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暮逢向晚,远眺瑶云思无量,忧耽满萦怀;遥居天阙难奢望,徒添情澜苦索肠。
《古今和歌集》作者未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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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幻邦此地的称呼,据说源自于地理上位处丰苇原的中央,并曾有一条通往天界之道。传说高光辉大御神回天宫时,在这块土地上遗留下最后的足迹。如此说来,这个群山环绕、南北狭长的盆地,确实像脚踏过的形状。在如此脚印上,现在建有辉宫这个赫赫有名的广大宫殿,以及臣民家宅聚集的唯一“都城”。
连日的骑乘之旅——让狭也完全适应了马和马鞍,骑马连同坐船——最后,终于翻过环绕屏障的山岭。在她眼中最感惊讶的景观,莫过于低峰相连的群山是如此的端整秀丽,而且自己无论面向何方,都是苍山近逼,天空反而显得格外狭小。狭也生长的东方之乡及沿途穿越的无数山川,在与真幻邦此地相较之下,就像粗刻的木雕与在陶轮上推磨光滑的陶器做对比一样。这里没有费半天工夫才能横越的芦苇湿原,也没有突然耸立眼前、暴露出赭色岩床的断崖。景象全是细致的,仿佛理当如此平静安泰,又像被小心翼翼包容在掌中般充满温善。这是个没有地神作祟的地方,狭也私忖,因此这才是真幻邦啊。
自然没有发挥的力量,在此则靠人手来展现所能。人类的整地、耕作及建筑,在水与风的造景之前,几乎看来微不足道,然而这些却是真幻邦最发达鼎盛的功业。马上的一行人就在前进的同时,左顾右盼着灌溉充分、井然有序的水田。水稻新苗的淡绿及绽开于田畦上菖蒲花的浓紫,像是融人了濡湿的大气中。绢丝细雨虽然没有造成旅途不便,却霏霏不断。厚云笼垂的天空十分明亮,呈现出浓浊的白铜色辉彩。狭也出生以来首次见到都城,这里就如穿上梅雨薄衣般神秘难测。
途中几次遇见穿蓑戴笠的当地人,他们一见队伍就惶恐让道跪在泥中,连头也不敢抬起,直到马蹄通过为止。
不久,在白濛濛的通道尽头,终于看见了气派大门及高耸墙垣。盏有屋宇而且几乎能让人住下的大门前,正有好几名士兵朝此迎接。狭也才刚猜想通过城门后就是宫殿,当她发现还需要经过广场,而信道仍遥遥无尽时,她大吃一惊。雨中隔着墙垣的重重楼阁,形成了浓淡有致的姿影。
唉!狭也心里低语。到底还要绕上几层才够呢?这个真幻宫简直就是大匣套小匣嘛。
此后又通过两三重门,眼前所见净是土墙、涂上赤矿的柱子以及卫兵,一切静谧到超乎寻常。戒备是如此森严,让狭也无法不觉得紧张。不过就在通过最后一道门时,忽然周遭大放光明,即使白昼也燃亮点点篝火。放眼望去,前庭是一片广场,最宏伟的殿裳——辉宫,正巍峨耸立着。从正面台阶到左右两宫的彼端,正有密麻如潮的人群列队迎接。
月代王策着灰白的爱驹,朝事先抵达并下马跪迎的臣下们前进。紧接着一名亲信将马立定,狭也等人的马则谨随在后。待众人下马整理如仪之后,月代王的朗声宣辞响遍四方。
“皇姐,别来已久。臣弟刚从荒暴的东夷之地完战归来。”
狭也的目光,被立在最高阶上那位光辉灿烂的女子深深吸引。她头上的众发髻插着数根黄金长簪,挂下的垂饰在脸庞边轻晃闪亮,深红和明紫的几重霓裳缀着一排皓珠,上面轻罩着羽衣般飘然的银丝薄绢,耳上饰着鲜艳夺目的翡翠大玉。然而,这些都远不及女王艳光四射的炫目锋芒。
