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阔风扬远,愿促云波阻途归,天阶隐莫现;玉人仙姿意难合,不忍长别暂留看。
《古今集》僧正遍昭
1
群将围坐着征询开都王的意见,面对狭也提出的请求,他们都非常关心开都王会做出如何的答复。
开都王并不忙下判断,只是缓缓开口说:“我很清楚你想表示什么,也知道稚羽矢是无辜的。可是,去找他又有何用?他不会再认同暗族,因为我们都做出让彼此无法释怀的事。”
“不,应该可以化解的,只要我们有心,他一定会愿意的。就算被永生不死蒙蔽心智的族人,现在也绝对很后悔,再怎么说,大家都知道所有人全中了照日王的诡计。”狭也极力说服着。
岩夫人没有参与会议,只是坐在房间角落保持闭目养神。
“我们有必要这么拉拢稚羽矢吗?”科户王犀利地反问。
“当然有必要了,大蛇剑一直交由暗族镇守,他与那把剑形同一体,能成为我们最强大的支柱。”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暗族已经失去稚羽矢了。”
“是的。”狭也轻缩一下身子,小声答道:“……所以,我要亲自再去找他。”
科户王愈说愈火,“你以为在这种大战一触即发的时候,还能到处乱晃去找一个不知去向的人吗?辉兵四处埋伏,根本就不可能搜寻他。”
“我要跟狭也一起去哦。”频频整理羽毛的鸟彦抬起头说,“现在我的部下已经出动从空中去找他了。”
科户王紧蹙着眉头。“鸟彦,你是我们不可或缺的战将,竟然打算玩忽职守?”
“我可以飞回来和你们保持联系。”乌鸦若无其事地说,“而且,希望你记得,我本来就是为了狭也才变成鸟的。”
开都王似乎不胜其扰,注视着狭也。“目前必须等局势稳定才能开始寻人,你能不能再等待一阵子?现在我实在无法调兵陪同,而且也不能让你在没有保护的情况下远行。”
“我不能等下去了,求求您。”狭也倾出身子,竭力向开都王诉说,“请让我去,只要有鸟彦在,我就能保护自己。非趁现在去不可,时间愈久,稚羽矢的心就离我们愈远。”
科户王突然质问她:“你到底对稚羽矢那个辉族人、那条巨蟒是怎么想的?的确是你将他带到我们阵营来的,可是你不惜抛弃身份也坚持想再争取他回来,这么做究竟为了什么?你的态度简直像个穷追情人的女孩,对周遭情况根本视而不见。”
狭也与其说是不知所措,倒不如说是目瞪口呆地望着科户王,他的话实在太令人意外了。
就在此时,岩夫人自角落发出声音。
“这是当然的。”老妇第一次张开眼望向此处。“狭也是守剑的巫女,她的身份就是如此,身为人而成为神妻者,才称为巫女。”
科户王刹时气血上冲,怒声说:“难道您要说狭也尊奉的神明就是稚羽矢?我绝不这么认为,绝对无法接受那种……”
“我没说他就是受巫女尊奉的神明。”岩夫人立即打断他的话。
“不过若以大蛇剑居中,你也必须承认狭也和稚羽矢是两极化的一对,仿佛正是对方的另一半。无论是互相给予或互相夺取,他们必须向欠缺不全的对方拿取彼此所没有的部分以求完整。神在没有获得巫女前无法成为真神,巫女在没有得到神前无法成为真正的巫女。”
科户王在那之后不再开口,狭也获准有七天的出寻机会,并以鸟彦每日飞报消息为条件,得到粮食和鞍马的提供。
离座后,鸟彦停到狭也肩上说:“科户王一定很沮丧吧,依我看来,他才是为情所困,你用不着同情这种一厢情愿的人。”
狭也发出小声叹息。“我不能说不了解他的心情,不过——不过还是没有办法接受,我觉得对他过意不去。”
“老婆婆说的那番话,你认为怎样?”
“我从来没想过。”狭也俯下脸,犹疑地说,“听岩夫人那么一说,我只在想,当真如此吗?并没有什么感同身受,因为我根本就不了解稚羽矢,那个人无论在何时做任何事,都令人难以捉摸。”
狭也一时住口,走了片刻后又紧接着补充道:“虽然如此,但我还是觉得除了自己之外,没有人能更了解他。”
乌鸦缩缩翅膀。“我是怎样都无所谓,只要狭也觉得好就可以了。”
“怎样都无所谓是什么意思?”
面对狭也的询问,鸟彦说:“就是不论狭也是他的情人也好巫女也好,怎样都无所谓,反正不是我这张鸟嘴能管的问题。”
红胜火焰的常春藤叶,还有秃枝上结着红果实的灌木丛,十分鲜艳夺目。每逢晚秋冷风低拂之际,变色的树叶散落遍地,落叶垫厚了森林底层,树枝的纤骨日渐显现。渡鸟既去又返,旅程也将告结束。
仰望着一线相连的白色大鸟划过长空,鸟彦说:“它们可不行,当不了我的部下。既然它们渡海而来,那么对丰苇原的执著——忠诚度根本不够。”
“在海的远方某处,还会有其他国家吧。”马背上的狭也遥望着宽广的沙滩,从风息中即可感受到此处距海不远。“要不要去那里看看?”
