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否孕育生命,还有待商榷哪。”老婆婆却格外柔声地说,“孕育所有生命的应该是大地呀。更何况,滋润大地的正是水,从高处流淌的水抚慰了每一寸土地,最后流人黄泉,这正是女神之道啊。而这条路,就是地上所有生命体最终的回归之路。我们的丰苇原正拥有源源不绝的水流本性,倘若破坏了这条水路,就会产生淤浊沉淀,那么邪恶和污秽便将流滞不去。”
忽然间狭也感到一股悲伤,她抬眼一看,只见此刻的岩夫人正低垂着眼帘。狭也对自己竟和这妖怪般的老妪起了共鸣,感到不可思议。不过,此时的岩夫人与其说面貌丑陋,倒不如说凄怆得令人心疼。这位老妪宛如一只羽毛未丰的稚拙雏鸟,痴痴等待迟迟未归的亲鸟般无助。
岩夫人接着说:“但男神对女神厌恶到了极点,于是破坏了这条水路,并且命令不死的神子照日王及月代王统治地上,好让两位神子开始对付跟女神一起诞生的山川诸神,将他们一一赶尽杀绝。辉神打算一举歼灭四方各地的神明,然后独自称霸天地,他将会使丰苇原充斥着杀戮和掠夺。”
“才不是这样!”狭也慌忙打断老妇。“您说得不对。在我们国度里阳光普照各个角落,就算是大一统,也不是什么坏事啊。发动战争的那些任性家伙,就是不尊崇大御神的神光才会挑衅引起纠纷,都是因为他们不期待和平。”
这时,有人发出了钢铁般尖锐的声音。那个叫科户王的男子,头一次开口说起话来。科户王是几位男子中唯一没有蓄浓胡的,但无论是瘦削的体型还是眼神,都像利刃般锋锐。
“难道你就那么绝情吗?你歌功颂德的辉神,可正是杀害你父母的元凶!辉神引起的烽火和铁蹄蹂躏了整个村庄,当我们快马加鞭赶到时,全村已不留任何活口。即使如此,那对辉神神子也当这不过是一场会烟消云散的朝露,摆出一副无关痛痒的样子。那种冷血动物你还要膜拜?你竟连杀父仇人都不憎恨,只顾贪图安乐?”
狭也不禁浑身一颤。也许这个要害,正是她最难招架的,不过,狭也自己也有坚持不变、屹立不摇的想法,她发觉自己比想象中来得更坚强。
“我不想憎恨。”狭也小声道。如果说她有点气弱的话,那是因为顾虑到科户王,其实她对自己要说的话充满笃定。“对我来说,现在我有父母,他们既收养我也照顾我。我不是绝情,只不过要我恨人,我宁可爱人。”
“这让我想起狭由良公主来了。”巨汉伊吹王喃喃自语着。虽然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却像破锣般响亮。
岩夫人深表同意道:“是啊,那个少女也是这么说的。我们也不是教人别敞开心扉迎向光明,只是这场硬仗非打不可。我们必须对辉神想消灭所有地神的狂举有所顾忌才行。天神对这个国家可说够绝情了,他只想将地上肃清干净,好让光之脚步降临世间,却不想想若消灭了所有山川诸神,地上子民到底还能不能存活,辉神根本没有体恤苍生的仁心哪。”
开都王扬起浓黑的眉毛注视着狭也。“拥有水质本性的少女,你也加入我们的战争吧。你的力量虽然薄弱,却最接近地母之神,甚至还拥有驱使大蛇剑的能力。”
鸟彦及岩夫人、科户王、伊吹王几人,都与开都王一样在黑暗中殷切观望,期待着她给的答复。狭也感到相当为难,但也了解欺瞒他们并无任何意义。最后,只好由衷地回答:“我讨厌战争,也无法加入你们。”
