事,生怕他突然暴蹿起来,因此她紧跟在身边连劝带哄,任由他一阶一阶慢慢往上爬。同行的伊吹王必须低头拱身才能通过,可尽管如此,仍有好几次撞到头的声响回荡在窄洞里。

忍耐一段路之后,他们总算感到一丝微风,重见的夜空里只见星光闪烁。外界天色已全暗,监哨的士兵以一副尖锐口气查问来看何人,随从迅速说出暗号,于是哨兵不再盘查。

“你们有没有看到一只雄鹿?它有一对很漂亮的角。”狭也面向篝火眯眼问着,哨兵们回答没有见到。不过稚羽矢看来十分镇定,频频将脸转到面对风向处。

“我们稍微等一下吧,如果他不是傻子,最后应该会来这里。”

狭也话没说完,篝火明映的林木间有了一点动静。惊讶的众人瞪大眼睛,发现在火光反射下出现了闪烁乍亮的黑瞳,还有化成黑影的一对高耸犄角正在晃动。

“稚羽矢!”狭也原想平静出声,却忍不住尖声高叫,“快回来,你也真是的。”

雄鹿忽然飞跳起来,然而从它的举动看来有点不灵活,狭也发现它的后腿插着一根断箭,因此感到十分心疼。

这时,稚羽矢忽然唐突开口说:“呼——好累。”

狭也陡然一惊,就在她刚回头时,鹿纵身一跃跳人了灌木丛中。她连忙叫道:“等一下,疗伤——还没疗伤。”

但是鹿再也没回来,就这样消失在黑暗中。

“你知道你给大家惹来多大麻烦?”

回到馆邸的狭也对稚羽矢雨点般数落着。一旦安下心来,她突然忍不住大动肝火。

“一大伙人聚在山里东奔西跑到处找你,连我也一样。还有,鹫乃庄的人都完全认为你发狂了,你也该替那只可怜的鹿想想看嘛。”

稚羽矢像置身事外般注视着狭也,半晌说道:“狭也和皇姐一样,也会生气啊。”

“是谁都会生气!”狭也冲口回道,“为什么你要如此随便对待自己的身体?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不爱惜那只鹿。当你附在鹿身上时,竟让它受了那么重的伤,难道你连一点痛痒都没有吗?”

稚羽矢轮流打量着两臂上的刮伤。“嗯,我会想办法的。”

“你没办法为那只鹿做什么的,或许它会因为受伤而丢了性命。”生气的狭也含泪说道。

她不忍想起信赖自己、还将身子靠近自己的那只鹿的眼神,狭也想起当时的稚羽矢,比现在真正的他可爱太多了。

“我知道了,下次想做梦时会好好考虑的。如果那样也不行的话,就等狭也说可以我再行动。”

“我希望你再也不要做梦了。”狭也说,“这里已经不是神殿,没有任何拴住你、将你藏起来的东西,你不该任意把自己寄托在动物身上出去玩,这种行径实在太可耻了,对自己要负起更多责任来才对。被箭射中时,你应该很清楚自己遭到了多大的危险,难道不是这样吗?”

“嗯。”稚羽矢点点头,只是不像将话听进去了的样子。“我还是生平第一次想变成那么大的动物,它那么高大健壮,所以力量很难驾驭呢。在遇到危险时,我必须控制它的脚力,可是跑起来的感觉真好,实在太棒了。蹄子一蹬岩石,紧接着一瞬间就知道远方哪里有立脚处——不是靠视觉,而是蹄上的感觉。全心全力疾奔时,整个世界都随着变化,大地变淡、风息变浓,全都仿佛流水般……”

狭也才想难得他说了这么一大串话,就见稚羽矢边说边躺下身,在灯芯草铺垫上一倒头便睡着了。进入梦乡的速度之快,简直比卸下门锁还容易,狭也对他的神技连发脾气都没力了,只能定定望着他的睡颜。

那是一张幼儿般的睡容,没有任何烦忧,紧紧闭拢的睫毛落下长影,嘴唇微绽开着,完全是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公主。”身后传来奈津女的静静叫唤。

狭也发觉自己的语气转为轻柔,“嗯,你能不能帮他疗伤呢?轻轻的,别惊醒他。”

“我也是这么想,所以准备好了药草和热水。”奈津女利落地配好药方,将布浸在盛装热水的盆里,开始清洗伤口上的血渍和污泥。

然而才隔不久,她便发出无声的惊叫。

“哎呀,这——到底怎么回事呀。”

狭也注视着眼前的光景,也怀疑自己是否眼花。就在奈津女洗去血渍的底下,出现了光滑完美的肌肤,连伤口痊愈后的桃色新痕都不曾留下,仿佛打从开始就没受过任何损伤。

夜色更深,狭也的房间里出现一位不太面熟的少女行礼说:

“开都王等诸位在里间安排宴会,请公主和稚羽矢也一同出席。”

狭也想起这个少女确实在岩夫人房间服务,于是问她:“稚羽矢已经休息了,能不能不出席呢?”

