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办才好。”月代王轻笑着微微摇头。“人说少女心变幻莫测,没想到才一转眼间,你就有那么大的改变。”
“你忘了吗?我应该说过我是自愿离去的。”
“不过你应该也曾说过,至今依然仰慕我。”
狭也稍显狼狈,于是默然不语。确实如此,眼前的月代王仍强烈地牵动着她的心,从山歌会相逢那夜以来,神子的形影就分毫未变,即使沾染再多鲜血,那份崇高仍将永恒不渝。然而,神子的永远清净,是不可能留驻在狭也手中的。
她低声喃喃说:“这世上也有后来才明了真正答案的情况。”
“荒谬。”月代王笑起来。“你在意的稚羽矢难道不是辉神神子?虽然声称与辉族为敌,仍是一心向往光明,这就是你的本质。”
狭也脸上泛起了红晕。“可是稚羽矢和辉族不同,他愿意学习、超越自己,还肯接受改变,而且打算从辉族手里来保卫这个国家。”
“他从以前就是我无药可救的胞弟,无论做什么都白费力气,根本就不可能拯救丰苇原。”
“你怎能这么笃定?”
“当然笃定,因为稚羽矢正是召唤父神下到凡界的罪魁祸首。”神子的声音冷冷回响在屋内。“他在诞生时就带着高光辉大御神亲自封上的封印,如果解除它,父神就会降临,稚羽矢是无法阻止这一切的。”
狭也不禁愕然失色,好不容易喘息着说:“怎么会这样——”
神色悲戚的月代王注视着她。“而且;狭也,其实你也同样召唤了父神,这些全显现在照日王的卜示里,皇姐从数天前就开始潜心占卜了。”
一头雾水的狭也感到恐惧袭来,不禁双手掩唇动弹不得。她感觉好像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无形的丝线牢牢地缠住了自己,又觉得仿佛从旁窥视着一架巨大纺车,正由不得人地纺出枷丝。
面对脸色苍白的狭也,月代王轻声说:“照日王有意选你做大祓式的献祭替身,不过,我抢先一步将你带来这里。回到我身边吧,假如你愿意献出爱,我就能让你获得蜕生的力量,这样你就能免受替身之难了。如果反复改变是你的本质,现在回心转意还来得及。”
狭也后退了几步,眼眸定定地望着神子,一边又缓缓摇头。
“即使为了阻止高光辉大御神降临,你也拒绝我吗?”
“是的。”狭也答道,声音微弱得难以听见。“爱是油然而生的,无法任意受摆布。”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赞同她所说的话。
“她说得没错,你休想得逞。”
狭也和月代王愕然回首,只见照日王以臂靠门而立,一身煞白衣裳、绑着细白头巾,没有结起的散发宛如狂风刮乱,眼瞳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看似异常疯狂。
“我竟没料到最后想破坏好事的人是你,月代君。你到底又为什么想改变主意阻止父神降临?”
月代王不让对方看破心中动摇,只若无其事地说:“不出神殿一步的皇姐,为何急于来此?”
照日王唐突地放声高笑。“竟然蠢到有这种事。我一占卜狭也人在何处,原来就在这宫里。那倒好,省得我大费周章去捉她来。”
笑声一止,女王以近乎杀意的眼神睨着弟弟。“你想辩解可以,为什么要从我手中抢走狭也?明知她是重要的献祭替身还做出这种事,绝对不会没有理由!”
照日王望着并不马上回答的月代王,继续说:“答不出个所以然,我是不会轻饶你的。在能达成地上任务的最后关头,谁若想横加阻挠,全都是本王的敌人!”
“都到这种时候了,皇姐还没醒悟?”月代王淡淡说,“原本不想让你失望的,不过事到如今还是明说好了。因为我了解高光辉大御神之所以降临地上的理由,那就是父神为了想召唤暗神重回大地。”
照日王柳眉倒竖。“你无凭无据还敢瞎说!”
“不,你身为占卜师,却一心尊崇父神,以致疏忽了所有卜示里隐藏的一件事,应该说你是刻意不去理会才对。其实明明一开始,父神的意念就向着暗神。”
“我们可是奉旨前来扫荡所有跟黑暗有关的家伙的。”
“你还不明白吗?消灭暗族的力量,换句话说就是消灭死亡。若将死亡毁灭,女神就会返回世上,现身在我们面前。”月代王的声音中透出该撒手放弃的余韵。“父神打算将所有事物还原到最初,也就是将天地恢复到混沌未分的状态,一切从头开始,然后召唤女神重回身边……这些已超越了我们的判断,不过,我很想再多望望丰苇原,这里是多么美好。”
照日王惊愕得为之动容。
“辉神与暗神截然相反,不可能像你说的那样,而是彼此仇视才对。”女王走向前,站到月代王身边,问道:“难道你是说我们长年清净这片土地所费的心血,其实都是为了暗神?”
“不是我说,而是事实。为何最后选择的献祭替身是狭也,请仔细想想理由便能明了。”
照日王一时无法响应,忽然又静静问道:“你何时知道的?”
“在久远以前——就多少察觉到了。”
月代王如此响应,女王就突然高嚷:“我真对你厌倦透了!总是这样让我烦得要死!”
