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会在哪里哭泣呢?狭也心想着。
伊吹王回去后,孤单的狭也步履蹒跚地走到外面去找稚羽矢。如果奈津女在场,绝不会任由主子这么做,然而奈津女却自此一去不返。户外日光黄灿,寒风袭来让人全身瑟寒,虽然排练操演的士兵们的呼喝声响彻云霄,却独独不见稚羽矢,调配军中伙粮的回师部队中也没见到他的身影。狭也不知不觉间受到茂密林荫的吸引,于是穿越驻扎地朝一处清泉走去。
山涧涌出的泉水盈满水渊,形成细小河川顺流而下。开都王选择驻扎于此,原因也在于这里有澄澈的甘泉。岸边岩石簇生着蕨类和山车木,头顶是高耸笔挺的桂树如守护精灵般伸展枝丫。她感觉倦乏无力,便坐倒在岩石上,赌气般地想着:
真是的,该探病时也不来。那没良心的竟忍心让我一个刚病好的人,为了找他团团转,实在反了。
她闷闷不乐地想着,科户王曾说稚羽矢不懂人情世故,或许当真如此,虽然自己不愿承认这个事实……
凝望泛着秋意的水面清澄透绿,她突然感觉口渴起来,正想从岩石上欠身掬起冷水,却瞧见如镜水面倒映的桂树枝影。
她情不自禁笑出来,笑了半天,才抬头望着树梢。“你在那里做什么?”
原来稚羽矢像只栖息的鸟儿,就坐在大树枝上,猫头鹰似的眼睛眨巴眨巴着,正往下瞧她。“你怎么知道我在上面?”
“水面照得很清楚,你下来吧。”
稚羽矢慢吞吞起身,却一溜烟落地站到她身边,仔细打量一番后,才说:“你好像瘦了。”
“因为身体不舒服嘛。不过,没有大碍了——”狭也不禁就此住口,因为她发现稚羽矢身上还穿着那件遭狼咬裂的破衣。
“到目前为止你都在做什么?”
“都在树上思考。”
“一直这样吗?”
“一直这样。”
狭也满脸甘拜下风的表情望着他。“有什么事这么值得思考?”
稚羽矢望着被自己摇落的桂叶飘下,在清泉上像小舟一样浮泛。
“我想过最多的,是明星前往的地方,丰苇原的所有生命都会去
那里,可是只有我回来——返回这里。”他像在闹别扭似的说:“我在思考为什么只有自己不被允许过去,明明大家都能去的。”
他像个孩子在赌气,狭也因此觉得好笑。“你这是没有的东西硬要嘛,连这种事也值得你羡慕啊。”
“可是如果永远都到达不了一个归属地,那该怎么办才好?”稚羽矢的疑问中带着一种切实。“为什么我被赋予这种身体?”
狭也犹疑片刻后,答道:“我也不明白原因,就连我对自己的事也一无所知。不过,我想高光辉大御神和暗御津波大御神一定知道原因。”
“天上的父神吗?”稚羽矢小声呢喃着,随后,他大失所望般地抱膝而坐。“你若想见暗族的母神,就可以去见她,对吧?可是我和皇姐皇兄不同,是无法与天上父神相见的。”
“为什么?”
“因为我是异类。”
然后两人面面相觑,稚羽矢静静说道:“皇姐说我的存在只会伤害天上的父神,事到如今,我彻底了解她为何会这么说了。”
不待狭也询问,稚羽矢就将大蛇剑从腰际的鞘中拔出。“看看它吧,你也会明白的。”
惊慌的她差点叫喊出声,接着赶紧忍住。拔出鞘的剑身没有发出灿光,只在白昼光下映出像磨刃散发的辉泽,柄上的宝石也黑沉沉的。稚羽矢轻轻将剑横搁在岩石上。
“这样很危险,快收好。”失去镇定的狭也恳求说。
“你要不要祈求看看,叫巨蟒快现身?”
“别说傻话了。”狭也大声说道,然而稚羽矢摇着头,表示他并非在说笑。
“你就算真的祈求也不要紧,因为巨蟒应该不会再现身,也绝对不会再发出吼叫了。”
狭也怀疑地注视着宝剑。“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巨蟒不再附身在剑里了。”
狭也睁大眼眸抬头看他,稚羽矢指着自己的胸口。“巨蟒在这里。”
“这里是指——”
“在我身体里。”
“从何时开始的?”
“从那天夜里。”稚羽矢伏下眼睛。
“狼群来袭的那天晚上吗?”
“是的。那天晚上狭也大概不知情,其实巨蟒并没有现身,只有我一人而已。等到我发现时,已和巨蟒融为一体了。”
狭也屏息轻声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知道,我只是……”没把握的稚羽矢渐渐小声起来。“我只是想让害明星变成那样的家伙也尝尝同样滋味。”
她犹疑着,不知该对稚羽矢说什么才好,身为守剑的巫女应该做何响应——必须深思熟虑才行。或许事关重大、或许是件小事无伤,然而一旦发生的事就永远无法变更,在某种意涵上是逢凶化吉、或是反吉成凶,她心里有数,只是讽刺的是这些概念全是在辉宫学得的教训。
“这么说,大蛇剑若没有你,就不能随意作乱了?”狭也小心翼翼、慎重其事地确认。
“是的。”他点点头。“现在巨蟒仍在这里,像是藏在窝里的虫、灰中的余烬,让我无时无刻不感受到它的存在。”
“那么你终于可以封住巨蟒了,比剑鞘具有更强大的灵力,让它留在无法逃脱之处。你进步了,这是件好事。”狭也如此说着,稚羽矢睁大眼望着她。
“变成巨蟒是件好事?”
