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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水少女

作者:日-荻原规子 当前章节:153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濑水湍流急,重重丈波磐岩阻,川势犹奔瀑;纵为石分两相歧,终思誓逢续前晤。

《词花和歌集》崇德院

1

梦里,狭也总是六岁。

在漆黑的远方尽头正窜升着火舌,唯独那里可以看见炙灼的天空。狭也在这世上真正能拥有、遇到挫折逃回来时,总是温柔接纳自己的所有东西,此时此刻都被火恶意地燃烧着。暖烘烘的炉畔……弥漫着火锅及家人体肤气息的狭窄房间……自己专用的木碗……衣裙稀疏的缝线底下透出柔软又温暖的膝盖……这一切的一切都在火海中恣意燃烧。

于是,小女孩逃到离村很远的沼泽地,但却没有任何帮助她的人出现,眼看着无处可去了,她只好蹲在干枯的芦苇丛里,任恐惧紧掐着喉头,连哭都不敢哭一声地瑟缩成一团。

夜里的沼泽地弥漫着浓浊的泥味及死蛙的尸臭,把怯生生的小女孩吓得胆战心惊。地面湿漉漉一片,久蹲的脚趾边土中开始渗出一塘浅洼来。曾几何时屁股也被水沾湿,冷飕飕的真是狼狈透顶。

即使如此,她也根本无法离开这里,因为在芦苇叶穗的正前方,有好几只鬼四下徘徊搜寻着自己。

狭也从叶穗底下借着死白的微光能看到它们的长相,这才惊觉它们是分散各处的五只高大妖怪。虽然现在它们还没发现自己,可或许下一刻就会突然拨开芦苇丛,嘶吼着逮到猎物了。一想到这里,她便觉得了无生趣,与其忍受等待的心力交瘁,倒不如干脆让鬼找到自己还好过些。

群鬼看似忽左忽右,永远徘徊不去。浓黑如墨的沼泽水中,映照着从鬼身上散发的青白幽光,就像寂寥的虫儿滑过水面一样。

忽然间狭也惊觉到周遭情景倏地一变,这次是在一间宽敞的屋里,桧木建造的宏伟圆柱并排罗列,浮现鲜艳木纹的回廊一直朝内侧无限延伸。廊上悬挂的铁灯笼中火炬辉煌闪烁,燃烧的火焰明快地映人眼底,将黑暗一扫而空。到头来她不知怎的脱离了猛鬼的爪牙,逃进了这座广大的宫殿。但令人胆怯的是这里也同样没半个人影。狭也仰望挑高的天井,再低头瞧瞧自己的赤脚,决心前往宫中深处一探究竟。

狭也穿过数根圆柱时,发出声响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及爆裂的火炬,晃动的只有她通过灯笼旁的身影。然而就在终于走完回廊时,她看见尽头处出现一间灯火通明的房间。这房间的壁上,如同祭坛般供着蓊郁的墨绿色杨桐枝,而在刺目白币帛①作装饰的桧木祭坛前,端坐着一个身影。

乍看一眼,狭也就认出那人身上的纯白衣裳是巫女身份的装束,虽然瞧不见那名女子的脸庞,却直觉认为她是位秀色美人。雪白的裙缘如扇流散四处,纤细的背影,仿佛沉浸于光韵中;长长的乌丝黝润亮丽,在头与肩上散放光泽,像飞瀑般流泻至地。然而,狭也却没来由地忐忑不安起来。当她踌躇不决时,她慌忙回看自己的脚边,发现那道拉长的黑影,刹那间便对自己为何不安恍然大悟。

这个巫女没有影子!

狭也惊觉自己是一只自投罗网的兔子,原本打算逃离狐掌,却又继而掉人陷阱。她想要嘶喊,却发觉喊不出声,这更让人恐惧到了极点。

求求你,别回头!

绝对不可看到巫女的面容,这是禁忌!如果看到的话,必然会发生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到时想阻止也来不及。不能看她。然而,狭也既无法闭上眼,亦不能转移目光。

别回头,不然会被鬼吃了!

就在深陷绝望的狭也面前,前刻还像雕像般端坐如仪的巫女,此时正缓缓转过身。刘海微微飘动着……开始看到一点侧脸……接着是眼眸……然后是目光……

我会被鬼吃了!

狭也蓦然惊醒,身上汗如雨下,一股寒气正摩挲着她的脸颊。

看样子,好像是被子将自己的头给蒙住了。四下仍一片幽暗,西侧小窗还残留着星屑。睡在身旁的母亲翻身过来,含糊问着狭也到底怎么回事,父亲依旧不断轻轻打着小鼾。

“没什么,我有点睡迷糊了。”狭也小声说,庆幸自己没有发出尖叫,接着又拉起被子,在枕上以手支头。

“又做了那个梦吗?”