“贺喜皇弟平安早归。”
照日王开口答道,那朱唇比宫柱还绯艳。无论是容貌,或是身为女性却带有凛然威仪的嗓音,都与胞弟十分肖似。
“倒是你这浑身湿透的武者模样,更显秀美绝伦呀,月代君。”
月代王似乎泛起一抹苦笑。
“那么皇姐的盛装打扮,也胜过日光下闪亮的黄金铠甲,比曙光中的彩虹还难得一见。”
照日王轻白了他一眼,将话岔开,“你先别说玩笑话,快卸甲暖干身子,旅途劳顿好好休养才行。随臣也同样该歇息了。”
就在女王下旨,随臣开始牵马退往马厩时,照日王才进宫门,就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说:“月代君,我稍后会到你宫殿,你新提拔的什么女官,就让她来侍候本宫吧。”
接下来,狭也的日子可说是多灾多难。她整个人被交由年迈的从妇打理,而且还被带到与月代王宫殿完全相反的方位去。虽然狭也本来就知道,自己希望能在看得见月代王的地方住下,只是一种任性妄想,然而她还是不由得胆怯不安起来。狭也唯一真实的凭靠就是月代王,如果没有神子,四处都是威胁充斥。
来到与渡廊①相连之别馆所设的一间馆邸,狭也虽被吩咐过这房间归她所使用,但房间地点却在她独自一人绝不愿走去的大门深幽处。她活像个囚犯,完全没有心情欣赏屋内的绢质屏风以及菇草编的榻榻米等气派的日常用具。而且提起在真幻邦的人,老人家比比皆是,虽然依稀感觉得出从妇昔日曾经貌美,但如今皱纹深布的老脸带有阴险以及一贯的自以为是和专横倨傲。
从妇以不中意的眼神将狭也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不待女孩开洗过澡的狭也从未见过这种设施,仅见黑木围建的房间里摆着浴桶,木桶内水气腾腾直冒。房内只有两名婢女,她们直接走近大惊失色的狭也,脱去她的衣裳,将她赶进满满热水的浴桶里。接着两人拿起浸过热水的湿布,往她身上使劲搓洗起来。从妇站在旁边望着,也不管她是否觉得饱受虐待,仍不断唠叨命令要更用力刷洗。狭也愈发忍无可忍,一时火冒三丈挣脱身子,两手舀起水来就往几人身上泼去。
从妇大声惊叫:“你做什么,竟然动粗?”
“你们用不着替我剥掉一层皮!”
“也不瞧瞧自己污垢有多厚?”
“绝没这种事!”狭也回嘴。
侍浴的婢女们大概领会到狭也不是好欺负的女孩,接下来手劲放轻了一些。虽然她深信身上已经皮开肉绽,但等到去热褪红之后,才发现并没有想象的糟。然而,接着又是永无止境的梳头,在整理好衣装后,又被胡乱绑上的腰带缠个死紧。当梳整完毕回房时,外面天色早已全暗。
“这样才勉强能见人。”从妇说,“要不要口红?你的脸色看起来坏透了。”
“不要。”狭也气鼓鼓地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吃东西,从早到晚都还没进食。”
狭也知道用膳时间已过,而且还晓得浴房旁的伙食房精炖出来的菜肴芳香四溢。其实她从清早就肚子空空地一直坐在马上,此刻早巳饿到脸色发白。
“已经没有闲工夫了,带你前往王殿的时刻已到。”
狭也听到从妇蛮横的回答声中潜藏着恶意,便说:“那没关系,我去拜托月代王好了。”
从妇怒眉倒竖,“这种下流事怎能讲给圣上听?”
“不,我要讲。就禀告他说来宫里连一口饭都还没吃到。”
“真是的……”从妇话还没说完就走出房间,唤住走廊上的童仆,命令他快送一盒饭菜来,然后返回房里继续念道:“你呀根本是个娃儿,一点女人味也没有,我瞧不出圣上是看中你哪点了?”
“那你就靠女人味讨到圣上欢心了?”