“皇姐。”
“我们战到现在,究竟是为了什么?”
月代王低声喃喃说:“我们除了会动干戈,还能做什么?”
照日王抓住自己的手臂咬着手指,想让颤抖的身体平静下来。
“我不相信,我才不信我们的战果在父神眼里没有意义,我也不信父神的神眼会凝视污浊的黑暗。天神是圣洁无秽的才对,我们就是为了称扬这种神德才存在的。”突然声音减弱的女王仿佛自言自语似的喃喃着,“父神应该眷顾的是我们。”
女王的脸在凌乱发丝中隐没不见,于是月代王伸手仿佛安抚
般,轻轻将她的头发拨起。
“当然了,因为我们是父神之子啊。”
照日王仰起脸说:“你就会口出轻言。”
“无论如何,我还是不忍看见你伤叹。”
再过了一会儿,照日王终于恢复情绪,一扭头道:“还有很多事要办,战事还没结束,仪式还拖着尚未举行。舍殿也还没重建,大祓式的程序也必须更改。”
望着狭也,又望向月代王,女王说:“我不会撤换替身的,无论如何我都不允许你给狭也蜕生的力量。这女孩当作诱饵刚好大有用处,因为稚羽矢绝对会来这里。”
3
软禁狭也的房间,是位于隔在王殿间的高殿最上层。原本应该是眺望景致的好地点,然而只有天井开凿的唯一小窗让光线微透,除了天空什么也望不见。在突张的四壁围绕下,觉得快窒息的狭也像只笼中鸟,一刻也不疲倦地振翅扑墙,想四下找出能逃脱的洞穴,然而这不过是白费力气,她任指尖刮痛也没发现丝毫缝隙。
她偶尔像陷入回忆似的哭泣,却没有嚎啕恸哭,她尚未陷入绝望的原因,是因为照日王曾说稚羽矢一定会来辉宫。占卜中的预言让人恐惧得远甚绝望,然而她一心只想再见稚羽矢,无论发生任何事、结局变得如何,狭也都没有放弃相见的希望,也没有影响她期待重逢时,能再看到他那抹笑容的心愿。
每过一晚,气温就逐渐下降,没有燃火的高殿里寒意袭人。狱卒见状不忍,就送进一件毛皮,然而裹在身上还是冻到发僵。仰望着窗色变化,也不知过了多少只有昼夜交替的日子,就在某个清冷异常的早晨,狭也尽可能的缩紧手脚蜷在墙角,此时突然听见卸下拴锁的声音。
她正想大概是狱卒来取碗盘,因此望向昨夜水壶里结冰的水面,然而令她大吃一惊的是,来者不是别人,正是照日王。在呼吸都化为白雾的天寒地冻中,女王一身白薄单衣的打扮令人望之生寒,她本人却丝毫不以为意,雪白的肌肤透着樱色莹润。
面对露出警戒眼色回望自己的狭也,照日王朗声招呼道:“水少女险些变成冰少女了?对呀,你需要炭火,不过先别管这些了,已经下雪了。”
狭也知道从昨天傍晚起就雨飘变雪,因为雪花曾从高窗飘落下来。她对照日王到底想说什么感到纳闷,于是等待着女王把话说完。
“积了这么多初雪还真难得,你出来,我们去看雪吧。”照日王兴高采烈地说着,一瞬间仿佛像个小女孩,让狭也回想起小鹿来,她不禁失笑,这种天真得超越常理的特质倒还真与女王相符。狭也虽然情非所愿,但心动之下,仍旧跟在照日王身后而去。
冻麻的双脚举步维艰,踏下陡梯后,只见一道仅建有柱廊、透风可穿的台阶,从这里能尽览四面八方的景色。雪云已过,在明亮的银色皓空下,地面仿如重新上彩,呈现清一色的净白。积雪不多,但一切景物及细小空隙、各个角落,都积着落雪。舍殿的黑桧木皮搭建的屋宇及丹红殿柱上,像是拥着白雪般的润泽,老松的青苍看似充满忧思,连夏日遭逢巨变时焦柱上残留的痕迹,在雪中也格外美丽。声音仿佛吸进棉絮中阒静无声,真幻邦的早晨,静静展开了明亮的天外世界。
“我喜欢雪,简直比花还喜爱。”从栏杆上倾出身的照日王心情愉悦地说:“从天降下的雪为何如此纯白呢?我也喜欢寒冷——那是一种清净,能让一切忧郁沉睡下去。”
“小孩们也喜欢雪,宁可冻伤也到处闹着玩雪。”狭也说。
“你也喜欢?”
“是的。可是我也喜欢花,还有夏天、秋天,以及所有万物。”
照日王浅浅一笑,望着她。“你想说喜爱丰苇原吧?不过,或许就算方式不同,我也替这个国家设想并尽心尽力过。”女王像自言自语,继续说,“身为天神之子,可是我也只知道这个国家,看到降雪,我也常想象天宫是否也一样有雪景,可见这还是出于我喜欢这片土地风景的缘故吧。”
狭也注视着再度出神眺望的照日王,感觉那背影不再狂妄自大,而仅仅是陷入沉思的身姿。
忽然问,狭也由衷地向女王说:“现在还来得及,能不能请您阻止高光辉大御神降临呢?”