“才不是呢。”

狭也不禁反驳母亲。从小,她就时常在嚎啕哭喊中惊醒,不过正好在最近,狭也才与母亲谈到如今既然长大,梦魇也应该不会再出现了。其实,这不过是个谎言罢了。愈成长,梦境中的细节就更加深刻鲜明,更加无情地蛊惑着她。

凡事想得开的狭也,唯一的弱点就是会做这个噩梦。她既非羽柴出生,年迈的双亲也不是亲生父母,这些迫于无奈的记忆总是三番两次折磨着她,即使明明不记得曾在沼地旁有个家,即使她连亲生父母的脸孔也忘得一干二净……

狭也烦躁地拨起一绺发丝,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想哭是出于她恼怒自己还一直会做这个梦。

今年我已十五了,在这个村落生活的岁月,早远远超过在故乡度过的时光。照理来说,我应该想不起在别处的生活才对。狭也心有不甘地想道。片刻前,那个在沼泽地里手足无措的傻丫头,究竟是何方神圣?那可不是我,绝不是我!孤零零的我可是死里逃生,像现在这样遇见了养父和养母呢。

死里逃生这件事其实早就不复记忆,事情的始末也是狭也后来听人提起的,听说在她濒临饿死之际,刚巧碰上到山里来的乙彦等人,才挽回了一条小命。在她持续高烧不退的几天里,大慈大悲的神明将小女孩遍尝的种种苦痛一手拂拭而净。因此,狭也即使知道自己是遭东方血战逼迫才逃来此地,却几乎没有感同身受的痛苦。

东方——战地已成为远乡——那里现在仍有原住民的氏族不屑朝拜高光辉大御神,与身为神子的照日王及月代王的征讨军大动干戈,但那场战争对狭也而言毕竟事不关己,羽柴乡早在上上代的乡长在位时就接受真幻邦的统治,于镇守的森林中为其建造神社,祭祀高光辉大御神神灵所在的铜镜。而神的回礼,就是让乡民丰穰太平,得以日日安居乐业。

只要在这里,我就能获得神镜的庇佑,谅那群鬼也不敢闯来。

不过,为什么梦里的女孩,无法来到这个安全地带呢?

顷刻间,狭也又对梦里的猛鬼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惧,魅影幢幢的异象在脑海中愈来愈鲜明。她躲在被窝里浑身打颤,对自己此刻已从梦里醒来,觉得实在感谢。这床被子、这间茅屋、还有在羽柴此地的狭也,才是真正的狭也。她将在此处生活并长大成人,然后选个好归宿、照料双亲。都十五岁了,这些事也离自己不远了……

然而,在狭也内心一隅,也微微察觉到一件事:只要梦中的女孩继续逃避着鬼,那么自己也将跟着逃避下去。可是这该如何是好?是不是干脆让鬼给大口吞了一了百了?——这个梦究竟象征什么?对狭也而言,实在是个解也解不开的谜。

川雾散尽,天气清朗如碧。洒泻的阳光逗耍着河水,潋滟的水波粼粼展开金银色的纹彩,川原上温润的石块不经意地散放出锐利的石英光芒。洗涤衣物的女孩们一大早聚集在一起彼此寒暄,七嘴八舌谈论着日照正高。此时乡民穿的衣衫虽然还是蓝染的靛青或粟染的茶色冬衣,但对岸山崖上青叶嫩润,山杜鹃已遍染一片赭红。

夏天即将来临了,伸手穿过新上身的白麻衣衫袖子,换季更衣的日子也近在咫尺了。

“早安。”

狭也抱着衣篮走下川原站定脚步时,姊妹们大概都到齐了。

“早安,狭也,别独自烦恼了,告诉我们你心痛的原因吧。”

劈头就受到大家质问,让狭也一头雾水。少女们在灿烂的阳光返照中,从早就像年幼的香鱼般活力充沛,竞相寻找逗乐子的饵食。

“什么事呀?”

“你再隐瞒也没用,瞧你今早走路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让你心神不宁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名字说来给大家听听吧。”

狭也听完不禁为之语塞,但即使这样也足以让大家笑得乐不可支了。

“不是啦,我只是做了噩梦而已。”

“做梦?那好那好,我来替你祈个福、消个灾就会没事。所谓‘徒梦枉然’,可别钻牛角尖哦。愈是往坏处想,坏事愈缠着你呦。”

“什么样的梦呢?我可以用占卜帮你把噩梦变好,就说说看嘛。”

“不——行。”狭也从衣篮里取出衣物浸在河水中清洗起来,并不搭理她们的追问。唯有这个梦,狭也不想让它沦为大家嚼舌根的话柄。

“真没想到狭也口风这么紧。”邻家的女孩说,“在我们当中还不知道对唱山歌的另一半是谁的,就只剩狭也了。”

“对啊对啊,所以我们才发誓要一齐找出狭也的心上人嘛。”

下次的满月之夜即将举行山歌盛会一事,已成为少女们每次相聚时的必谈话题,这原本也是无可厚非。因为盛会当天除了老人小孩以外,乡里的村民们会纷纷登上近郊的最高峰——井筑山,在山腰上的原野彻夜焚起篝火,然后发上佩戴花饰的民众将在那儿载歌载舞。男子们怀里将暗藏小小的献礼——发梳、饰玉、小盒子等等,目的是为了送给对唱答歌的女子。这是一种仪式,也是一个鼓舞人心的开放式祭典。尤其对情窦初开的男女而言,这项活动也是情感交流的关键。在山歌庆典会上交换情歌,实际上就是互许终身的前奏。

“你们竟然不知道我的心上人?大家也未免太少根筋了吧。”狭也说,“那就从我的眼神举止来猜猜看如何?”

