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乎晕厥,但才回过神刚能开口说话,她就急切地恳求科户王说:“快阻止大家!”
“不可能。”科户王无视于近乎狂乱的狭也,一边努力将她远远拉离推挤的人群,一边说,“这不是光靠一两人的力量就可以阻止的,稍不小心就会丧命。”
“阻止他们,若不阻止——”浑身打颤的狭也说,“死的人是他们。”
“你说什么?”
就在科户王不禁却步望着她时,一道炫目的青色雷光驰向空中,立刻风云变色,就在刹那间,发出动摇整个丰苇原的一声轰然巨响,震击着整片大地。在那强烈冲击下,没有任何人能站稳脚步,群众交相堆叠般纷纷仆倒在地。当恐惧得满脸发青的众人仰起头时,只见稚羽矢所站的那棵高大水胡桃树火舌飞窜,连足以环抱的树干根部都瞬间化成了焦黑,大树剧烈燃起火焰窜升,炭化的枝丫绽开焰红的火花,树身如死亡使者般倒到人群身上。
来不及逃跑的人发出哀号划破了长空,然而还不仅止于此,闪电像追击般不断闪耀,曾几何时空中如灌墨黑沉,暴风雨猛烈袭来。在狂风突卷的同时,滂沱大雨霎时倾落,落雷不断直劈而下,让惨状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雷击宛如锁定了目标,而大水夺去了众多性命,一次就让数十人倒地不起。不消多时,周遭变成甚至连任何战场也前所未见的惨绝人寰,泥中死者倒卧、伤者呻吟,仓皇逃跑的人群又践踏其上。
狭也庆幸当时能在人潮围堵之外,才得以迅速逃到岩石下。然而,她对这场在雨点无情打落下进行的噩梦束手无策,只能骇得六神无主。黑云遽集、落雷随至、威神显怒,眼前无人能制伏这片乱象,只容恣意狂暴下去。
冷不防自己的肩膀被人抓住,狭也几乎惊跳起来。原来科户王与她同样,全身雨水成串滴落、头发湿贴,正站在她身边。他似乎从一开始就站在此处,但昏乱的狭也却没有一点印象。
“那就是他的真相?”科户王低声说,语气和表情都显得疲惫乏力,他也同样惊恐着。“变成巨蟒的是稚羽矢?剑和稚羽矢是一体?……”
狭也点着头,感觉压抑啜泣的喉头像在颤抖。周围的岩石在大雨激下中冒起水烟,划下几道银流,而决堤的小河形成一条澎湃恐怖的茶色浊流。
科户王恳求般地说:“狭也,由你来镇伏吧。再这样下去,我们会在与辉军决战前先垮下的。”
突然情绪失控的狭也,发出嘶声高叫道:“怎么做?你说该怎么镇伏?就连我们到底做了什么事才演变至此,都还摸不清楚状况。”
“你不是守剑的巫女吗?”
“我们失去稚羽矢了,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狭也瞬间很想责备对方,想对他说“看我这副样子你还不懂”,她是如此惊怯、绝望,如此无能为力——然而,她知道这股愤怒其实应该发向自己。
就在雷光返照的倾盆大雨中,一个巨汉全身溅着雨花,交抱着手臂奔了过来。原来是伊吹王。
“科户王、狭也,你们在这里啊。可不可以来帮忙带领还能步行的人到高处避难?这低洼地很危险,河川就快泛滥了。”
“可是,空中有巨蟒,而且还在打雷。”
“别担心,由我来对付它。”
面对语气平静的伊吹王,科户王和狭也都露出惊讶的眼神望着他。
“连身为巫女的狭也都办不到,您打算如何做呢?”
伊吹王于是瞥了狭也一眼。
“那是稚羽矢,对不对?假如是稚羽矢,就是我的弟子,既然我身为师父,就有劝诫他的义务。”
让宽剑的握柄发出喀锵一声响,伊吹王如此说道。
狭也拼命阻止正欲转身离去的巨汉。“请您等一等,那不是靠剑就能抵御得了的,您会丧命的。它没有心也不认人,是无法分辨您的。”
“不尝试怎知道?”伊吹王咧嘴一笑,那是一张豪气干云、身经百战的脸孔,而且绝对不止外貌武勇而已。“我不会被轻易击垮的,我还必须告诉他,若想攻击伙伴,就先打倒我再说。”
竭力想劝他打消念头的狭也轻声说:“请别去,如果在这里失去您的话,我们该如何是好呢?”