这五人大失所望的心情连狭也都切身感受到了,于是她稍稍辩解般地继续说道:“为什么你们不更快一点来找我呢?在这属于高光辉大御神管辖的村子里,我一住就是九年,天天过着称颂赞扬照日王及月代王的日子。如今短时间内就要我改变信仰,也未免太强人所难。”
岩夫人沉默了半晌,说:“任何人在拥有青春心灵时,是不会留意到朝高空伸展的树,也往土里扎下同样深的根。然而我们这些死而复生的氏族,正因可以重获新生,所以每次都必须体验少不更事的阶段。为此,我们不会在新同伴还没充分成长前,就贸然前往表明使命。等待时机成熟后,我们才会齐聚一堂亲自迎接,这就是我们长久以来的习惯,也是一种仪式。但你的情形的确太迟了。我们为了寻找下落不明的你,也不知花了多少岁月。纵然如此,我们还是这样不顾危险,斗胆踏人辉神领土暗访你的下落——不过,我们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岩夫人在怀里找了一阵,朝狭也伸出小手,“我们这就打道回府,追兵已近在咫尺了。但这是属于你的东西,它和你可是生死与共啊。”
狭也无言地伸出了双手。这散发出比老妇手上磷光还要微弱光泽的东西,是一块如狭也指尖般小巧玲珑的勾形玉石。这块勾玉不像珠子般浑圆,而是外形略扁、呈耳状弯曲。玉的顶部钻了可以穿绳的洞孔,中间穿过一条细线。色泽是微带光润乳白色的青蓝,就像是仰望春天苍穹时那种淡淡柔和的色彩。
就在一瞬间,突然轰响起一片沙沙的喧嚣声——村人的及夜风
摩擦叶片的声响,在狭也的耳际苏醒过来。然后,她才发现自己刚刚原来置身于毫无任何声音的空间。她如梦初醒般环顾四周,透过墨色枝丫,看见广场的火光正点点闪烁,乐师们却早已消失无踪。或许,他们不会再出现在人前了吧。鬼在现实中显像,却又于没有丝毫不轨行动下,悄无声息地离去了。
狭也紧紧握着掌心的那块玉,不禁陷入茫然思绪中。
我该回去了——回到大家的身边。
然而,她的脚步才刚跨出,就知道其实并无地方可去。父母都在山腰的家中,各自分散的姊妹们,也正忙着与情郎在两人世界中软语相偎。夜色渐深,各村的宴席上扬起了哄笑声,到处连个落单的身影都看不见。
突然间,这里的任何人都与自己相隔十万八千里的想法,袭上狭也心头。这种预感其实一直似有若无存在着,只是自己不想承认,也不愿正视罢了。事到如今,再也容不得她否认。那群鬼虽然和善,却也在她心底留下了深深的烙印。狭也于是挪动脚步,目标不是明亮的广场,而是朝向森林深处,她一边走着,一边忍不住哭泣起来。
眼泪就像决堤般永无止境落个不停。她边哭边走,边走边哭,也不知究竟走到了哪里。当她哭倦了,终于想坐在横倒的原木上休息时,忽然,身旁的树木声音庄严地问:
“你为何哭泣?”
这声音仿佛穿过林梢的清风般悦耳,狭也因此并不觉得唐突,回答道:
“因为我很孤单。”
“是没有寻找到心仪的对象吗?”
“比那还要孤单上千百万倍呢!”
狭也这么说时,听到就在茂密的森林深处,响起一阵紧张的窣窣交谈声。狭也不禁也狐疑起来,探着脖子想仔细看清黑暗中的一切。
“只是村里的女孩在哭泣,不必多虑。”最初的声音低声答道。
阴森森的杉林深处,即使藏着人也不会有所察觉。狭也在吸鼻发出声响后,对自己的不察感到十分后悔,于是疑问道:“你是谁?”