少女们兴致高昂起来,一下子就蹦出十几个可能人选的名字。

“可惜,全猜错了。”狭也笑了起来,又恢复到平日的促狭性格,她内心盘算着要将这群年轻女伴们掀起的活泼气氛,一股脑儿赶得烟消云散才够意思。于是狭也掩着口,悄声说:“是月代王。”

立刻就有几只手伸出来打狭也好几下。

“狭也好贼哦。”

“会遭天谴的。”

“不管怎么说,月代王是不可能来参加山歌会的嘛。”

狭也护着被东拉西扯的头发,边说:“我不知道啦,不是有人说神明会降临观赏山歌之誓吗?说不定神子也会现身大会呢。”

“月代王要是参加所有丰苇原中之国举行的山歌会,岂不分身乏术吗?”

“何况月代王现在正在指挥作战呢。”

“而且还身穿一袭银盔甲。”狭也梦呓般说道,“就算能见一眼也好,我真想亲眼看见月代王的风采。神子之美不是犹胜满月吗?如果月代王真的亲临这片土地,那岂不是再好不过了?”

“狭也说的倒像是巫女说的话,难道你想为辉神守节,一辈子不嫁?”

“我们都不过是一群村姑罢了,才不会为了神镜里的神灵牺牲奉献呢。”

狭也笑起来。“对呀,怎么可能,我是独生女,不找个丈夫可不行。”

“就是啊,梦终究是梦。”

然而,明明心想要认清现实,狭也却压根没对挑选丈夫这件事认真思考过。虽然少年郎有一箩筐,但能做自己夫婿的人选,在脑海里却连一个也想不起来。这在姊妹中简直被视为天方夜谭,狭也为此突然难为情起来。

“如果找不到丈夫,到时就请求巫女收留我当个婢女使唤好了。”

狭也话才出口,周围的友人们又一口咬定:“果然狭也今早有点反常哦,是失恋对吧?一定没错……”

就在大家又开始瞎起哄时,下游处传来一阵怒斥声。那里是较年长妇女的聚集之处,其中一名妇人指着河面高声道:“你们不要只会闲聊,好好专心洗衣服!就是这么丢三落四的,看啊,东西不是被水冲走了吗?”

少女们同时回过头去,顺着妇女所指的浅滩上,只见一条黄色的柔细饰绳,正如灵蛇般蜿蜒滑向下游。狭也连忙一跃而起。

“糟糕,那是我的。”

狭也毫不犹豫地将衣摆卷至大腿,丝毫不睬年长妇人们一副败给她了的表情,一下水后就大胆律动着双腿,径自追随细绳而去。

少女们目送着她勇气可嘉的姿态,面面相觑,扑哧笑了出来。

“瞧她的举动,光要在神社打杂都很困难了。”

原以为立刻能拾起的黄饰绳,想不到竟完全不与岩石或水草纠结,滴溜溜地随波逐流,与紧追在后的狭也渐行渐远。对村里的女孩而言,染色饰绳可是一项贵重的奢侈品,狭也绝不想失去它。

水流虽然浅不及膝,河床上却乱石松动,稍不留神就会踏空。

然而身手灵活算是狭也的长处之一,因此她并不怕踩空跌倒,只是一个劲儿蹬着起舞般敏捷的脚步,飞溅着银水花横渡清流而去。狭也的这种姿态,宛如野性奔放的幼兽。扎成一束的及腰长发,像是快活的尾巴在背脊上跳跃。

在情窦初开的少女中,狭也算是体型纤瘦,但从身上穿的靛青色庄稼服里伸出来的手脚,却显得健康结实,一副看起来吃苦耐劳的模样。小巧的鹅蛋脸上闪动着情感丰富的明眸,她的容貌虽引人侧目,却又予人一种飘忽且捉摸不定的印象。不过狭也看似爽朗奔放,其实却潜藏着处世伶俐的机警,这种特质若是心思细腻的人就会感觉出来。她会拥有这样的个性,是源于身为养女的成长经验得来的智能。她了解在长辈面前必须拘谨有礼,并且不要自以为是地大露锋芒。

因此,也有大人相信狭也是个灵淑婉约的难得女孩,但另一方面,村里的调皮鬼至今仍津津乐道着狭也当孩子王时的惊人壮举。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都属于她,而且两种脸孔的后面都存在着一个不安定、容易寂寞、总是追求归属的狭也,这种心境也只有当事人才明白。

河川边吟唱边绕过突张的岩石岸旁,蜿蜒流向嫩草茂盛的行船水路。狭也穿过岩石暗处后,不禁为眼前所见光景惊讶得停下脚步。原来她在专心追逐饰绳时,不知不觉来到了河川下游的渡河跳石。而且有个人正在渡河的半途中弯下身子,想捡起那条黄色饰绳。

这个人看来比狭也小了两三岁,是名矮个子少年。然而狭也一时之间无法出声和少年打招呼,因为他那袭诡异的装扮,是在这个村落前所未见的。

只瞧他全身上下是褪色且短得可以的黑衣,脚上是毛皮绑腿和皮履,背上还挂着菅草编的斗笠。而且在看似穿旧了的粗衣上,配着一串完全不相称的赤石首饰。狭也从未见过这名男孩。

少年挺起弯下的身子,一手拈着湿漉漉的饰绳,直勾勾紧盯着狭也不放。那一头像是从未梳理过的杂毛乱发底下,有着小狗般桀骜不驯的脸孔。他像是发现什么罕见东西似的,凝视着以手按住卷起的衣摆、河水早已浸湿及膝的狭也,然后冲着她放肆笑道:“这条饰绳是你的?想要的话就上来拿呀。”

少年拿着水滴直淌的饰绳,从渡河跳石上飞跃而过,迅速跑向右手边的河堤上。狭也一时火大起来,立刻大步跨过跳石紧迫而去。

“还我,你拿它要做什么?”