狭也反问从妇。老宫女一时语塞,掉头不再理睬她。童仆端来的膳食不仅有炊煮柔软的白饭,在小器皿内摆放着鱼及春蕈、青菜等熟悉的食物,此外还有完全不认得的珍馐——干鲍和海参——也罗列其中。虽然狭也剩了一些恐怖的菜肴没吃,但她对米饭的美味实在难忘。
紧接着狭也在从妇的催促下,穿过重重回廊和渡廊,急忙赶往王殿参见。月代王殿是一座在屋宇下就能召开整村集会的白木殿堂,进入有闪亮门钉的对开门扉后,刨光的杉木地板滑溜平顺,最里面的王座四周悬挂着天盖,薄绢帐幔垂至地面,前头放置与贵宾对坐的熊皮坐席,上面添放着扶手。高漆杯里放着些许水果,烛台和绢质屏风同样安置在四方角落,火光将屏风上的画映得红艳鲜活起来,那描绘的是绝非人间之物的四种妖兽。
掀起帐幔,月代王的身姿出现在眼前。一袭棺子花染的淡黄色长衣,头发已放下,看来十分悠然自得。从妇双膝跪地,深深埋下了头。
“奴婢带人参见。”
“太慢了。”神子说,声调中兴致稍减。
“奴婢惶恐,装扮实在耗时过久。”
神子望着狭也,有点陷入思考般地微倾端正的面孔。
“从妇,去取腰带来,浅葱色的好了。这配色简直是皇姐的打扮。”
系着深红色腰带的狭也满脸困窘。
“遵命,奴婢立刻去取来换过。”
老妇以只有狭也才能体会的咄咄逼人语气回答后,旋即退身而去。狭也如今才发觉这是蓄意搞鬼,可惜为时已晚。她面色难堪地察看神子,心想对方可能受够了这乡下姑娘的不识大体。
岂料,月代王微笑道:“你应该会喜欢浅葱色这种淡雅的色调,不是吗?”
“是的。”
神子在毛皮上坐下,说:“浅葱的腰带最适合你,就佩在身上吧。狭由良总是系这个颜色。”
不过才刚松口气,听到这番话的最后一句,狭也突然又浑身虚脱了。不知为何,她觉得自己的处境变得更加凄惨,但此时说丧气话也无济于事。等从妇拿来明亮的湛蓝色腰带系上后,果然心情舒畅多了,她也就不再多想。
稍后,一位年轻的侍女来通报照日王驾临。就在狭也不知所措之际,月代王见状道:“如果害怕的话,就待在屏风后面吧。”
哪有人看到日月同光会毫不退缩呢?狭也庆幸地退到后面,却又按捺不住内心的悸动。虽说担心惹祸上身,但她并不想放弃这亲眼目睹的机会。不久,照日王踏着快活的脚步来了。
女王已换下豪华盛装,只穿一件薄桃色内衫。脚上裹的也不是先前的绮罗裳,而是扎着脚结的裤挎,脚劲似乎强而有力。身上的装饰已尽数褪去,发式只留耳上的小髻,放下的长发流过修长的背脊,几乎垂落地面。
月代王仰望着皇姐,说:“唉,已经这副打扮了?”
“那当然,那样穿戴简直动弹不得,也不能盘坐。”照日王说着,边在熊皮上双腿一盘。
两人相对的面容分毫不差。即使如此,狭也做梦也想不到这对姊弟给人的印象会如此天差地别。照日王与月代王的感觉,就像红白的区分般一目了然,热情如照日王,而忧愁似月代王……
人们本能上更加畏惧照日王,这点狭也能充分体会。照日王是激越的美,是一箭洞穿致死之美。女王令人生畏的豁达不羁,使室内顷刻间弥漫麝香的浓郁。
照日王泛起武将的微笑,说:“有酒吗?快去拿。我是来为你庆祝平安归来的。”
除了优美的肢体以外,连单腕靠在扶手上的动作及语气,照日王都可说没有一点女性的习气。然而,这种态度是如此自然,令旁观者为之吸引。
“皇姐的要求已经办妥了。”
月代王说完,就有一位看似女官的女孩以轻快练达的脚步出现,手捧着装有细颈玻璃杯器的盆子。狭也暗想,即使这女孩衣着光鲜,但身为女官的职务,内容其实与村中少女被吩咐去做的事大同小异嘛。然而,这名美少女的优雅气质是狭也不曾见过的,她为能斟酒而骄傲到几乎颤抖的神情,在脸上表露无遗。
在注满酒的过程中,照日王吊眼瞅着女官,对月代王说:“你千里迢迢从东国带回的女孩,不是这人吧?我不是说过叫她来侍候吗?”