一个人影般的形体终于移动,从树林后走了出来,伫立在月光下。此人相当高挑修长,看来就像年轻的杉木精。不过随着满月的朦胧皙光流泻下,才发现他并非泛泛精灵之辈,而是身份更为崇高的神圣人物。狭也屏住气息,全身僵硬而无法动弹,原本心想今夜无论再发生任何事都绝不会大惊小怪,但她现在还是怀疑自己的眼睛,不禁想到是否正做着梦。怎么说呢?因为她不知多少次在梦里描绘的银盔甲,如今就与梦境中一样,沐浴在无数月光的凝露下,静静闪烁发亮。
月代王就站在狭也的面前。
3
月代王就在林叶簌簌交响的隐暗深处,头上凝聚着月光,如一尊银色雕像般立在那里。虽然王的身形如梦似幻,却又非虚拟幻象,而是充满威严的存在,这种感觉也让狭也切身感受到了。那身形就像山岳凛然矗立,而这位神子也确实双脚踏在土地上。不过,对世人而言,月代王实在太俊秀超凡了,狭也为此感到浑身毛骨悚然,她首次了解人除了恐惧之外,面临这种震慑人心的美感时,也会有同样反应。
王的一身装束,除了头盔甲胄之外,还戴着银护腕,肩挂箭筒,腰上佩有长刀,完全一副征战沙场的打扮。衣装是一袭雪白,袖上缠绕的丝线装饰着一排小玉串。从光可鉴人的头盔接近两颊之处,可约略窥见这位神子的面庞细致,鼻梁高挺,眼神温柔得难以言喻。而且形象是如此典雅、如此优美,同时却又令人感到排山倒海的力量。神子只是静立一方,气势就足以让黑夜为之形变、森林为之摇曳,甚至从林荫中散发出全然不同的香气。
就在狭也瞧得过于出神,甚至浑然忘我时,竟然忽略了对方也正端详着她。当她回过神来半晌后,才慌忙拿袖子遮住脸,但此时所有的一切早就被月代王看在眼底。
“为何要遮住脸?”神子心平气和地问。
“因为刚才哭了嘛。”
相遇的时机真不巧,狭也心想哭花的脸一定没人敢瞧第二次,不禁独自在袖底下羞红了脸。
“这我知道,你一直在哭,对吧?”从神子的声音里隐隐听出一丝笑意,然而,语调却是如此动听。
“把头抬起来。”虽然是淡淡地对狭也说的,却是一种命令。狭也还来不及思考,就先遵旨行动了。
月代王面对抬头仰看的狭也,告诉她:“你不就是水少女吗?”
狭也像脸上被人掴了一掌般狼狈不堪,眼睛也睁圆了一倍。
“为什么——您会知道这个名字?”
神子的眼神隐藏在头盔的护眉后面,因此无法捉摸,不过,声音仍是平静如常。“我认识一位和你容貌相同的少女。不,应该说曾经认识,就在很久以前。虽然时日不多,但她曾在真幻宫里。”
我到底是谁?难道是狭由良公主的影子?狭也黯然想着。
“我的确是水少女,就在今夜鬼来找我,告诉了我这个名字。”狭也悄声说着,并将两手手指僵硬地交叠在一起,以免颤抖不停。“而
且我也得知自己是尊奉暗神的氏族,可是,我连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种事。我从小生长在羽柴乡,也到神镜神社参拜。春日向月神祈求播种顺安,秋天向日神祝祷稻禾丰收。今后到底该怎么办,就连一点头绪都没有。事到如今,我仍祈望您赐予光明,纵然以我的身份来说,这是一个不情之请,但我一直……”
狭也虽然努力克制自己,却还是乱了声调。就连她自己,也不敢相信泪水还犹湿未干。
说吧,狭也。现在非说不可。
狭也鼓起所有勇气,终于说:“我一直想追随您……”
半晌,月代王只是俯视着她,一语未发。此时,在王后面随扈的一师军队,正全副武装、小心谨慎地走近神子,然后紧紧围绕在旁。
狭也眼见如此,不禁心灰意冷起来。
然而,接下来的瞬间,月代王解开了绳结,将头盔取下,然后悠然将头一甩,结在长双髻上的玉饰,发出了琅琅澄澈的玉响。年少朱颜——没想到出现在那里的竟是一位如此年轻的青年。
“你叫什么名字?”
“狭也。”她目不转睛、眨也不眨地回答。
“我循着浓臭阴暗的踪迹来到此地,虽然徒劳无功,却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月代王爽朗地说,接着又问,“今晚羽柴乡应该有山歌会,是在这附近吗?”