“岸边?你有联想到什么吗?”
“没有,可是我就觉得想去看海。”
乌鸦嘀咕着“临时改去那种没有藏身处的地方很麻烦”之类的话,不过就在他飞去探查后,又迅速飞了回来。
“我现在派侦察队去,稍后它们就会回来。”
面向摇曳的芦苇原稍待片刻后,鸟彦的侦察队就返回报告所见的情形。那是一群栖息在川原上约有二十只的黄雀,振着灰绿和黄色的翅膀逐一飞现。黄雀生着亲近人的圆眼,看到鸟彦停在狭也肩上,就争先恐后飞下来,不畏人似的停在她的臂弯和手指上,快活地向乌鸦啁啾着。
“好,我知道了,走吧。”鸟彦说了几句人语,小队伍又再次飞走了,狭也只好依依不舍地与它们挥别。
马蹄继续前进,终于出现一片退潮后的海滩。在一片萧条的景象里,只有群渡途中休息羽翼的鹬鸟正啄着泥地。从它们那里无法获得消息,而鸟彦又认为空旷的地点相当危险,狭也只好改变路径,选择走沿岸的黑松林。这片松林呈带状延伸,不久她登上了沙滩,从树梢间望着陡峭的崖下,只见碎浪白波正拍击着岩石。
狭也露宿了几晚,几乎整天都独自度过,鸟彦虽对她相当细心费神,然而还要兼顾全力寻找稚羽矢的行踪,因此总是四处行色匆匆。天色渐暗,狭也找了一棵合适的树干拴住马,自己收集一些枯枝升起一缕薪火,尽管蜷身在特地聚集落叶铺好的睡处,还是无法安稳人眠。与其说是寒冷或寂寞等感受,倒不如说是觉得自己是否在不知不觉中,逐渐与该去的地点背道而驰,这抹不安也随着夜晚来临开始折磨她的内心。
“当我独自一人时,才有这许多感受。”狭也对翩然飞落的鸟彦说,“真不可思议,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孤独的,其实真正来说我从没孤单过。”
“你会感到胆怯吗?”鸟彦问道,于是她摇了摇头。“并不会因为这样而胆怯,可是我总觉得好像回到了前往羽柴之前的自己。”
从在羽柴苏醒后的那天起,狭也知道自己一直讨厌梦中那个畏怯的小女孩,厌恶、唾弃那孩子感受到的恐惧和悲惨,却只能束手无策不断轻蔑着,她绝不承认那就是自己。然而,她错了,即使到现在,狭也还不是仍旧感到处境悲惨、饱受恐惧打击,一心乞求温情到令自己难堪的地步?她与在夜间彷徨的小女孩毫无差别,而且她察觉到除了接纳梦中的自己,此外别无选择,若不能接受,就永远无法克服这个魔魇,也无从向前迈进。
那个小女孩永远达不到的,或许正是做我自己。狭也静静想着。
夜里,在微风轻响中透过树枝问眺望,只见远方海滩上点着鬼火似的光芒。根据鸟彦收集的情报,狭也知道战争还局限在局部地区,不过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却是事实,即使秋意渐深,静瑟更甚,暗族与辉族以丰苇原作赌注的最后决战,今后即将拉开序幕。
翌晨,难得有海鸥在海岸线翱翔,兴奋不已的鸟彦迅如飞箭,急忙穿过一群白翼而来。
“找到了!”
一听到他开口叫唤,狭也霎时惊觉体内一股热血奔腾,令她随之昏眩起来。
“他在哪里?”
“就在峡端岩下的海滩。白颈鹤真是饭桶,竟然把他误认为溺水浮尸,所以没来禀报。”
峡端的陡崖如鼻头尖突,来到崖下,只见荒凉的沙滩围绕着一处浅洼峡湾。就在稚羽矢的身影终于映人眼帘时,狭也第一个跃人脑海的想法,是难怪白颈鹤会看走眼,因为横躺在岸边,半身让波浪不停冲刷的模样,怎么看都活像一具漂打上岸的溺水尸体。
从他任由海沙覆盖掩埋,让小螃蟹随意上下乱爬的身体来看,就足以证明他长时间连一动也没动,手足上缠满海草,浸泡盐水的衣衫发黑绽裂,每朝他走近一步,狭也的胸中就狂悸起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或许辉神神子真的也会死……
然而,就在狭也停下脚步,犹豫着是否该伸手碰他时,稚羽矢忽然张开眼仰望她。
“你醒啦?”脱口而出的唤问似乎显得有点笨拙。
“好累。”稚羽矢虚弱地喃喃说,“我不晓得海底那么深。”
狭也不禁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与鸟彦面面相觑。
“你到那种地方去了?”
“我想和海神见面——可是没去成。”
“你站不起来吗?”