“……这办不到。”照日王低声回答,“谁都无法改变父神的旨意,而我不过是半神的神子。”
“可是您也该知道,高光辉大御神想消灭丰苇原的旨意是错的,能慈爱地呵护这片土地,才是身为辉神、暗神该做的事。”
照日王沉思着并不回答,接着反问她:“暗御津波大御神又是什么样子?是很美的女神吗?不,一个住在没有光辉的幽冥界,还要接受地上所有污秽的女神,我才不信她会有多清净美好。父神应该是在死国亲眼目睹她的一切,才会感到惊骇恐惧,以千引之岩封住了通道。但明明已经这样了,为什么还想召唤女神呢?”
犹豫的狭也摇摇头。“我不知道。没到过黄泉的人,是无法得知女神真貌的。”
狭也被遣回房后,狱卒就送了火盆过来。
照日王杀死我的双亲、奈津女和孩子,又一手葬送许多无辜的生命,而且今后还会毫不留情地杀了我、杀了稚羽矢。
狭也喃喃自语着。原本对照日王恨之入骨也不足以表达憎恶的万分之一,然而多少又觉得她的行径堪怜,女王宛如倔强的孩童,随手就将看不顺眼的东西一个个毁灭,却不知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或许她在失去一切之际,才会开始有所醒悟。
可是,那样就太迟了。唉,假如我也拥有足够为自己性命搏斗的力量,就绝不会轻易地被她杀死。
正当狭也抑郁不乐地想着,突然耳际传来振翅的微响。她抬起脸,没有很深的期待,因为这种声音不知幻听过几次,反让她厌倦了。然而,一个黝亮的长喙和鸟头从高窗框探进来张望,接着叠起翅膀一溜身穿过窗框,“砰”的一声落地站住。
“我来啰。”乌鸦说。
百感交集的狭也一时无法回答。“……我相信你会来的,可是还是让我太高兴了。”
“本来应该更早来的,不过最近我的名声太响,这附近全设下了鸟网,费好大劲儿才啄破洞进来的。”
“除了你,还有谁来吗?”
“科户王、稚羽矢,还有三个隐匿行踪的密探,大家都乔装成别的样子潜进了宫里。科户王照例扮成乐师,那三人改扮成下仆或士兵,只有稚羽矢最绝——竟然假扮成了照日王的女官。明天我们将在日落时打开宫门,暗军会一举攻进来。”
“大祓式——”
“就在后天。我才不会让狭也成为替身,我从没碰过那么恶心的仪式。”
“拜托,千万别让我成了替身,我不想变成召唤高光辉大御神的元凶。”
狭也忽然浑身哆嗦起来,现在才感到惧怕虽然有点可笑,但一旦萌生希望,反让她恐惧倍增。
“稚羽矢不要紧吗?竟然扮起女官——明明绝不能小看照日王的。”
“没事、没事,他扮得很高明,乍看之下瞧不出破绽。”愉快展翅的鸟彦说,“他并不傻,但以前看来倒还满迷糊的。”
“是啊。”狭也正想微笑,才发觉几日下来两颊都发僵了。
“我命令部下总动员来救你出去,我很行吧?到时你会看到很壮观的场面喔,就算花上一辈子也瞧不完的鸟群会聚在这里,大家一齐带你到下面。”
“真的吗?”狭也双眼瞪得滚圆。
“拭目以待吧。”鸟彦振翅鸣响,飞向窗框。
“我好期待呢。”
恢复活力后,狭也又为这次无法帮上忙而感到遗憾,而且她觉得自己这种只能静待救援的角色最没价值了。
“你要保持这种活力才行喔。那么,接着来轮班的是啄木鸟,可能会有点嘈杂,你就忍耐点吧。”
“等一下。”狭也内心涌起非如此做不可的冲动,于是唤住鸟彦。
接着她手绕到脖颈后,摘下水少女的勾玉,将它取出来。“我希望你能将这个交给稚羽矢,替我跟他说重逢前先留给他保管。”
乌鸦飞回来衔起蓝色的勾玉。“我知道,会收好它的。”
鸟彦离去后,果然如他所言,几只啄木鸟成群结队飞来,停在窗框上耐心敲啄起来。
翌日寒冷依旧,还留下许多未消融的残雪,稚羽矢来到廊缘装作眺望庭景,确定四下无人后,穿着朱红乐师衣装的科户王,若无其事地通过前廊而来。
“宴会从正午开始。”科户王迅速轻声说。
“就在斋戒期间?”