狭也点了点头,却又显得不知所措。
“替我们带路吧。好想观赏暌违已久的山歌会,我经年累月只为战争而跋山涉水。——不对不对,用不着走路去。”神子回过头吩咐:“牵我的马来。”
无论是羽柴乡乡民还是乡长,都为这惊鸿一瞥的景象吓得魂不附体。神明亲临山歌会场,这个自古流传的神话突然出现在现实中。在乡里所见的马儿,都是鲁钝的耕作畜马,除了乡长以外,没有任何人拥有坐骑,然而就连乡长的鞍马,也和浮现在篝火中的这匹色泽灰白、侧腹上布有星点的挺拔神驹,完全无法相提并论。更何况马背上的月代王,就连神社巫女都只能从神镜彼方略窥圣颜而已,如此丰姿,远非人们的想象力所及。
聚集在前方的乡民,对簇拥守护月代王的武士们深感畏惧,因此小心翼翼绕到安全地带,一边呆若木鸡似的紧盯着眼前奇景。更让他们震惊傻眼的是灰白雄驹的坐鞍上,有个纤瘦的少女——而且,是一个羽柴乡的女孩侧坐其上,与神子一同前来。
月代王一行人分开人墙缓缓前进,来到乡长的板席前方才停下来。这时乡长几乎连滚带爬,忙从座位冲下,将额头平贴在地伏身行礼。神镜神社的巫女也同样行礼如仪,乡民们见到这番光景后,也如梦初醒般慌忙随着乡长有样学样。
月代王环视着广场,只见尽是人们静默拜伏于地的背影。柴薪剥跳的声音格外响亮,火粉在夜空飞舞。
王于是开口道:“庆典继续进行即可,你们也不必如此惶恐,本王只是想来一睹山歌会罢了。你们好好歌舞娱庆,畅游酣乐,还要选个良妻美眷才好。今宵的歌盟之誓,就由本王来祝贺。那么,奏乐吧。”
受到月代王敦促的乡长将头微抬,颤声含糊回答:“如此穷乡僻壤的庆典,承蒙高光辉神子御驾亲临,实在不胜光荣。又蒙您的慈辉厚意,草民诚表谨遵不悖。只不过,目前不见乐师身影。”
“没有乐师?”月代王不可思议地说,他以探询的目光注视着狭也。不知该如何响应的狭也,只好窘迫地将身子缩成一团。其实她恨不得赶快从马背上溜下,一心只想躲进拜伏的乡民群中。
“没有音乐,就缺少兴致了。这样好了,就由本王来演奏吧。”
神子若无其事地说着,取出横笛,以轻冉的姿态飞越到乐师的板席上,然后盘坐下来,拨开发绺,匀整呼吸后,朗朗吹奏起来。
谁都不敢相信庆典是由辉神神子带起音乐翩翩,将盛会继续进行下去。众人都认为在尊崇的神子面前,是绝不可能尽情享受山歌会的。然而,大家在发现并非如此时,早已移动起舞步,盛会就在不知不觉中,比原先更加热闹精彩起来。笛音的魔力让人心荡神驰,手舞足蹈间充满了喜乐。喜极而泣的人们打着拍子,为绚烂的庆典如痴如醉。
在板席下方注视着人群的狭也,突然发现没有任何人凝神注视月代王。他们仰头一看到神子,就立刻像是炫目到无法逼视般别开脸去。然而人们仰望的脸孔上挂着笑容,就像心中点燃灯火般渐渐明灿起来。热情洋溢的山歌之誓,在广场此起彼落地进行着。
对神子瞧得入迷的人,难道就只有我吗?
虽然狭也觉得此事有些不可思议,不过脚上却不安分起来,她真想绕着火堆舞个尽兴才罢休。正当她想探身跑去时,突然被人抓住肩膀。狭也大吃一惊回头,原来是乡长梓彦。他以严肃到足以刺穿人的眼神,对她说:“你是住在上里的那位乙彦的女儿吧。到底你显什么神通,竟然将辉神神子给招来?不过,现在可别从这里给我溜掉,必须好好尽心尽力服侍神子才行。你这就去敬奉神酒还有鱼鲜,懂了吗?明白吗?”
就这样,狭也为献上祭皿来到吹笛的月代王身畔。单脚竖膝、悠闲盘坐眺望庆典的月代王,一看到站在那里略显羞涩的狭也,秀丽的眉目就笑展开来。
“上来吧。”
拾阶而上的狭也跪着身子献上酒盏,正准备要斟酒。
“你今夜有从别人那里得到宝物吗?”月代王问道。
狭也的心中,瞬间浮现那块勾玉,但她立即打消了念头。王所问的应该是山歌的事,那块玉并不算是择妻的宝物。
“没有。”
“如果这样,可否接受我的?”
狭也不禁抬起脸庞。月代王的眼神是如此深邃而高深莫测,不过,狭也寻思即使贵为神子,在悠闲时也总会说句玩笑话吧。
“就遵照高光辉御神您的旨意。”
听到狭也若即若离的答复,月代王仿佛微微笑了。
“你的水很清澈,还不曾遭受阴暗的污浊。能够尽早发现你实在万幸,就让我来守护你的清澈。成为我宫里的女官吧,狭也,能到我宫里来吗?”