“……可以。”稚羽矢总算起身,身体仍疲乏无力,走路时必须靠她搀扶才行。“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最后我只好放弃了,才被潮水冲到这里。”
“是鸟彦帮我发现的。”狭也答道,“我到处走了六天,找来这里又花上一整天。太阳快下山了,七天的期限已经到了。”
在狭窄沙滩上稍微走了一段,崖下有一处可容避雨的凹陷岩洞,狭也他们将稚羽矢带到那里,然后鸟彦对她说:“我在日落前回去向众王通知一声,可以的话借人手来帮忙,他这种情况是无法轻易登上岩地的。”
目送乌鸦飞远后,狭也在四处收集干燥的流木,她捧着柴薪回来时,稚羽矢靠着岩石似乎睡着了,不过就在她翻开行李找出打火石之际,他突然开了口。
“你带着大蛇剑吧,明明你很抗拒带它走的。”
望着从袋中露出的剑柄,狭也展颜微笑起来。“它变成护身符哕。如果带着剑,我总觉得能与你重逢。”
“为什么来找我?”小声到几乎不像在询问般,稚羽矢喃喃说。
“我想跟你道歉。”
“道歉?”
“就是我误会你——杀了奈津女的事。”
“道歉是什么?”
狭也困惑地望着他,发现稚羽矢当真是一头雾水。“就是说对不起——你不明白吗?”
“我第一次听到。”稚羽矢一脸认真地说,“是什么意思?”
“唉……真拿你没辙。”
如今她才真正懂得了辉宫的巫女教育,为何招致神怒的巫女会背负自尽谢罪的重罚,那是因为天神绝不容许重来的行为。倘若一旦犯错,就无法重新尝试,绝对没有第二次,而辉神神子自己当然也是如此。
既不能期盼逃避与对方共处,也无法要求谅解……
她想起照日王的话语,在神子们看来,就连反省过错恐怕也违背正道吧。
突然失去信心的狭也俯下脸,半犹豫地开始说:“就是我觉得自己对对方做了很坏的事——心想当时没这么做就好了,于是将这些话说给对方听,这就是道歉的意思。然后在这些话中寄托了希望对方原谅、不要惩罚、消除怒气,还有请求别再心存芥蒂、能够忘记我的过错。的确,这是一种非常自私的行为,可是,我们这些人如果在彼此之间发现自己犯错,首先都会道歉……”
狭也的声音变得轻不可闻,而稚羽矢一直静默不语,就在狭也即将确信他果然没有听懂之前,他突然进出一句话。
“那么,我也能说给伊吹王听,让他忘记我犯的过错吗?”
“伊吹王在你道歉之前就已经原谅你了。”狭也柔声说。
“我能见到他吗?”
“……不能。”
“他死了?”
望着微微点头的狭也,稚羽矢轻声说:“那跟没原谅还不是一样。”
“不是这样的。”狭也气急败坏地说,“才不是这样——伊吹王在临终前表示想再见你一次哦,还说下次会以别的形貌相见,他向我们说过‘再次’这个字眼。”
“我不懂。”稚羽矢垂下头,将前额抵着交放在膝头的手臂上。
“大家都死了,奈津女也在我眼前死去,她明明向我求救,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我是个异类,既不能和皇姐皇兄一样,又被暗族人疏远,更何况我总是对丰苇原造成伤害。只要道个歉,无论是神或是人都可以恢复到从前吗?才不会有这种事呢,我又不可能到黄泉国去向人道歉。”
狭也轻声低语说:“如果你感觉只有你一人的话,你就错了——因为还有我在。”
“你虽然这么说,但总有一天也会死去吧,会抛下我远走,对不对?”
“那是——是啊,总有一天是的。”狭也叹口气说,“不,或许就在明天。因此,我想先向你道歉,即使得不到谅解——但就在离开你之前,至少说出我的心声。”
稚羽矢含糊答道:“如果想道歉,就去你觉得会生气或惩罚你的人那里说吧,我不知道那是谁,但不会是我。到底会有谁认为你做错而发怒呢?”
“这么说——”狭也话讲一半,忽然感觉无从说出口,随后内心涌起似笑似哭的情绪,她依然半晌无言以对,最后好不容易才说:
“吃点什么吧,这样身体一定会舒服多了。”
流木中含有盐分,时而升起青草色的奇妙火焰。难得有火燃烧得如此旺盛,岩洞里因此变得相当明亮暖和。狭也取出枥木果和栗子、核桃,还有装在竹筒里的果实酒,她把带来所剩的食物全摆出来分成两份。她将枥木果做的糯米团放在火上烤香,递给稚羽矢,而他在接过后感慨万千地说:
“好久没吃东西,连食物的味道都忘了。”
“可是,你平常不是总在吃吗?”狭也吃惊地询问:“还是你和照日王及月代王一样,已经不食人间烟火了?”