“只要你成为自己的剑鞘,别让它再现身就可以了。如果你够坚强,或许能将它永远封住呢。”狭也满怀诚意地说,“只要你变坚强就能做到。”
“我能做到吗?”稚羽矢担忧地望着对方。“你不会嫌弃我吗?你明明那么讨厌巨蟒。”
“你才不是巨蟒呢。”狭也明快地保证道,“你有五官还会思考,我们可以如此交谈,不是吗?你若是岩夫人说的风少年,就应该变得比巨蟒更有力量,好好迎头制伏它吧,你一定能做到的。”
稚羽矢拿起剑,终于将它收回鞘中。
“既然狭也这么讲,”他难为情似的淡淡一笑,说,“——我就不再多想了。”
狭也同样微笑起来。“我是来找你的哦,还有些话想说给你听,自从经历那夜后我也思考了很多事。”
她缄口不语,环顾着四周宁静的风景。在这段时间中,稚羽欠一直等待着她继续说下去,留意到的狭也被他的反应稍微逗笑了,于是耸耸肩说:
“没什么重要的事,只不过,事到如今我才终于领悟自己的任务,例如像这种事——”
狭也指着桂树。
“你也觉得这棵树很美吧?再不久树叶就会变成醒目的黄金色,虽然很好看,可是等到冬季叶落殆尽时,林木会另添一种庄严之美,而春回大地时,新生儿般的幼叶又会争相抽芽生长。比如这泉水,是不是很清澈?能保持这么澄净,就是因为水在此处不断清新涌出,不曾稍停沉淀的缘故。丰苇原的美感正是如此,出生后死灭,永无歇止而瞬息万变,无论我们再怎么不忍割舍,也绝对无法出手阻止,因为如此一来,美感和清净就会消失了。”
面对着稚羽矢,她继续说:“你们辉神神子拥有的是另一种美,就是永恒不变。然而,那属于天上之物,并不适合丰苇原,因此希望你们不要破坏丰苇原,希望你能了解这个国家现有的美感——所以,我的族人才奋起作战,我也必须参与他们才行。”
仿佛这番话是对自己说的,狭也随后迎着稚羽矢的目光。
“你能够了解丰苇原的美好,从带我去看花这件事我就知道了。如果你有这份心,但愿能借助你的力量,为我们守护丰苇原,希望你一起加入我们,请你将能控制巨蟒的力量献给这个国家。”
稚羽矢暂时认真咀嚼她所说的话语,然后,直率地答道:“既然狭也这么说,那就这样吧。”
3
暗族军队大举进攻,终于集结在中濑川的河口。渡过河,辉神降临地的真幻邦就近在咫尺。节节胜利的暗军虽然军力远占都城上风,却受制于辉军毫不退让的情势,没法轻易渡河,而且即使做殊死战强行攻城,若想攻陷辉宫这座固若金汤的防御,可说绝不可能。
开都王在深思熟虑之后决定按兵不动,驻扎在对岸观察敌军动向,他深刻了解此时轻举妄动,就足以酿成决定天下的最后战役。
虽然小小的挑衅频传,但战线仍然呈现胶着状态,两军仅隔着一条河彼此对峙。期间,山峦从赤红转为苍黄,初霜降下后,夜晚警戒用火把的木材也砍削得更长了。就在进退维谷间,双方仿佛在看守一条紧绷的界线,直待线断为止。日复一日,暗兵随着时间拉长而开始萌生烦躁不安,最令他们大感担忧的事,就是照日王及月代王两位神子,在这紧要关头竟然不曾现身。照日王的金盔与月代王的银盔在重要时刻总出现于辉军阵前,借着灿烂光辉大挫敌人士气,如今不见身影,反而让人觉得诡异,似乎另有内情。
就在某日夜里,坚守后方根据地的一师军队突遭袭击,让暗军大为惊慌。纵使派遣许多侦察兵时时刻刻监视辉军动向,却没看见任何敌兵渡河来袭,就在援军延误调兵的情况下,后方受到惨烈痛击,除了丧失大部分物资,还造成许多死者和逃兵。
这次的败北是物资战力的损失,但还远不如军心受挫的打击更为严重。绘声绘影的揣测如野火燎原般在士兵中传开,还有人公然游说,表示不可能打败辉军。科户王从战败地火速返回统帅本营,他一脸苦闷地进入营内与开都王深议此事,不久又召开军事会议。
狭也并没有被邀请参加会议,她觉得似乎有非同小可的事情即将发生,因此变得寝食难安。然后,就在隔天一早听到军议的结果时——简直让她难以置信,她立刻飞奔去找开都王。
“为什么要监禁稚羽矢?您说他做了什么?难道说这次事件是由他挑起的吗?”
