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羽矢不是高光辉大御神的爪牙,他是与我们并肩作战的同伴。”
“多说无益。”身旁的稚羽矢说,“女神是听不进去的。”
就在两人双双返身逃走之际,蜿蜒的乌云直追袭来,浓密漆黑如深泥的黑暗伸长触手,正当千钧一发时,有人向他们招手。
“快骑上明星!”
额上闪烁星辉的明星蹬着前蹄已在等待,控制这匹烈马的人正是伊吹王。
“我来用障眼法阻挡女神,你们趁机快逃吧。”
就在无暇交谈之间,两人跃上马背,明星于黄泉的暗穹中如天马行空,广阔无垠的冥界天际散着闪烁星点,其中有些淡星大如核桃,正散放微光。迅逸如飞的黑马在凸立的岩棚上降落,这里除星光之外并无其他照明,因此显得十分幽暗,而伊吹王却在这里迎接他们。
“我没想到这么快就能与你们相见呢,不过也真是的,该不会又来大闹地府吧?”语气不假修饰的伊吹王说。
“我很想见您。”稚羽矢连声咳嗽后,开始道,“见到您,我有许多话想——”
“我了解,所以别说出来才好,现在不是道歉的时候,你触怒了暗界女神,暗界没有能逃过神眼的地方,在此也只能解围一时。”伊吹王转身向狭也问道,“你那块镇魂用的玉石呢?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镇伏的技巧。如果遭到神谴,就得忍受无穷无尽的苦报,在暗界又不能一死了之。”
狭也连忙对稚羽矢说:“就是那块勾玉,你带着它吧?”
“带是有带……”稚羽矢面有难色地支吾着,又指指自己肚子。
“它在这里,我忘记去想该怎么交给你了。”
狭也和伊吹王不禁目瞪口呆,她小声问巨汉:“这种时候该怎么办呢?”
伊吹王发出呻吟。“别问本王,我也不过是个游魂。”
星光从天空左方逐一消失,压迫空中般充满威胁的黑暗,开始覆上众人头顶。
“再不逃就来不及了。”战栗的狭也抓紧稚羽矢的衣袖。
“如果到处躲也难逃神掌的话,结局都一样。”稚羽矢注视着渐渐隐没的星点,说,“还不如让我去面对女神,的确是该向她请示裁决才对。”
“不行啊。”
稚羽矢并没有听从她的拦阻,在岩棚上轻轻一蹬,不费吹灰之力就升向高空。
“伊吹王。”狭也神情激动地回头询问,“您认为我也能在空中飞起来吗?”
“这需要靠心念达成,因为暗界不同于地上。”伊吹王答道。
稚羽矢来到可以表达意见的距离后,对黑影说:“统治黄泉国的暗御津波大御神,请您听我说。我虽是父神之子,却仰慕您,也向往着暗界,这是因为——”
黑暗如细蛇般绕上稚羽矢的头足,渐渐感到那股力量愈缠愈紧,但他仍奋不顾身地继续说:“自从出生以来,我就一直在找寻通往这片国度的路径,虽然终于借着狭也的指引来到此处,然而即使不是这样,我也想与您见面——”
突然黑暗猛力勒紧,让他说不出半句话来。
“少讲虚情假意的话!拥有蜕生力量的家伙岂会向往腐朽的命运?就连本神最初来此时也并非心甘情愿。”
稚羽矢想要挣脱,却只是白费力气,他明白发挥巨蟒的力量也毫无用处,但忍不住逐渐对女神的成见感到怒火中烧,就在他快要爆发时,感觉到一只轻盈小手按住了自己,原来是狭也。
“慈悲的女神,恳请您能息怒。”
狭也鼓足勇气说,对她而言,这是最后且最艰巨的一项镇伏神灵行动。
“如果您的怒火无法平息,就请连我一起降罚吧。我身为暗族人,却向往光明而在辉宫任职。尽管辉与暗彼此无法兼容,但对没有女神御手照拂就无法生存的我们来说,我们还是憧憬向往着神光,因为,那是在地上所见最清美的一种象征。
“我和稚羽矢在辉宫相遇,一开始他在祭祀大蛇剑,也就是女神赴黄泉后,高光辉大御神斩杀火神所用的剑。但是,就在我得知稚羽矢并非跟我一样能镇伏大蛇剑,而是他本身就与能用来驱使的剑同为一体时,我们都对他深怀恐惧。不过,这是不对的。长久以来,稚羽矢或许比我们任何人都更真诚、更坦率地在注视女神,因为他就是剑之子——他不正是从辉神为了悼念您而挥动的大蛇剑中诞生的神子吗?”