“皇姐和皇兄为了保持青春,所以节制饮食,如果多吃地上的东西,身体似乎会有不适。在神殿时,我也很少有接触食物的机会——”他忽然察觉什么似的补充道,“可能是吃东西的关系,皇姐说我变了。”
狭也隔着星点闪烁的火焰望着他,沉吟不语。稚羽矢现在的外表,感觉就像以前她想象的土蜘蛛,难怪女王会如此认为。
“不过这么说来,我觉得你长高了一些,刚才一起走时我就发现了。”
“如果一直继续吃东西,我也会一直长到变成老爷爷吗?”
“不晓得。”狭也一想象他那副模样,不觉笑了出来。“如果一直是老爷爷长命百岁下去,我想你一定全身筋骨酸痛,会活得很辛苦的,村里上年纪的人常这样抱怨呢。”
稚羽矢没有笑,只是陷入深思似的喃喃说:“海神的声音倒像个老人,是个非常苍老的声音。”
“为什么你想去见海神?”狭也问着,从刚才她就很想问这个问题。
“因为他知道我的事情,比我自己还更清楚……”稚羽矢望着狭也讶异的神情,继续说:“你还记得以前有一次到海边的事吗?就是与海神的使者相遇的时候。”
“是去看鲨鱼吗?就在盛夏时。唉,好像很遥远以前的事了。”
“那时,我以为海神认错人了,所以并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老人偶尔会头脑不清——就像神殿的巫女们一样。可是,事情并非如此,海神完全认清了我就是巨蟒,而我自身却丝毫没有察觉。而且他说我能走的路只有两条,不是弑亲,就是为父所杀。”
“你说什么?”狭也脸色微青。“这是什么意思?”
“所以我才去向他请教。”稚羽矢交叉起手指。“可是还是行不通,愈往海底下沉,愈出现深不可测的鸿沟——我想找地方落脚,却在半途丧失知觉。那里是比黑暗更艰酷的阒黑,我很清楚无论光辉还是黑暗的力量,都无法到达那里。”.
狭也仿佛身历其境似的颤抖起来。“还好你能回来。”
“也许是被赶回来的,等我回过神时,已经漂浮在远处的海上。那位老者说过我和他都孤立无援,意思就是叫我自求多福吧。”
稚羽矢凝神望着忽然猛窜而起的绿焰,接着移开目光问道:“不是弑亲,就是为父所杀这件事,你觉得如何呢?”
“……是指高光辉大御神吗?”
“我想是的。”
狭也支支吾吾地说:“我……我不敢去想,这太可怕了。”
“如果真的只有两条路可走呢?”
稚羽矢的眼瞳闪烁起了火炎,看似金粉点落,脏污的破衣、沾沙的乱发,再也与他的本质无关,他是辉神神子,那份天赐的禀赋已经从布衣里展露无遗。顷刻间,狭也发觉他身上不再残存一丝昔日的少女风情。
的确如岩夫人所说——稚羽矢已经觉醒。
即使他在询问狭也,狭也也能感受到他不是为了顺从而征求她的意见。于是狭也下定决心说道:“如果非要选一条路不可,我必须说我实在不愿你被杀死,所以希望你能打倒高光辉大御神。”
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因此稚羽矢浮现了微笑,那是许久未曾显露的笑容,眼瞳深处的金辉看似闪耀生动。
“那么解决了,我不会再有迷惑。如果这是无法避免的命运,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拿起剑奋力一搏,就算与皇姐和皇兄正面对决——这也是我选择的命运之路。”
狭也对自己向他还以微笑,内心感到十分吃惊,稚羽矢在表明决心时,她的胸中也豁然开朗,仿佛一道明光射人心扉。在这一瞬间,狭也领悟到,这不再是一个他来请示自己意见的问题,下决定的是稚羽矢,无论如何都应由他本身做主才行。
“现在就是该还你大蛇剑的时候了,你已经不需要守剑的巫女,你自己就是那把挥动自如的大蛇剑,而剑有它的生存方式。我想这样一定最恰当,因为目前的你实在是第一次看来这么有个性的你。”
稚羽矢边接过剑,边稍显困惑地望着她。“你是怎么看出我有个性的?”
“你还不懂吗?”