“照日王并不知情,是月代王设的宴。”
稚羽矢思索一下,接着说:“对我们来说反而便于行动。”
“那么,其他三人的事拜托你了,我打算在乐席留到最后一刻。”
科户王于是不动声色地走过回廊。稚羽矢稍待片刻后开始准备潜入月代王殿,只见匆促的人群在渡廊上往来频繁,大火以来,总是人手欠缺的宫内仍存留着几许昔日的典雅风貌。老宫人口里叹着“繁华已逝”也未必夸张,因为王殿周围的壮丽气魄虽然至今未变,但辉宫似乎带有一种即将瓦解的气氛。两位神子日渐不理朝政的确造成极大打击,照日王长久没有驾临殿内,一直闭居在重建的神殿里。所幸如此,稚羽矢得以免受怀疑而获选新任女官,不过眼见毫无秩序且破败不堪的女官居所,他的内心还是感到不是滋味。即使暗军不进攻,这里也会自己毁灭吧,这样或许比较好。伫立在渡廊一隅,稚羽矢边眺望着人群边想。
“请问在那里的女官,如果有空的话,可不可以帮我个忙呢?”突然,有位陌生的女官唤着他,她还是一位清纯少女,大概也是新来的女官吧。“我完全没有听说在这种日子还要设王宴,因此不知道该怎么打点服饰才好。”
事实上,这个少女的确烦恼到快哭出来了,脸孑L涨得通红。“谁都不理我,才进宫没多久,竟然就叫人家扮舞姬,我连该拿哪一把扇子都还摸不清呢,更何况他们还说如果我表现不好,当场就要杀头哩。”
稚羽矢担保道:“那没关系,我可以教你。”
少女脸上瞬间显露光彩。“啊,你太亲切了。你也出席表演吗?”
“没有。”
于是,少女腼腆地仰望着稚羽矢,说:“奇怪呀,明明是你比我更适合扮舞姬才对,长得那么漂亮——身段又高挑。”
“因为我是照日王的女官。”稚羽矢如此说,少女就掩住唇。
“哎呀,我真给你添麻烦了。”
稚羽矢莞尔一笑。“不过,这件事你我都要保密哦。”
正午的太阳穿透阴云的天空,呈现一轮失温的白银盘。气温并无回升,顾盼四周净是风景寥寒,丝竹的音韵澈响,在冻冷的空气中玄妙回绕着。王殿朝南的廊缘款设了宴席,召集众宾的月代王命令舞姬婆娑起舞,回廊下设置的乐师席也齐奏着歌乐弦管。然而,神子表情不带一丝悦色,仿佛沉溺于思绪中,臂倚扶手,出神望着盛宴。主上的兴致自然影响到乐师心情,曾几何时乐声中飘起一抹凄怆,与舞姬的绚烂衣裳形成强烈对比。
这是诀别之宴。
吹奏笙笛的科户王暗想。
无论胜败归属何方,这是辉族与暗族最后的惜别之宴。
“那位乐师。”月代王正眼没瞥就说,“你的音色暗浊,你难道不知本王对管乐颇有心得?”
一群武装待命的士兵连月代王的暗喻都没多加思索,就立刻猛跃而出,分散将乐师席团团围住。大惊失色的乐师纷纷抛下乐器,律曲戛然而止,战栗的舞姬们则僵在原地。
士兵以矛枪制住乐师们,似乎不明白月代王所指何人,于是请示:“请问哪位才是奸细?”
“他本人最清楚。”月代王答道。士官逐一询问,却无人肯招。
倦懒的月代王便说:“无妨,从前面开始统统斩了。”
一名脸色煞青的吹笛老者被揪住前襟,从席间拖拉出来,接着就在土兵拔剑要一挥砍下时,科户王站起身来。
“是我。”
士兵还来不及回头,只见科户王一脚踢开座席,趁势一跃而出。
原本要取老者首级的士兵,将剑尖转而指向科户王。他迅速以笛接招,笛环进裂,小竹管应声破散四射,眼前一花的士兵吃了几记拳脚,只能丢下手中的剑。科户王一把抢过,抡起剑就朝成群的士兵奋力疾劈而去,一些士兵慑于气势吓得后退不前。
“取弓来。”依然从容自如的月代王命令道。拿起献上的弓,他脱下单边衣袖搭起弓弦,即使对方身手矫健,也绝不会在神子的神准箭距之外。
当科户王凛然惊觉时,早已闪避不及,箭离弓弦发出一声锐响,就在此时,不知何人将扇子掷来,羽箭应声贯穿扇柄,微偏路径,牢牢插在科户王身边的柱子上。众人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回过头来,只见庭中的舞姬里,有一人少了手中之物。
月代王不胜厌倦地说:“你在哪里?”
舞姬鲜艳的翡翠绯红裙摆飘膨而起,稚羽矢轻轻从众人头际跃过,不顾众目睽睽,与科户王并肩而立。
科户王怒气冲冲地说:“不是讲好别管失手的人吗?你这混蛋!”
稚羽矢回道:“我算例外,所以不知情,而且我还欠你一份人情。”
怀着深深失望的语气,月代王说:“怎么总是这么蠢,皇弟,没想到不出本王所料,你还有闲来这儿搅局。你还不明白这场临别之宴是为狭也而开的吗?”