狭也的声音吸人长空,最后一丝余韵也完全消失了。在如沉眠般的静默遍布四周后,暗神轻声说:
“辉神或许曾经悼念我,可是,他来到地底暗国后却又舍我远逃,从此就一直憎恨、疏离、嫌弃着我。”
“不,高光辉大御神若避讳您的话,就不会有意千里迢迢从天宫赶来。”狭也倾出身子说,“天神至今仍对您存有冀望——甚至不惜抛下丰苇原。”
“因此你才将勾玉给了此人?”暗神问道。
“不是的。”狭也稍微气怯,答道,“我什么也没想,只是不愿和稚羽矢分离。并非因为身为巫女或水少女——而是我只想和他厮守在一起。”
稚羽矢发现自己可以出声了,于是说道:“我是蒙父神之托来到暗御津波大御神的国度,也是为了来引路请您回到地上而诞生的。”
大吃一惊的狭也抬起脸庞,“稚羽矢。”
“但是,父神将这个旨意尘封,因此在与您见面之前,我对此事一无所知,对自己为何存在一直感到百思不解。然而,现在我重拾记忆了,原来我的任务是传达父神的旨意。”
“那么丰苇原该怎么办?”狭也轻声问道,可是稚羽矢却继续对暗神说:
“不过这项任务也十分危险,为了赐给我抵达暗国的力量,对父神而言,我可能反成祸害,假使无法到达您这里,我就会与父亲为敌,一直战到其中一方杀死对方才会罢休。可是我成功地来到这里了,因为狭也帮我跨越了辉与暗之间的憎恨隔阂,那么,我是否已将父神的心意传达给您了呢?”
暗神以微风穿过林间般的语调轻声呢喃。
“剑之子,你和辉神很像,很有胆识敢单独前来。不过,你和他也有不同,因为水少女的勾玉已经与你融合为一。”
接着,心平气和的女神又继续说:“你们平息了我的怒气,看见你们两人,我也稍微相信辉神仍有心期待与我见面。我愿意接受剑之子的传旨,不过即使如此,我也并不打算重拾已经抛弃的残躯再去见他,所以你回你父神身边吧。”
“您是要我一个人空手而返吗?”稚羽矢心有不服地说。
“你的父神就是这样哪。”
“既然如此,我留在这里好了。”
“这是不行的,因为你是不死之身。”
“我绝不会丢下狭也回去的。”稚羽矢拉着狭也的手,断然说,“不会只带勾玉回到地上就算了,我要连狭也一起带走。”
“不可能的。”就在狭也悄声说时,身边忽然有一个异于女神的声音说:
“好了,你就回丰苇原吧。”
狭也连忙回望四周。“这声音是——”
“蜕生是需要献祭替身的,就由老身来顶替吧,我也活够久的了,想休息也不算罪过哪,可是你还有该完成的任务,就和稚羽矢一起回地上吧。”
那是岩夫人的声音,气若游丝而奇特稀有,却是狭也听惯的温暖语调。狭也大惊之下正待询问,稚羽矢已使劲拉住她的手腕。
“狭也,回去吧。”
回过神来时,手足已冻到发僵。她正寻思狱卒给的毛皮放到哪里去了时,睁眼一看,发现这里不是高殿,自己正被大批暗族人围拢着。开都王、科户王、鸟彦都在,还有与大家一起的稚羽矢,也仿佛没发生任何事一般,仍是一张神采奕奕的面孔,正低头瞧着自己。
“真慢哦,半路跑去哪里玩了?”稚羽矢微笑说。
“暗御津波大御神……”狭也低声说着,接着喉间一紧让她说不出话来。
开都王感慨地开口,“果然正如老夫人的预料,她留下遗言说你们两人一定会回来。”
“我遇到岩夫人,也见到伊吹王了。”
才说完,狭也内心强烈体会到起死回生的实际感受。这原本是绝不可能的,但自己却再度能呼吸、有脉搏心跳、还恢复知觉可以畅所欲言,忽然间她能哭泣了,感觉到泪珠灼在冷颊上的烧热。稚羽矢生怕碰伤似的将她轻轻抱起,狭也心中有点遗憾,想着若非众人在场,就可以留在他的臂弯里尽情哭泣。
岩夫人的小小躯骸同样安置在殡宫,干萎脆弱而虚薄,生前予人的慑人气魄亦消失不再。
“不知她到底活过多少岁月,或许是天寿已尽。”开都王平静地说。
然而,狭也却摇着头。“不,岩夫人是为了代替我,她是为我身赴黄泉的,她还说我尚有必须达成的任务。”
鸟彦问:“什么是必须达成的任务?”