“狭也。”开都王努力保持沉着道,但脸上却十分阴郁。“我们现在虽然拥有大军,但也可说是一批乌合之众,他们多数是离乡背井,只服从将帅人品的狂热者。我无法相信来自不同土地、想法分歧的众多士兵,会对辉族及暗族的本意完全不抱一点误解,善即善、恶即恶,没有判个是非分明,就无法打动他们的心。”
“虽然您这么说,可是将无辜的人押人牢中,难道这就是公平审判吗?”狭也激动地质问,“我实在不敢想象这是您的作为,他是辉神神子这件事不是众所皆知了吗?”
“如果一直不管舆论,他的立场只会更糟。有人在怀疑他与辉军里应外合,即使现在不追究处置,将来他也会因为其他事件而被人点名吧。这是很久以前大家就在担心的问题——现在只会更加深大家对他的反感而已。”
“怎么会——”狭也尖声说,“真是太自作主张了。这几次战役中,稚羽矢比任何人都还要努力作战呢。”
开都王表情依然严肃未变,但低落的嗓音中隐含着不忍。“这点我了解,你还不明白正因为如此,惧怕和怀疑只会更加扩大吗?稚羽矢愈是屡建奇功,他拥有的无穷力量还有不死之躯——都更显出身为辉神神子的优越。”
听了开都王的这番话,狭也仿佛被人痛掴一巴掌般退缩不前,她以混乱到快哭泣的语调询问开都王,“那么,稚羽矢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请原谅我。”开都王叹了口气。“畏惧他的人,或许正是我。”
狭也愕然醒悟到多说只是白费唇舌,因为开都王终究做了决定。
在本军驻扎的扇形谷饮水地附近,有个风雨侵蚀形成的洞穴,这个洞穴用来当作监禁俘虏的土牢,稚羽矢也在此处成了阶下囚。
心情凄惨的狭也从他手中接过大蛇剑,牢门是由坚韧橿木组成的木框做成,框上的木桩全钉得死牢,然而,与她隔框对望的稚羽矢显得格外镇静。
“没关系,没有你想象得那么苦,只是暂时恢复一个人独处罢了。再过不久,其他所有人都会了解我的。”
反而被他安慰的狭也更加绝望透顶,当她正从土牢前离开时,伊吹王从后方追来,遗憾地耸耸厚实的肩膀,说:
“对不起,我无法说服大家,没办法跟那群懦夫讲道理,让他们头脑冷静下来。”
“怎么这么没出息——不,不是指您,我是说连同我在内的其他所有人。”近乎哭泣的狭也义愤填膺地说,“稚羽矢表示愿意为丰苇原效力,与我们并肩作战,但最关键的我们,竟然无情到做出这种蠢事。”
“怀疑是黑暗且缠人的影子,足以混淆看清视野。”皱紧粗大眉毛的伊吹王说,“如果能知道这次我军受创的原因真相,多少能让大家接受事实,现在疑心生暗鬼是解决不了事情的。”
狭也自暴自弃地质问他。“连您也认为那或许是稚羽矢一手造成的?”
“怎么会呢?我是教他剑术的老师啊。”伊吹王一脸惊讶地答道。“二十年来我就是以这种方式教年轻人习武的,不过我还是生平头一遭遇到那么不成材的弟子,更何况——最糟的是他还是个辉神神子。但无论是谁,只要我们能舍弃私心以剑相对,必然能感悟到对方真正的样子。”
稍微情绪平复下来的狭也拭着眼角。“那您看他觉得如何呢?”
“那小子——是啊,就像从遥远天际飞来的孤鹤,尽管双足和长喙探进泥沼中,心思却还飘在云端。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有心谋害大家呢?”
狭也等人前往遭受袭击的军营进行救护工作,并协助治疗伤兵和聚集载货用的军马。就在忙碌打理这些事情时,她注意到在配给物资的广场上发生了一阵骚动,还听见奈津女的叫喊,惊讶的狭也放下手边工作跑了过去。
她刚到广场还喘息未停,就见奈津女正抓住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孩,想洗个干净,在她胳臂里的孩子大吵大叫地闹个不停,两人于是扭扯成一团。
“不要!不要!”
“你是女孩子呀,至少脸要给我洗干净。”
腹部差点要挨上一脚,奈津女终于松手,踉跄脱身的小孩一边以反抗的眼神睨着她,一边又两手抓起土,拼命往脸上用力乱抹一通。
“这孩子怎么了?”傻眼的狭也问道。
头发被飞散水花溅湿的奈津女,露出无奈的表情回过头。
“是援军把这小孩带回来的,他们好像将她错当成鹿误射了一箭,幸好没受伤,不过,她醒来后就闹成了这副德行。”
只见她是个大约五六岁的女童,脸长得挺可爱,一团乱蓬蓬的头发,浑身上下都沾满黑泥。她随时提高警觉,注意着人们的一举一动,这副模样令人联想到野生兽类,狭也因此想起稚羽矢变身成鹿那时的情景。
“她在森林里?一个人吗?”