稚羽矢惊愕地望着皇兄。
“照日王不会让狭也成为献祭替身的。因为,皇姐恐怕不会让她活到那个时候。”
啄木鸟群这时已增加到数十只,像木匠一般忙着削木,嵌板已卸下两片,几乎能够容人穿身而过。不料就在此时,鸟群突然紧张地安静下来,正当狭也感觉众鸟争先恐后飞走的同时,她听到一阵轻盈的脚步声。门锁被取下,她慌忙站起来,以身体挡住啄木鸟动过手脚的痕迹。照日王就立在眼前,表情十分沉静。
“狭也。”女王声音略沉向她说道,“不管结局如何,你都想让丰苇原留存下去?”
“是的。”狭也答道。
“我也想过了,让这片国度重返混沌未开,实在是于心不忍。”
狭也稍感惊讶,因此睁大眼眸。“我们双方都一致如此认为的话,就没有必要再战了。您能阻止高光辉大御神降临吗?”
“即使父神降临世上,只要女神不离开死国,就能保住地上万物的性命,你说是吧?”照日王说,“至尊天地的两大御神是绝不能相见的,就算父神有意如此,我也不能将女神唤回父神身边。只有这点,我想违背占卜的指示,因此进行大祓式时就免了你吧。因为你召唤父神的同时,会连暗界女神也一并召来,我不想见到降世的父神除了对我们神子之外还有二心,如果长期付出的努力换来的是这种结果,我绝对无法接受。”.
狭也心中点燃起希望的明光,不过却在这时,照日王静静地拔出腰间长剑,冬阳的光辉在白刃上浴着冷芒。凝视着眼前高举的一道冷钢,狭也不禁惨然失色,步步后退,一下子就背抵墙壁。
“为什么……”语不成调的狭也小声说道。
“你告诉我说要阻止父神降临,可是对我而言暗神才是妨碍了这一切。我不想让女神回到世上,但却无法忤逆父神的旨意,没有人能违抗父神的命令——除了暗神以外。”照日王的声音平静异常,继续又道,“因此,希望你在举行祓式之前到暗神那里,代我恳求女神不要响应父神的召唤。如果是你,会愿意帮这个忙吗?这么一来,就能进而拯救丰苇原了。”
“你是指——在此杀了我?”狭也颤抖着嘴唇。
剑刃如冰,像是有形的死亡急遽胁迫而来,她的年轻躯体正全力抗拒着。不应该就这样死去!怎么能在这种狭窄的地方、这么轻而易举,连稚羽矢都还没见过一面——
照日王白皙的裸足轻轻逼近距离。“如果我能亲自去见女神就好了,只不过,暗道只容暗族前往。”
“不要!”
望着女王挥举长剑,狭也发出嘶声尖叫。即使在这毫无可能逃脱的窄小空间里,她还是想逃、想紧贴向墙、扭缩身躯,她向稚羽矢呼救、对鸟彦求助,然而——
剑尖划过一道弧形,完美精准,一刺落下。刹那间高窗映人眼底,狭也看见遥远的白空、女王平静的丽容。她茫然想着,即使在杀人瞬间,这人的表情还是如此清净啊,于是她忆起了遥远的羽柴巫女。旋即,她迎向了死亡。
就在倒卧的狭也身边,照日王恍如虔诚的巫女般跪着,一直守望断气的少女散失最后一点余温,那副神情仿佛是在静祷。然而,就在这静止的沉郁小房间里,突然乍现一重色彩斑斓的幻影,刹那间又结合成实象,一身舞姬装扮的稚羽矢出现了。他衣上的金饰虽然轻晃,但脚打赤足,钗环尽落,发髻全松,正剧烈喘息。
“你终于想起该怎么从时隔界①赶来了?”毫无讶色的照日王低声说。
然而,稚羽矢并不答话,他只是望着狭也,望着那凄然横卧的少女,如折断茎梗的花朵——
“你只差一步,狭也已赴暗神之国了。”
“绝不原谅你。”稚羽矢声音轻到难以听闻。
照日王笑了起来。“不巧极了,这也是我想说的话。只要是对父神有威胁,就不容许你活着站在高光辉大御神面前。不过,你是有所觉悟才敢来的吧。”
突然像风袭过,照日王的乌发飘起飒响。
“这国家的子民可没领教过辉神神子全力投入激战会有什么后果,纵使你猛如雷势,不过我们是日月同力,一旦释放凝聚的日月力量,倒要让你瞧瞧会发生什么结果。”
女王露出诡异的笑容望着稚羽矢,朝后方一纵身,滑人时隔界。
稚羽矢毫不迟疑地紧追而去。
时隔界的光景难以形容,并非空荡无物,而是飘游着形形色色的物影。如箭穿梭而过的照日王,化成一道长曳的金影,随后稚羽矢发现从他方靠近一个闪耀的银影,他知道那是月代王无疑。金与银的光影间缓缓缩小距离,不久合而为一。此刻,时隔界爆发出激射的光芒骤然炸裂,那道光芒超过了白热炫光的热度与力量,像是变为黑色,穿过所有物体,将一切粉碎、燃烧、熔蚀而尽。
当空的太阳突然在没有任何前兆下变得黯淡无光。虽然时值正午,从地面四隅升起的黑暗颠覆了明空,浓墨倒流似的天色终于呈现一片昏暗。宫中发生大混乱,辉兵们只能离开岗位东奔西跑,然而进攻途中的暗军情况也是大同小异。战马吓得乱闯,闪躲马蹄的士兵让队伍混乱成一团。此外各地发生强震,山崩压垮山脚下的村里,大海啸吞没海滨渔村,无法站稳脚步的人们匍匐在地,竭力祈求着天地异变只是一时乱象。
稚羽矢粉身碎骨了?