“已经为您两位准备好席位,还请务必出席。”尽管少女语调客气,说得却十分坚决。因此狭也便去摇醒稚羽矢,拎着起身后还呵欠连连的少年,跟随带路的少女一同前往。

所谓的“里间”,并不是指馆邸外侧,而是指岩壁中挖凿的房间,或许这座王邸内还设置了几间同类型的隐藏式房间。狭也深深感觉这真是一座奇特的馆邸,究竟是将洞穴掘宽,还是从山壁挖开——无论哪种方式都是大费周章的结果。洞穿的廊壁上没有任何凿痕,而防止塌陷的支柱及复杂交架的天井梁柱架构上,也没有草率搭建的痕迹。点着淡黄色兽油灯,明亮的岩屋中沁人心脾的凉,或许冬日时会变得暖和,与建造得不够万全的王邸相较之下,此处更显气派。

不久之后,可以看见尽头处的绢帐中朦胧透出光芒,原来已到岩夫人的房间了。开凿的岩壁上悬挂着毛皮和绢制的覆盖物,地面铺着厚质织布,狭也觉得房内的陈设气氛虽凝重,但空间宽敞到不会让人喘不过气来。房内微飘着怡香,中央立着十分醒目的大蜡烛,物影在四方摇曳,或许还在蜡烛里添放了熏香。

众人各自坐在灯芯草编织的席位上,房间内侧坐着岩夫人,右方是开都王和科户王,左方则是伊吹王和鸟彦,众人围绕成圈(狭也看见摆出做作神情的鸟彦,以乌鸦之身独占一席,觉得十分有趣,心情也稍微轻松了些)。席前有两个空缺,两人于是入席将环绕的席位补满。众人面前酒肴罗列,除了伊吹王以外谁都没有动筷。狭也和稚羽矢入席后,坐在岩壁内侧的岩夫人静静开了口,她的声音细微,语调却清晰可闻,让狭也开始察觉到实在没有任何房间比这间更可严守机密的了。

“大蛇剑及守剑的巫女两者都回到我族手中,今天我们终于能再度集结原有力量,现在正是我们大可扭转数十年来劣势的时候,一切与我们有关的预兆都是吉兆。诸王们,好好尽力吧,女神的意念与你们同在。”

在座诸王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狭也心中讶异,这个可以只手抱起的老婆婆,竟拥有如此强大的权力,而自己至今却从未发觉岩夫人沙哑而奇特的嗓音与平日无异,但忽然让人觉得宛如暗神正亲临宣示一般。

岩夫人隔了半晌,继续说:“在此倒是有一件事必须告诉各位。长久以来,不知经过多少岁月,暗族与辉神神子一派就征战不断,然而,目前出现了别开生面的局势,那就是我们发现了只有在预言中才出现的那位能驱使大蛇剑的人物。这是否算是吉兆,我也无从判断,因为这是超越断定吉凶的预兆,也是破天荒的事情哪。水少女自古以来就是我族人氏,她镇守大蛇剑,让剑里的邪恶继续沉眠;不过相反的,据说同样能够驱使大蛇剑、将剑操控在手中的人也只有一个,这个称为风少年的人物首次逃离了辉宫,现在就在我们眼前。”

满脸惊愕的众人面面相觑,将视线全投向稚羽矢。

4

诸王们无声无息地盯着稚羽矢,接着渐渐面露疑惑神色,就连狭也的反应也一样,因为实在没有比稚羽矢能驱使大蛇剑这件事更令人难以想象的了。稚羽矢现在非常想打瞌睡,因此在众目睽睽下比平常看来更加涣散,似乎对岩夫人所说的充耳不闻,只是呆呆望着某处。

开都王清清嗓子,说:“他是风少年……呃……老夫人,这可是千真万确吗?”

“稚羽矢是将剑转化为巨蟒的人物,而且他给辉宫一举重击这件事,你们应该也很清楚。既然要让巨蟒现出原形,岂会有无人丧命之理?”

“他是辉神神子,绝不可能会死。”科户王冷冷插嘴。

“不,巨蟒拥有连辉族都足以消灭的力量,这从照日王或月代工为何不碰这把剑来推想就可得知。”

伊吹王仔细端详着稚羽矢,他的表情上明显写着他依旧相信少年是精神失常。

鸟彦说:“要稚羽矢挥剑,等于是叫我去挥剑嘛。”他将两翼张开。“换句话说根本是免谈。”

科户王对岩夫人气势汹汹道:“就算他当真是风少年,辉神神子的身份也不会变,既然是神子就会替辉神效忠,我们不能养虎为患。”