“一定是在战乱中失去所有亲人的孤儿吧,她连自己和父母兄弟的名字都不肯讲。”神色忧虑的奈津女说,“真是捡来找麻烦啊,该怎么处理她呢?”
狭也不胜伤痛地望着小女孩,那孩子四处张望着,似乎十分在意露出脸孔,用污黑的手直往脸颊上抹。狭也不禁觉得她仿佛就像以前的自己。
“我们能不能养她?我实在无法这样丢下她不管。”狭也如此说,奈津女和周围的土兵都面露难色。
奈津女低声说:“如果真能这样就好了,只是到目前为止士兵不断增加,兵粮也十分缺乏,就算是很少量的粮食也无法多配给了……再说,公主,战乱中丧失双亲的孩子可不只她一个。”
“可是,至少——就这孩子,”狭也恳求说,“拜托,可不可以至少救她呢?”
此时一名士兵小声对身旁的人说:“就拿辉神神子的粮食分给她吧。那家伙不吃也饿不死的,给了也是浪费。”
狭也愤然回过头。“刚才是谁说出这么无耻的话?请给我从本队离开,我不想跟如此卑鄙的人在一起吃住。”
众人惊讶地望着狭也,因为她还是第一次对士兵冷言相待。
她环顾四方,接着向大家宣告:“就把我的粮食分给她吃,这样就不会造成任何人的困扰了。”
就连奈津女多少都为狭也的气势所迫,只能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狭也忽然觉得自己与大家之间产生了隔阂,不禁一阵空虚,于是怀着不知如何是好的心情望着女童。只见从满脸脏污的小女孩眼中,放出异样的光芒,好像发现什么稀奇事物般回看着她。
“跟我一起来吧。”狭也亲切地呼唤她。“如果没有名字,就叫你小鹿吧,因为别人将你错当成鹿了。我的名字叫狭也,这名字也是我被捡到时取的,因为听说我藏身的小竹篓发出‘飒呀、飒呀’的声响呢。”
小鹿与狭也一起回到军营,在同一个帐篷里好睡好起,不消几天就安定了下来,她对新环境适应之快,实在令人意外。不怕生的女童在士兵之间玩耍,满怀天真的好奇心和东奔西跑的模样,恰如一只小麻雀飞到了营地里。只是,也不知过了多少时日,对她说尽多少好话,她无论如何都不肯擦掉脸上的泥污。狭也心想或许孩童有自己的想法,之后也就不在意了。
对暗军而言,意气消沉的日子仍是持续不断,无法再续前势卷土重来,在无论如何尝试也没有任何突破的情形下,战况一直呈现胶着状态。时而下起晚秋小雨,薄暗寒冷的天气不断,连天空都布上一层忧郁。稚羽矢蒙受的冤情不是一两天就能洗清的,狭也亦只能跟着烦忧度日。正因如此,深受小鹿吸引的人也不是只有狭也而已,虽然她满脸沾着泥污,却是个小可人儿,士兵们只要有小鹿在旁就感到开心,许多人因此想起自己的爱女。寒冬已至,更催起疲战者思念远乡的温暖炉火。
从帐篷仰望数天不歇的绵绵冷雨,郁郁不乐的狭也满脑子萦绕在离饮水场极近的岩石地,还有暴露在北风狂扫中的洞穴。此时,在帐篷中玩耍的小鹿似乎拖着某件东西过来,狭也不经意回头一看,简直吓得魂飞天外。不知小鹿用什么方法找出来的,只见她手里正拿着分明早该小心收好的大蛇剑。
“你为什么这么做呢?碰到那把剑,就会被雷打中死翘翘哦。”
“才不会呢。我喜欢这把剑,我想要它。”
狭也慌忙拿起剑。“不行,这是属于别人的东西,不能成为你的东西,现在它也不是我的。在物归原主以前,先静静放好它,坏孩子才拿剑来玩哦。”
“它的主人是谁呀?”
狭也语气变得沉重起来,“……是在岩屋里的人。”
小鹿高声说:“我知道,大家都说他是笼子里的神子,是关在笼里的人。真无聊,我要去别的地方玩了。”
女童在细雨中飞奔而出,狭也本想阻止她,却又打消了念头,接着又望着手中的剑发出叹息,心想下次可要藏到别处才行。
一会儿,小鹿发现躲在雨篷下围着篝火烤栗子的士兵们,她凑一脚加入他们。男子将小鹿抱在膝上,随意地继续聊天。
“话虽如此,到底该怎么处决死不了的人?”
“不过,绝对错不了,准是那个臭小子向照日王泄漏机密,我才不相信头戴金盔的女王现在还躲在盾牌后面观望,她一定潜伏在某处,再来与他里应外合。若不趁早除掉他,我们的性命就危在旦夕了。”
“是啊,解决那家伙我们才能安心,可是他不吃不喝,也照样活得好好的……”
“简直是个妖祸,就算浸在水牢里,他一定也会面不改色地端坐着惹人嫌。”
“我的兄长是被辉神神子给杀了的。”
“我爹也是。”
“凭什么那家伙可以好好活着。”
这时,小鹿忽然纯真无邪地开口,“我听说有办法让他不能复活。”
没料到女童在听众人交谈,吃惊的男子们不约而同全盯着她看,小鹿也睁着滚圆的眼睛环视众人。
“怎么了?不是让辉神神子别复活就好了吗?以前爹爹说过有一个办法可以做到。”
让她坐在膝上的男子温和地问:“说什么呢?小不点,你爹爹说了什么?”