狭也小声笑着,她原想就此蒙混不提,不过还是算了,于是又语气认真地说:
“我从没像现在这么觉得你是一位辉神神子。对我们来说,神子们是如此炫目灿烂,强大、率直、毫不留情——而且绝美无比……然而,你和照日王及月代王完全不同,你既知道哀悼逝去的人,也厌恶你争我夺,明明是不死之身,却能理解我们所称的‘人情’,甚至还会体谅他人。因此,即使你具有可怕的力量,我也不再怕你,如今我终于真正了解,水少女长久以来寻寻觅觅的人为何会是你……”
稚羽矢的脸上浮现出想表现喜悦、却还无法完全流露的神情。
“我没有资格接受你的赞美,我杀死那么多人,而且今后还不知会变得如何……”
他抚着剑柄,略垂着头继续说:“你虽然这么说,但或许我仍旧是这世上唯一的一个异类罢了,如果我与父神及兄姐对决,一定又会同样让你害怕。”
“不,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绝不会再错过你。”狭也充满自信地说,“我也会做妥协,如果有人说你是异类,那我也高兴当个异类。
这世上真正发现大蛇剑原形的少女,本来就只有我一个嘛。”
薪木剥跳着,青草色及金黄的火焰显得格外摇晃,让映在洞穴墙上的黑影幢幢舞动。浅洞外已是一片黝黑,唯有拍岸的波浪声一如白昼。岩石和海面也交融在漆黑夜里,不见星月姿影。忽然间,狭也觉得这个洞穴是丰苇原上唯一不变的定点,就在此处的中心,似乎让她有一种坠人只有两人空间的错觉。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即使匆促得有如钟摆急摇,即使随时光荏苒飞舞而逝,在她面前也已有了足以匹敌一切的笃定——那就是稚羽矢凝视她的那双映照炎色的眼眸。
有如覆盖自己周围的薄绢帐幔倏然落下一样,狭也终于知道自己了解了,所有眼神交会的人会感受到什么、会领悟到什么……
2
黎明时分,曙光染上亮丽的深红,天空和海水的分界处宛如注入了汩汩血流,不一会儿,从中升起熟透如果实的旭日。海波和霓云一瞬间转成金灿,但与平日司空见惯的景象不同的是,太阳有如地面的蒸汽游丝般,浮现一道淡淡的白虹。狭也独自来到岸边,出神地望着日出,心中诧异这个情景或许有什么寓意,但她还是觉得眼前妖异的光景实在太美了,因此即使胸中瞬间掠过一抹不安,仍旧立刻恢复欢喜心情。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美的……
狭也心满意足地想着。刷向脚边的波浪来来去去,沉浸在这片涌来的幸福感中,她几乎欣喜得不禁难为情起来。毫不在意天明时的寒风冰冷刺肤,她紧紧环住双臂,仿佛想拥抱胸中蕴藏的温情,就这么一直坐在冷风狂刮的海滩上。
下定决心再次去寻找稚羽矢之前,她没想到会获得这样心境上的满足,然而昨夜她突然认清自己一直在找寻的归属地,原来近在咫尺,就在伸手可及之处——这是多么让人惊奇的事!
能够改变宿命——真是今生有幸。
狭也边细细咀嚼这份机缘,边如此思忖。今后命运还会改变下去吧,自己和稚羽矢只不过终于知道了如何开启关闭的门扉——这件事只是即将到来的幸福之一罢了。
海鸥群飞过白辉闪耀的朗空,大海为了迎接崭新的一天,敞开青碧的胸怀,那丰泽的轰鸣声中,潜藏着亿万的小小银鱼,宿育着无数生死。刹那间,狭也发觉自己就在此刻,终于能全心接受狭由良公主了。
公主在宫殿里留下足迹,引导我前往稚羽矢身边,而公主又受上一代的水少女指引……历经几代,我们都走向同一条路,可是,今日绝不会再重蹈昨日的覆辙了,因为我不是狭由良,我是狭也,而且,也发现了稚羽矢……
“狭也。”
曾几何时,稚羽矢已站在身后,她抬头一望,只看见他那浴着朝阳光韵的开朗脸上,洋溢着蓬勃朝气。“我们离开这里吧,你应该尽早回去了。”
“你的身体状况能走了吗?”
“没关系,已经可以行动了。我们赶快往上走吧,干草袋空了,你的马在饿肚子,真可怜。”
狭也吃了一惊,又笑起来,她记得自己不曾提过崖上拴着马。
“真是的,你的老毛病又犯了。”
背起减轻的行李袋,两人离开洞穴,在回到崖上后重新一看,只见崎岖耸立的岩地一直延伸至远方,实在不敢相信自己曾从此处攀到崖下。昨天因为心急如焚,完全没去想回程问题,然而,现在这里也没有容易攀登的地点,两人下定决心开始挑战一段极长的岩壁,不过在半途就感到气喘吁吁,汗水湿透了衣衫,身体再也无法往上移动。
由于地势狭隘很难立足,又没有能够坐下的空间,他们必须站着休息。狭也头倚在岩上,忽然对两人的行为感到忍俊不禁。稚羽矢目光追着在空中翔舞的飞鸟,听见她小声笑着喃喃自语,就回过头来。
“你刚才说什么?”
“有妹相随,不畏登险。”狭也反复念着,看到他露出不解的表情,就解释说,“这是一首山歌哦,歌词意思是无论山再陡峭,只要有你同在就不怕险峻了。真是好歌,对不对?大家都常在唱呢。”
稚羽矢朝她露出茫然的笑容,那是一种难以体会的表情,于是狭也这才头一遭发现,原来她与他之间还存在一个大问题没有解决。
稚羽矢究竟怎么看我呢?
狭也也无法想象稚羽矢能像普通青年一样,带着赠礼来探求自己的心意,这个发现让她感到气馁。稚羽矢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无精打采地沉默,变得烦恼了起来。
不过总而言之,都必须先克服当前的断崖才行。他们休息后又恢复体力,背迎着烈日高照,咬紧牙关继续攀爬,终于望见平坦的地面,此时已近中午了。两人伸展平躺在草地上,暂时没有力气去找坐骑,好不容易才站起身朝茂林走去。林间树枝筛落的阳光显得相当清亮,但环顾四周却不见马匹踪影,显得宁静异常。
“奇怪了,明明就在这附近,难道没拴好吗?”狭也偏着头疑惑地说。
“去找足迹吧,我想它不会走太远。”
然而,就在狭也刚要凝神搜寻地面时,稚羽矢竟发出硬涩的语声说:
“狭也,快逃!”