“不光是——只有这样哦。”伏下老皱眼睑的岩夫人将眼半张。

“或许照日王从很久以前就预卜到稚羽矢的命运,才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将他长期禁闭。如果他一旦觉醒,对辉族来说绝对会造成莫大危害。神子们即使取得了大蛇剑,还不是无意还他自由?岂不是让他挥剑,还派他担任水少女的职责,好让剑继续沉眠下去。照日王能顺利镇住剑邪的原因,不是在于控制大蛇剑本身,而是制伏了可以唤醒剑的稚羽矢。”

露出严肃表情的开都王陷入深思,断断续续又问道:“……不过,到底会发生什么事?也就是说如果稚羽矢加入我们,而且还能操控大蛇剑的话……”

“不知道,可能会有极大的危险随之而来。”岩夫人合起细瘦的双手。“然而,这只是一种预感罢了。我觉得风少年出现在我们面前的这个预兆,就是象征着长期征战该做个了断的时候到了。虽然无法试想局势转变会如何,不过应该要把握良机才对,不是吗?”

岩夫人幽闷地叹口气,看着开都王。“开都君,你说是不是?”

独眼王者发出一声叹息,接着沉默不语。

突然,伊吹王的破嗓声响起:“如果这个瘦巴巴的小子非要挥剑的话,就让我来教他技巧好了。虽然不敢说有何帮助,可是还没锻炼就先认定他没能力,这也未免太蠢了。”

在一连串沉闷的对话中,众人听到这天外飞来的提议,都觉得精神一振。

于是,岩夫人脸上的皱纹化成和缓的笑纹,说:“这的确是个好法子,伊吹君。即使稚羽矢拥有驱使大蛇剑的力量,也受制于他的生嫩而无法驾驭自如。他没受过剑术修炼,这点与在座的水少女十分相像哪。”

突然被点到的狭也连忙头一缩,岩夫人从正面直勾勾地望着她。“狭也,你身为掌管大蛇剑的公主,也是长期以来镇守剑的水少女后裔,你会同意将这把剑交给风少年吧。”

狭也想起那把收在岩夫人所给的刀鞘中,目前还放在屋内的赤石镶嵌的长剑。不管她如何费心,仍旧没有一点既然身为巫女,就该执著于剑的热情,那把剑是个阴险、麻烦、令人厌恶的重担,如果有谁愿意替她一肩挑起,那么人生最爽快的事也莫过于此了。

“好——”狭也话说一半就此打住,她忆起从辉宫拼命远逃的过程中,就在自己轻易昏厥之际,壮丽的国都已惨遭黑烟笼罩。如果将剑硬交给稚羽矢,果真就能一了百了吗……

沉默不语半晌后,狭也说:“如果稚羽矢有点担当的话,我会乐意答应的。”

“这样就行了。”岩夫人深深点头。“这样就行了。稚羽矢还在沉睡中,还没从照日王的咒缚里苏醒过来,他需要你的帮助。独处的岁月实在太过长久,因此他还不了解与人相处之道——在他眼里能以平常心看待的,如今也只有你一人啊。”

狭也小声喃喃道:“我觉得他也没有以平常心在看我。”

“反过来讲,能了解他的人目前也只有你一人,你在稚羽矢身边帮助他吧。两人一起做判断,同时学习各种事物,因为,你也还不算能充分掌握自己的力量哪。”

再次摇醒开始打盹的稚羽矢,离席告退后的狭也走向自己房间,左思右想都觉得自己被岩夫人的能言善道哄得团团转,这点先不提,今后她又要承担比过去更麻烦的包袱了。

每日暑热如常,蝉声却开始有了变化。虽然是炎炎夏日,脖颈上却偶然拂过一丝凉风,于是抬头一望,只见红蜻蜒已在轻飞,早晚的露水也告知着秋天的信息,季节开始变换了。狭也和哨兵较熟悉之后,可以常到崖上,她知道山上的小荻花姹紫嫣红,也让她想起远在这片隐居山里东方天外的家乡。羽柴的田里已是稻穗始染金黄的时节,担忧收割是否早于台风来临的忙碌季节也已到来,若是动员全家大小的收割工作结束,就能等待迎接一整年中最热闹的乡里庆典。

然而,暗族乡里的情形则完全不同。随着季节转变,民众一样开始活络,只不过人们首先收集开采的,却是石头和制弓箭用的木材。开都王邸的用地设有冶铁场,狭也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踩风箱”的技术。从深山里搬来的沉黑铁矿运往炉里烧成赤红,再从风箱送风加热,石头在变成极度高温时发出光辉,如蛇蜿蜒流出,紧接着凝结硬固,又再次趁热将熟铁捶薄,这时猛冒的水蒸气热度,让狭也等人惊骇得不敢靠近半步。

夏日艳阳晒在男子的肩胛骨上,只见他们浑身使劲上下挥动,满身大汗地在铁钻上捶造,那副模样好比猛鬼附身。他们费尽劳苦,到头来获得的是充满杀伤力的箭镞和矛枪尖,与狭也边唱歌边收成的金色秋天实穗,走的是截然不同的路数——这是迈向死亡的收成品。纵然如此,那股狞猛汹涌、悲壮凄绝的气势,反而煽起一股莫名的振奋,连刺耳的槌响也让全庄的听者感到热血澎湃。