“在回地上时,暗御津波大御神唤住我说——”
就在狭也话未说完之际,从简陋覆盖的屋宇缝隙中,飘下璀璨闪烁的金银光粉,刹那间,一束极强的光芒射进房内,转瞬又化为一道亮白光箭贯穿屋宇。小屋内愈来愈大放光明,似乎无视于大惊失色的人群,只见灿烂耀眼的光芒已远超过盛夏正午的海岸,墙壁与人影都白亮到轮廓消失,众人在恐惧中面面相觑。
“是高光辉大御神降临吗?”
“不会吧,两位辉神神子都还不见行踪呢。”
“丰苇原即将毁灭吗?”
“我们不是打赢了吗?”
拨开惊慌失措的人群,稚羽矢率先奔出小屋。打开门一看,难以置信的是外界盈满一片光之洪水,苍空变成珍珠白,让其他一切景象相形失色,真幻邦的群山虚幻如亡灵,山巅上横过几道彩虹,地面如碎水晶般闪闪生辉,连地势起伏都难以分辨。然后,稚羽矢注意到没有任何东西留下影子,因此试着举起单脚,然而光芒炫目到连自己脚边都看不清。他边遮着眼,边缓缓抬起头,就在东方的山峦上,辉神从峰顶彩虹的烘托间显现出上半身,巨大耸立的金身隐约可见。正当此时,稚羽矢感觉狭也从后方追来。
“不能看高光辉大御神。”稚羽矢斩钉截铁地说,“如果看到父神,一定会失明,在我说可以之前,你千万不能张眼。”
狭也内心一惊,双手将眼睛遮住,但还是感受到眼睑深处烙映着光芒忽明忽暗,真是非常惊险。
就在她的头顶上,响起了类似重弦震撼肺腑的声音。
“巨蟒之子啊,从黄泉国召唤暗御津波大御神重回大地的任务,你达成了吗?”
“没有。”稚羽矢无力地答道,“女神无意前来。”
“本神看到了你身赴黄泉,”高光辉大御神的声音里略显不悦。
“为何下去了暗界竟然无功而返?”
狭也遮着双眼,急急迈向前几步,向辉神说道:
“怀念的夫神。”
稚羽矢伸手按向狭也的肩头想阻止,又慌忙将手抽离。原来全身僵住的狭也似梦非梦地诉说着,声音却并非发自少女本身。“在此的这位是从黄泉归来的罕见少女。为了夫神,我又二度打破了暗界的严律,一次是容许你的神子踏人死国,另一次是让我的女儿重回地上。那么,请容我再使一点任性,借这女孩之身与你短暂相会。”
“思念的妻神,”辉神的声音略微动摇。“可是这样是不够的,如今我为了与你再结连理才降临至此。让我看看原有的你,瞧瞧你乌发流丽的婀娜神影。”
暗神语带悲凉答道:“你还不明了吗?我的身躯早已腐朽,这是命运,划分天地乃是理所当然。”
“那就将时光倒流,让天地恢复混沌之海,回到你我携手并立的当时吧。我需要你。”
女神微微叹息,“剑已还你,为什么直到现在还要任性妄为呢?”