狭也正伸手想逮住他的肩膀,黑衣少年却抢先回过头来,脸上带着有趣的表情,仿佛毫不在意狭也气鼓鼓的模样。长期与顽皮鬼周旋的狭也,随即领悟到这个男孩非同小可,而且还正如她所料,几乎就在同时,她发现少年身后有三位紧随在旁的高大男性。他们的存在,让狭也望之却步。

这几个男性或许是盗贼、或许是拐人集团也说不定,各种迫害威胁从狭也的脑际闪过,她几乎要尖叫起来。这些异乡人散发的气息如此诡谲,是狭也从未遭遇过的。不过,他们并没有威胁利诱这名少女。这些与少年同样黑衣及毛皮绑腿装扮的男性,只是默默无言打量着狭也而已。即使如此,在狭也惊怯的眼中所显现的已不是三个人,而是五人、十人般的雄浑气势。会有错觉的原因之一是他们牛高马大,并拥有倚仗千军般泰然自若的气魄。

原本狭也大可背转身子一溜烟逃回姊妹那里,但她却只是定定地望着少年,连她都佩服自己哪来的勇气,接着单手一伸,说:“把饰绳还我,你捡到的东西是我的。”.

少年像要看穿狭也的脸庞般地仰视着她。忽然间,从少年背后发出气若游丝的尖细嗓音:

“还给她,鸟彦。”

狭也大吃一惊,往少年背后望去,那令人毛发直竖的声音并非发自三个男性,原来狭也没留意到有位白发婆婆拄着拐杖立在那里,因为她的身躯实在太矮小了。这个名叫鸟彦的少年,比想象中更爽快地微微一笑,交出了饰绳。

多么奇特的一群人啊!

虽然拿回黄饰绳,狭也依然忍不住仔细再瞧他们一眼。三个男性看来虽然高大,其实真正体型硕大的只有其中一人,其他两人不过是较村里的男子体格魁梧点罢了,他们带着凌厉迫人的气势。发型虽然都是常见的双髻造型,脸上却蓄着浓髭,皮肤又晒得黝黑,目光更是炯炯有神。特别是其中一人单边戴着绑有黑皮绳的眼带,他的特异风貌及闪着金光的独眼,令人望而生畏。

另一人较独眼汉年轻且身材瘦削,眼神十分犀利。至于那个体型硕大的壮士,则是不折不扣的巨人,身高体宽都非常人所及,手腕就像圆木般粗壮,不过从他的容貌来看,是三人里最豁达大度的一位。

此外,再看那位老婆婆,她身形像是干缩幼儿般矮小,那模样最多不过是五岁小孩大吧,她却拄着比自己身高还长上两倍的拐杖,而且竟有一张比自己身躯还大的脸以及一对大眼。白发像是蒲公英的绒毛般蓬松倒竖着,如此更加突显她头上戴的那顶斗笠。看来看去,狭也还是觉得那名小个子少年在这群人当中是比较接近常人的,但即使如此,为何他们要一直盯着自己看呢?仿佛除了等待她之外别无所求似的……

突然间,老婆婆像青蛙般双眼眨巴着,再次开口:“想借问一下,到梓彦乡长的府上还很远吗?”

“不远,很快就到。若沿河往下走,再右转朝松林走的话,就会看到了。”狭也一口气说完。

“方便的话,是否能请你带个路呢?我们是受邀来参加山歌会的,正想前去拜访梓彦乡长。”

“原来如此……”听到此话,狭也表情和缓下来,心情也为之一松。“你们是为庆典演奏的乐师吗?”

“正是。”

这么一来,他们身上风尘仆仆的鞋履、绑腿、斗笠及拐杖,看来就不再那么奇怪了。在举行庆典的期间,浪迹江湖的乐师会游走各个城乡小镇。虽然狭也至今只在庆典广场搭造的板席上,见过乐师们吹笛鼓琴而已,但想必他们也是远道而来的吧。在庆典前后的数天里,乐师们会在乡长的家里接受盛宴款待,庆典结束后又循例漂泊他乡而去。

“当然可以带路,我这就去拿清洗衣物来,你们愿意稍等片刻吗?”

狭也说着正要返回上游时,男孩突然不经意地对她说了一句:“你的掌心有块胎记呢。”

狭也惊讶地回过头来。从小在她的右掌心当中,就生着一朵薄红花瓣般椭圆形的胎记。平时她并不以为意,但一想到眼尖的少年注视过那块胎记,就不由得浑身不舒服起来。

“这是天生的,那又怎样?”狭也对长红胎记的人可以预知火灾这类说法,早就听到耳朵快生茧了,因此语气稍带挑衅地回答。

少年一脸古灵精怪的表情说:“你不是这个村子出生的,对吧?”

狭也沉下了脸。她虽然内心一惊,脸上却摆出若无其事的表情,沉着问道:“为什么有胎记就不是这个村子出生的?”