“你看穿了?”
“少消遣我。”
月代王语带挖苦说:“到头来,我看皇姐前来的目的是为了见新女官,而不是祝贺我归来。”
照日王歪着美丽的下颚。“人在前阵,连个像样的战果通知也没来,还四处去瞎混,你分明就是只顾着找她。”
就在狭也从屏风边缘探眼,滴溜溜地左右轮流偷窥房间时,忽然听到这话,她惊慌地想找地方躲,却已经慢了半拍。
“你在那里做什么?”照日王厉声大喝道,“又不是捉迷藏,要来就给我过来!”
脸上仿佛火烧的狭也,垂头丧气地从屏风暗处现身。月代王命斟酒的少女自房里退下,然后像是想从中调解般地对皇姐说:“其实这女孩来晚了,我还没时间告诉她要做的事。”
狭也以手支地行礼,细如蚊蚋道:“民女狭也来自羽柴,初次叩见女王。”
“来自羽柴?”照日王疑惑地重复道。
“听说她从小由一对老夫妇抚养长大。”月代王做了说明。
照日王以刺穿人的眼光紧盯狭也不放,即使她伏着脸,也能感受到刺痛。
我为什么在这里做这种事?
忽然间,狭也如此暗想:如果想到现在眼前的人正是杀死双亲的仇人,那么她应该会觉得他们像鬼蛇般恐怖。然而,狭也到底还是无法憎恨对方,她在震慑于女王气魄的同时,不得不赞叹此人是天地造物的奇迹。
一会儿,照日王向月代王说:“真拿你没辙,至今为止,你总是得到后又失去她,怎么到现在还执迷不悟?为什么你个性中总有这种关心珍怪的癖好?”
月代王温柔答道:“你说向往光明而流的水少女是珍怪,岂不是太伤人了吗?请看看她,拥有如此新生、如此真实的青春,难道你就不想掬在手心好好端详吗?”
照日王略略蹙眉,将酒盏移到唇边。“若我的话可没兴趣,再怎么说她是暗族人,跟我们是死敌,这些家伙死而复生不下千百次,所以未来永世也绝不会有避免重蹈覆辙的觉悟。”
“也许的确如此。”月代王低声说,“不过,难道皇姐不认为这也是一种强韧吗?死而复生的暗族对什么是放弃似懂非懂,因此他们看似稚嫩其实不然。他们不断反复从无知开始却毫不退缩,借此来延续那足以推动磐石的希望。”
照日王以锐利无比的目光睨着皇弟。“你在哪里挫了志气变得如此软弱?”
“东国一战胜负已见分晓,皇姐偶尔也该把目光放远一点才好。”月代王略显不快地说。神子的眼瞳露出怒色的神情,与女王姐姐还颇为相似。
“大蛇剑在我们手中,才会让他们愈挫愈勇,我相信皇姐在西国对此事再清楚也不过了。”
大蛇剑?狭也猛然想起这似曾耳闻的名称,就是以前鸟彦说过,而开都王也曾提过的东西。
照日王将下巴靠在置于扶手的玉臂上,一边瞧着狭也,仿佛觉得可笑地说:“喂,小家伙,你耳朵动了一下哦。要仔细听清楚,才能
当个好奸细。”
“我怎么会……”狭也吞吞吐吐道,接着又勉强进出一句,“我就是为了不和暗族保持关系才进宫工作的。”
“听你说的倒像真心话,不过还是行不通。”女王冷冷答道,“像你这种人无论做何事,辉宫里是丝毫不会放松警戒的,这点我虽然清楚,但对本王而言,有暗族人在宫里,毕竟碍眼极了,若你不是月代王的女官,本王早就劈了你。”隔着杯盏,照日王笑吟吟地望着月代王,“我说得对吧?”