没有。
有什么力量在保护着他,难道是父神?
总之在这里待太久,我们也承受不住。
照日王与月代王穿过数个时隔界,又跃入其他时隔界继续疾奔。每当窜出地面,神子们便可以听见暗空下稚羽矢所击出的雷鸣轰响。最后,两王终于出现在与世隔绝、只有岩石冰雪的地方,这里空气稀薄到令人意外,寒气剧降在冰点以下,正刮着不易堆积的雪花结晶。可是,从旁边岩壁中却冒出灼热的喷烟,只有那里四周没有飞雪,漆黑的岩表露出诡谲阴森的模样。
“这是哪里?”照日王问。
“富士山的火山口。”月代王望着喷烟说,“目前的地震让火山有些动静。”
“走吧,这种地方谁也待不下去。”
女王如此反应,月代王就半调侃道:“稍微休息一下如何?这里是离天宫最近的地方。”
“少说笑了,我都快被地底的臭气给熏昏了。”
听到对方没好气的回答,月代王就站起身,滑向另一个时隔界。
“那么,就去像样点的地方。”
就在照日王正想随着进入时隔界之际,突然被反弹回来,这股弹力让她在斜坡上一个踉跄,差点滑向火山口内侧,女王不禁勃然变色。在她倾出身子时,竟然看到冒出喷烟的深处,滚沸着发亮的朱红熔岩。
“就算是皇姐,掉到那里也无法再蜕生了吧。”
一个声音静静响起。照日王心中一凛,环顾四周,却不见月代王身影,原来在不知不觉间月代王已前往时隔界的彼方。在孤立无援的女王面前,稚羽矢的身影从喷烟蒙雾中浮现,手中提着青辉闪耀的大蛇剑。女王没有武器,因为于时隔界决斗时不能用剑,她对自己的不小心感到后悔,稚羽矢如今就迫在眼前。照日王倒在火山口边缘,仰视着胞弟。
“你……将我……逼到这种绝境?”声音中带着一抹难以置信。
“我说过绝不原谅你。”稚羽矢答道,于是女王淡笑。
“有骨气,我欣赏这点。”
他将剑举向前,照日王便以视死如归的语气问道:“我只想问你一件事,守护你的到底是什么?”
“我没有任何守护。”
“我与月代君联手却没能打倒你,简直不敢相信一个人能有如此庞大的力量。”
“没有任何东西在守护我——”稚羽矢话说一半突然住口,只手轻压胸口,触到衣衫下的小块勾玉。
瞧他一言不发杵在那里,女王叹气道:“快点解决可以吗?让领死的人等太久,实在有失礼数。”
忽然间,稚羽矢说:“算了。”
女王一时惊愕气结,便睁开眼。“你,当真吗?”
望着稚羽矢睥睨的表情,辉神神子照日王简直难以置信,这实在太超乎想象了。
“就算杀了皇姐,狭也还是不会回来。”
稚羽矢收起剑,就这样背转过身消失在时隔界。
稚羽矢立在敞开的宫门前,此时已是深夜。众人的喧闹声仍充斥混乱,然而战火已歇,宫内由暗军占领。就在稚羽矢于火炬光中行走时,发现他身影的鸟彦随后飞来。
“辉军败退了,将领一失全军瓦解,所以我们赢了。”鸟彦一口气说完,望着他的面孔,语气稍歇。“稚羽矢,你去哪里了呢?高殿在那场天灾中崩塌,不过鸟群冒着生命危险将狭也运了出来。”
稚羽矢还是默然不语,消沉落魄的鸟彦收拢翅膀。“……去看看狭也吧。那里有为她举行的丧礼。”
入殓的新围栏内,大汉们啜泣着,毫不顾惜颜面。隆冬里,在没有花卉装饰的灵柩中,狭也的遗体显得如此苍白、纤小、令人悲怜。
稚羽矢定定凝望着她,深深了解这次绝对不算重逢,狭也已远离这里,奔向他无法前往的国度。她曾说过在重逢前,勾玉先留给他保管……
打开紧握的手掌,稚羽矢凝视着淡青如蓝空的勾玉,喃喃自语:
“怎么样才能还给她这块玉呢?”