“咦?”
“快跑!”
被他拉住手,狭也莫名其妙地跟着跑起来,这时从枯萎的灌木丛里陆续出现手持武器的士兵,原来是一群头盔额前镶有铜色圆盘的辉军。两人被追逐奔往开阔的野地时,只见迎面来了一群马辔并列的骑兵直逼而来,在前后夹攻下,即使转身也无处可躲。他们跑向崖边,但仍旧被追上,双双都让辉军包围。面对一群高举长剑的士兵,稚羽矢倏地拔出大蛇剑,士兵们看见剑刃飞溅青白火花的威势,不由得倒退几步,却没有人从包围中退散。就在彼此短暂瞪视之际,忽然一个凉澈的语音响起,回荡在四方林野。
“想发泄你的狂暴就尽情发泄吧,不过,你该看出我军人多势众,狭也绝对性命难保,你忍心如此吗?”
只见执弓的骑兵队伍中,唯有一人没戴头盔,全身裹着雪白罩衣,褶摆仿佛神殿的巫女般垂在脸际。然而,从约略可见的面容就能辨认出此人身份,而骑乘的那匹高骏英挺的灰白雄驹,也是狭也再熟悉不过的。
月代王——为什么在这里?
这身影稚羽矢应该也不陌生才对,因此他略微缺乏自信般地微微放下发光的剑尖。遮隐面容的月代王再度开口,一袭装扮宛如服丧之人。
“你为何归来?本王知道你远赴深海,为什么还要回头?我们终于非解决你不可了。”
“我不能逃避一切,理由仅此而已。”稚羽矢压抑声音说,“可是,我的命运不是被皇兄所杀。”
“父神即将降临世上,总会一死,你不觉得死在本王手下比较值得吗?就连照日王都应该比父神还顾念情分。”
附近的士兵冷不防攫住狭也的手臂,想要猛力将她拉走,就在她还没喊出声时,闪电般的青色剑光瞬间一闪,刺向众人眼中。士兵放开狭也后发出叫喊,他没被剑刃所伤,但头发、全身都被火焰吞噬,一下子倒地不起。惊骇的士兵们一片哗然,目睹同伴惨死的冲击,立刻让他们更加惊恐愤怒,于是发出莫名的呐喊,排山倒海似的冲向两人。望着高举的长剑和矛枪一拥而上,狭也不觉闭上眼,就在脚下一软时,有人轻敏矫捷地瞬间拥住了她。
“放下大蛇剑,还不明白吗?否则你永远休想再见水少女。”
听到近在耳畔的声音,狭也大惊之下张开眼眸,发现自己在月代王的臂弯中,而且是灰白雄驹的鞍上。才一眨眼间发生的事,此刻她却置身五十步之外的地方。
她惊慌失措地高喊:“稚羽矢!”
隔着交错的枪柄,稚羽矢回过头,以激动的眼神瞪着月代王。
“狭也若有三长两短,我要将你们全都杀光。你、父神,还有所有人!”
“这话倒像巨蟒说的。”月代王嗤之以鼻。“好好想清楚再放话也不迟,此刻你应该还没有那份能耐。假以时日,我们绝对会把你捉来大卸八块,只是真不凑巧,现在本王可没心情与你在此交手,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想要狭也。你撤退吧,就以带走狭也作为交换条件,暂时放你一马。本王发誓会让她毫发无伤,相对的你也必须退离此地。”。
“不要!”稚羽矢立刻回道。
“认清事实吧,本王发誓绝无二言,更何况丰苇原的人,生命是如此脆弱虚无。”
月代王一手缓缓抚过狭也的下巴,她想挣扎,但苦于双手被制住,全身动弹不得。
“这只手只要再施点力,你就会失去狭也,她将回到你永远无法追寻的暗神之国。”
“你带走她,到底有什么目的?”稚羽矢小声询问。
“没有别的用意。这女孩原是本王的女官,因此想立她为妃。”
“你别胡言乱语,我才不想当什么妃子。”狭也怒气冲冲地插嘴。
“人家明明不愿意,还偏要——”
月代王忽然扬声笑起来。
小心——别太相信月代王的话。
她想告诉稚羽矢,可是无法大声说出来,即使努力使眼色急着向他表明,稚羽矢还是浑然不觉,陷入犹豫之中。
终于,他开口说:“如果你肯发誓——”
“好,本王发誓。”才说完,月代王便将白罩衣一掀抛起,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白布飘落地面前,月代王执起弓搭准了箭,只听弓弦一声鸣响,箭头已深深穿人稚羽矢的胸膛。
“你好狠!”狭也发出凄厉的叫喊,月代王也不管结局如何,径自翩然拨马回头,带着狭也纵马离去。
“骗子!这还算是神子的行径吗?”狭也奋力挣扎想回头,一边继续叫嚣。
“我没食言,只是不想让他立刻追上。”月代王泰然自若地答道。
“可是,那些辉兵——”
“很遗憾,土兵们恐怕不敢剐他吧,因为他们早就见识过你族人的下场。”
稚羽矢张开眼,口中含着一股类似金属的猛烈腥味。
“啊,他醒了。”
听见鸟彦的声音,科户王于是靠近过来。不知何时已不见辉兵踪影,周遭只有看惯的那些系着黑甲带的土兵,稚羽矢自身则横躺在松树边的泛黄草地上。当他慌忙想起身时,突然感到剧痛难忍,一看之下,原来胸口的箭伤还没愈合,鲜血仍继续染透衣衫。他曾经熬过多次其他的创伤,但这次的重创确实是个打击,必须维持长期的深眠状态才能复原,然而有件事让他十分牵挂,无法就此进入蜕生的沉睡中。
“狭也……”稚羽矢正待询问,转头就吐出血来。
的晒得黝黑的科户王眉间深锁,面容僵硬如石。“狭也给人带走了,她为了找你而来到敌营,果然不出我所料,被敌军捉走,允许她去做这种蠢事我真该死。”
稚羽矢抹着嘴角,以激动狂切的眼神仰望他。“我一定会将她夺回来的。”
“就凭你?”