这时,戴眼带的男性向身旁的人低声簌簌说了一阵,声音却飘到了狭也耳里。

“和……是同一人……你知道吧……这孩子生着水少女的脸孔。”

水少女?她是谁?

狭也突然感到一阵紧张而全身紧绷。他们所说的那个名字,自己虽从未听说过,字眼中却带着一股不安的余韵萦绕耳际不去。她感到内心一阵撼动,好像被冰冷的手指触及般血温尽失。狭也知道老婆婆是袒护自己的,于是涩声问:“你们到底来自何方?”

狭也半存期待地等对方说出“来自东方”,倘若真是如此,他们或许知道有关自己的真正身世也说不定……

岂料,老婆婆却回答:“来自西方。我和他们是在南方聚首的,这一带有许多村落规模虽小,却衣食无忧呀。”

从老婆婆那细纹纵横密布的脸上,看不出她有任何想法的蛛丝马迹。这位老妇的所有精力似乎都集中在明亮闪烁的眼瞳中,却无法真正摸透她的心思。狭也略感失望地静默下来,这时老婆婆又像猛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你可知道狭由良公主这个名字?”

“狭由良公主?我不知道。”

“这也难怪、难怪。”老婆婆独自不断点头。“公主撒手人寰也很久了,但狭由良在真幻邦宫殿里死去一事,对老妪来说还恍如昨日。”

“她是您的至亲吗?”狭也讶异地问道。老婆婆的口吻仿佛在诉说亲生女儿般,她所提到的真幻邦宫殿,是指中央之都所在的辉神之子的寝宫。这个场所若非身份尊贵者,是无缘一窥堂奥的。

老婆婆并没有回答狭也,少年却轻声笑了起来。狭也发觉只有自己在那边无知地瞎猜乱说,不觉心绪一阵起伏,有点不高兴起来。

就在这时,从河边草丛里响起了好几声“喂——!”的明快叫喊,呼唤着狭也的名字。几个充满好奇心的少女,正尾随狭也而来。

“你还好吧?捡到饰绳了吗?”

一股劲冲上河堤的女孩们看到这群陌生的异乡人时,也和狭也一样讶异地圆睁大眼驻足不前。狭也心下感谢她们来此替自己解围的同时,又忙向友人们说明事情原委。

“是他们在这里帮我捡起来的,还说是今年前来的乐师。我现在要带他们去梓彦乡长的家里,你们也一起来,好吗?”

少女们脸上闪现灿烂光彩。凡事只要与一成不变的日常生活有所不同,当然非常受欢迎。她们哧哧笑着,兴冲冲地回到原先洗衣服的地方。

“好奇怪的一群人哦。”

“我总觉得他们好像‘土蜘蛛’。”

“你说得太过分了,这样很缺德。”

“可是……”一个女孩有如少不更事的女童般,天真地说,“大家不是都说土蜘蛛手长脚长或是个小矮子吗?而且夏天露宿树上,冬天则窝在洞里,那些人看起来不正像八只脚的翻版吗?”

大家哗然笑了起来。以她们的年纪来说,没有任何人真正见过土蜘蛛,纵使大家知道那是对拒绝臣服辉神之子的边境居民,所冠上的一种侮蔑称呼,但在谁都不知情的状况下,土蜘蛛在同伴间成了专指异类或异形的用语。

女孩当下描述的样子,正与这群乐师给人的乖违印象不谋而合,狭也因此也跟着大家哈哈笑了起来,不过她才乐到一半就突然打住。手长脚长或是个小矮子——友人的这番话,让狭也从刚才就朦胧意识到不安的原形,一下子轮廓分明起采。

狭也蓦然回首,透过相隔的河岸草叶凝望着已化作黑影团的旅人一行。他们当真像是一群滑稽的大小搭档,而且他们是五个人,有五个同伴……

狭也按捺着骤然战栗的胸口,喃喃自语着。

他们不可能是土蜘蛛,只是凑巧相像罢了。在这样的光天化日下,那个梦魇不会出现。太阳是那么灿烂夺目,它绝不会出现。

2

“一言为定哦。”

“嗯,小女子一言为定。”狭也满脸严肃发着誓。“本人保证不和秋彦、村次、丰男、尾广——还有嘛,绝不收真人送的礼物,也不与他对唱答歌。本人在高光辉大御神前立此誓言。”

“行了,这就成哕。”

女孩们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进行誓约。即使笼罩在欢欣鼓舞的气氛中,大家依然意识到一种难以抑制的心潮激荡。山间萌生的新绿傲然展现出令人屏息的光泽,就连少女们身穿的雪白衣裳,也浸染了一抹青绿。她们毕竟是少女情怀,陶醉在豆蔻年华中不能自持。清新的麻衣衫,发梢上插的石楠花,腰带上别的杜鹃花,女孩们知道此刻再也没有比自己更适合这些装饰的了,因此感到既光彩又腼腆。

“我觉得吃亏的就只有我一个。”狭也向身旁的女孩说。

“那是你不好,谁教你自己不找对象的。”

“狭也没问题啦,别瞎操心。”系着棣棠花般鲜黄色腰带的女孩在一旁插嘴。

“为什么别操心?”

