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破天神记之空色勾玉》作者:[日]荻原规子【完结】 > 书香门第★《破天神记之空色勾玉》.txt

第五章 影

作者:日-荻原规子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旅人随远行,野宿吾子单衣卧,频忧霜落襟;唯盼展羽覆侵寒,天渡群鹤托慈心。

《万叶集》遣唐使随员之母

1

稚羽矢在受伤的翌日整整睡了一天,隔天痊愈后反而比先前更有活力,立刻骑在佩好马鞍的明星背上四处奔驰去了。从开都王军队占领浅仓的牧场那天起,稚羽矢和明星仿佛情侣般形影不离。明星的性情暴躁,除了稚羽矢以外从不接纳任何人,而稚羽矢也绝不再对其他马匹感兴趣,这对在群体中十分抢眼的组合,完全不想打入集团内,径自形成了独自的世界,夜里彼此互靠而眠,旭日刚升的早晨才睁眼,又自顾着驰骋去了。

天气急遽转凉下来,纵使白天仍旧一身是汗,到了彩霞如火的暮晚,夜间的寒冷也随即到来。金色的浮云及茜红通染的夕空,从山巅上朝着树林轻声细语,频唤着“来访我这天色秋意”,于是树林也遥相呼应,开始着手竞演。夜幕低垂后,草丛中无数虫蜩震翅,发出的鸣声轻细哀切,唱着夏远冬近的韵音。歌声中寄托着虫儿的心絮,“光明后有黑暗,生来必有逝去”,值得一再玩味聆听。

为了让浅仓的根据地不受动摇,暗族的军队暂时继续驻留该处。士兵们可以稍微喘息,不过奈津女却为打点军中伙食忙得团团转。很想插手帮忙的狭也虽被奈津女婉拒,却仍然跟着她忙里忙外,其实这样一来狭也心情反而比较轻松,因为她很希望什么都别想只要动手做事就好。

环顾四周,只见收割在即的田圃被践踏得一片狼藉,储备过冬的存粮谷仓也在一夜烽火下徒留余烬。含悲的妇女们在为丈夫送终,肩上挑起所剩无几的家产,携同着孩子蹒跚地走出来。开都王虽然有意公平对待占领地的人民,然而几百名士兵吃光了他们的粮仓却是不争的事实。

许久不曾有的闲暇午后,奈津女说道:

“请您有时也该保持公主身份,别像个婢女跟东跟西的才是。”

“我知道啦,你要去和正木见面,对吧?”狭也回道,“快去吧,我会乖乖坐着不动,在这里一直待到天黑。”

“您真会说笑。”奈津女轻轻抖肩笑着,想掩饰困窘,又以做姐姐般的态度说:“公主真的很替周围的人着想,可是,就算您摆出更雍容华贵的气魄其实也无所谓哦,譬如——就像那位贵客一样,因为我不过是个婢女罢了。”

狭也对自己被人拿来与稚羽矢做比较,感到十分惊讶。“为什么?我才不要学他一样被大家念呢。”

奈津女扑哧一笑。“我只是打个比方。他总是如此超然,完全没将我们放在眼里。”

“那叫迟钝啦。”

“不过,他真的长得很好看。”奈津女微带憧憬般地说,“最近还更——光彩生辉呢。”

忧心的狭也抬眼看她,不过奈津女的话里似乎没有隐射他意,也不是在暗指稚羽矢是辉神神子。她应该还不知情才对。

受过伤以来,稚羽矢确实有些改变,他比先前表情更加生动,而且还见到他笑口常开,不过他与大家相异这点依然不变,带着一股让人难以亲近的气息,对他束手无策的人不只是开都王而已。

“我要跟正木讲你刚才说的哦。”狭也半打趣着她说,奈津女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家那口子才不会吃醋,因为那位贵客的确是不同凡响。”

奈津女走后,狭也手支着额,靠在牧场尽头的栅栏上。眼前轻风徐拂的草原平稳起伏延展开来,远处茂盛的芒草已经抽穗,银波徐曳,一览无遗。她望见刚才讨论的稚羽矢正在那里驾驭黑马横过草原,如画似的人马一体完美奔驰,丝毫没有任何困难,彻底融合为一。狭也心想,能有这么强而有力的结合,或许出自人马时而灵魂交换的缘故,不过这并没有造成任何一方受伤,因此她就当作视而不见。

忽然间,她发出了叹息。

我为什么在这里做这种事?

自己的血族——回到原来同胞的地方,狭也完全没想到还会不断有同样的疑问。然而,回过神来审视在战火正炽中的自己,不由得思绪翻腾起来。她虽然像是顺理成章地跟随着族人出战,但狭也完全没感受到这场战争具有任何意义。在怀着满腔使命感、为战争赌上一切的人群中,她只暗自困惑不已,至今仍充满疑虑。在辉宫西门前与月代王相见时,她明明理直气壮地说回归氏族才是正道,如今却连这份笃定也动摇起来。

我与王作战为敌,那么冷酷无情地加害了王,还将稚羽矢——辉神神子招来暗族。

狭也常常忆起在羽柴乡时,总被母亲责怪爱去爬树和溜断崖,责备她往往不经考虑就贸然行动。

我的确——太莽撞了。

她听见马蹄声响,惊讶地抬头一看,不知何时明星已来到身边。雄驹黑亮的侧腹上汗光闪烁,速度不减直朝这里疾奔,狭也不禁退到栅栏后方。稚羽矢勒住缰绳,轻易制伏奔跳的烈马,从马背上纵身飞跃而下。

然后,他隔着栅栏对狭也说:“那边的草原现在开满了金琵琶草,你喜欢花吗?”