战争开始了。

即使优哉如狭也,也多少能领略此事。人们着手筹备的大量武器,不可能只是为了打山鸟或猎鹿所用而已。士兵们较平时更加—卜气昂扬,变得常爱开玩笑,狭也觉得很有趣,但内心到底还是惴惴难安,多少像是等待台风来袭的心境。

岩屋中的老妇房内,每晚召开诸王及众参谋间的军事会议,而侦察兵则不分昼夜向开都王回报情形。

“若朝北出发,两天即可抵达浅仓的牧场。那是一座直接进献军马到辉宫的牧场,我军先下手为强夺取那里吧。”

某夜,就在各方提议结束前,开都王当众宣布此事。

“我们要抢攻牧场?”

正当大家纷纷略感意外时,独眼王继续说:“善用地利及脚力是我们最擅长的奇袭战术,不过这次作战最重要的关键在于能否慎重预测战局,因此我们必须骑马才行。再过不久,我军与辉军即将在乎地正面对决。”

“难不成要我们与辉神神子的大军平等地开战吗?”年迈的将领惊讶地问道。

“没错,此后我们将趁势而为。老夫人,您说是吗?”

对于开都王慎重其事的请示,岩夫人面无表情地颔首。

“岩夫人已预知这是关系辉族与暗族最后决战的战役,我族是否能推翻目前统治,从辉神神子手中救出丰苇原,或许这是最大且最后的良机。”

在座的众人听到这番话,顿时鸦雀无声。然而,随即又在四处响起阵阵低语。

“是啊,大蛇剑在我方手里,说不定就能打倒辉神神子。”

伊吹王悠然搔着鼻子,带着疑惑嘀咕说:“牧场?不知那里是否有能让我骑下的巨马。”

坐在紧临开都王右侧的科户王忍不住发表意见,声量却小到像是自言自语,“开都王,你顾虑的是稚羽矢吧。因为那人恐怕没办法跟着我们跋山涉水去作战。”

开都王微笑着看着他。“我是顾虑到狭也。不过算了,他也一样。”

“公主也同行参战吗?”表情霎时僵住的科户王问道。

不料,开都王却说:“还有别的法子吗?我们没有其他牵制稚羽矢的手段可想。”

阳光普照,在栅栏围绕的庭园里,一大清早就听见伊吹王不断发出吼喝。他挥舞着木刀,身形却轻巧敏捷,实在难与庞然巨体联想在一起。

“喂,攻过来试试看。我的胸膛是这里、腹部是这里,有这么多破绽,为何你不攻击?”

意兴阑珊的稚羽矢一招招攻来,又全被伊吹王反击回去,眼前巍然耸立的大肚子几乎占满少年的整个视野,但要触到一下还真不容易。

“有那么慢吞吞的攻击法吗?笨蛋!”

头上险些被敲中的稚羽矢赶紧闪身避开,伊吹王就算有意下手轻一点,但若被敲中一记的话,绝不会只冒个肿包就了事。

“可是,这棒子很重。”

“还好意思说木刀重,你还算男子汉吗?”

前来观看两人过招的鸟彦停在狭也肩上,说:“他根本在当游戏玩。”

“没办法,他不懂练这些玩意要做什么。”狭也答道。

其实,稚羽矢剑练得有气无力,就算狭也来练也比他强多了。

尽管受到呵斥,甚至身上被敲出青一块紫一块,他也从没认真反击过。狭也并不衷心希望他能学会剑术,可是光想到靠这种三脚猫功夫就将他赶往战场,心情不觉烦闷起来。于是她私下也独自挥着木刀,以备不时之需。

“伊吹王,你练得很起劲嘛。”阴凉的树荫下有人发出声音,只见身穿湛蓝色衣服、衣襟敞开的科户王,正将削瘦的身体倚在树干上。

以手背抹汗的伊吹王说:“哦,是你?论到剑术的技巧非凡,你正是我族中首屈一指的名剑客,要不要在这里显个身手,教教这吊儿郎当的小子几招独传密技?”

科户王出现的地点距狭也所站之处很近,因此她可以很清楚地看见他将目光缓缓移到稚羽矢身上。科户王就在浑然不知有人注视的情况下,将自己总是处心积虑深藏不露的内心感觉,一瞬间显露在表情里。那是一种充满怨毒的憎恨及恶意的阴霾——狭也不禁在心中打了个疑问,顿时产生一种很强烈的想法,那就是绝不能将木刀交给此人。然而,科户王只泛起冷薄的笑意,摇了摇头。

“我可没任何技巧来教导不知死为何物的家伙,因为他这种人完全与‘拼命’无缘。”

“对啊——原来如此。”伊吹王吃惊地望着稚羽矢,他在此刻才初次留意到这点。

科户王又以不饶人的语气,再补上一句:“干脆让他受两三次致命伤如何?说不定这样他会跟我们更亲近一点呢。”

就在科户王离开树荫正打算离去的途中,他向狭也瞥了一眼,因此愤慨的狭也忍不住开口:“为什么你竟能说出这么过分的话?”