“我不曾有一日忘记过你,但我一直知道你对我怀有憎恨。”
感到厌烦的暗神扬声说:“你才在厌恶我,不是吗?自从仳离后,就连我所有的大地子民都被你给恨上了。”
“那是因为你爱那个暗窝远胜于我。”
“夫神,”暗神的语气中蕴满情感,说,“丰苇原的生命,生生世世轮回重逢,与时同行,因此大地需要母神,需求一位能产育、给予慈爱的女神。我不能就此让时光倒流、停住时间,因为我的子民将全部因此失去性命。”
“你关心丰苇原,更胜于在乎我?”
“夫神。”女神柔声呼唤的语调,温婉而确实封住了正欲发怒的辉神。“我接受了大蛇剑,也晓得你的烈性,那份或许会毁了你自己也说不定的热切情意。因此,我愿将你曾做的一切付诸流水,既往不咎;而且,今后无论再有多少心伤,我也能宽恕你。我们如此追寻彼此,从来不曾形同陌路,而丰苇原的子民们比我们更早察知此事,请看看在这里的你的神子和我的女儿,他们的结合难道不等同于是你我相系?”
辉神默然不语后,女神接着又说:“请呵护丰苇原吧。我的身子虽已消失,我的手却遍及丰苇原各地,全都仰慕着伸向你。子民们以水揉土,用火烧出器具,连水火如此不容之物都能化为一体,因此我们也能结合为一。”
天神低声自语说:“土器吗?丰苇原就是这样啊,脆弱而易碎,历经无数次糅合及重炼。只不过,你说要我别夺走他们的生存常道?”
“是的,夫君。若任凭愤怒击碎它,就是将我们彼此灌注至今的心血化为泡影。千万别这么做,请将丰苇原当作相爱的印记,就像留下了你我的纪念般。”
“你的心意我了解。”辉神终于说道,然而声音中满含哀伤。“可是你不懂身边没有良伴,只有我独处广大天宫的落寞,也不能了解至高天上一无所有的冷寂。”
女神劝慰似的说:“你不是有优秀的神子吗?”
稚羽矢看习惯了天神的金身后,终于注意到了山丘上的皇兄皇姐。并立在父神前面一处略高地方的神子姐弟,仿佛两道艳阳燃烧的烟霭,伏下眼眸的照日王面颊净白剔透,在迎接敬仰的父神面前,像是变成了恭谨的少女,月代王似乎正注视着这里,然而对稚羽矢而言,光芒仍旧太过炫目,以致无法看清是否当真如此。
辉神也再次望着孪生神子们片刻。
“奉派到地上的我的孩子们,”父神静静唤道,“我想犒赏你们的辛苦,有什么愿望就说出来吧。照日,你呢?”
照日王仰起脸,以明快爽利的语调说:“我没有任何愿望,只愿随父神回天宫尽职。”
“月代呢?”
“我也与照日一样。”月代王答道。
“那好,两人就随我回宫吧。”
辉神最后注视着稚羽矢。感受到高光辉大御神的目光,稚羽矢觉得周围再度晕染光芒,一切景象又不再清晰。
“那么最小的神子,我的剑之子,你有什么心愿?”