所谓女官,指的就是侍奉辉神之子的女性神官,这在巫女中是最高地位,也唯有最权贵之豪族的女儿才能获准入宫担任,狭也为此讶异得目瞪口呆。
“这是不可能的!我既没有任何资格……而且我的氏族是——”
“不用介意自己出身。”神子干脆地说,“在乎出身是住在丰苇原的凡人的陋习,这种想法并非来自天上父神。就连暗神,也有不以血脉相继的时候,你说是吗?”
“遵命……”狭也困惑而含糊地应着。
月代王虽然泛起端正的笑颜,但看起来并不开心。“暗族是轮回转生的一族,而辉族乃不老不死的一族,双方都是与子嗣无缘的氏族。”
王仰起白皙的颈喉,将酒一饮而尽。从神子的话语中,狭也感受到一丝嘲讽,但她讶异到底是什么让他如此。
搁下酒盏,月代王命令道:“看着我。”
狭也顺从地凝视着神子,一抹微妙的感情似乎存在,但又不曾.浮现在王的脸上。那是由俊秀绝伦的容貌上,那可与空中皓月比拟的高贵所致。
“这就是你拥有的女官资格,懂吗?”神子柔声说,“只要是丰苇原的泛泛之辈,都无法直视我的眼睛。他们无法做到,也不敢奢望。”
神子接着面向歌舞尽兴的羽柴乡民,在那里有志同道合的伙伴、手足至亲、嬉笑欢闹的人潮。
“我懂了。”这回狭也总算点头同意了。然后,她多少领会到月代王周遭笼罩的那股难以捉摸的忧郁之气。
“来真幻邦,狭也。无论遇到何事,我都希望你留在身旁。”忽然,神子以格外坚决的语气说。
就在点头答应前的一刹那,狭也的内心浮现出九年来再熟悉不过的羽柴风景。内院桃树、玩伴、稻花、畦蛙、结冰早晨、盛夏午后,还有打稻草的父母、窗边的明光——悲喜起伏就在转眼之间,又随即烟消云散。狭也听到自己遥远的回答。
“是的,谨遵您的吩咐。”
仅仅就在瞬间,月代王的脸上露出青年般喜出望外的表情。
“能找到你真是太幸运了,还好发现你的不是皇姐而是我,实在是太好了!”
狭也在点头的同时,突然觉得心头一轻,发觉自己变得好安心。
长久以来不断摸索的她,终于找到了一线曙光。
追随这位神子而去吧,我已不再迷失了。
4
今夜发生的事,就算历经百代也必然成为不朽的话题。羽柴山歌会的传闻,早就迅雷不及掩耳地传遍了遥远的村落。月代王远离战场专为庆典而御驾亲临,还有一介村女荣膺女官的破格拔擢,实在是特例中的特例,所有的人都为此震惊而悄声议论。
羽柴在一夕之间远近驰名,一举升为大老的梓彦也乐得合不拢嘴。月代王赏赐过多的绸缎黄金,作为征纳女官的用度,让羽柴乡名副其实地财利双收。乡长不再把狭也视为下民,非常礼遇,让她讶异今非昔比的同时,也空虚到无法感受到喜悦。
狭也将装满数个藤衣箱送来的薄绢和精美染织布铺展开来,仿佛错置空间的彩虹泛滥着艳丽的色彩,将局促的家里层层围绕。
狭也难以置信地问:“这全是为我打点衣裳的?”
“真是的,还得靠村里的妇女帮忙,非赶在出发前缝好不可呢。”
母亲八田女破涕为笑说道,一边用瘦骨嶙峋的手指抚摸着光鲜的布面。“能剪裁这么昂贵的布,我这辈子连想都没想过。”
“就在家里放几匹吧,没必要全拿来做衣裳。”
八田女摇摇头,“那可不行,娘不能让你在高贵的公主间感到寒酸呢。”
“娘!”狭也涩声笑了,“我才不可能成为公主呢。村女就村女,有什么不好?”