科户王的脸上微露惊异的神色。可能因为出乎意料,他看起来相当脆弱易伤。这时,狭也首次发现科户王并没有想象中来得老成,因为他老爱板着脸,才让人觉得他看似开都王的年纪,其实或许还不到三十岁。

略显犹豫后,科户王低声说:“我在你这个年纪时,双亲就遭照日王军队毒手惨死在我面前,全村饱受血洗后完全灭绝。从负伤逃脱的那天起,我就发誓有朝一日要向辉神神子血债血偿。如果能将神子们大卸八块处死的话,我真求之不得,只可惜那些家伙都是不死之身,因此,我祈祷辉族受到报应的日子能够来临,无论如何都要继续战下去。那个优哉的家伙就算手上不曾沾血,毕竟同样也是辉族人,要我不恨他简直做梦。”

背转过身,科户王轻丢了一句:“我的身世应该与你相同。”

狭也紧缩起身子,目送着他离去的背影。

身世相同——曾经发生这样的事吗?

狭也私忖他的话一直深深刺在自己内心的原因,或许是因为曾经经历同样遭遇的缘故。

稚羽矢依然故我,懒散随兴地继续练剑。某日,狭也终于按捺不住,对前来探视的开都王插嘴说:“让稚羽矢去打仗只会白费力气,他根本连想都没想过什么是攻击或受伤,这样不行的。”

“可是他表现相当好,不是吗?”独眼王者微笑着抚着下颚,眺望着练习中的一对师徒。“伊吹王的耐性极佳,任谁都甘拜下风。”

“您说他哪里表现好了?”狭也噘起嘴。

“想让我证明给你看吗?”开都王迅速拉开惯用的弓弦,从背后抽出一枝箭搭在弓上。“你且瞧着,可别出声。”

就在稚羽矢从伊吹王身边跳开的瞬间,箭咻地一声飞去。狭也屏气凝神的刹那,只见稚羽矢飞鸟般轻轻一掠身,箭即从身旁擦过,接着他才露出惊讶表情望向此处。

“这样多危险!”狭也忍不住大声说。

开都王于是摇摇头。“不,稚羽矢避开了。或许他在无数次动物体验的感觉中,学习到了它们的直觉。所以你看,虽然他练剑时很笨拙,奇怪的是竟能从伊吹王的剑法下逃脱。真拿他没辙,不过我想让你也瞧瞧稚羽矢在变成鹿时的敏捷表现。”

比刚才表情更加严肃的开都王微笑说:“那小伙子一直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潜能,就像大蛇剑一样。”

然而,气血上冲的狭也完全没将他的话听进去,她为开都王毫无顾虑的袭击行为感到十分恼火。

“假如在那里的是您儿子,就算知道他一定可以避开,您还会这样连想都不想就一箭射出去吗?”

望着狭也声音颤抖说话的模样,开都王似乎颇为惊讶。

“你说他会有被杀死的危险?可是,他——”

“您是想说他不会死吧?我就知道。在看到您时,我就很清楚您只将稚羽矢当作顺利得手的作战工具。您也和科户王完全一样,不,或许更糟也说不定。”

不忍再待下去的狭也当场背转过身跑走。为何会如此怫逆开都王的意见,她自己也不清楚,只觉得发泄怒气后反而悲哀。

鸟彦振翅紧追在狭也身后而来。

“全庄里的人都吓傻了,从来没人敢当着开都王的面教训王一番呢。”

狭也并不答话,她拿起倚在栅栏上自用的木刀,接着注视刀半晌,突然用力将它抛到地上。“真讨厌,没来这种地方就好了。”

连忙避难到栅栏上的鸟彦,从上面担忧地窥视她。“火气好大,狭也,你怎么啦?”

“我才不想打什么仗!都是我害稚羽矢卷进这场纷争,真是差劲透了。”

“那家伙是自己想来的吧?”

“是我害他来的。”

“不是哦。”鸟彦闪烁着黑眼瞳,说,“是大蛇剑害的,我们全被它当猴耍了。”

5

进军之日,狭也眼见奈津女一身短甲、完全士兵打扮的模样,因此感到十分吃惊。奈津女将高盘的发结也解了下来,仿效男子在耳上紧紧扎着双髻。

“公主,我并不考虑将服侍您的任务交给男侍从来打理,因为女性也有女性才能了解的事。”

“我加入这场战争是情非得已,可是没有必要连累你也出征—这样太不合情理了,拜托你别这么做。”

狭也极力想阻止,而且她也知道奈津女有孕在身,实在无法想象要奈津女身赴沙场。

“就留在庄里吧。守护你该守住的一切,这不是你曾说过的吗?”