小鹿感到很好玩,就格格笑出来。“就是啊,把他吃掉,像削柴鱼那样,一片片剐下来吃掉就好。这样神子就不会再活过来,吃掉他的人也能长命不死了。”
众人脸上都露出奇妙的神色,他们霎时带着狼狈的神情彼此对望,却没有任何人答腔。其中只有小鹿一人仿佛没事般,专心夹着火中的栗子。
“你有没有听到一个可恶的谣言?”伊吹王来到狭也住处,带着罕见阴沉的语气问,“有人说出不堪入耳的话,如果知道是谁说的,真该把那家伙吊起来。”
狭也放下早饭饭碗,注视着对方。“是什么样的谣言?我不太清楚——”
坐在她身边,正将鼻子埋在粥里的小鹿抬起脸来。“喂,‘不堪入耳’是什么意思?”
“要静静吃饭哦。”狭也说着,又问伊吹王说,“是什么谣言让您这么大动肝火呢?”
“没事没事,还好你不知情。”伊吹王摇摇头,在离去时说,“我实在讲不出口啊。”
当天下午,奈津女一副烦不胜烦的苦恼模样,走进狭也的帐篷中。小鹿在外面玩耍,里面只剩狭也一人。
“公主,我这么说实在对您过意不去……”
“怎么了?真不像平常的你呢。”
“其实,是小鹿的事。我觉得那孩子在公主身边不太好。”
狭也讶异地望着她。“粮食有这么缺乏吗?”
“不,不是这个问题。”奈津女吞吞吐吐地说,拼命绞着双手,好不容易才道:“我觉得那孩子……会带来祸害。”
狭也吃了一惊,随即失望道:“只要不是我族的人都会遭到排挤对吧。先是怀疑稚羽矢,接下来是小鹿?”
“不是的,我也很同情稚羽矢。”奈津女认真起来道,“让那位神子背负不实的罪名,是我们族人的羞耻。我不是不了解大家的心情——因为连我也有一阵子很憎恨他,想说为什么就只有他能活着回来——可是,这种想法是错的,是有损无益的。我了解不恨别人也能坚忍活下去的意义,因为我有这孩子。”
奈津女爱惜地抚摸隆起的腹部,狭也觉得她的举动仿佛女神般圣洁。
“不管是男婴还是女婴,这孩子就是正木,象征他复活回来。我现在的想法就是如此。”
“的确是这样呢。”狭也由衷地说:“奈津女,你要安心待产哦。”
奈津女泛起感谢的微笑,霎时脸上又升起阴霾,说:“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我怎样都无法想象小鹿那孩子会有亲生爹娘。我觉得她好像不是人所生的,简直就是个鬼娃,我感觉不对劲,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关系吧。”
“她确实是个没大没小的孩子,不过很可爱哦。”狭也如此说着,奈津女却摇摇头。原本个性温和的奈津女,竟然十分罕见地向她抱怨起来。
“小鹿有时会瞪我,用一种无法言喻、让人浑身发麻的眼神,那是会招来灾厄之人才有的神情。”
“会不会是你想太多了?”
然而,奈津女仍继续说:“连狗都知道应该善待要生产的母犬,不是吗?而我拖着这种无用之躯来到战场,大家都还非常照顾我,这绝不是刻意表现,而是一种发自对生命象征的尊敬。因此我心怀感谢,并没有打算借此侥幸依赖起他人来。只不过,那孩子的眼神实在太与众不同了。”
狭也变得有些不安,话虽如此,她并没有意思去责怪一个才五六岁大的小孩。
“小鹿太小了,应该什么都不懂吧。她不知道你怀胎的事,一定是在吃你的醋啦。”
“真是这样吗……?”
狭也恳求般地说:“希望你别讨厌小鹿,那孩子跟我以前很像,我被羽柴的双亲捡到时,一定就像她那副样子。可以信任的东西荡然无存,不再相信任何人而索性自暴自弃,可是养父养母却慈爱地抚育了我,所以我们应该也能做到。”
奈津女静静吁了口气,看似稍微回心转意。“是啊,我明白公主的意思。讲了这些无关紧要的话,真是打扰您了。”
狭也凝望着奈津女站起来的钝重身躯和略显消瘦的脸孔,认定她绝对是心情随着体态变化,才对许多事反应太过敏感。
留在这种充满杀伐的地方,当然不可能对身心有益。连我都意气消沉了,对奈津女的身体肯定也是一种打击。
离开狭也住处,绕道后方的奈津女,无意间注意到自己头发散乱,于是停下脚步,取下发钗重新整理头髻。她边抚着鬓发,边不经意地望向身旁的树林,突然大吃一惊顿时停手。
就在正好与她视线同高的树权枝上,小鹿正坐着双脚晃啊晃的。乍看之下如人偶般俏生生的好可爱,但脏污脸上的目光像是把人洞穿般冷酷。
小鹿以仿佛换个人似的语调说:“你的直觉也未免好得有点过分呢。是因为有孕在身?”