照日王虽半带嘲讽地说,却是一副言出必行的语气。狭也不由得浑身打颤,但当她发现女王见人畏怯就更心满意足之后,便鼓起勇气说:“可我是月代王的女官。”
照日王惊讶的神情稍纵即逝,月代王朗声笑了起来。
“明白了吗,皇姐?她就是这么有意思的女孩。”
“初生之犊不畏虎。”女王哼一声,说,“被咬伤才知道厉害。她今后能不能勾住你的兴致,还走着瞧呢。”
“我不会让她被咬的。”月代王答道,“这女孩会毫发无损。”
“花言巧语。”浮起讪笑的照日王宛如血统尊贵的猫族。“你是否能办到,我倒想亲眼仔细瞧瞧。但为何偏要如此袒护暗族人?身边招来敌人卧底还临危不乱,我猜不透你是大胆,还是愚蠢?可有件事我很清楚——”女王倾出身子,凝视着隽朗的月代王。“你仗打腻了,才去找来水少女的,不是吗?”
“皇姐。”月代王略微板起了脸。
“你看吧。”照日王一说完,眸里闪烁得意之色。“我不明白你是什么用心,为何对迎接父神重返大地的战役感到厌倦?我一心急着想尽早完成使命,就连休息都未曾考虑,要不是你我轮流掌理真幻邦的政务,就算让我转战阵前也在所不辞。可是,你却时常反复无常,突然一下子弃甲归来,一下子又对暗族起了兴趣……”
月代王看起来虽非平心静气,却不像女王姐姐那样将愤愤不平全写在脸上。然而,他的微笑化为了一丝冷笑。
“不必急于一时,皇姐。无论是神是鬼,都无法改变高光辉大御神的意志。父神一旦裁决的事,就是这个世界的宿命,父神必然降临。”
“父神会寒心的,没想到有你这种子嗣。”照日王直接将不满说出。
“不,我系出父神,这种本性,也是部分得自父神真传。”月代王静静接受冷嘲。
“父神属天,绝不会希望被黑暗脏污了眼!”
照日王突然高声大喊,一举将酒盏掷碎于地,这股怒气如烈焰般艳灿明亮。狭也不禁蜷起身子,一点一点地膝行后退。
“正大光明的大御神要暗族何用?将他们扫荡精光,才能创造光辉灿烂的新世界,父神正是为此才要降临世间。”
“我不打算唱反调。”月代王转开话题,“反正皇姐总是言之有理。”
失去发怒的凭借,照日王交叉双臂瞪着皇弟。“你说话怎么老在拐弯抹角?族里最后那个不成材的人我早对他死了心,现在连你也不合我意?这到底是为什么?”
月代王以深邃难测的眼瞳望着皇姐的脸孔,半晌才说:“或许我们应该要避免长久同在一起,相处起来才会更融洽吧。皇姐在真幻邦时,我身赴沙场;而我留真幻邦时,皇姐亲往战地。从遥远的时代以前就一直这样了。不过,原本皇姐是父神的左眼,我是父神的右眼,两人本该注视同一件事物才对。”
照日王愤慨地纵身而起,长发飒然落地。
“算了,我跟你是以背相抵,所见完全不同。”女王悔恨说道,又垂眼看着对方。“你说得没错,既然回到真幻邦,我还是早点出征西国战线好了。不过,我想也不用这么着急,这里的杂务简直堆积如山,目前,到整顿好手边事情为止,咱们暂时冤家相见吧。”
话才讲完,照日王连告退都没说一声就扬长而去,宛如一场风暴席卷而过,狭也一时间只能傻傻地目送她离开。一股似有若无的甘甜香气,久久飘在房内不散。
片刻后,月代王轻声叹息。
“每次都一样。重逢时虽互道欣喜,但在当天内就骨肉相争。”喃喃的话语里竞带有一种失落,不过纵然如此,神子依旧望着狭也,微笑说:“重蹈覆辙,并非你们族人才有的特长。”
重蹈覆辙……重蹈覆辙,到底在重复些什么?