“不,你跟别人不同。”八田女坚持地说,然后停顿片刻。“从你在山歌会上没和平凡青年交换平凡的誓言起,娘就这么觉得了。希望你在这老房子生下孩子,成为热闹的大家庭,简直就是梦中之梦,虽然娘也曾有一点点期待,不过听到你要人宫时,还是比天塌下来还吃惊哪。”
狭也凝视着母亲,这位因农事辛劳而早在脸上留下刻痕的驼背老妇,因为天灾丧子,直到晚年才收养自己。对八田女而言,能见到孙子的脸是唯一的乐趣。
“我马上会回来的,也许被赶回来也说不定。”狭也情不自禁这么说,八田女逞强地哼了一声。
“你在说什么傻话呀,如果这样的话,不就在村人面前抬不起头来了吗?娘是不会放你进屋的。好了好了,专心缝衣服吧。就算要去当女官,娘也不想让你偷懒针线活儿。”
那天夜里,从外归来的乙彦在看过狭也试穿缝好的衣裳后,难得喝起酒来。月代王吩咐乡长代为转赐给乙彦的财物,让老夫妇俩用之不竭,但因事出突然,乙彦和八田女都还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乡长对我说,没有比有个孝顺女儿更好的了。”乙彦边拿起酒杯,笑笑说,“梓彦大人大概还在后悔吧。那天在后山发现野猴子似的小女孩,若不是硬交给我,而是他自己收养就好了。再怎么说,当时都是因为你这孩子长得不算讨喜,浑身发黑又皮包骨,全身裹着破衣,只从小竹丛里露出两眼闪呀闪的。”
狭也苦笑起来,“根本就是土蜘蛛的小孩嘛,为什么还收留我呢?”
乙彦隔着花白的眉毛看着狭也,“无论是谁的孩子,只要是没爹没娘的幼儿,哪有人会见死不救呀?这是人之常情。狭也,不是常有这种说法吗?就算是土蜘蛛,原本也同是丰苇原中之国的子民。是自从高光辉大御神降临后,才瓜分成两派的。”
“嗯。”狭也低声回答,胸中毕竟百感交集。她对还没尽心道谢报答父母就辞别离去一事,感到十分歉疚,但乙彦这番语重心长的话,让她不禁欲言又止。
“爹——”
乙彦像是察觉到狭也的心情,醚着满布鱼尾纹的眼睛微笑着。
“你是我们家的女儿,羽柴的孩子,爹以你为荣,无论是到真幻邦还是任何地方,你都要拿出自信。”
狭也带着最后一瞥的心情,沿着河岸甬道漫步。出发在即,在这个风雨欲来的季节前,初夏的黄昏是如此清爽宜人。舒展的柳叶乘风摇曳,蛙声呱呱和鸣。浓浓熏染的青叶香,与温热草原上散发的闷湿气味——风中的气息已经完全属于夏季。近挂在山巅的夕阳,还有映照天色的河水,在下游闪烁着灼红。狭也站在不见人影的川原上,想极目眺望河流的尽头。
不知有多少次她在这条河里流放竹叶小舟玩耍,而对未踏上过的土地、素未谋面的人、未知的众神,也不知梦想过几回了。虽然将梦想托付在一叶小舟上,但狭也当真想都没想过要离开村子。真幻邦,据说是在比此河终点更往西的地方。对狭也而言,都城与本村的位置关系完全不在想象之内,她幻想要去的只是一个如梦中楼阁般的地方。
狭也微微叹息后,解下颈上挂的穿线勾玉,天蓝色的玉石贴在肌肤上,因此看来像有血有肉般地温润灵动。她再将玉放在右手上——已经这样尝试好几次了——将它叠合在胎记上。真不敢相信一个婴孩能拥有这种东西,但她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块美玉,如果这是择妻的宝物,那么狭也大可扬眉吐气一番了。
丢了它吧。
她心意已决,因此才来到川原。狭也想将水少女的玉石还诸流水,这东西她并不需要,如果成为真幻宫的女官,不能带去这种有阴霾的东西,必须将暗族的点点滴滴抹消才行。
狭也紧握右手,然后高举挥动起来,就这样心一横将它丢得远远的——
然而,她还是没抛出去,好像手被人按住了一样。狭也踉跄着,对自己感到很无奈,又像做了难为情的事一般,四下张望了一下。
夕暮的昏暗开始弥漫川原,狭也眼尖地发现似乎有人从较上游的河堤坡道走下来,于是她慌忙将玉藏进袖里。丢玉的事若被人撞见,可就不妙了。人影似乎直接朝这里过来的样子,狭也揉揉眼睛,到底是谁会在这种时候过来呢?