狭也并不回答,只是小声说:“你每天都在想些什么啊?”

然而稚羽矢不以为意,继续说:“还是你比较喜欢山丘顶上的通草?已经果实累累了,明天小鸟大概就会去吃吧。”

狭也答道:“我什么都喜欢呀,喜爱的东西不只一件。”

“那么就赶快去吧。”他一脸正经地说,让狭也感到十分惊讶。

“赶快去?”

“你不去吗?”

狭也以难以置信的神情望着稚羽矢,又望向身边的黑马,不久才悄声说:“我没办法骑明星。听说很多想骑它的人不是挨咬,就是摔断脖子。”

“你明明骑过一次了。”

这么说,确实如此。

“不要紧的,明星很喜欢狭也,它不会作弄你的。”

然而,狭也不太敢相信这匹马会很温驯,她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可能会让马儿有所感应,因此犹豫着不敢尝试,毕竟灵敏的动物不可能不察觉到人的胆怯。然而,令她意外的是,性情乖烈的雄驹竟然奉承般地舔她的手,狭也于是也真诚地接纳了它。

宛如孤星的黑马载着两人在原野上轻轻奔跑,不同于先前生死关头的搏命狂奔,这次是充满活力而舒畅的轻驰。这种漫无目标的驰骋,让狭也的发丝在风中刮扯,发髻也散开了,然后她情不自禁笑了起来。草原沐浴在日光下散发出干草香,清澄的蔚蓝天空中鸳鹰缓缓飞舞,他们在小丘边摘着熟透呈黑紫色进开的通草果实,步向生长金琵琶草的原野。

那是一片广阔无际的群生植物,规模之大完全超乎狭也想象。

洼地埋在柔和的薄紫中,当风儿拂过、脆弱易伤的细茎一齐摇曳时,美得令人添起惆怅。而狭也心知她连一朵也不忍摘下,因为摘落的花草将不再留下原生之美。

立在花中的狭也默默凝望原野,稚羽矢亦边抚着明星的鬃毛边缄默不语,唯有朵朵云彩静飘而去。

半晌,狭也才说:“为什么人不能像树呀草呀的一样过活呢?时节一到,花不会为其他而绽放,树果也不会与谁相争而自然结实,我们原本也可以这样活下去的。”

稚羽矢像是初次了解她的想法,说道:“你讨厌战争?”

狭也惊讶地回头。“你喜欢吗?”

稚羽矢稍微一想,“不能说喜不喜欢——”

如果答说不知道,他想狭也大概会生气吧,于是接着又说:“但是若没来这里,就不能遇到明星了。”

将手放在黑马肩上,稚羽矢带着惺惺相惜的眼神望着爱驹。只见明星低下头,不顾蓟草的锐刺正摘扯着花。

“为了得到明星,就算杀人放火也在所不惜?”面对狭也如此质问,稚羽矢隔了半晌才回道:

“如果达成一个目标,就必须丧失某种东西,无论是谁必定都是这样。我得到了明星,代价是不能再做其他的梦了。”

充满讶异表情的狭也凝视着他。“这么说你已经不做梦了?”

稚羽矢轻轻点头,面容略显硬沉。他初次露出这种表情,看起来像忍受着极为惨痛的经验。

“我不会再做梦了,因为我再也不会忘记该做自己主人这件事。

当我无法逃脱受伤的痛苦时,深深有了这种体会。”

狭也突然对稚羽矢感到万分歉疚,那夜,狭也与众王在得知稚羽矢可以蜕生后,并没有对他寄予太多同情。众人没想过,纵使是不死之身,在受伤时感到的痛楚仍与常人无异。稚羽矢分明遭受重创,若是常人可能早就一命呜呼,可是却没有任何人眷顾他,只让他独自忍受痛苦的煎熬。

狭也悄声问:“来我们这里,你后悔吗?”

她感受到稚羽矢终于能体会失去东西的感觉了,如果打个比喻,就像是他曾穿过的那袭纯白衣裳,当狭也将它拖曳在地时,衣裳在顷刻间沾染尘污,再也无法重新穿上。

不料,稚羽矢却惊讶地望着她。“为什么后悔?这里有明星,还有你在。”