“为什么?真是的!”绿草头冠的女孩说,“你不知道自己多引人注目吗?最近还不知听谁提起呢,说狭也那孩子看起来不像村里的姑娘。”

“那说我像什么?”狭也问。

“你该高兴呀,人家说你像个美人。”

“好羡慕哦,那就当你是公主好了,狭也公主。”

“别闹了!”

狭也鼓起腮帮子。对同伴们开的玩笑却无法开心的原因,都归咎于自己太在意那个独眼乐师说的字字句句:这女孩生着……的脸孔。什么嘛!

自己果真长得那么与众不同吗?

旁边的女孩拍拍狭也的肩膀笑着说:“你别担心,基本上没人在看到狭也原形毕露后,还会认为你是公主啦。”

在四面环绕着栎树、米槠和七叶树混生的杂木林,以及长有高大茶花树的南方斜坡空地里,年轻人正忙着把柴薪往上堆高。各个村落各个场所举办的筵席上,一群年长妇女正心无旁骛地将丰盛的佳肴盛装在大柏叶片中。围绕广场周遭的绳结上每个装饰前,都摆着一坛神酒,男子们似乎在还没日落前,就已经酒酣耳热了。茶花盛开的季节虽过,但稍微步入山里,翻着银色叶背的大石楠花正微红盛开,金色棣棠花和白色野蔷薇沿着溪谷如点点繁星般缤纷绽放。负责分送花朵的少女们,正热衷于争相拿花朵装饰自己。

“我们是春天的使者,当然要配上最美丽的花朵哕。”系着茜红色饰绳的女孩说。

“邀请山上神明来参加庆典是我们的任务,据说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了。”

“很久以前是什么时候?”狭也问。

“是在建造辉神神社之前哦。据说,巫女因此对山歌流传至今感到颇不以为然。不过巫女心里不快那是当然,因为她必须整晚坐冷板凳,没有半个人会去邀请她。”

“从山上来的是哪一位神明呢?”

“不知道。山歌到现在还是一种习俗,不过算是美俗一桩,对吧?如果失传我可不要。”

其他少女在腰带的花束上添加棣棠花,一边又心浮气躁地说:“以前的神明早就死了,那是因为辉神太过光辉灿烂的缘故。尊奉死去神明的氏族,现在就只剩下土蜘蛛了。”

“真讨厌,什么土蜘蛛的神明,我才不想招他来呢。”戴绿草头冠的女孩说。

“那当然,因为你满心想招来的,就只有一位情郎嘛。”狭也这么一说,好几个人都嘻嘻笑了起来。

狭也摘下像是黄金酒盏似的棣棠花,对邀请山上神明莅临盛会一事,开始牵肠挂肚起来。接着,她又对根本没有神会降临,同伴却还为此兴高采烈的模样,感到一股莫名的寥落。

远山彼端,太阳正缓缓落下,苍穹从青转赤,再从赤转紫,又急速变靛蓝而西沉。东方天空才挂起一轮宛如铜片打圆的硕大明月,广场就立刻升起与月色遥相呼应的火堆。人们交相发出欢声,火焰渐渐窜高,刮起超乎想象的擎天火柱,仿佛恢复到白昼一般。狭也睁大眼睛,瞧着火光照耀下的众人笑脸,还有盘踞在乡民脚边,却交错得让人眼花缭乱的团团黑影。

庆典就此揭开了序幕。乡长走到众人面前致辞,期盼大家在今晚能玩得开怀尽兴。头发已届花白的乡长梓彦,是个不具野心、质朴正直的人,如果不看那一丝不苟的个性,他的确是位备受乡民爱戴的人士。乡长刚致辞完毕,立刻就笙鼓齐喧,狭也微微局促不安地望着临时搭建的板席,只见乐师们早已齐聚那里。

从在河边与那群旅人相遇以来,狭也就不曾再见过他们。今天看那一行人已不再身穿污黑衣物,而是改换上乡长所赠的上等麻衫,发上插着绿叶头饰,变成一副仪表堂堂的模样,他们因此看来风采超群,外形也十分端正得体。演奏是由巨汉击着太鼓,另外两人分别敲鼓及吹笙,男孩手持横笛,老婆婆则跨坐在琴上屈蹲着弹奏。

尽管他们来路不明形迹可疑,演奏出来的音色却无懈可击。乐音澄澈而嘹亮,飘扬十里,滑进了人们雀跃的心田。

“嘿,今年的乐师可不是盖的!”

不知是谁发出的感叹,声音清晰可闻。

“狭也别发呆了,快来跳舞吧。不要一时大意,让别村女孩抢走对象喔。”

狭也被身旁的女孩袖子一扯,才立即回过神来,连忙点点头跑向人群。

就在熊熊火堆的四周,正层层围绕着几圈民众。舞蹈是简单的肢体动作和着舞步节奏,渐渐围拢环绕火边。火焰的炙热与人们的沸扬融为一体,所有的舞者步伐都渐趋一致。虽然也有人纵声笑闹或耍宝,不过众人却好像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凝聚力在牵引般,踏响的节拍逐渐化零为整,于不知不觉忘情漫舞之间,舞步达到了一丝不乱的境界,响声震撼高山群岭,回荡在人人头顶上的枝丫间。村民们为狂涛般的兴奋如痴如醉,当广场全体与火焰配合得天衣无缝时,月儿正高挂当空,以银色眸光俯视地上的一切景象。满月仿佛溲疏花的霞彩般迷蒙,庆典之宵则如漫洒淡淡光粉般绝妙。