伊吹王只像对待不听话的孩童般,伸出大手摸摸她的头,接着轻轻放开她的手,在激雨中登上与乌云中巨蟒对决的岩地。
“狭也。”
一个熟悉的声音正在呼唤她的名字。雨停后,肃穆的暮晚透着一片静寂,终于从拨开的云间投下赤红的夕照,轻点微染在红叶林的顶端。坐在小屋外茫然出神的狭也一脸落寞地回头,却不见半个人影,只有开都王等人的马拴在一起。
“我在这啦。”
狭也好不容易发现停在栅栏上的声音主人,于是恢复了一点活力。“鸟彦。”
“我还以为你早忘了我呢,才不过一阵子不在而已。”乌鸦说。
“之前你去哪里了?”
“到处都去啊,我在召集军队,算算连开都王也没办法跟我比喔,从今以后人们也该称我一声鸟王才对。”鸟彦开玩笑地说着,但狭也仍然显得无精打采,因此他拍拍翅膀不再胡说了。
“振作起来喔,你已经镇伏巨蟒了,对吧?”
“镇伏它的是伊吹王。”
“王的伤势如何?”
狭也默然摇头,接着突然无法克制般地发出呻吟。“鸟彦,我不行了。”
“没这回事啦。”
“真的不行,我完了,一点用处都没有——在紧要关头一无是处的我,为什么会是巫女呢?”
鸟彦忧心注视着两手掩面的狭也。“我应该要一直待在你身边才对。”
稍后,一名随从自小屋出来,向狭也小声禀报:“伊吹王已经清醒过来,表示有话想跟公主谈。”
狭也跟在随从身后穿过门口,微暗的房间里,以开都王为首的名将们个个表情凝重,一语不发地端坐不动。从他们的神情来看,他们一致认为伊吹王康复的希望已近乎渺茫。她因此再度心情颓丧,注视着横卧的庞大身躯。
伊吹王的头发和胡须都被烧焦了,全身惨遭灼伤,从包扎的白布下可见皮肤脱落得惨不忍睹。他两眼也失明了,连药师都不再配处方,只取来冷水沾湿的布覆在眼上缓和痛楚。就在她震惊呆立时,伊吹王蠕动着焦黑的嘴唇说:“在那里的是狭也吗?脚步很轻啊。”
实在无法想象那会是大嗓门的伊吹王,声音沙哑到难以辨识出来。狭也极力忍住哭泣,跪着答道:“是的,是我。您的伤还痛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喂,狭也,我和稚羽矢说话了,最后他还是认出我来了。”伊吹王愉快地费力解释道,“所以我对他讲,既然本王认为他是我一生中最不成材的弟子,他就安心地打倒师父吧。”
“都是因为我无能为力,伊吹王。”她喃喃说。
“狭也,不要放弃他,这是我的请求。那小子还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只能胡乱发怒,还不知道自己已酿成大祸。这不是他的错,绝对不是,我们的族人也很恶意苛待他。”
“嗯……我知道。”狭也点点头,泛起的泪水想阻止也阻止不了,光想到这么器宇豁达的人即将消逝,就真想顿足呐喊。然而,她也只能压抑着啜泣声,伊吹王早已迈向女神之国,现在只是途中的回头一瞥罢了。
“如果,你放弃稚羽矢,恐怕他也会放弃自己。到那时候才会真正发生可怕的事,他会完全变成祸害——巨蟒。原谅他吧,虽然那可怜女孩的死对你造成伤害,但这件事同样也伤害了他,只有宽恕,才能成为你的绝大力量。”
“我懂了。”狭也含泪说道。
“这样才是水少女。”突然感到疲倦的伊吹王发出长叹。“我先到女神那里安歇了,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们的。我还想以别的面貌在某处与你们相见,就将这些信息也带给稚羽矢吧。”
伊吹王于是陷入沉睡,在众人的守候下静静逝去。
一到夜晚天空变得清朗,仿佛是降下银辰的星月夜,上弦月投着朗朗明光,在秋草间刻下阴影。举行伊吹王的丧礼时,遗体安放在由新围栏环绕的安置场里,人们正彻夜进行守灵。没有人不对伊吹王的死去感到悲恸,也没有人不惋叹在战时痛失将才。狭也原本一直坐在拥挤不堪的小屋角落,忽然间她感到无法忍受,于是便在深夜里独自溜出来。
白菊在月光下寂静现姿,空气中飘着霜息,想来拂晓时大地必然会化为一片净白。然而,此刻的狭也宁愿认为这刺肤的冷意是为了自己,她将抽痛的头侧靠在透过叶片遍洒斑驳月影的樱花树干上,轻声说:“再也无法挽回了……”
只有这句话,从先前就在脑中嗡嗡作响。无论想起任何事,最后总是必然绕回这一句。
我失去了稚羽矢,丧失了守剑巫女的资格,我是多么愚蠢,连奈津女和伊吹王都弃我而去,今后的生活该靠什么来支持呢?
忽然间,狭也感到黑暗中有脚步轻来,于是一惊离开树干。
“是谁在那里?”