狭也因此感到相当安心,不过,她还是觉得马儿名字排在自己前面,实在有点不是滋味。

开都王在判断充分确保据点后,又继续再度展开攻击,军队往

南移师,占领东西道路要冲的神尾山岭——这是与都城相通的各处

乡里,向真幻邦纳贡时的必经之地,这个时间也是为进贡新尝祭①的

祭神贡品,必须尽早翻山越岭前往都城的时节。这些贡品尽数遭暗

军抢掠一空,同时为了拖延辉族得知危机在即,又将附近的神社破

坏得一间不剩,必须砸毁神镜以绝后患。

在此期间,狭也担心得几乎为此少活几年,幸好虽然稚羽矢同在,狂怒的神明并没有突然现身。狭也的镇魂神技是否有效还很难说,不过她宁可相信是她祈祷得快疯了所以才会灵验。

不久,都城终于掌握敌军的位置所在,于是调派征讨军迎战,山岭附近一片混战状态,无人敢冒险通过此地。虽然呈现拉锯,但很明显暗军处于优势。暗军擅长速攻,以及乘地利之便的奇袭战术,山地让他们游刃有余,小游击队如神出鬼没般攻防自在。

辉军将帅仗着人多势众不断增补新兵,但始终铩羽而归。狭也和奈津女在战情转剧时疏散远避到浅仓,寝食难安地度过一段日子,在得知大军胜利后,才再度与暗军会合,和士兵们一起庆祝。这时她才了解到,人也能适应战争,在生死仅隔一线的严酷处境中,刹那的喜悦足以让人亢奋激昂。

生死共患的伙伴们更加团结,形成一股平时难以想象的凝聚力。无论是衣衫破败、蓬头垢面,或是满身血污,返回阵营的任何一名士兵,在狭也看来都再亲切不过。

某一天,狭也等人接获捷报,声称远赴西国边境的科户王军已将等待照日王抵达救援的派遣军打得落花流水,目前正势如破竹地东进。科户王也立刻派遣传令兵回报,数日后他率领的军队将可与开都王军会合。

“那人真是出手神速,不愧被大家称为是锐目鹰隼。”开都王露出满意的微笑。“都城里恐怕大受震惊吧。不过,他们已经措手不及了,等到辉神神子准备反击时,我方早就能组成实力坚强的大军。”

科户王大快人心的壮举,让军中士气大为提振。就在狭也从远处眺望这些勾肩搭背、随口唱着雄壮劲歌的士兵之际,有一件令人讶异的事发生了,传令兵竟然在向开都王报告完后来找自己,并说道:

“这是科户王吩咐在下交给公主的东西。”

传令的使者取出由生有浓绿茂叶的小枝捆扎的一包东西,狭也伸手接过,闻到一阵强烈清润的香气,可以略微窥见里面有几个黄圆果实,这是她耳闻过的“非时香果②”——橘子。打开包装,里面出现了一串亮绿色管玉缀成的首饰。

“为什么送我这个?”狭也忍不住问道,使者露出困惑的神情。

“您这么问……在下也无从回答。”

狭也脸上泛起红潮,又对脸红感到相当羞恼。然而,她还是百思不解,科户王才跟自己交谈过几次,而且每次都还谈得并不融洽。

毕恭毕敬的使者一本正经地说:“科户王还询问了在下,想知道公主生活是否一切无恙。”

狭也莫名感到手足无措起来,她怀着别扭的心情把包裹带回,直接将东西收进编箱里,暗暗思忖:奇怪,我竟无法打从心里高兴起来。为什么我会这么怕与他相处呢?

几天后,科户王的军队就在约定处与开都王军会师,他的行动力是如此准确,让军队更加气势如虹。狭也看到许久不见的科户王,岂止难堪没有化解,反而更让她觉得不自在。尽管认为这样自己的态度会很不自然,但她还是忍不住将目光从科户王投来的眼神中移开,即使如此她仍然难以承受。

在新的兵营整建完成后,开都王以机密会谈为由,只传请科户王和狭也一同出席。他们前往戒备森严的开都王居所,开都王慎重命令士兵回避后,他开始对科户王娓娓叙述稚羽矢与地神之间发生的一切经过。

“这件事不能妄加推断,而且或许还有可能再发生,但要如何控制稚羽矢才好,老实说我也十分头痛,如果是你,会有什么想法?”

“袖手旁观完全不像你的作为。辉神神子对上地神,怎么可能不闹出乱子?”科户王直言无讳地说。

“不过,可不能轻视老夫人的预言。岩夫人说要找出愿意为我们驱使大蛇剑的人。”

“杀死神明的行径实在太荒谬了。就算先不管此事,像他那种人夹杂在族人里,不知哪天神明还会降怒我族。”

开都王抚着下颚。“这点我也顾虑到了,不过,至今稚羽矢对我们并没有造成祸害。”

“辉神神子会没有祸害?”科户王寒下脸,说,“那种东西是死不了的,光凭这点,他就足以否定生存在丰苇原的我族族人,那些家伙都该受诅咒才对。”

狭也再不能沉默下去,她插嘴说:“你就只因为他不会死,才故意责怪的,是吗?我们族人应该不会心胸狭窄到为了这区区小事看不顺眼,就无情排挤他人。”

科户王语气冷淡而郑重地说:“公主好像误解我的意思了。辉神神子能够蜕生,你不知道这对我们是多么严重的威胁?辉族有意在丰苇原缔造不死之国,将绝不是对手的我族如杂草般全数铲除。”

狭也一时语塞,后悔自己太多话,开都王则谨慎地将谈话转回正题。

“如今我们必须做的,就是设法平息地神对稚羽矢的怒意,然后布局下一步棋。如果解决不了此事,我们就无法接近许多应该被解救的有力神明。”

科户王蹙紧眉头。“让神明息怒最有效且最确切的方法,就是杀人献祭——”

“不能将稚羽矢拿去献祭,他死不了的。”

“试试看嘛。”科户王话中略带戏谑,又立刻恢复严肃,继续说,“就算不需做到这个地步,至少也该囚禁稚羽矢。不管是风少年还是什么的,其实换别种立场来看,他就是我们的人质……”

“嗯。”独眼王者沉吟地陷入思考,显然这种想法对他而言,并不是首次听到。

气愤的狭也叫道:“不行!假如你们这么做,我们就会失去稚羽矢,难道你们还不明白吗?”