奈津女虽面露微笑,却是让人知道她痛下决心就绝对会坚持到底的笑容。

“不要紧的,让我去吧。虽然怀胎三月,但还是能充分干活。这点动静就承受不起的软弱娃儿,才不是我孩子呢。”

即使如此,狭也还是迟迟不肯答应,于是奈津女嗫嚅地说:“公主,我想去也是为了自己,这样我就能和丈夫在一起,因为他是开都王的近卫。”

狭也重新问她一遍,才知道奈津女的夫婿是名叫正木的年轻人,是一名曾在崖上偶然遇见的友善士兵。

“我们两人常提到公主的事情哦。”

“好贼哦,都没跟我说,我没想到那人会有妻子呢。”见到狭也露出失望之情,奈津女就孩子气地高兴起来。

狭也在梳头后,学着奈津女将长发扎成双髻,接着穿上红裤挎,以挂有银铃的细绳将挎摆结紧。这件茜草赤染的裤挎是专为狭也准备的,暗族中能穿此色装束的也只有狭也一人——这正是所谓独一无二获准身为巫女的象征。最后在额际系上表示洁净的细白头巾,打点完所有装扮,狭也将收在鞘里的大蛇剑取在手中,离开房间去向留在庄里的岩夫人辞行。

岩屋中的老婆婆独自坐在铺垫上,凝然不动如在冥想,这样来看,让人格外觉得房间宽敞。岩夫人意识到狭也前来,于是抬眼凝视着她的白衣赤挎装束,静静说道:

“你将身赴战场,然而千万别忘记,狂暴的神灵还无法归顺于你哪。你可有随身携带那块镇魂玉石?”

“镇魂玉石?啊,您指的是狭由良公主的勾玉。”狭也点点头,从后颈拨动皮绳,将绳上湛蓝色的勾玉取出来给老妇看。“我都是这样一直挂在胸前。”

“这块勾玉不是狭由良的,而是你的东西。”稍不领情的岩夫人说,“千万不能将它离身,这块玉是水少女的一部分,也就是你的一部分。你从没面临过那种场面,就算不了解它的功用也无可厚非,但勾玉是在镇剑神技上绝对必要之物。水少女正因为身为巫女,才具备了镇剑神技,之所以能让大蛇剑沉眠,也在于你拥有这项绝技。然而,你不仅能对付大蛇剑,即使是对任何神明,你也拥有镇魂、召唤祥和神灵的力量。”

狭也睁圆了眼眸。“真是这样吗?”

“不过,前提是你本身必须不受外界动摇才行。”岩夫人像在泼她冷水,接着又说,“战争就是在挑动、颠覆地上的狂暴神灵,要达到身陷其乱而能不动如山的境界,确实困难至极。这种困难,今后你还会历经好几次。”

狭也暗暗埋怨起来,毕竟原本她对自己的能力就没自信,何况参战也是迫于无奈,如果真能留在鹫乃庄,她当然会欣然留下,蒙着棉被睡个大觉。于是,她忍不住说:

“岩夫人,为什么非打仗不可呢?我到现在还不明白原因,为什么——连稚羽矢也必须参战呢?”话才出口,她就察觉自己失言,然而还是不吐不快,狭也小声继续说:“我明白事到如今说这些是不行的。可是,稚羽矢——那人并不知道该拒绝卷入纷争,所以他很可能就这样被迫参战。我对这种强人所难的事——感到非常厌恶。”

岩夫人抬眼望着她,如黑沼幽沉的大眼里,无论如何仔细审视也绝不可能透望邃底。然而,狭也觉得她一瞬间浮现出了同情之色。

老妇缓缓说:“我也是暗族人,所以什么都不便说,为了氏族利益,就算化成鬼也在所不惜。不过……”重新略做思考后,岩夫人又补充说明。“这正是一股巨大的洪流哪。从现在起,你也将有——天领悟到什么是身不由己,若不愿随波逐流,那么连洪流的尽头也无法看清。”

狭也于是沉默下来,老婆婆此刻的一席话纯挚地刻画在她心里,她郑重地辞行,老妇点着裹满白发的头。

“身为独一无二的巫女,你实在太年轻了,这才是我于心不忍的原因,不过即使如此,老身也不能代替你的任务。好好去吧——这份年轻必然存在某种意义哪。”

离开岩屋来到大厅后,狭也发现身穿黑甲胄的开都王,领着同样全副武装的稚羽矢。当她一眼望见稚羽矢时,突然感到退怯起来。难以想象的是——狭也恍惚看到初遇时的月代王正站在彼方。她静下心仔细看,只见稚羽矢身上穿戴的是与华美无缘的铁盔,还有一件打上粗钉的黑漆甲胄,而他本人全无牛点少年的雀跃之情,只摆出一副厌倦神色。尽管如此,方才他带给狭也的最初印象余韵犹存,让她陷入一阵奇妙的情绪中。