狭也出神地思索着,脑海浮现正在盘卷的麻线球,手拿卷球反复缠绕麻线的女性,是狭也不曾见过的——狭由良公主。
我所做的一切,无论这人还是那人都说不是第一次。同样的事重蹈覆辙,死而复生。太狡猾了——我觉得好不公平。对我来说,这些全部都是第一次,明明就是我自己摸索过来的。
当自己被人说得像傀儡时,何止不愉快,简直是非常不值得。
这些都是我以我的想法认真思考过才做的事……
“你要睡到几点才够?快起来!”从妇突然发出狮子吼,让狭也吓一跳。
“大家都在‘朝间’里到齐了,现在早已日上三竿。”
狭也猛眨眨眼,感觉像完全没睡过。旭日斜照进房间的格子窗,洒在地板木眼上,麻雀正啁啾着。
“朝间?”狭也揉着眼问道。
“拜过辉神神子后,大家会齐聚一堂用早膳。如果你不想吃,不起来也无所谓。”
“我会起来。”
真的是肚子快饿扁了。
仓促穿戴整齐的狭也随着从妇穿廊而过,突然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于是问道:“请问……你以后会一直照料我吗?”
“我是奉命行事。”从妇没好气地回答。“所有能成为女官的闺秀都雇了男侍或童仆,你却什么都没有,还给我额外添麻烦。”
唉唉!狭也心里叹息。
所谓“朝间”,就是指沿着走廊的细长厢房,里面并排两列膳食,一群年轻女子束起乌黑长发已端坐在那儿。悄静无声的原因,是因为在上座的人已经开始致朝辞了。厢房最上方设有祭坛,摆置装饰华美的王座,却不见神子姐弟身影,他们似乎不一定会亲临席间的样子。
狭也灵巧地溜去坐最后面的位置。排好的膳食大约有四十份吧,从侧面的回廊透进耀眼的阳光,并排而坐的女子们宛如早晨绽放的莲花般清新丽致,缤纷的衣裳映衬着季节感,分别是让人神清气爽的雪白、薄青及浅黄。虽然举目所见皆是花样韶华的少女,但看起来狭也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个。
致辞完毕后,就在茫茫然的狭也跟着大家一起行礼,开始用膳之际,立刻就尝到食不下咽的滋味。因为所有女官都轮流用冷淡的目光打量她,这些女子轻轻交头接耳,却没有任何人理睬这个新人。不仅如此,她们似乎想早点离开她身边,一个个把刚下箸的菜肴剩下,起身而去。不一会工夫,空荡荡的席间就只剩狭也一人干坐在那儿。
当她犹豫是否也该放下筷子时,感觉到有人正朝自己走近。一抬起头,原本坐得离祭坛最近的两位上了年纪的女子,正站着凝视她。两人都已过盛年,但还维持着净妍貌美。穿着藤紫衣裳、看似年纪略长的女子开口说:“你就是昨天新来的那位吧,我从圣上那里听说有关你的事。我是主殿司,她是辅执司。”
“我叫狭也。”她慌忙两手并拢行礼。
身穿蓝白衣裳、眼睛细长的那名美女,优雅地以袖掩口而笑。
“这名字称呼起来有点太轻率了,好像是供人使唤的童仆才会取的。”没想到她语中带刺。“这样的话,浅葱色很适合你,就叫你浅
葱君好了,可以吗?”
“可以。”狭也困惑地点头。
主殿司继续说:“你好像从没受过巫女教育吧。圣谕下旨,从现在起,自早膳后到晚上值勤这段时间,由我们来调教你什么是礼仪、成规、祷文、神谕。到六月三十日举行大祓式②以前,你必须执行身为女官的勤务。虽然会很忙碌,但你能有心理准备吗?”