要认清是谁其实并不困难,即使暮色隐藏了对方面孔,但身形却很独特,此人的头顶高结着大髻,平民所没有的长衣曳及脚踝,还有中年女性略胖的圆肩。来人是神镜神社的巫女,因此狭也连忙行礼。
“晚安,巫女大人。”她边说边觉得不可思议,狭也从未见过神社的巫女独自抛头露面,就连白天也很少见到,天色暗了之后更是绝无仅有。
巫女一停步,就妄自尊大地傲视着狭也。她老是这种态度,就连对乡长也是如此,如今又比平常更冷峻三分。接着,她吐出意想不到的话语:“我被免去巫女一职,现在正奉还神镜回来。”
从声音中能感受到一股冰寒怒气,狭也浑身哆嗦地睁大眼眸。
“怎么会这么突然,为什么您要辞去呢?村里不就只有一位巫女吗?”
仿佛只要头稍微倾斜,大髻就会倒下似的,巫女以僵直的姿势对她说:“不就是因为你去迎接月代王,我才沦落到这个地步吗?狭也,你拜见王的尊容,还进献神酒、受赐贺辞——并且获选为女官。我在设置神镜的村落里独自拜见辉神神子,却无法达成蒙神子召见近身的心愿,甚至连一句圣言都没被垂询,这样今后我还怎能继续厚颜无耻地守护神镜?”
狭也听了不禁倒退一步。
巫女继续说:“我要离开羽柴乡了,不过,在你前往真幻邦前,我有句话奉告在先——”
只见巫女吸了一口气,突然脸色诡变。狭也不明白那是充满杀意的表情,仅觉得眼前女子瞬间被魔煞附身。只见她眼睛猛然怒张,裂开一寸多长的血盆大口,真让狭也怯怯看呆了眼。
巫女用像换个人似的声音,呻吟说:“你这祸种,黑暗妖物!以为我会不知你的底细?竟想用花言巧语蒙骗月代王,我岂能白白让你得逞!”
冷不防,巫女一下子拔出胸中暗藏的怀剑。残照中的短刀刃上,泛着暗钝的红光。
“就在这里让你命丧黄泉!”
狭也惊恐地左闪右躲,却仍无法回神,丝毫没警觉到自己正处于生死关头。待她瞧见短刀刀尖划破一方衣袖,用力扯裂垂下来时,她才初次感到一种近似恶心的恐惧感。
“请住手!我是——辉族的奴仆。”
巫女发出凄厉的嘶喊,“给我闭嘴!你还敢狡辩。”
“是真的,我的心是属于辉族的。”
狭也边说边逃,险些又被刀锋划过,赶紧背转身子拔腿就跑。
中年巫女脚程迟缓,照理说可以顺利摆脱,可是不知为何,狭也在千钧一发之际被石头绊了一下。猛摔在砂石上的狭也,连痛都来不及就回头,这时她身后已站着耸立如女鬼般的黝黑身形,正发出胜利的高喊,将短刀一挥刺下。
死定了!
就在狭也闭上眼的刹那,尖锐的惨叫声进发,刺痛了她的耳膜。
发觉叫声不是自己所发时,狭也张眼一看,只见巫女以手臂掩住脸孔,想保护自己不被某种东西攻击。原来,有两团漆黑的东西正轮流袭击她。巫女的手腕上血花四散,随即发出一连串惨叫。而扑翅的声音又盖过了惨叫声,原来是鸟。
袭击巫女的,竟是两只乌鸦。
巫女挥动短刀,却全扑了空。乌鸦的迅捷让人不寒而栗,而且冷酷无情。狭也见到巫女扭曲的脸上,一只眼睛正淌下滴滴鲜血。
悲鸣随着喘气渐弱渐歇,然后慢慢转为啜泣。筋疲力尽的巫女终于抱头用力仆倒在地,再也不动。唯有拱起的背脊,因喘息而上下抖颤着。
这时,狭也还一直呆坐在那。巫女溅洒在川原石上的血斑于暗暮中褪失颜色,看起来黑污污的。她觉得一阵恶心,耳鸣嗡嗡作响,好像站起来就会立刻倒下似的。乌鸦们在巫女不再抵抗后马上停止攻击,停落在距离狭也有一点位置的大圆石上,接着如释重负般地径自开始整理羽毛。
当乌鸦看到狭也不断盯着它们,就以闪亮狡黠的眼睛偷瞄她。
等到整理羽毛满意后,将鸟喙在石头上摩擦着,缓缓叫道:“狭——也。”
另一只回答:“傻瓜。”
狭也惊讶得目瞪口呆,这时背后响起了别的声音。
“还吓得脚软啊?”