“是的。”
隔了半晌,科户王低声说:“你恐怕不想听我说出对你的看法吧。”
“不,我了解。”稚羽矢边费力起身,边答道,“你大概很想代替辉兵将我千刀万剐,可是,别急在一时。皇兄带走狭也时曾说父神即将降临世上,假使当真如此——皇兄和皇姐虽然会使诈,却从无半句虚言——那就真的大祸临头了。”
“你说什么?”科户王怀疑自己听错,弯身想确认他声调模糊的说明。“你刚才是指辉神的事吗?”
稚羽矢的脸上显出从未有过的惨白,泛着涔涔汗水,只有双眼大睁,捂着伤口的手早就被鲜血染红。
“我们知道父神总有一天会降临,然而究竟会在何时,长久以来皇姐也无法从占卜中得知。如果父神降临世上,就无法避免战争,而暗族是绝对没有制胜机会的,因为丰苇原属于父神。辉军最近没有显著的动静,原因就在这里。”
科户王脸色剧变,悄声说:“如果消息千真万确,再没有比这个事实更凶险的了,你是说暗族即将毁灭吗?”
“目前还来得及,只要能攻陷辉宫,抢先阻止父神的降临仪式就行,因此必须赶快通知开都王,现在正是义无反顾、一举进攻的最佳时机……”稚羽矢声音沙哑,阵阵喘息让话语数度中断,接着又集中精神说道,“带我回暗军阵营吧,不管你们怎么对待我都无所谓,可是只有我能指引开都王反攻策略的途径,虽然,我了解你们无法相信我。”
“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带你回去。”科户王面露不悦告诉他,“如果不这样做,狭也的苦心不就白费了吗?只要能救她,我立刻就会整军讨伐。总之,你先治好自己的伤吧,就算死不了,这副模样还真惨不忍睹。”
然而,稚羽矢咬紧牙关摇摇头。“先去见开都王才要紧,我一旦进入蜕生状态,就不能立刻清醒了。”
停在树梢上的鸟彦望见科户王朝自己走来,便说:“我知道啦,你是想叫我飞一趟开都王那里对吧?”
科户王焦躁地抚着下颚。“真是——烦透了。”
“难免嘛。特地集合一师军队在身边待命,狭也却遭人掳走,又非帮仇敌大忙不可,连我这传报官的翅膀也替你感到沉重哪。不过,你瞧见稚羽矢那副惨样,心里总该好过些了吧?”
“所以我才觉得难受啊。”更加显得烦躁不安的科户王不断踱来踱去。
“咦?难不成你在同情……他吗?”充满好奇心的眼睛一闪,乌鸦直望树下。
科户王瞪了乌鸦一眼,突然别过脸说:“那就是不死之身?受的苦跟凡人无异,却尝过不知多少次死前的痛楚。”
“你说得似乎没错。”鸟彦难得没有得意忘形地瞎扯。“或许一死了之,还比较痛快呢。”
望见掀开帐幔走进来的开都王,科户王就站起身。
“稚羽矢呢?”
“抬到里面了,他似乎精疲力竭了,还告诉我们说别管他。”开都王的凝重表情稍微缓和下来,望着科户王。“能带回稚羽矢是你的功劳。”
科户王摇摇头,像想起不愉快的记忆似的擦拭着脸。“带他回来的路上,简直就像伴人临终。”
开都王微露出笑容。“你现在的说法,连我都感同身受。就算相信他没死,那种痛苦还是让人无法承受。”
科户王的表情依然紧绷不变。“再怎么说,常人是无力承担那种痛苦的,因为没有那份激烈的意志,这点我总算明白了。”
认真点头的开都王语气中略显畏惧。“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才具有打倒辉神的力量。看来我们先前有所误会,其实稚羽矢才是拯救这个国家免于辉族支配的最后堡垒啊。”
“要出兵吗?”