稚羽矢略感惊讶,然后率直答道:“我想请您赐给我死亡。假如真能实现,请求您让我与丰苇原的人们一起生存、同样老去,死后回到女神身边休憩。”
辉神隔了半晌没有回答,但最后天神终于道:“就完成你的心愿吧。”
稚羽矢的脸庞瞬间现出光彩,辉神似乎颇为愉快地说道:“没想到你会以这种方式成就了命运,自己向为父要求死亡。不过,你如果诚心想达成所愿,那就足够了。”
接着,稚羽矢的耳畔听见了立在远丘上的照日王的声音,或许是借着时隔界传送而来的。
“到最后你还是选择了歧途,真是无药可救的弟弟。不过这就是你,我的心底对你还是有点疼惜,虽然没有代尽母职,但皇姐也曾怀着类似母亲的心情关照过你哟。”
稚羽矢心中百感交集,却一句也说不出口,只有临别一语,对美丽的皇姐轻声道:“请永远青春安康。”
而从相隔极远的彼方,也传来月代王的语声。
“如果暗神重生,一定长得就像狭也一样。虽然我不是父神,但却如此深信不疑。”
稚羽矢望着狭也,只见她还捂着双眼杵在那里。本来想对她说几句话,又觉得或许女神还附在她身上,因此也就作罢。
白绚的光束从东方如擎天之柱般往上高升,接着光芒从别的地方缓缓渐淡。天空恢复青蓝,群山轮廓定像,殿阁落影毕现。贯穿云际的光芒一瞬间将所有景物尽染金灿,旋即又恢复原貌,而地面上依旧白亮,原来不知何时落雪又再度堆积。
狭也终于睁开眼,只见到一片静默雪景。在厚雪覆盖下,已收割的田中麻雀成群飞落,在雪缝间啄食着谷粮。某处响起了一声犬吠,似乎受到异常静谧的威迫,立即又闷声不叫了。仿佛一切都不曾变化,犹如梦境一场。
“高光辉大御神回去了?”狭也轻声问稚羽矢。
“是的,这样就一切结束了。丰苇原平安无事,皇姐和皇兄也随父神返回天上了。”稚羽矢答道,接着略微踌躇后,又加上一句说,“皇兄到最后临行前还一直望着你。”
“哎呀,你怎么不早讲呢?”狭也不禁大声说,“明明就再也没机会见到神子了,我却照你说的一直忍耐,都不敢睁开眼。”
“因为我不想提醒你嘛。”稚羽矢说完,就兀自笑了起来。
“好过分哦。”
“你生气了?”
“当然气哕。”
众人终于纷纷从舍殿现身,相互结伴来到外面,他们都露出奇妙的神情东张西望,简直不敢相信一切灾厄仿佛从来不曾发生,如剑还鞘,安然平息。飞下来的鸟彦用力摇晃着枝丫,雪粉落满了大家头顶。
“结束了结束了!往后辉族与暗族不分敌我,大家没戏唱了很
无聊吧,就来玩打雪仗如何?”
“要做的事还有一箩筐呢,笨蛋!”后颈塞满雪的科户王伸拳一挥。“必须要重建新国家,拥立一位君王,成为统一的国家。”
开都王站在稚羽矢和狭也面前,说:“你们正是这一切崭新事物的君王,来代替大御神成为照顾丰苇原子民的父母吧。只要你们两人和睦相处,土器应该不会毁坏才对。”
狭也感到再也没有比这项提议更让她震惊的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而稚羽矢也同样露出困惑的神情询问开都王。
“您是指我们该做什么?”
开都王手抚着下颚。“首先该——办喜事吧。”
“办喜事?”
“当然是哕。”
身畔的狭也插嘴道:“可是,我还没从稚羽矢那里得到择妻的宝物。”
稚羽矢一瞬间无言以对,接着说:“我给你大蛇剑了。”
“已经给的东西不算。”
“除了剑我没有别的东西。”
“你这么说也对。”狭也像是恍然大悟似的仰望着他。“我们两人都一无所有呢,从没听说过孑然一身的人也能成为王的。”
“建座馆邸就好了。”开都王说,“要祭拜大地、深埋基石、竖立桧柱将屋宇架高,大家一定会手拿木材协助你们搭建新居的,来春就可以建得十分气派辉煌了。”
狭也对稚羽矢露出璨然微笑,轻声说:“办喜事时,我要请羽柴的双亲来参加,然后对他们说,以后我要让他们看一大堆孙子的脸看到腻。”
“我听到了。”头顶上的鸟彦边扇翅膀边强调道,差点被狭也丢来的雪球击中。
稚羽矢也笑起来,过了一会儿后问道:“不过,我第一次听到,什么是办喜事啊?”