鸟彦的小身躯正站在那里,就像突然蹦出来似的。他身上已穿回黑服,没梳理的头发随意绑成一束。
“你还好吧?”鸟彦将手贴在臀上,仔细瞧着狭也,脸上倒是一派满不在乎的神情。
狭也哑声问:“这些家伙是什么?”
鸟彦看看乌鸦。“这个嘛是乌仔,这只是乌兄,那只是乌弟。”
随后,他又跳到蹲踞的巫女身旁低头看她。“快回去疔伤吧,大婶。抱歉不能带你去治疗,谁教你想杀狭也。”
“呜……”巫女挤出声音,单手死命按住眼睛,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头上的发髻早就乱得不成形。
“果然现出原形了,祸种!”上气不接下气的巫女低喃着。“现在瞧见再好不过,此事照日王必然会——”
“镜子都还了,看你还能怎样打小报告?”鸟彦泰然自若地说。
“给……给我记住!女王可不会那么好骗,她对新来女官的底细知道得一清二楚。我要逐字不漏地去禀报,我绝对会——”
“你有完没完啊?”鸟彦似乎失去耐性打断道,“再少一只眼睛的话,是不是很不方便呀?”
少年漫不经心的语气中,暗藏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肃杀。巫女于是牢牢闭嘴,然后没命似的匆匆消失在暮色之中。
狭也这才好不容易拨开脸上的发丝。
“那人一辈子都只能独眼了。”她语带责备地说。
“如果她想死,那还不都一样?”鸟彦极为干脆地回答。“至少巫女是打算自尽才来到河边的吧,不过,依我看她那副精神抖擞的猛劲,肯定是气昏了头,所以才又放弃寻死也说不定。”
望着鸟彦像在闲话家常的模样,狭也忧心这到底是暗族特有的风格,还是鸟彦个人性格所致。
狭也叹口气,喃喃说:“我原本还想说你已经回故乡了,其他人呢?”
“都回去了,只剩我还不放心。”
鸟彦搜着腰带上的木盒,乌鸦们立刻飞到他的头及肩上,不安分地摇头晃脑,然后鸟彦打开盒盖,从中取出切成小块的肉干轮流喂它们。
“这么一来,果然如我所料。听说你要去真幻邦?”
“没错……”狭也难为情地嗫嚅着。
“你怎么傻性不改啊!这简直是自投罗网。就算月代王的脸迷倒众生,你也不能连魂都丢了跟去呀。”
“哕唆,不用你来教训我。”狭也怒声说着,脸上却飞红起来。
“不对——才不是那样,我是因为喜欢光明,想在太阳底下生活,才会接受女官职位,你当然不能体会。”
双肩上各停着正经八百的乌鸦,鸟彦双臂抱胸。“照日王跟月代王可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哦,不过那位大姐难惹得要命,恐怕你绝非对手。虽然她爱装年轻,但已经是个好几百岁的姥姥了。再说——我猜刚才那样的大婶也许到处都是。狭也,这种地方你还想去?简直就是飞蛾扑火嘛,孤零零前往一个没人会帮你、可怜你的地方。”
狭也并没有立刻回答,只站起来拂去身上的脏污,膝盖擦破的地方还流着血。母亲见状一定会大惊小怪埋怨的——没关系,遮起来就好,因为明天开始便要改穿长裙了。
“我已经不能回头了。”狭也语气爽快地说,“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想考验自己看看。如今,已没有办法待在村里而不去寻找解答了。我想去真幻邦看看,即使后悔莫及,也是心甘情愿的。你去做自己爱做的事,我不会加以干涉,所以你也别来管我。”
乌鸦像在取笑狭也般叫着:
“傻瓜。”
“狭也。”
一脸愠色的狭也望着它们,“你去别的地方喂鸟啦。”
“乌鸦们头脑可灵光哩。”鸟彦似笑非笑地说,“它们想记住你的名字。”
狭也迟疑了片刻,说:“谢谢你相救,下次我会对自己负责的。”
“虚张声势。”鸟彦小声念道,耸了耸肩。
“你说什么?”
“没啦。”
鸟彦小孩子似的亲昵地仰看狭也,但口气却相当老成,“我知道无法改变你的决心,所以不再多说比较好。不过,别忘记是你自己做的抉择,到了真幻邦,你绝对会开始起疑的。”
①在神前析祝时献纳或消灾除祟所用之物,主要由麻或白纸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