从月下步出的人影十分矮小,几乎只有小鹿的身形那么高,然而头发透着淡光,比飘霜更白亮生辉。
“岩夫人。”狭也大感意外,呼唤道,“您何时抵达这里的呢?还有,您已得知伊吹王的噩耗了吗?”
“我一直都在大家身边,只是谁都没注意罢了。”岩夫人莫测高深地说着,她来到狭也身边,突然问道:“女孩呀,你为何惧怕呢?稚羽矢与巨蟒同为一体,这件事你不是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狭也无法立即回答她,因为若无其事的老妇已一针见血地点出了关键。然而,就在她注视着老妇深奥的眼眸时,狭也领悟到老妇已洞悉一切,于是,泪水的代答胜过万语千言,狭也仿佛是在母亲面前失意想哭的小孩,“哇”的一声放声哭了出来。
“我不相信,一定有什么隐情。我看到奈津女——我无法接受那是稚羽矢做的,他明明将剑交给我之后才进入牢里,如果有人能从帐篷拿出剑来,那肯定也只有小鹿。”
“你收留的那个小孩,十之八九就是照日王,这件事很像大胆的女王会有的作为。”
“奈津女曾经讨厌过小鹿,她那么——”狭也喃喃说。
“辉神神子擅长攻破人心弱点,她正是借由你的同情心潜入我军,然后策动阴谋。”
“如果我能更振作一点,奈津女和伊吹王就不会牺牲了。”
岩夫人缓缓眨动大眼。“既已发生的事情,再说什么也没用。”
“我还是忍不住要说,实在是太蠢了,我觉得自己简直无可救药。”情绪失控的狭也继续道,“再怎么说……再怎么说我都无法忘记当时稚羽矢的表情。在紧要关头,我竟然离弃他,还用那种眼神看他。伊吹王临死时还费心叮嘱我该相信他,但这都为时已晚,稚羽矢走了,我再也没办法挽回他了。”
岩夫人等她啜泣一会儿后,才温和地说:“别再自怨自艾了,这对承认过错没有任何好处。世间的确有想补偿也无法如愿的事,只不过明白这个道理跟不力求弥补,那又是两码子的事了。”
狭也终于拭去泪水,“如果有任何一点可以弥补的希望,我无论如何都想尝试,就算机会很渺茫也不在乎。”
“女孩啊,”岩夫人语气慎重地说,“我认为稚羽矢没有回到辉宫,他在何处我并不清楚,但或许应该在离这不远的地方徘徊吧。”
“真的吗?”睁大润湿的眼眸,狭也凝望着老妇。“即使遭受这么大的伤害,他还会眷恋丰苇原?”
“那是因为稚羽矢已经觉醒,不再是那个乖乖听皇姐话的小孩了。他自己会思考,充分领会后才做出行动。当然,恐怕他是不会再来暗族阵营了……”
“可是,如果我去见他,或许他还愿意相见也说不定。”狭也急忙接口。“如果有这点希望,我想去见他,我想试着去找稚羽矢。”
“是啊,未必过错就真的无法弥补。不过,这次你也该谨慎思考后再表达想法才行,他或许不一定肯再听从你的话呢。”
狭也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开始觉得自己并非真的失去一切。
“我不能就这么让误解变成严重的隔阂,我只要能向稚羽矢道歉就心满意足了。我会试着找到他,我非得这么做不可。”狭也下定决心道。
于是,岩夫人闭目养神,独自回忆起遥远的过去,接着,语重心长地缓缓说:
“狭也,辉族的力量在地上存在已长达三百多年,在此期间,我们为了抵抗敌人而持续作战,好几代的水少女应运而生,这些少女们都因为向往辉光而陨灭,甚至认为这是她们持有大蛇剑才受到诅咒的宿命。然而——你却发现了稚羽矢,你就是第一位与风少年相遇的少女,我认为这将足以改变一切,水少女在你这一代,终于发现所追求目标的本质。”
狭也以畏惧的目光望着老妇,被岩夫人这么一说,不禁让她恐惧起来。
“我常贸然行事,因此总是尝到失败——即使我是第一个与稚羽矢相遇的人,但假使走错一步,是不是也会面临毁灭的命运呢?”
“你胆怯啦?”岩夫人含笑说道,又稍带调侃地问,“你现在还怕稚羽矢呀?”
“才不呢。”狭也认真起来道,于是岩夫人摇摇头。
“说不怕是假的,他是巨蟒,如果你不怕才是骗人的,那可是大错特错。不过也不该畏惧得只想躲他,因为这并不是稚羽矢的错。
你若能诚心对待,他也会坦诚回报。沦为巨蟒之身的同时,他仍然有心摆脱蛇变的诅咒束缚,因此即使你心怀恐惧,也必须能克服这份恐惧才行。”
①天皇向天神地祗供奉新谷,并亲自尝用谷物的祭典仪式。
②神话中清香永存的长生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