①作品的原意是指时间与时间中的空隙。
改版后记
我一直很想读日本的奇幻小说。
最早开始意识到“奇幻”这个文学领域,或许还是来自于读了C.S.路易斯的《纳尼亚传奇》(为什么说“还是”,那是因为在笔者的
同辈中有许多人都读过这部作品)。最初是在小学三四年级时开始接触这部堂堂七册的大作,对故事巨构及丰富的内容感到十分着迷,这与在获悉《清秀佳人》有续集时同样令我感到震撼不已。当时我身为小学生,却深深抱着一种先人为主的观念,认为好的作品就应该是长篇大作。
往后对一个中学生而言,《纳尼亚传奇》无疑是一帖良药,解除了我对大人世界所感到的不信任。每当阅读此书时,我总感受到作者保持与读者在同一境界而共享欢乐的能力,在此同时,却又比读者经历了更深的人生悲苦。即使年过半百,C.S.路易斯还能成为这样卓越的大人,因此引发我当时的期待,希望自己也能赶快超过五十岁,想尝试证明自己并不会失去少女时代的纯挚心灵。
参加大学考试时——当时阅读了许多书籍,陆续接触远比《纳尼亚传奇》更喜爱的作品,于是与此作渐行渐远——这让我突然心生恐惧,担心自己再也无法真正感受儿童文学的乐趣。尽管照常在读与“奇幻”相关的文学,却完全属于英译作品,因此我开始不安起来,试想自己是否再也无法热衷于幻想世界,而这个奇想空间对我而言,又极为重要,于是——
那么,就自己来创造可以热衷的世界吧。在心里,有个声音这么明确地告诉我。
最想看的故事不是期待他人来写,而是靠自己创作。
往后想到这句话正是C.S.路易斯说的,而且是在《狮子、巫女、魔衣橱》的译者后记中读到的。于是,我倘试着创作……从此倾心投入,十年来沉浸在笔耕中。
因此,我创作的故事至今仍然是长篇大论,至今依旧相信超过五十岁还能致力于青少年文学的作家,所拥有的实力诚属难能可贵,至今我也依然抱持着若非自己最想阅读,就没有理由去动笔的写作信念。原来最初的邂逅是如此影响深远,实在是令人非常惊讶。
总之,《空色勾玉》是我一直想读的作品。
如果在读过本书后还能略微感受到笔者的这份心意,实在是感到无上光荣。我非常喜爱日本的上古文学,因此自然而然地将奇幻与上古结合。《古事记》是在小学生时就相当熟悉的题材,大学课程也曾阅读原文,却发现《古事记》中的奇幻表现已臻完美,实在没有画蛇添足的余地(在尝试数次失败后有了如此感受)。如果知道《空色勾玉》中同样以神话为主题,故事结局却呈现截然不同风貌的读者应该会发现一件事情,那就是本篇故事的灵感是得自于《延喜式》卷第八的《祝词》,而该篇故事中出现的黄泉女神,正洋溢着我从未知晓的迷人魅力。
以上是出自——九八八年八月福武书店(现在的Benesse Corporation)刊行的初版后记。由于当时正值第一部创作出版,因此就比照
它传达笔者的写作信念,将原文重载于此作为纪念。
这次有幸承蒙德间书店刊行“破天神记”三部曲的第三卷《薄红天女》,以及《空色勾玉》与《白鸟异传》的重新改版刊行。对于字句的细微部分已再做斟酌修改,不过故事剧情并没有调整改变。
从《空色勾玉》初版发行至今,已历经几多岁月,在此期间虽遇几番波折,但全凭读者们的支持爱护,让此作品得以再次付梓问世,实在是由衷感激不尽。与暌违已久的书中角色相会,不可思议的是,相较于怀念的感觉,反倒是新鲜感又起。上村编辑也表示有同感,她认为:“人过七年,全身细胞也会脱胎换骨。”
我觉得的确如此。与曾经写这部小说的人外貌相似的我如今仍然存在,然而,当时的我在这个世界中已形影不再。
欣逢改版,旧识的伊藤广先生为此作重绘封面,实在深表感谢。
有关字句修正方面,也承蒙盛山典子小姐的照顾。此外,德间书店的上村令先生为此书的成刊投注大量心血,笔者在此也致上深厚的谢意。新刊《薄红天女》还请继续抬爱赐教。
一九九六年五月二十五日于八王子荻原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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