她小嘴边露着一丝歪笑。“好不容易让狭也消除疑心,若绐我多生事端可就麻烦了。用不着多久,我就能随心所欲操纵暗兵了。”
奈津女的脸上血气尽失,她向后退着,嘴中喃喃自语,“鬼——你是鬼变的——”
“才怪!”小鹿轻巧地从树上飞跃下来。“鬼嘛,不过是住在野山里的不洁神灵,对吧?可别把人给瞧扁了,我是百般忍耐,才来到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不过,还真把我给累坏了,简直就在浪费蜕生的力量。”
小鹿像只幼猫,伸着桃色鲜艳的舌头舔了舔嘴唇。“一人双命,可不知清净除秽的效果会有多好啊。”
缓缓后退的奈津女转过身,渐松的头髻啪地散开,长发直甩下来。
“想逃?”小鹿问,“想向谁求救?谁相信你?”
无法再听下去的奈津女仓皇狂奔起来,就在雨过的冷冽空气中,她乱踏着含水的落叶,发狂似的不断跑着,遇到一群士兵。他们惊讶地扶住奈津女,直问究竟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事了?你跑得这么急,摔跤的话肚里孩子要怎么办?”
“小鹿——”激烈喘气的奈津女梦呓般地说,“救救我,小鹿要来杀我!”
“奈津女心浮气躁,这也难免啊。”士兵怜悯道,“虽然遇到这种情况,但你更该一个人坚强下去才行哦。稍微躺下来比较好过点,我会帮你煎些好药草的。”
无论说什么,他们都只是不断安慰,然而大家出于一片好心,让她不忍拒绝,只好在临时搭盖的小屋中睡下,等他们离开后,无法静静等待的她又从小屋中飞奔而出。
遭受恐惧胁迫的奈津女不知不觉奔向小河,接着越过简易建造了水堤的饮水地,开始登上岩石,凸出岩石包围的地方,正是嵌着牢框的寒冷土牢。
稚羽矢隔着牢框,出神眺望着笼上雾气的河口景色,从通风的这里可以清晰地一览沙洲,现在寂寥的水鸟正于鼠灰色的低云下遨游飞舞着。就在稚羽矢正试着想象鸟儿的心情时,突然有个身影挡在眼前,他一惊回过神来,只见奈津女正在牢框外。
她跪倒在地,手指绕在框上,像是死死缠住那里的模样,悄声说:“救救我,求您一定得救我和肚里的孩子。”
稚羽矢大吃一惊,注视着满脸慌乱不知所措的奈津女。
“救你?为什么?”
“那个女童想夺走我的性命,所有人都不知情,但您一定很清楚,因为您不是凡夫俗子。”
稚羽矢脸上稍现一抹黯然,“是的,我与你们不同,所以才在牢里。”
“您对我们的恶行感到愤怒是理所当然的,我和任何暗族人一样都犯下同样的罪过。但是孩子是无辜的,没犯任何过错,请您至少宽恕、保护这个孩子吧。”
“可是,要如何——”
披头散发的奈津女捡起一块锐利岩石,开始破坏牢门的榫头。“拜托,出来吧。身为辉神神子的您——拥有力量的您——不应该就此关在这木框里。”
稚羽矢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他细声说:“你这么说我很为难,因为如果出来,你的族人就再也不会相信我了,不是吗?”
奈津女终于压抑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泪水如泉涌般滚落,在岩地上湿成一片。“您想要见死不救吗?那东西不是人力抵挡得了的,只有您能抵抗她——”
“别哭了。”这次换作是稚羽矢慌乱得不知所措,他甚至想若能让她停止哀泣,无论做什么都好说。“你镇定点,将话说得更清楚一些。我是想帮你,可是我还弄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就在奈津女正欲开口说话时,在牢框外的她忽然面孔朝天向后仰倒,伸出双臂空虚地划摆着。稚羽矢看到鲜血,一惊站起身,只见奈津女的背上深深插着利剑,一个女童手握着那把剑柄,满身鲜血飞溅地立在那里。
“奈津女!”
稚羽矢从牢框里伸出手想扶住她,却无济于事,奈津女缓缓瘫倒在地,眼瞳中的光彩迅速消失,望向稚羽矢却视而不见。发出一阵痉挛般的喘气后,最后在她的眼瞳中再次泛起悲痛,喘息中只低声喃喃着:
“正木。”
她伏倒在地就此断气,隔着奈津女的躯体,稚羽矢无言望着浑身浴血的女童,只见她微微开心一笑,就默默扬长离去。
“等等!”