两王不约而同惊讶地注视她。

“你们认为稚羽矢是为何来此、为何留在这里?那是因为他一直被关在辉宫里,完全没有机会接触清风、大地和青草。我们难道也要向辉族看齐,只晓得苛待稚羽矢,只知道剥夺他的自由,从不将他视为族中的一份子?”

科户王低声说:“我们首先要尊奉的是暗御津波大御神的神子,也就是各方神明。而众神是多么盼望有人来祭祀,如果分心去巴结辉神神子,他们可是会降下惩罚的。”

狭也扭过头,将发绺一拨,语气听来几乎快找他单挑了。“如果你说我镇魂能力不够,那我也认了。的确,该怪的人是我,因为我没能及时阻止大蛇剑。但如果光为这样就怪到稚羽矢头上,那根本是两回事,干脆抓我去献祭岂不更方便?”

开都王充当起和事佬。“用不着太激动,狭也,身为巫女要更冷静点。”

在开都王的委婉规劝下,她略感难为情,然后开都王又继续说道:

“不过,狭也生气不是没有道理。有关稚羽矢的事,暂时静观其变吧。他的确只有在刚开始惹过一次麻烦而已,镇魂的巫女也发挥了许多力量。”

虽然只是简短的谈话,却感到疲累异常的狭也,正准备匆匆返回自己居所时,忽然身后有人唤住她。原来是科户王,他正在一棵细瘦的赤松边两手交叉站着。狭也觉得难堪极了,因此停下来回过头,她想起她还没向他的赠礼表示感谢。

“前几天收到那么贵重的东西——”

“那没什么大不了的。”科户王不悦地打断她的话,但他的模样看来并未生气,浅黑的脸上毋宁说是带着一种陷入沉思的表情。

“你为什么替那种人说话?”

狭也掩饰着惊讶,说:“因为根本没有理由憎恨他呀。而且稚羽矢很可怜,在宫中从来没有感受过幸福。”

“幸福?我们说的幸与不幸都是自己在下定义,根本不可能去猜测辉族人的感受。你花太多心思在辉族了,这实在是有损无益。

你仔细看清楚稚羽矢,他不是很缺乏常人该有的人情世故和能力吗?”

火气略升的狭也顶了他几句,“为什么你能说得这么肯定?稚羽矢的事情,我了解的比你更多。”

“什么是人情世故,你替他想想立刻就明白了。”科户王充满笃定地说,“不知死为何物,就不可能领略真正的恐惧、分离或悲伤,也无法理解什么是心灵相通、体恤和牵挂。我们就是因为有死亡,才会近时彼此相求,远则互表思慕,难道不是这样吗?”

狭也无从反驳这些道理,于是垂下眼眸。她总觉得自己被对方狠狠教训了一番,感到十分狼狈,但也不想就这样轻易认同。她边低着头边小声喃喃说:

“话虽如此,可是若一个人不响应对方的心意,难道就非得遭受极大的报复不可吗?我认为所谓的人情并不是这样。”

科户王微微一动,放下交叉的手臂,接着突然改变口吻说:“为何你跟我一说话就吵架?不过,你刚说得确实没错。”

狭也仰起脸,科户王正凝视着她。

“我也很了解你所说的,而我并非那种不通人情的家伙。”

这下子反而让狭也不知如何是好了,她张口欲言,连自己都觉得声音气若游丝,“我说得太失礼……”

“不,没这回事。”科户王往另一个方向离去时,低声说,“戴着那串首饰吧,翡翠色一定和你很相配。”

狭也带着混乱的心情返回居所。奈津女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她仍旧不想向任何人提起。

2

在暗族的号召下,如今形成所向披靡的军力浩浩荡荡朝东边进攻。在征途中经过大小乡里,他们若不是以武力制伏,就是以怀柔方式拉拢,也有深知应该要见风转舵的豪族亲自将神镜毁坏。在辉光炫目的时代看不清的真相,终于在暗族掀起的旋风中被清晰唤起,豪族们多少察觉在憧憬不老不死、经年累月进奉贡物的情况下,自有的土地已经贫瘠在即,为了在逐年的歉收之下维持进贡,因此苦不堪言的豪族也大有人在。

暗族兵团有这些转向的豪族助阵后,声势更为浩大。在丰苇原中,暗军统帅开都王及雄才大略的科户王,两人的名声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于真幻邦都城坐镇的辉神神子陆续派遣将领对抗,却已无法阻止,暗军有如遮蔽太阳的卷涌乌云,渐逼都城。另一方面,在东国不断挑起小规模叛乱的伊吹王等势力,如今也传报通知,将集结军队向西进攻。