“嗯……是的。”狭也发觉对方在盯着自己,于是连忙回答,“请多多指教。”
随后狭也被领到另一间有点煞风景的馆内——后来才知道这里是下级巫女值勤的场所——直到当天日落为止,完全不准她踏出外面半步。若说她做了什么,其实光反复练习走路就花上了一整天,就这样在房间四面八方走了不下数百回,练习结束时她累到几乎站不起来,带头的女官们却还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那么,明天练习的是盆子的拿法,希望大家在早膳后立刻到这里来。”话才说完,这位女官就匆匆退下。朝间的女官们也有样学样,她们的退下方式真是快如闪电。狭也心下厌倦,暗想她们恐怕这阵子连如何退下都会训练吧。
由于从妇似乎不会来了,因此狭也就在这辽阔宫殿内纵横交错的渡廊上迷走着,途中有一次差点和一个端膳盒疾走的婢女撞个满坪,但除了这点小惊险,她总算平安摸回依稀记得的屋檐下。在渡廊和回廊上穿梭而过的人数多得令人意外,其中大半是从仆之辈,还有身穿短衣的婢女或少年童仆。
虽然女官们要掌管神子身旁的起居,像是备膳、缝袍及整理王座,但她们不需要替自己打理任何事。这群女官的生活全交由从仆去做,从仆们又有身份更低的下仆为其效力,然后阶级层层延伸下去……最后继续扩大到无数个人,他们全受宫中管辖。狭也一想到这里就大感惊讶,因为人数之多实在太超乎想象。
当她走在廊上,好不容易发现自己房间时,忽然听到廊侧的房间帘后传出说话声,好像有一群女官聚在那里。
“就算要女娃也有更好的人家嘛。”
“连男侍也没带就一个人来,又没举行仪式就偷混进宫里。”
“圣上偶尔会一时糊涂啊。”
“恭敬婉拒才是聪明人的做法,真不知羞耻。”
狭也不禁停下脚步,她本想咳嗽一声表示自己在场,但整天下来的走路练习,让她根本提不起劲,而说话声仍在进行。
“听说她当晚就蒙圣上召去王殿了。”
“女王在宫里她也敢去?照理来说,只要照日王待在宫内,圣上都会情绪不佳才是啊。”
“物以稀为贵呀,那个乡下贱丫头。”
“可别让她拿翘了,那种人怎能跟我们相比。”
狭也决定早点离开这里,因此蹑手蹑脚地走开了。
反正我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受她们欢迎。狭也自言自语。乡下贱丫头又怎样,总比知道我是暗族人要好多了。如果被她们知道的话——她们才不会就此罢休。
她的眼前浮现了村里巫女高举短刀的脸孔,此处的丽人们是否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情来?这种想法实在太晦暗了,因此狭也摇摇头打消了胡思乱想。不过,当晚她想起怀念的羽柴家园,怎么也无法合眼。
2
潇潇细雨的阴郁日子不断,虽然狭也再三练习,但愈受调教反让她愈觉不妙,她觉得自己似乎真的与神子疏远了。那天,可以毫无忌讳地与月代王坦诚相见,隐约中自认为能够分担神子的心情;然而,如今即使每天住在近在咫尺的真幻邦,却觉得月代王更高不可攀、遥不可及。神子往往闭居王殿,鲜少能见到他的尊容,即使偶尔有机会从远方偷看,神子也从未留意到她。
狭也坐在淋湿的廊缘,从面前檐端上成串滴落的雨幕向外眺望。压低的乌云、沾湿的绿木,内庭里苔石环绕的古池水面也晕起十片朦胧。即使下雨,待在这里也绝不会弄湿身子。跑外面的差事,全交由外勤的从仆或男侍来处理,置身在潮湿木板及柱子之间,格外让人一看到雨就烦闷起来,还不如干脆踩在水洼里浸湿双脚,反而能知道泥土和青草有多喜欢这种天气……