他不禁将手用力握住牢框,于是框架应声卸下,他无暇细想到底是奈津女所为,还是自己的力量,就一鼓作气飞奔出去。
在他眼前,女童如在空中漫舞般,轻盈跃过岩石,三两步就下到饮水地的深渊,随后一瞬间褪去全身的脏衣,飞跃到冰冷水中。稚羽矢一直追到深渊处,停在那里略微迟疑时,女童却像是不慌不忙,泡在水深及胸的地方清洗脸孔。当她再度抬起头时,洗去污泥的脸庞洁白莹透,即使年幼,也像雪玉般绝美无疑。
展现新貌的女童仰望着岩上的稚羽矢,又朝他开心一笑,让他当场愣住动弹不得。接着她开始清洗身体,每次掬起渊水,女童就略长高些,秀发也长曳起来,香肩变得曲线滑圆,胸脯如果实丰满隆起。人身需经十多年的肉体变化,幼女只在沐浴结束前就已完成了。在她变换方向准备上岸时,水深高度已在细腰的肚脐下了。
毫无羞怯的少女从水中上来,裸露着肌肤立在稚羽矢面前。那完美无瑕的肢体,或许实在没有遮隐的必要。
“皇姐。”稚羽矢喃喃道。
“充分清净了,感觉稍微舒服了点。”照日王以纤指梳着发丝,说,“变回小女孩实在花费我不少力气,也许力量不够所以说累就累,还要对付那些嗅到蜕生气息的下等神灵,真是厌烦。”
“为什么要牺牲奈津女?”
“这样清净身体最有效,两人份才补嘛。”
“皇姐!”
“你生气了?”照日王大感惊讶,目不转睛地打量着稚羽矢。“你真的变了,不管是外表还是其他什么,简直让我以为我看错了人。照理说你应该跟我族一样,永远外貌不变才对。不过,算了,我是来接你回去的,不是在此闲扯废话。”
略显友善的照日王朝他微微一笑,傲人的双峰显得炫目夺人。
“我潜入暗族营地,做到这种地步,就是为了你。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胞弟,如能避免为敌,我并不想与你作战,跟我回宫吧。你应该切身体会到了这里的人有多愚蠢吧?”
隔了半晌,稚羽矢问:“这次的军队袭击是皇姐设计的?”
“没错,我变成女童混进军中,稍微煽动那群没脑筋的家伙,随意摆布他们。”背倚着岩石,女王交叉双臂继续说,“还有,鼓吹他们疑心你在通敌的人是我,先前射箭偷袭你的人也是我。暗族的家伙们完全照我的计划将你排除在外,毕竟他们也不过就是下等败类,而这一次正好可以让你待不下去,因为那群家伙立刻就会伸出爪牙,将你千刀万剐一番。”.
“为什么?”稚羽矢露出一脸不敢置信的神情。
照日王耸着雪白的肩膀。“因为他们比较劣等吧。我不过散播祸种罢了,他们自己愿意去收成苦果,就是罪有应得。”
女王倾身拿起放在岸边的剑,泼水仔细将血渍清洗干净,随后审视着刀刃,自言自语说:“完全变成一把普通的剑了,只剩空壳,都是因为你逐一破除封印的缘故。现在你明白自己的身世了?”
“知道一点。”稚羽矢小声答道。
“若不知道会有多好。”女王语带叹息地说,“如此一来,为何我们必须倾尽全力打倒你的理由,你应该也心知肚明了才对。你是父神之子,而且也是父亲最大的威胁,如果成了敌人——不过,现在还来得及。”
照日王以半逼半求的眼神凝视着弟弟。“别跟我为敌。如果回宫,我会再次守护你,你也可以守住你自己,这对你来说是绝对必要的。”
稚羽矢犹豫了许久,照日王了解此刻他的内心正天人交战,因此一直等待他的答复。隔了半晌,他终于开口了。
“我……”他支支吾吾地说,“我已经先和狭也约定过了,要替丰苇原效力,我不能才约定就立刻违背誓言。”
一听此话,照日王的眼瞳霎时燃起怒火,她冷冷地说:“比起我的请求,竟然去选择小孩子之间的誓言?怎么你还是蠢到没改啊!与其这样,倒不如任你被暴徒扑上去好好凌迟一顿,看看还能不能说出这种歪理。”
照日王将大蛇剑退还给他,愤然背转过身。“好好保护你自己吧,我可没对他们说谎,如果被剐成一片片,就算是神子也活不成的;不过,万一你从他们手中逃脱,总有一天我也会如法炮制。从今以后我们不再是手足,本王的请求只有这次,永远没有第二次。”
就在一眨眼的工夫,照日王消失得无影无踪。稚羽矢也猜不透她到底使用何种神技,正当他满心混乱,出神瞧着摆在自己手里的剑时——
“别动!你这个重犯,竟敢杀死女人!”
从头顶落下一阵愤怒粗鲁的叫喊。他凛然回过神来,只见两名勃然变色的卫兵拿着矛枪正摆好架势。
“不对,不是我。”
就在稚羽矢的声音中,吹起的警哨划破了空气,宣告有紧急状况,响遍了四方。
4
“大事不妙了!”
跑向狭也住处的科户王,一改平日沉着镇定的表情。
狭也正缝着衣物,一边寻思小鹿也该回来了,不料掀开帐幔冲进来的竟是科户王,她大吃一惊地注视着他。
科户王努力平缓喘息,同时低声告诉她:“稚羽矢越狱了,虽然我们当场抓住了他,却没办法对付那些怒火中烧的群众蜂拥上前,他们鼓噪着说要立刻处死稚羽矢。”
针和布从她的手中滑落。“现在,他在哪里?”