就在热舞到最高点时,振踏一致的脚步节奏再度凌乱起来。众人的耳际已听不到乐音,而是男子搜寻着女子,女子探求着男子,彼此梭巡着那唯一的视线。唯独此夜,已婚的男女也重回单身时刻,彼此在各处吟唱着恋歌:我多么爱你为妻,而我又多么慕你为夫——拥有情侣的人相依相惜,为交换赠礼而脱离舞圈,来到树荫下。

事到如今,狭也对立下誓言感到后悔莫及,她连想都没想过誓言中提到的那几个名字的年轻人,竟会轮番上前来邀请自己。以前狭也和他们是常游戏打闹的玩伴,自从这批人步人青年后,几乎就不曾与她开口攀谈过。就算碰面,也似乎只能远远隔着彼此打声招呼而已。对这些不知何时长成肩膀魁梧的青年,已将自己视为女人一事,狭也可是半点不知情。到头来,她总算恍然大悟,原来自己被少女们“牵制”了。

真是的,好一群重色轻友的丫头。

不过,这件事却突显出女伴们对山歌会比自己更加死心塌地,她们才是真正由衷思慕着心上人吧。自己甘拜下风,狭也觉得实在怨不得别人。

我在这里做什么?

狭也当然也憧憬着爱情,她只愿情有独钟,与意中人相挽着手、互道情愫衷曲,结果没料到却是这种下场——拒绝青年们邀约的狭也,失望得几乎要哀叫起来。五个青年中,最后只剩真人站在那里。

“连你也来了……”

当过孩子王的真人比狭也大三岁,他曾是左邻右舍头痛不已的调皮少年,但狭也与他许久不见,只瞧那张变得削长的脸上,早就没有幼时那叛逆乖张的习气,就连狮子鼻看起来也蛮顺眼,这家伙已活脱脱变成了朝气蓬勃的青年。当真人高大的身形靠过来时,就像一道无形的电光石火冲着狭也而来。

“我以前可被你整惨了。”狭也这么一说,真人就笑了起来,不过眼神却没有丝毫笑意。

“那是因为我知道将来总会等到这一天,小狭也。等你长到可以参加山歌会的年龄时,我就能拜倒在你裙下,恳求你给我答歌。”

狭也为难而窘迫地仰视真人的脸。“去年和前年你都对我一副视若无睹的样子。”

“去年是去年,但今年的你是本村最美的姑娘,我才不想让别村的男人把你抢走。给我答歌吧,就给我一个好答复!”

狭也俯下头来,耳梢上的石楠花也偏垂下来。她早就彻底受够了,而且准备谢绝男方的答歌也唱完了。女孩们在预备情歌的同时,当然也准备了几首婉拒对方的歌谣,这些都是自古延唱至今的歌词,因此女孩们不需再为答歌的内容费神。不过,狭也却连一首都再也想不起来了。惨了,这该怎么办?干脆即兴乱编一首来拒绝他,还是……

就在狭也进退维谷之际,突然她的身畔响起了一阵歌声。

遥遥远野,寻觅难会。

冷冷人丛,相知吾妹。

狭也和真人倒吸一口凉气,同时回过头来。若是女方还未答歌,就有第三者前来邀歌,意思就表示他对先前的求爱者下挑战书,这样的举动必然会造成骚动,因此知趣的人都不会去踏死穴。不出所料,真人立刻面红耳赤起来。

“哪来的混蛋,想找死吗?”

“别这样。”

狭也眼看真人鼓起鼻翼,想起他小时候的恶形恶状,慌忙制止了他。那个破坏好事的家伙,竟是个相当瘦小的男子,狭也仔细打量那人的脸,不禁气急败坏张口无言。原来,他就是那个到刚刚为止前应该都还在吹笛,口吻傲里傲气的小个子少年。

“你呀——到底在搞什么鬼?”

“小毛头,滚回家睡你的大头觉!别给我不懂装懂,还有样学样。”真人鼻孔喷烟地吓唬他。

少年冲着两人嘻嘻一笑。要不是他脸上还带着稚气,真可说是一副摆明“你奈我何”的表情。

“答歌怎么办,狭也?”男孩唱歌般说道,“你若向我们其中一人答歌的话,事情就能和平解决哦。”

狭也慌乱地左看右看两人,不知如何是好。然后,几乎是自暴自弃地唱起来。

恋恋意浓,吾郎来盼。

荫荫小树,悄立等待。

“狭也!”真人不敢置信地大嚷,“为什么?为什么你要给那家伙答歌?”

狭也心中一片惨然。“抱歉,我不能给你答复。去找一位打从心底注视你的女孩吧,我想她一定会出现的。”

狭也就像逃走般离开了会场。坦白说,她真是懊悔到了极点。

为何我非要充当烂好人呢?

狭也发出幽幽的叹息。

原本她对山歌会是那么望眼欲穿,那种众里寻他千百度的恋情兴致,现在也全化为乌有。狭也对火焰与人影纷乱目眩不已,只想找个微暗的地方让自己稍稍静下心,于是她走到树荫下,当她穿过环绕山歌会场外的绳结时,才发现刚才的少年还跟着自己,狭也狠狠白了他一眼。

“我有话在先,你送的东西我可不想拿。就像真人说的,你还是个孩子嘛,为什么你会离席过来呢?”