闻讯后,开都王立刻转告众武将。

“迎接伊吹王后,我军的军事力量就能完备,足以击败辉神神子,目前辉军在东方的防御实力坚强,还没有出现任何破绽,是否能击溃攻防与伊吹王军会师,正是我们极力争取的关键。如果能成功,那么胜利就非我军莫属,现在正是发挥实力的紧要关头。”

就在开都王的号令下,双方展开前所未见的激烈交战。暗军兵分五路,再各分八队,攻击巩固各地要冲的辉军。他们行军移动的过程错综复杂,重整会合的范围也过于庞大,因此战役持续了三天三夜,一时停火暂歇,又连续激战三日。

狭也理所当然滞留在后方部队,她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反而牵挂稚羽矢的去向。按照道理他应该正跟随着开都王的军队,然而在部队重重分组、个别出师的情况下,无法推测如今他在哪里作战。到目前为止,稚羽矢也曾在战场失踪过,那时他总是带着若无其事的表情骑着明星返回阵营,不过从没有像这次与狭也分散的经验,因此她充满不安。

翌日下午,开都王及科户王两位将领即席并坐,终于等到攻破辉军最后一道防线的捷报传来。原本忧虑不安的后卫兵们一听到这个消息,脸上表情纷纷化为兴高采烈,此时狭也那里也同样接获开都王来报,却引起她内心一股不祥的战栗。传报据说来自稚羽矢的前哨阵营,而且是在极度隐秘的情况下前来传达。

狭也不由分说,立刻骑上马与使者一同出发。就在横越枯草还冒烟的战场野地时,她看到了惨痛的景象,只见士兵们倒卧在地,抛下的枪尖和头盔凌乱在四周。照料伤者并缓缓回营的部队,被急促的马蹄声惊动,因此纷纷回头张望。然而狭也仍然马不停蹄地朝前奔进,因为如果看到年少殒命的士兵或负伤的老兵,她必定会为此裹足不前。

使者指引的野地军营,就在山谷人口处一片生长杂木林的地方,这里仍维持备战状态,盾牌排列得井然有序。狭也望见就在盾牌以外的地方拴着数匹马,另有一匹孤零零拴在树干上的正是明星。

她吃了一惊道:“哎呀!你的——好搭档怎么了?”

明星一看到狭也就发出嘶鸣,看似无精打采,然而就在不自王想接近它时,明星冷不防翻露长齿,冲着狭也的马啃过来,她只好连忙离开。

开都王亲自出面迎接狭也,并请她进入帐篷。她匆匆问安后,迫不及待地问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稚羽矢有什么——”

独眼王者似乎极度劳累,即使在黄昏中看来也面容憔悴。精疲力竭的开都王低声说:“是两天前发生的事,就在变换交战地点的移师中,没想到他突然遭人从背后攻击。对方放箭后立刻逃逸无踪——那种战法还曾经是我方所擅长的哪——稚羽矢当场中箭,而且一箭穿心。”

狭也脸色铁青,旋即又恢复冷静。“那么他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不会死去吧?”

“当然不会,他已开始蜕生了,暂时看起来像没有生命的状态……”

开都王掀起帐篷的帐幕让狭也穿过,帐篷里相当昏暗,直待点燃盛油盘上的油灯,视觉方才恢复。不久摇曳的黄光照亮内侧,浮现出稚羽矢横卧的身影,正半隐在罗列整齐的甲胄之间。

“现在他好像正在沉睡,若非亲眼目睹他有让时光倒流的返生力量,我还简直不敢相信会有这种事。”

稚羽矢表情安详地静静睡着,袒露的胸膛不断上下缓动,靠近左腹侧有些淡红的斑迹,但已没有伤痕。

“太好了,这样就不用担心了。”狭也不禁语气开朗地说。不过一看到开都王,她又立刻后悔起来。“有什么不对劲的事吗?”

开都王表情黯然地说道:“全部的人都看见稚羽矢——死了,如果他像不曾发生任何事般回到大家身边,那我必须要对众人有个交代才行,如此一来,谣言就会满天飞,全军都会知道他是辉神神子。”

狭也如大梦初醒,只能望着熟睡的稚羽矢。然而,他的睡脸像幼儿般纯真,看着看着让她的焦虑随之烟消云散。

“没办法了,因为这是个不争的事实。再如何隐瞒下去,纸终究包不住火。”

“没错,但——但是,我不敢保证我有能力袒护他。”开都王的声音里透露不安,因此狭也小心翼翼地探视着他的面孔。在火光投射下刻画出深影的开都王脸上,能看出此人几夜都不曾合眼的迹象。

“您怎么了,是有什么烦恼呢?”

开都王低沉到近乎无声地说:“这两天晚上,我看到一种摇动不安的影子,那黑影在我们附近巡绕,并没有采取袭击行动,恐怕是连日来尸横遍野的缘故吧,毕竟虽然愤怒的神明渴求献祭的鲜血,但这么多人死亡,无论再狂暴的神灵也会厌腻。只不过战争结束了,今夜并没有替身的血祭可用。”

狭也的背脊陡然升起一股寒意,她屏息地轻声道:“喷怒的神明终将现身吗?”