就在狭也横卧的灵台边,这时有个身影一晃。因为身子极小,刚刚被他忽略了,不过在看到转过来的白发大头后,才发现是岩夫人。老婆婆抬起满布皱纹的眼睑望着他。
“那是水少女的宝物哪。没了它,狭也会很困扰的。”
百感交集的稚羽矢点点头。“狭也守护了我,而我却不能救她——让她孤零零死去。直到先前,我总认为自己才是孤独的,因为在记忆里,从久远以来我就一直是独自度过。然而,为什么我不能尽早发现狭也来到了身边,她已为我不知来过多少次,反反复复——死而复生。我现在明白了,没有狭也,我连独自一人都谈不上……”
稚羽矢语声暂歇,岩夫人略感兴趣似的注视着这个年轻人。
“哦……你领悟到了不能没有狭也。”
“在遇见她以前,我连自我都没有。”稚羽矢小声说,“狭也引领我,诉说丰苇原的事,甚至告诉我,该拥有自尊,为我费心思索,什么事值得行动。然而,我还有许多许多必须了解的事——没有她,我只不过是盲目的巨蟒。”
“可是,你今后还不是凡事得靠自己闯?狭也已回女神那里了。”老婆婆毫不留情地说。
稚羽矢哑口无言,他那曾黑邃不见底、茫然虚无的眼瞳,如今却浴着烨烨光辉,他眼神中稍带愠意,说:“为什么我不能去追寻狭也?不管是下黄泉还是到哪里,我为什么不能前往她去的地方?连父神都曾为了见女神而远赴暗国一次,难道我就去不成?狭也总是来寻找我,这次该换我去找她了。”
岩夫人哼了一声,“怎么去?”
稚羽矢霎时困惑起来,俯看着矮小的老婆婆。“您有什么好方法吗?”
岩夫人将倒竖的白发大力摇摆着,撇过头去。“就算知道——”
稚羽矢这才终于会意过来,他连忙往地上一坐,放下大蛇剑,规规矩矩以手支地。
“拜托您指引途径,我无论如何都想去暗国。”他说完,又补充一句,“为了能找回狭也,我绝不在乎任何牺牲。”
“是真心话吗?”
“是的。”
“你一开始这么说不就好了?”岩夫人回过脸来,转怒为喜道,“我也不知该如何硬将辉族人送往黄泉国。不过,狭也既然将勾玉托付给你,只要彼此之间感情联系够强,就不会没有方法可寻。”
“那会是什么方法呢?”
面对心焦的稚羽矢,表情严峻的岩夫人毅然决然地说:“我不敢说会有任何确切的方法。或许能找到,也许找不到;或许她再也无法回来,也许能再归来。暗道可是危机四伏哪。”
稚羽矢断然回道:“既然有目标,我不在乎。”
“那么,你吞下手中的那块勾玉吧,它是狭也的一部分,无论距离多遥远,都会与她的魂魄一系相连。是否能找到途径、究竟能朝暗道前进多远,就靠你自己了。”
翌日早晨,众人在举行丧礼的殡宫中,发现稚羽矢倒卧在灵台边,身躯已然冰冷,没有呼吸心跳,亦无丝毫蜕生的迹象。
追击辉军余党后返回的科户王,惊讶地叫道:“辉神神子不可能会死,他一定还会回来!”
开都王低声说:“不过,我能理解他想追回狭也的心情,就让两人在殡宫内安息吧,狭也大概不会寂寞了。”
4
狭也站在明亮的沼泽地边,夏草高茂,水边的香蒲抽着茶色草穗,淡青色蜻蜓飞舞着,在水中掠过倒影。傍晚的夕红残留天边,周围弥漫着黄昏的柔缓气氛,耳里还听见温和贴心的呼唤。
“狭也,你跑去哪里玩了?快回来,该吃晚饭了。”
是娘的声音。
一回头,在月见草点点绽开的草原中有一条路,可以望见就在遥远彼方,家家户户升起了细微缭绕的炉灶炊烟。如果跑回家,就会有熟悉的炉畔、爹做的木碗、娘圆润的膝头在等待自己……
然而,狭也一步也踏不出去,反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好不容易回到这里,你在哭泣什么?为何悲伤?你想要什么呢?”
狭也边哭边说:“我想回去。”
“傻丫头,到底还想去哪里呢?这里就是你的家啊。”
狭也终于留意到这个声音,于是回望四周想找出说话的人,然而沼地边只有自己。她拭去泪水,小声轻问:“您是暗御津波大御神?”
接着,又困惑地附带问道:“我……死了?”
“是的,这里是黄泉国。可是刚回此地的你受了重创,无法安心沉睡下去,因此我以这种方式疗愈每个人的心灵。”
“是否能见到您的形貌呢?”狭也问道,然后清风叹息般地拂过水畔的草。
“这里的风景全是我,你所深爱的一切,请想作是我的臂膀、我的膝枕。我没有躯体——已经舍弃了,就在远古遭那位神明疏远之后。不过,舍弃的代价是我能化成百亿千万身。”
“慈悲的女神,高光辉大御神想召唤您重回地上。”狭也说道,但不知该向谁表达才好,她决定注视着自己的水中倒影。“天神不顾丰苇原的众多生命,打算消灭一切,让世界重回混沌。可是,您是悲天悯人的女神,一定会垂怜地上国度的子民吧?”
“这还用问。”暗神语气坚决地说,“我是孕育丰苇原所有生命的女神,岂有不关爱自己子民之理?我关心丰苇原,远超乎本神自身。”
狭也终于破涕为笑,“谢谢您,这样我就安心了。”
“那么上路吧,这样你就能与遗忘已久的母亲相逢了。”
被催促的狭也开始迈开脚步,然而走了几步,她又停了下来。
“你好像还在悲伤。”疼惜她的暗神说,“还有什么心愿说出来看看,我都会答应的。”
略微迟疑的狭也片刻后下定决心,开口道:“我想再看一次有金琵琶草的原野,您能让我看到吗?”