少年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在微微月光映照下,他的眼瞳浴着光泽,闪动晶亮。

“我还以为你会说句谢谢呢,你看起来那么无助,所以我才特地解围的嘛。”

这小子真是个怪胎,狭也暗想着,为何他会如此明察秋毫呢?难不成他老是在注意自己的一举一动?

“我记得你的名字就叫鸟彦,对吧?”狭也缓缓说道。

“嗯,对啊。”

“为什么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村子出生的?”

“这个嘛,我当然知道。”鸟彦两手交叉在脑后,看来十分得意。

“我们就是为了找你才来贵宝地的。”

狭也努力佯装平静地回答:“你再胡说八道,我可要生气哕,我现在心里正不太好受呢。”

“好凶哦,我是说真的。”鸟彦收起得意的样子,略略改为正经八百的态度说,“我们是来寻找九年前,由照日王率兵烧毁的村庄里的一位失踪女孩。那孩子当时才六岁,右手上有一块红色胎记,那是在她出生时,手中握有明玉的印记。换句话说,她就是水少女的继承人,也就是狭由良公主的转生。”

“别再讲了。”狭也喃喃说道。

“狭由良公主乃是尊奉暗御津波大御神的诸王当中,身份最高贵的公主之一,她将大蛇剑……”

“我说别讲了!”狭也发出尖喊将话打断,她用力摇着头,半边发际上的花朵纷纷飘落下来。“我不想听这些,你给我走开!你给我走得远远的!”

鸟彦一听这话,不由得扫兴,他讪讪说道:“可不可以请你说话别像在赶小狗?我看起来虽像个孩子,但活得比你久哩!”

狭也于是转过身,想朝山歌会场直奔而去,她想奔回亲友、知交、懂得自己欢笑和泪水的人群里。谁知她愈跑,就愈陷入枝影无穷蔓生的漆黑森林里,篝火辉煌燃烧的广场,明明就在仅仅走个两三步、两三棵树以外的地方,现在却无影无踪。狭也即使改变方向前进,也只是白费力气,就算她向四面八方奔跑,迎接她的也只有深山森林的一片寂静。跑着跑着狭也终于停下脚步,倚着一株树干站住,接着调匀呼吸,想借此压抑自己恐慌的心。

别慌,狭也。在这种时候——在此时挣扎也是白费力气。

就在这时,传来了矮小婆婆的声音,“别担心,你有一股信赖他人的力量,当然你会把鸟彦的话给听进去。”

喏,你看。

狭也背抵着树干,面对终该来临的魔物,准备奋力一搏。在无法摸清距离的黑暗里,五个乐师就伫立于朦胧光影中,像是被包围在月夜蕈所散发的磷光内一般。狭也觉悟到终于要面对这个让自己深深恐惧的业障,她无奈地大吸一口气,又将气吐尽。从狭也的举动来看,可能是一种听天由命的沉着,反而使她再也感受不到特别的恐惧。也或许,她的感觉早已麻痹,不过与其这么说,倒不如说她的怒火正加温般地在体内燎烧起来。

狭也瞪着这五人,随口道:“你们果然是鬼,对吧?”

首当其冲的老婆婆却面不改色,以那双干瘪脸上的铜铃大眼注视着狭也。

“不,我们不是鬼。”老婆婆回答得十分干脆。“至少我们与山歌会上聚集的大伙一样,和你都很亲近。”

紧跟在老婆婆后面的鸟彦则补上一句:“是啊,我们的心灵也会受伤哦。”

戴眼带的男性开口说:“在这儿的这位是岩夫人,我是开都王。”

接着他又将手伸向巨汉。“这位是伊吹王,那位是科户王和鸟彦。我们全都尊奉暗御津波大御神。”

狭也顿时明白了,他们全是土蜘蛛。

当狭也想到自己的身份也是土蜘蛛,就恨不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我不是土蜘蛛!她在内心深处呐喊着。不是!才不是!我最喜欢阳光和花卉,空气和云彩也是我的最爱,我明明就热爱太阳底下所有的生命万物……

“请听我说,狭也。”岩夫人说,“你知道开天辟地的故事吗?也就是创造这个国家的父神及母神。男神与女神同心协力缔造了丰苇原的中之国,并使各方神明遍及在这个国家中。神祗遍布在山岳、河川、岩石、涌泉、清风、大海里,众神和乐融融地住在四方,各处响起的笑声,就连大地也为之摇撼。没想到就在女神创造火神时,竟被烈焰灼伤,她因此躲进黄泉国。悲愤的男神在斩杀火神之后,为了讨回女神而亲赴死国,但男神亲眼看到女神那副惨不忍睹的形貌后,竟然逃回阳间,还用千引之岩将通路封死,表示两神缘分就此了断。此后,众神就划分为天上及地下两派。”

“是分成光明和黑暗。”狭也直截了当地插嘴。“凡身为丰苇原中之国的子民,无论谁都知道这个传说。女神诅咒着地上,说要一天杀掉一千人才痛快,男神就这么响应,说要一天建上一千五百间产房。说这番话的男神,就是高光辉大御神呢。辉神使地上洋溢光明,让生命孕育不息,而他的孩子便是照日王及月代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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