“让地神深感愤怒的原因,是稚羽矢具有蜕生的力量。辉神将死亡视为污秽,但对各方神明而言,蜕生才是邪秽、才是禁忌。你虽然镇伏了神灵,但像他这次明显发生蜕生的情况,会引发神明趁势袭击也不是没有道理……”

她轻轻一瞥放在稚羽矢身边的大蛇剑,那把剑和稚羽矢同样静静横卧着。

王继续说:“我无法带他返回大后方,因此才请你来,想听听你的看法。我们不能为了守护稚羽矢而与神明为敌,这无论是拥有多大势力的强者都不可能尝试的事。能够全然无惧站在狂暴神灵面前的人就只有你,而你是唯一拥有镇伏狂暴神灵力量的人。”

此时,狭也才领悟到开都王也有害怕的事物,身经百战的猛将竟然也会心怀恐惧。然而,她自己也感到惊恐莫名。

“夜晚来临了,你不能继续逗留在这,那么你打算怎么办?是留下稚羽矢打退堂鼓,还是——你能平息神怒吗?”

狭也涩声问:“如果抛下稚羽矢不管,会变成什么样?”

开都王伸手放在狭也肩上,无法答复她。这时就在帐幕外不远处,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悲嘶,长曳不止的凄鸣让人听了浑身毛骨悚然。

“发生什么事了?”开都王大声询问,守卫兵高声回道:

“是马嘶,马在骚动害怕。”

又再度传来一阵嘶鸣,狭也不禁掩住耳朵,感觉几乎快跟着一起尖叫起来。

“狭也,镇静点。你若心慌意乱,就会惊醒大蛇剑。”开都王严厉地说。

只见剑柄上的赤石又开始闪耀生辉,然而这次苏醒的不是大蛇剑,而是稚羽矢。他忽然啪地睁开双眼,毫不费劲就一骨碌起身,接着像在清爽的早晨苏醒般,伸了伸懒腰。当他发现狭也和开都王正瞧着自己时,高举挥动的手臂不禁停下,他接着凝视了狭也半晌,好像发现什么似的说:

“你在害怕啊。”

“你真迟钝,大事不妙了。”就在狭也没好气回答时,只见一名面色如土的卫兵满头大汗地飞奔而来。

“有一大群野狼出现,有几个百姓遭到袭击,这里很危险——”

“季节还没到,怎么会有狼群出没?”

开都王推开士兵走出帐篷,只见近卫兵已将原先排列整齐的盾牌拿在手中,组成一圈的迎战队形。透过稀疏的树林望向幽暗的林荫深处,可以看见无数杂沓出没的小身影正蠢蠢欲动。在火炬反照下闪现红光的双眼多到无法计数,发白喉头深处的胁迫低吼,足以让空气为之惊颤。它们靠近到树林边与土兵怒目相对,在火焰映照下伸出狰狞长舌和泛黄獠牙,眼中净是暴露出凶残冲动的火苗。

一只狼步步逼近,逮到时机飞扑上来。当它正朝一个目标士兵跃来时,被那名士兵挥剑砍中。一刀劈成两截的野兽发出尖锐的嚎叫,霎时滚落在地,狼群的低吼声愈发变本加厉。

开都王认出将剑上血污迅速拭尽的士兵侧脸,于是压低声音对他说:

“正木,是你?还有多少人受害?”

“三人,连拔剑都来不及就丧命了。”

开都王又以低沉阴郁的语气说:“如果三个人能了事的话也就罢了,听着,不要再加害它们了,别做无谓的抵抗,赶快撤退吧。它们就是地神,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正木一脸讶异地回过头。“就这样撤退吗?”

“没错,必须向它们表示我方不带任何敌意,要静静解除武装才行,本王不能让你们与地神为敌。”

开都王撩起帐幕,急忙向帐篷中的狭也转告此事。“我军准备撤退,是否要跟大家一起走,就看你自己的判断了。”

稚羽矢诧异地望着狭也。“怎么回事?”

“去穿好衣服,我们准备逃离这里。”狭也回道。

不用说,这次绝对要尽快溜之大吉才行,神明聚集了如此强烈的愤怒和恶意,她压根儿都没想过要和他们单打独斗,但是,丢下毫不知情的稚羽矢她也于心不忍。就在两人正要离开帐篷时,突然耳边响起那阵熟悉而沉缓的鸣吼声,让他们惊讶却步。大蛇剑又开始吼叫了,赤石发出炯炯鲜红的光辉。

“不能拔剑。”狭也慌忙说道。只见稚羽矢的手仿佛被人控制一般,敏捷地伸向剑柄。

“它想现身。”稚羽矢轻声说,“巨蟒醒了。外面到底有什么?竟然能任意唤醒它。”

‘那是因为神明动怒了,但是你不能拔剑。”狭也声嘶力竭地说,“拜托你也一起祈祷让大蛇剑平息下来吧。”

“现在我若身体一动,就会想拔剑。”此时稚羽矢也神情紧张起来,喃喃说道,“巨蟒想控制我。”

“公主不见了。”正木说。

“她没事的,撤退吧,不能再耽误时间了。”开都王命令道。

“可是——”