开都王沉重地开口说:“狭也,将大蛇剑交给他。”

狭也突然对稚羽矢感到畏怯,于是在迟疑不决间挪步前行,地一面顾左右而言他,又故作轻松地说:“甲胄很重,辛苦你了。”

“嗯。”稚羽矢毫不逞强地点点头,然而在接过剑时,却说:“不过,还好这把剑不重。”

狭也感觉身旁的开都王面露讶色,因为大蛇剑是一柄足有两尺的宽幅长剑,于是她发出叹息,暗想着:到头来,让稚羽矢卷进战争的人竟然是我。再怎么悔不当初,该怪的人都是我才对。

馆邸门前已有数百名士兵在整队集合,头戴整齐划一的黑盔,手持鲜艳漩涡图样的彩色盾牌,每人都持有新的弓箭和矛枪。开都王一出邸门,士兵们就发出欢呼,鸣弓击盾迎接统帅。留在庄内的人们也从远处围观,并鼓掌致意。狭也本想从开都王身后轻轻离开,没想到士兵们也同样热烈地迎接她,让她为此惊愕得几乎呆若木鸡。

姑且不论自己是否喜欢目前的身份,她发现自己必须有所自觉,那就是她身为暗族巫女并身着赤红,一旦转化为女神,就必须为全体士卒而存在,正如将领的身躯并不只属于将领而已;相反的,他们全体也会为狭也抛头颅洒热血。事态骤变至此,让她感到困惑得无以复加,狭也觉得自己还没做到十分之一的心理准备,对未来只感到忧心忡忡。

日落后,在开都王的指挥下,土卒们分乘小船划向黑暗大海。

至于其他众王及将领们,则离开军队而分散前往各地,目的是在他们各自的据点举兵援战。暗族展开的大规模奋起行动,如今正式揭开了序幕。

三日后,开都王与传报兵直指牧场要地,已进军潜行在山背途中。

“狭也。”就在越过山巅时,稚羽矢发出感叹道,“有马呢。它们正成群奔驰着。”

狭也什么也没看见。略高的小丘几处相连,在暮晚的天空下,唯有泛扬着秋天气息的草原静静开展在眼前。

“是啊,清一色全是骏马。”开都王连马都没亲眼见到,却说,“你想不想要一匹?”

“想要。”稚羽矢率直答道。

“这里是辉宫的管辖地,警戒也十分森严,若在平时我们根本无法抵御。不过,如今这个营地受到辉宫重建的影响而力不从心,兵力也削弱许多,从现在起我们兵分两路去袭击兵营,了解吗?”

狭也拉住稚羽矢的衣袖。“记着,不能做梦哦,现在可是紧要关头呢。”

稚羽矢点点头。“宫里有许多马,但我从没尝试过,因为我不能让受过训练的马匹心智变乱。”

一派紧张的开都王询问稚羽矢:“你似乎有能力召唤野兽,那么你可以驯服马群吗?”

“我没办法一次召唤好几匹马。”

“马群里应该有首领,如果驯服它,整群就会跟着来。”

“如果这样我还办得到。”

“那就好。”开都王毫不迟疑地继续说,“不过,攻破神社是首要之务。就在趁隙袭击兵营、大挫敌方锐气之时,另一批军队将绕过树林去攻讨神社。神社神镜的存在,就是形同辉神神子的存在,因此最重要的是必须先击碎神镜,这样一来,这片土地才会真正回到我们手里。”

开都王这次却望着狭也,“镇魂之技就拜托你了。”

神色惊慌的狭也不禁含糊说:“我——我该——该怎么做才好呢?”

“你只要全心祈祷就好,就像完全制伏大蛇剑时的表现即可。

我不打算让你们加入战争,你会受到勇士们的保扩,因此请不要轻举妄动,可不能离开稚羽矢身边。”

就在开都王紧锣密鼓的指挥下,精诚团结化为一致的军队分别行动,分散、藏匿在隐蔽处。狭也在一群勇士中发现正木的脸孔,这才让她初次稍微松了一口气。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年轻气盛、毫无畏惧的面容仍与平日无异。不过尽管有护卫保护,狭也仍是浑身汗毛直竖、冷颤打个不停,或许是她的狼狈模样让正木瞧见了,因此他走过来小声说:

“让公主担心了,但这是一场稳操胜券的战役,您只要能保持心情安定就好。”

就在火箭齐发、茅草屋顶猛烈燃起的同时,响起了一片呐喊声,袭击开始了!沸沸扬扬的喊嚷、金属碰击的尖锐声响,有如沉雾般从地面弥漫上来。狭也等人跟随在前往神社队伍的最后,因此必须即刻开始移动,而高举刀剑蜂拥冲进兵营的开都王众人,早已不见踪影。狭也不停看着稚羽矢携带的大蛇剑,剑柄上的石眼时而看似赤红,不知是因战祸烽火映照的结果,还是赤石本身在闪烁发光。

忽然,稚羽矢轻声笑起来。他极少发笑,而且又在这种搏命时

刻,狭也被这种怪举吓到,抬头看他。“有什么好笑?”