她才刚觉得夏日景色显得有些朦胧,刹那间沼泽地就倏然变成草原,季节也转成凉秋。高原吹送的刺骨冽风抚过脸颊,云朵朝远方移去,与回忆中的情景分毫不差,薄紫的花儿正迎风摇曳。覆盖整片洼地的花势壮丽异常,或许远远超过当时所见的真实风景,不过在狭也内心认定的景象就是如此。
我真傻。
美艳的花海让她感到一阵锥心之痛,顿时后悔起来。在没有稚羽矢的地方,回顾那片草原又有何意义?仿佛情愿在伤口上撒盐一样,她怀着欲哭无泪的心情茫然望着景致。
稳静的秋风摇着花群,和蔼地轻抚她的柔发。炙灼般的激烈心痛一旦过去,只觉得残火中生起一缕淡淡倦意开始袭上自己。因为,薄紫的花海正一齐摇首,默默诉说:这里是宁静之国,是安息之国,在此不应有憾……
一定是我的执念作祟,真难为情,伤痛这些没有任何意义。稚羽矢与我已天人永隔,绝不可能再次相逢,因此我能做的,只有接受这个事实罢了。
狭也出神默想着,感到女神的御手正安抚自己的心,静下来、静下来吧,如果任凭女神安排,随着忘却之流沉落到深眠中,那该会有多美妙啊。然而,狭也仍固执着、紧缠着自己不放。
只要能看到稚羽矢一眼——只要再见他一眼,我就能忘记……
忽然间,洼地边出现一个人影。
在高丛的青草间,狭也边望着忽隐忽现的景象边走下斜坡。当发现对方时,惊讶万分的她麻木呆立着。纵使深怀慈悲的暗神能治愈人心,但她没想到神恩会如此浩大。讶异环顾四周的稚羽矢竟现身在她眼前,他的神情仿佛来到未知土地的旅人,狭也无法出声招呼,唯有痴痴凝望着他。然而,稚羽矢终于发现了立在花中的狭也,他立刻轻蹴地面奔跑起来。
就在他奔来的前几步,狭也的身体恢复了自由,她冲动地向前跃出,一股劲扑到他怀里,光是能切身感觉到他,就让狭也惊异不已,她觉得似乎一切都能实现,他们彼此相拥亲吻。无论是梦是幻,能如此让人心满意足,她已不在乎一切。
“我追来找你了。”将她环抱在臂弯中,稚羽矢在耳畔说道,“只要狭也在,就算没法重回地上也无所谓。”
好想听你这么说啊,不再有遗憾了。
狭也欣然微笑。
“鸟彦将勾玉交给你了吗?你一直带着它……我都忘记这件事了。”
“幸亏有勾玉,我才能来这里。”稚羽矢说,“是岩夫人告诉我的,说它是狭也的一部分,因此会与你一线相系。不过,我还真不敢相信能找到你呢。”
狭也终于开始意识到事情有些蹊跷,如果真是稚羽矢的幻影,那么这些话也未免太不合情理,因此她将身子离开对方,凝视着他的脸孔。“难道……你真的来了?并不是暗神让我看到的幻影?”
“我是真的来了黄泉国哦。”
“为什么来呢?”
稚羽矢也怔住了,回望着她。“所以就是我刚说的——”
就在这时,突然刮起一阵让人无法呼吸的狂风,将花连根扯起,任枯草抛卷入空。被草叶打在身上的两人,抬眼望着狂风扫境后的景象,只见漆黑的乌云取代了天际,正漩涡般旋转着。
“这里有不该存在的事物,对我界来说是水火不容的异类。你是何人?既然不能来此,为何还要现身?”
刚才温柔祥和的声音突然乍变,暗神的盛怒声音响起。
稚羽矢并不会见机巧辩,他毫不迟疑就回答:“我是稚羽矢,是高光辉大御神的神子,来这里是为了能与狭也见面,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带她回去——”
狭也忙用手肘顶他不让他再说下去,接着插嘴道:“地母的暗御津波大御神,这都是我的错。是我将勾玉交给此人,由他带来还我的。”
“你竟然叫他做这种事?”暗神对狭也的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
“你拥有的那块勾玉,是我为了把它当作水少女的印记才赐予的宝物,本来就该还我不是吗?没想到你竟敢将它交给辉神神子,将我们最隐秘的暗道泄漏给辉族。”
惊慌的狭也脸色略青。“真是对不起您,我绝没有想过要如此做——”
“高光辉大御神——原本我打算宽恕他对我的惧怕冷淡、背弃远离,也饶恕他以巨岩封死前往暗界的通道,与我情缘两断;然而,他在地上残杀我的子民,让我痛心疾首。就连这点本神原本也想谅解,可是只是这样就算了,他竟然还派人侵入暗国,令我实在是忍无可忍。”
女神的声音中渐露杀气,那种令听者感到五脏六腑被割碎的恐怖,就连世上最狂暴的地灵也自叹弗如。狭也极力克制颤抖,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