“身为镇魂的巫女及水少女,守剑的公主有她自己的想法,不用替她担心。”开都王语气沉重地说,然而话中却没有十足的把握。

如今一切都太迟了,充满恶意的神明将两人所在的帐篷围得密不透风,正逐渐开始缩小包围。无数的猛兽散发的狂怒合而为一,犹如从空中投下一道巨大的深怨眼神怒视着两人。

我根本没有镇伏各方神明的资格。

被情势所迫的狭也心里暗想着。神明不只对稚羽矢,就连对她也同样表露怒火,这让她感到一股切身的刺痛。神明能洞悉狭也的真正心意,而且丝毫没有遗漏,他看透她至今依然羡慕着辉光、青春、永恒的生命,就像那位抗拒垂老的主殿司一样,其实都还颂扬着辉神神子……

沉着不动的稚羽矢屏气凝神,像在做某种感应,接着突然大惊失色地抬起头。

“怎么了?”

“明星呢?”他焦急地说,“明星在哪里?我感应不到它。”

狭也伸手掩唇,怯生生地注视他。形单影只的明星就拴在松树旁,连逃脱的机会也没有。

“它拴在阵营外的树上——”狭也尖声说着,还来不及阻止稚羽矢,他就一个箭步从帐篷飞奔而出,她拼命在后面追赶,叫道:“等一下!”

“明星!”稚羽矢朝幽暗的树林高声呼唤,却没有马嘶声响应,只听见肉食兽类磨牙呻吼的气息。

稚羽矢立定脚步,只见有如线团的物体从四面八方抛来,团团黑影倏然朝他不断扑上攻击。他反射地退身躲避,感觉到牙印深深嵌入肩膀和膝盖,衣服也发出撕裂声。脚上挨了一口,他摇摇晃晃地将手握住剑柄。

“不可以!”看到进发出灿光的大蛇剑,狭也尖声高喊,然而野兽也朝她袭来。她像着魔般动弹不得,惊惧地注视眼前剑光中浮现的景象,那是正瞄准自己的血糊下颚,还有满嘴流满泡沫的利牙。

但就在狼纵身扑上,正欲吞噬狭也的紧要关头,突然飞来一枝白箭,正中狼的侧腹。她猛然屏息回头,只见正木抛下弓,一边拔剑朝这边冲来。

“您还好吗?光靠眼力是无法击退野狼的。”

“你……”狭也气喘吁吁地说道,“你不听王命了吗?”

“如果知道我丢下公主自行脱逃,内人绝对会休了我。”

“这样会触犯神明。”

“杀都杀了,几次还不都一样。”正木以敢作敢当的气魄答道,“好了,快逃吧,快!”

狭也再也无话可劝,于是随着他一起奔逃起来,心情却直落谷底。

那么善良的正木,可是又是多么愚蠢的正木,你明知绝不能回来这里的。

她知道,单凭人力是绝不可能招架这批猛兽的,想到正木将平白牺牲,她悲痛欲绝,这群残酷无情的神明是不会放过他的。

眼前净是飞蹿的影子,狭也不知多少次被扑倒,也不知几次遭牙尖划过,还是爬起来继续往前冲,因为她知道这是唯一能为正木做的事。然而边跑边逃,她觉得快无法呼吸了,脑中意识蒙咙如粥,糊乱成一片,也不知究竟跑到了哪里,连为何拼命奔逃也忘得一千二净。交错飞蹿的影子、影子、影子,不时从任一方发出闪光,她无法思考那光亮有何意义,只有飞蹿的影子。影子、影子——时而闪光一现——又是影子、影子、影子,全是影子。

狭也忽然从昏厥中惊醒,一抬头,不知何时黑暗已沉寂下来,此时是最阴冷、完全由静谧支配四周的黎明前刻。然后她悚然一惊,发现稚羽矢就站在身畔,他的身形被手握的无鞘剑上发出的青白光芒照得朦胧幽忽。

“我终于知道剑的用法了。”稚羽矢看到狭也,仿佛继续聊着没讲完的话题,对她说,“这就是利牙,我只要成为利牙的主人就好,就像变身成一只狼。说到狼,我以前也变过。”

狭也全身打颤,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它们怎么了?”

“已经消失了。一消灭操控它们的对手,就完全不见了。”

“是吗?”狭也喃喃说,她很难去思考该称赞他还是该责备他,只能直接说:“看样子,这次你又杀死了地神。”

“狭也。”稚羽矢低声唤道,垂下眼望着剑。“明星死了。”

狭也默然点头,无法随便说句安慰的话。

稚羽矢沉默了半晌,接着落寞地自言自语:“只有明星没有任何犹豫地喜欢我。”

夜色在枝丫间弥漫的雾中开始透白,不知何处发出一声鹿鸣,像在找寻秋日的伴侣。在微弱而辨识不清的曦光中,狭也边拖着脚边摸索前行,发现了俯卧在草地上的正木。

他的身体已冷,握住的剑刃上沾着朝露。狭也发现他时觉得自己已无法哭泣,因为痛哭只会让心神狂乱耗弱,她坐在他身边,仿佛慰藉般一直握着他的手,她的心中反复翻搅着一种想法。我该怎么向奈津女开口才好?奈津女——我该怎么对她说才好?