“当然,从现在起就要召开军事会议。”
科户王对开始大步前行的统帅继续说:“如果稚羽矢的话可靠,时间就是我们唯一的凭借,因此我打算相信他。三名、四名——我们需要五名人手,还有,必须物色能潜入辉宫打开宫门里应外合的人。”
科户王似乎决定好一切地说:“那就由我去好了。”
鸟彦带消息飞回来之际,已是稚羽矢回到暗族阵营的隔天下午。
“在川上设阵的大批辉军已全数撤退回宫,开始巩固宫里的戒备,而且都城里四处都在召集年轻女孩从宫殿内门人宫。虎鸫说是在召集女官,以前可曾有这么大规模的征召吗?”
“看来大火过后的打击仍在。”开都王喃喃说,“莫非要举行大祓式——真让人挂心。”
“辉神会在举行仪式时降临吗?”一名武将战战兢兢地询问。
“这很难说。”
“那么只剩不到十天了。”
帐篷中一片议论纷纷,科户王迫不及待地站起身道:“我军擅长迅速进攻退守,因此应该即早出兵,再拖延下去就会朝不保夕。”
开都王目光犀利地望着他。“好,那就交给你了。何时出发?”
“就是现在。”
“人手呢?”
“一共五人。”
“足够吗?”
“人多反而碍事。”
“那么——”
就在这时,帐篷对面传来一个声音。“能不能再加一名?”
稚羽矢现身了,他身穿崭新衣衫,仿佛不曾发生任何事似的沉静自若。
科户王蹙眉说:“这任务没你的份,如果闯入辉宫,你马上就会被识破。”
“避人耳目的方法还有很多。”
开都王于是问他:“身体能胜任吗?”
稚羽矢点点头。“请让我同行。”
独眼王者思考片刻后,说:“命运的关键在于门是否能开启,而钥匙正掌握在潜入者手中。或许我们需要你的协助,你就去助科户王一臂之力吧。”
从开都王那里并肩走出来后,科户王恼火地对稚羽矢说:“给我看看伤痕。”
“已经好了。”
“给我看!”
就在科户王正要上前一把揪住襟口时,稚羽矢倒退几步不让对方得逞。
“看吧。”科户王疾言厉色地指责他,“少给我充好汉了,看你那副脸色该怎么解释?”
“没有大碍了,原本这种伤势早该复原的。”稚羽矢辩解说。
“就算你是辉神神子,力不从心也难免闹出乱子,可是,我们这次只能成功不许失败。”
“我懂。”
科户王毫不留情地警告他:“如果连累大家,我绝不饶你,这样你倒不如留在这里休息。”
“我不会连累别人的。”稚羽矢回嘴说。
迎接两人的是三个毫无特征、年龄不明的士兵,科户王向稚羽矢说明他们是一同潜入宫里的密探。
“这是八寻、筒绪、潮满,都是拥有特殊身手的人,可以任意变树变岩,他们充当密探至今,也立了不少功劳。”
佩服得五体投地的稚羽矢直盯着三人,“我变过野兽或鸟禽,可是从没办法变成树木或岩石。”
科户王一时气结,然后才又补充说:“我是比喻他们懂得隐藏行踪。”
就在彼此都被对方吓到时,鸟彦飞向他们。
“不用说,这是大家都认识的鸟彦,潜入辉宫的全数人员都到齐了。除了鸟彦以外,其他人必须全部改头换面,然后分头找路潜入,因为个别行动胜算较大。”
“请恕在下冒昧……”也不知是八寻、筒绪,还是潮满,总之一个略微年长的人谨慎开口道。“依在下来看,那位贵客不论如何乔装都实在很显眼。”
就在科户王回答前,稚羽矢说:“这样的话,我就扮成引人注目的人物好了。”
“你打算怎样?”
稚羽矢朝着诧异的众人微微一笑。“让我去甄选女官吧,一定没问题的。”
“别气成那样。”来探望狭也的月代王只见她面壁正坐、饮食不沾的模样,于是如此说道。
狭也不禁尖声回答:“被敌人捉来这里,不分青红皂白就被关起来的囚犯,哪有心情笑的出来?”
“我是敌人吗?”
“真是莫名其妙。”狭也回头激动地说,“我不可能再成为你的女官了。与其向往光明,我更热爱丰苇原的所有生命,我必须与你为敌,决战到底,就算你因此憎恨我也没关系。在稚羽矢中箭时——如果我有弓箭在手,也绝对会向你射回去的。”
月代王卸下甲胄,只现出一袭柔软的薄青衣,身轻形秀的月代王看不出一丝武人气息,与前刻张弓时的凌厉架势简直判若两人。
狭也接着又说:“请放我出去。如果你不肯,那就杀了我吧。我才不想这样被囚禁着苟活下去,让我回稚羽矢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