“我从没见过那样的马,它简直浑然不知什么是恐惧。”

火光明灭中,脸颊泛照着微红的稚羽矢大异于平时,看似活力充沛。

他朝着蹙眉的狭也说:“它是马群的首领,还是一匹好马,我也想早点让狭也看看呢。马身像射干果般黝黑发亮,而且额上还有唯一的星记——它就像一颗明星。”

刹那间,狭也觉得自己似乎也看见了以明灿孤星为额记的疾奔黑马,那是一匹在放牧场上昂首阔步的高贵雄驹。然而,狭也立即将幻影拭灭。

“你还真优哉,竟然在大家以死相拼的时刻想这些事。”

就在她含怒念他时,眼前的树林后方冒起火舌,尖耸的树影浮现出鲜艳的浓黑,神社被攻陷了!

在头晕目眩中,狭也拼命压抑体内如惊弓之鸟般骤升的惶乱惊怯。圣洁至上的神社、神镜的圣域终于遭到践踏的痛楚,对她而言还是血淋淋的经历。刹那间,狭也意识到照日王的恐怖眼神,她感觉到蹲踞在树荫下的自己和身旁的稚羽矢,正被女王洞视得一清二楚。

“狭也,你怎么了?剑吼起来了。”或许狭也的心情动摇传至剑身,稚羽矢开始察觉情况有异,如此问道。

“就在刚才,神镜毁了。”狭也梦呓般脱口而出。“有什么——有什么东西来了。”

虽然完全无法猜出那究竟是何方异物,狭也却清楚意识到其存在。那像是会从黑暗中突然跃出来威胁人的东西,目前还无形无体,正一点一滴凝聚成形。仿佛成群的蜂团集结如云,冷却的油脂凝冻成块——就在此物完全成形之前,绝对要赶快逃走才行,这种想法频频催促着狭也。

“快逃,快离开这里。”

护卫的士兵们表情困惑地望着狭也。“现在移动很危险,而且还有流箭攻击。不要紧的,请再忍耐一阵子就好了。”

就算是土兵们奉劝保持镇静,仍无法安抚她的恐慌。

“不行啊,快逃!一定会发生不得了的事。”

然而,狭也自己也鼓不起逃跑的勇气,只是呆立原处紧盯着四面八方。这并非借此看清一切来减轻恐惧,而是她无法忍受有诡异事物可能会从背后袭击过来。那东西仿佛正掰裂着杉木,即将要出现在眼前——就在此刻,压断的树枝发出巨响,同时宛如觉怪①的怪物现身了。周围的男护卫们“啊”的一声,倒抽一口凉气。

那是一只宛如小山的巨兽,拉长的躯体像是狂猛大熊,只要前足高举,兽头就可触到杉木顶。它的足爪是比熊爪还长的月牙尖勾,肥厚裸露的尾巴像蜥蜴般垂在后方,尾鳞在夜光中闪闪生辉。不可思议的是鬃毛围绕的脸近似人面,又如猿脸般扁塌,丑恶到令人不敢正面瞧上一眼。怪兽边拨开树枝,边踏着巨脚笔直朝他们过来。

抬头看着它的狭也只能屏息傻住。她望着这头世上绝无仅有的异兽,觉得在它面前连乞求一命都变得毫无意义。

不知究竟盯着怪兽呆了多久,正木总算回过神来,叫道:“别怕它,以王之名,要好好保护公主!”

听到此话,士兵们莫不惊醒,执箭提枪准备应战。然而,狭也完全了解那是多么脆弱的抵抗。

“跑!快跑!”

不知是谁这么说,一句毅然的催促声格外清晰。狭也只当耳边风,但忽然有人抓住她的手腕,硬拉着要她走。就在狭也想对这莽撞举动生气叫嚷时,差点就迎面撞上一匹光泽亮丽的黑马腹部。原来在她眼前的是一匹昂首吐气、抖动鬃毛的威武雄驹。

在分不清状况如何的情形下,狭也被稚羽矢拉上没有马鞍的马

背,紧接着就在感受到臀下马儿强劲有力的肌肉律动中,两人已飞快驰骋过黑暗的草原。无法在风中喘息、只能将脸埋在马鬃里的狭也,不禁胡思乱想着,觉得这匹马不是明星而是流星。

怪兽从他们后方疾追而来,他们能一直坐在没有马鞍的马背上,甚至还没从全速奔驰的马上掉下来的原因,都多亏是这怪物紧追不舍的缘故:不知它的目标是狭也还是稚羽矢,总之巨兽只冲两人而来,感觉充满肆意加害的恶念。揪紧马鬃的狭也心里幻想着是自己在拔腿狂奔,逃吧——逃吧——逃吧——为了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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