“就在饮水地前方的空地上,伊吹王赶去平息众怒,可是那群激动的家伙怒气冲天,竟然也想对他动粗。你既然身为巫女,也应该具有镇伏人心的力量吧?”
“这种事我也不能保证。”
两人没有时间再多说便赶忙奔去,只见榛木林围绕的洼地上人声鼎沸,口口声声高嚷着“杀死辉神神子”、“将辉神神子千刀万剐”。
狭也讶异着这片如痴如狂的亢奋是从何而来,众人带着迷醉的眼神沉沦在广大的漩涡中,处在无法冷静聆听劝告的状态。现在,他们连狭也和科户王都视而不见,两人拨开人墙,不久就被众人挤散,轰嚷的喧嚣声合而为一,化成一种不堪入耳的语言,发狂似的诉说着盛怒和饥渴。
这是一只巨大、狂暴的野兽。
狭也于推挤的人潮中挣扎,在前进时暗想。
若要镇伏这种饥渴的情势,必须要有比言语更强烈的刺激才行,但是绝不能以流血收场。这与对付狼群的道理相同,对了,若能朝每个在场的人头上浇一桶冷水,不知该有多好。
这时,从她头顶上响起有人被揍了一记的声音。
“也不瞧瞧对方是谁,想对守剑的公主做什么?”
一只粗大手臂伸过来,像在田圃拔起作物般,将狭也从人群中拎起。原来是伊吹王。
“你没事吧?”
“没事的,倒是稚羽矢——”
拨开散乱垂落的发丝,狭也环顾着四方,只见稚羽矢在叶片落尽的水胡桃树下,被士兵们团团包围住。他的手臂绑绕在树干上,眼睛茫然望向远方,还不曾注意到狭也,侧颊上划着伤痕,膝盖和胸前也脏污不堪。卫兵们手持矛枪严阵以待,但更像是在防止疯狂的人群加害他,此时已有数名男子正在质问着卫兵,争论不休。
“为什么大家忽然提起要处死会蜕生的稚羽矢?”
狭也询问伊吹王,他紧张地回道:“听说将辉神神子切割成八十块分开埋葬,他就不会复活,我也不清楚究竟是真是假。”
狭也不禁倒吸一口气。“要将稚羽矢——”
“无论他做什么事,做裁决的应该都是统帅开都王,不准你们在这里乱用私刑虐杀他,我们必须把人带去见开都王。狭也,你能不能帮忙让大家安定下来?”
就在还没下定决心前,狭也回头望见手执矛枪推抵群众的士兵脚边,横卧着一具覆盖草席的遗体,从覆盖物的下方可以窥见一只女子失去血色的手。
“别管那些了。”伊吹王慌忙想制止她,却已来不及。狭也飞奔过去,拨开草席,望着掩盖在下的物体,只见变得面目全非的奈津女,还有那把并排横放身边的大蛇剑。
狭也不禁发出尖叫,当她自觉到想停止叫唤时,却控制不住情绪。尖细的悲鸣穿过众人的怒号回荡四方,高声叫骂的男众们也因此猛然一惊。
“奈津女,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为什么?”
狭也将身子投在遗体上茫然摇晃着她,痛苦扭动着、不断叫唤着。就在片刻前,奈津女不是还露出神圣的微笑抚摸肚子吗?不是还充满自信地说正木会回来吗?她不得不尖叫,无法承受眼前所见的一切。
“为什么?是谁做出这种事?”
“是辉神神子拿她来血祭的。”某人开口说,“就是那个一直加害我们,会死而复生的家伙。”
“杀掉他!”
“别再让他对我们造孽!”
“辉神神子不是人!不能用人的方法处决,没有必要留他一命。”
“将他五马分尸吧。”
众人纷纷又发出怒骂,如煮沸的硫磺水甚嚣尘上。
“割下耳朵、切下手指,细切成八十块让他不得好死。”
在刺耳的声浪中,狭也终于从奈津女的遗体抬起头来,转望着稚羽矢。这次,稚羽矢终于注意到她了。就在捕捉到狭也眼神的那一刻,他的表情看似也随之产生了变化。起先是惊讶,接着在凝视中缓缓变成极度的失望——狭也仿佛在照镜子,从稚羽矢的脸上感觉到正映出自己的表情,然后在她被这点击垮的同时,仍无力拦阻这一切的变化。
两人卷入震耳欲聋的怒号里,同时仿佛陌生人般彼此对望。原有的人声鼎沸已传不到耳际,而是一种比声音更深绝的鸿沟,造成彼此从断崖两端凝神对看。狭也惊觉自己失去了一件宝物,于是别过脸去,如果她再继续凝视下去,就会看到稚羽矢的脸上逐渐浮现怀疑和厌恶,这是她最不忍亲见的。就算是一面镜子,她也不愿见到稚羽矢露出那种表情。
接下来的瞬间,围堵的聚集人潮突然溃散,失控的人群忘我地纷纷抓起凶器高举挥舞着,蜂拥冲向绑缚稚羽矢的大树。想阻挡人潮激流而遭波及的卫兵,也在一阵拳殴、推撞、击倒下被吞没了身影。狭也同样也被撞倒,差点就被人踩在脚下,千钧一发之际,科户王将她抱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