就在开都王前来找寻之时,狭也依然呆坐原地。她注意到开都王走近身边,在看见他脸上露出明白一切的沉痛表情时,她的泪水才终于滑下面颊。

“为什么这么残酷呢?我们祭祀的神明为何会做出这种事?为何非要替这种神明打仗不可?”

开都王沉重地一字一句答道:“残酷是所有神明拥有的一面,然而他们绝不会只以残酷的一面示人,原本众神是充满慈爱而灿烂美好的,只是因为被辉神的支配力扭曲了。”

“我不懂,我不相信。”狭也摇着头。“我恨杀死正木的神,稚羽矢帮忙报仇是对的。”

一脸苦涩的开都王低头望着她。“狭也,你真的打从心里这么认为吗?如果真是如此,那你先等一年好了,到时再来此地看看,你会发现这里的景象完全荒芜。这片土地将不会再结果实,不会再绽放花朵,因为已经失去了地神。没有地神赐予丰沃的土地,将不再有生命的气息。”

“怎么会有这种事。”狭也悄声喃喃说。然而,她还是没心思去在意这些事,只是不断想着奈津女待产的婴孩。

刚回到本营的狭也立刻高烧不退,好几天无法下床。高烧中不断做着梦,其中最让她烦恼的,便是许久不曾梦到的以前常遭遇的旧魇,那股恐惧依然让她无法适应,也难以克服。转头回望的那名白衣巫女,尽管她一再告诉自己那人就是稚羽矢,但毕竟还是不能减轻恐惧。喉咙里涌现的恐怖感,让她堕入万劫不复的绝望深渊。

都是因为我看到巫女的脸……高烧不退中,狭也不断、不断反复陷入同样的疯狂思维里。都是因为看到巫女的脸……

然而,终于到某天早上,狭也在阳光中忽然睁开眼来,她觉得好久不曾这么清醒,仿佛眼前的霞雾全部消失殆尽。虽说是早上,其实已是近午时分,艳阳高照下的蜜色日光从小窗洒落,坐在她身边的,是一尊足以遮去半边日光、庞大如熊的巨汉。虽然他弯腰拱背,但已填满整个临时搭建的窄小房屋。狭也注视着他,然后露出微笑。

“伊吹王,您平安无事来到这里了?”

“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哕。”嗓音沉厚的巨汉答道,他打算说话时尽量小声平稳一些。“好像退烧啦。嗯,好极了、好极了。”

“那绝对您特地找来的药草发挥了功效。”奈津女满怀谢意地说。

她仍然与平时一样勤奋工作,既没有愀然不乐,也没有身穿丧服。自从狭也返回阵营后,奈津女就一直奉献心力在看护主子,即使狭也希望她哭号也好、发怒也好,她也绝不在狭也面前流下眼泪。

“我对找药草最在行,都是在人家没留意的地方发现的。”伊吹王伸出粗犷大手拍拍胸膛,露出颇为自得的表情,不过很难让人联想到那是一只能探进岩缝间摘取小草的手掌。

“哦,那不是瞿麦花吗?”伊吹王发现奈津女手中的花束,说道:

“你采了好多啊。”

奈津女意味深长地微笑着,目光落在有齿状花瓣边缘的淡红花卉上。“不是我摘的。虽然不清楚是谁送的,但自从公主卧病后每天都会送来。”

伊吹王露出微妙的表情。“是谁呢?不过,刚回去的男子是科户王那里的使者哦。”

“实在不清楚是谁送的。”奈津女巧妙地装起糊涂。

“真是岂有此理。”伊吹王发出原本的破锣嗓音说,“那家伙,瞧他一脸凶煞,倒还满纯情的嘛——”当巨汉发现两个女孩正盯着自己看时,连忙住口。“没事,我在说自己啦。”

狭也瞥了一眼昨天插饰的龙胆,花还保持着丰润的青蓝。她虽然没刻意去想,思绪却不禁飘向曾几何时在原野上见过的金琵琶草。

即使看见生长在辽阔草原上的花儿,稚羽矢也不会去摘它。不但不摘,还带我到遍开满野的地点去赏花。

“稚羽矢怎么了?”面对狭也突如其来的询问,奈津女和伊吹王都微微一惊,不约而同注视着她。

“没事,他过得很好。”伊吹王连忙回道。

“明星不在,他也很好?”

望着穷于应付的伊吹王,狭也明白其实他根本不知道稚羽矢过得如何。奈津女略微踌躇片刻,接着以不寻常的声调反问她。“公主,大家都异口同声这么说,难道那位客人真的是辉神神子吗?”

狭也骇然地胸口一紧,大家果然都已彻底摸清他的底细了。

“嗯,是真的。”

“那么,他在这次战役中明明战死,却又毫发无伤地回到阵营的事……”奈津女的语尾声沙哑渐失。

狭也不知该如何答复她。“这也是真的,不过——”

“实在太令人惊讶了!”奈津女刻意装出开朗的声音,然而即使想努力保持平静,却仍无法掩饰内心的激动,捧着花束的手明显颤抖不停。“请容我告退一下。”她小声说完,头也不回就走出门外。

伊吹王低声说:“真是坚强的孩子,一个苦字也不说。”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