为何住在宫里的贵人会因弄湿头发或脚丫而大惊小怪,对于这点狭也十分不解,因为如果不靠身体来感受雨水,根本无法体会那种多彩多姿的喜悦。当然有时也会受云雾影响下起坚冷辛涩的雨,但夏雨多半芳香甜美,每次降下的都是从遥远天际送来的信息。
主殿司临时停止训练,在这样的日子,让本就无所事事的狭也无聊到快发霉的地步,她目光追随着湿栏杆上漫爬的一只蜗牛,一边随意想着同样的疑问。
我为什么在这里做这种事……
女官们照常排挤狭也,一有小机会就不放过整她,然而她打算以耐力取胜,因此都乐观应付,毕竟遇到这种事并不是第一次。
当她一夕之间成为羽柴乡民时,邻家的小孩也曾同样联手不跟她玩,无论狭也怎么讨大家欢心、再如何乖乖听话,都没有用,到头来还是时间解决了一切。只要不闹别扭或哭哭啼啼,别人总有一天会接纳自己的,因此她并不打算为这种事乱钻牛角尖;让她心情大受打击的,毕竟还是那可望不可及的月代王。
“也不照照镜子,还好意思跟圣上回来。”即使狭也遭人如此攻讦,她仍旧努力不放心上,但她察觉此话也未必全假,而且渐渐的,当她被无情点醒这件事不是只有一点真,而是大半属真的时候,还是让她撕心裂肺。
山歌会那夜的目光交会,感觉就像一场遥远的梦,她相信可以触及月代王心意的人就是自己,而射入自己心房的唯一眼神就是王的眼神。虽然是因为神子的软言劝慰,她才会离开家园,不过这种举止毕竟是不懂事的女孩常有的自作多情,但即使她了解明月既然从天普照,就不该一人掌握,她仍旧为此伤痛不已。
为何我会如此深陷爱慕之中?迷恋到一口回绝专程来找我的族人,竟然紧随神子而来?
狭也如此试问自己,她心底深处老实回答,是因为她深为月代王的容颜着迷。她深思着那夜神子静静的笑颜——凝望着山歌焚火的秀逸侧脸……
神子看似寂寞,因此我才追随而来,将一切都一股脑儿全忘掉,就这样奋不顾身。不过,我从不敢妄想自己拥有为王解忧的能力,毕竟我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村女,而神子的忧虑也只属天上之物。心情一旦平稳下来,狭也不禁从胸前拿出天蓝色的玉石。既不能丢弃这块石头,又担心放在某处若让从妇等人看见会不妥,因此只好将它随身携带。不过,每次无论她心情再怎么沮丧,只要看到玉石的色泽及圆润时,总会神奇地感到慰藉。那是类似浅葱色的温暖,柔和而内蕴的纯洁之色。狭也凝望着玉石,边想:流向黑暗的水少女之石,为何有如此澄明的蓝色?真让人百思不解。
狭也当晚没有进食。奇妙的是,每次开始练习时看到主殿司和辅执司的脸,心头老是一阵刺痛,但没见到两人尊容的口子,反而食不下咽。与其为无事可做而穷烦恼,她宁可接受杀气腾腾的过招练习,因为怒气也能使人恢复活力。狭也反常地将碗盘里的菜肴全剩下,正想离席而去,才发觉其他女官平常就只吃这么一丁点。
大家是否都积着忧郁呢?狭也如此想着。
这么说来,女官们个个都像随风袅娜的柳枝般苗条,原本狭也也算是纤瘦体型,与幼时相比虽然长了点肉,但还是被村里的姊妹取笑扁胸窄腰什么的;不过在这里看来,自己并不落人后。
她才回房,从妇就已经在等候。好一阵子未曾出现的从妇,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让狭也内心打了个疑问。最近从妇总是只在想发牢骚时才露脸。
“有事吗?”
“是来带路的,请随我来。”
从妇以无可奈何的声音说完,站起身。狭也凛然一惊,因为过去只有一次从妇也是以这种口气说话。她急忙拢好头发,跟随从妇手持的灯火,穿过阴暗的渡廊。果然不出所料,从妇通过几曲回廊,前往宫殿的深处——带领狭也前往神子的王座。
虽然悠悠过了一个月,对狭也来说却像是隔日再访,辉神神子及其身边的一切并没有丝毫变化可言,改变的唯有将召见改在白天。月代王本身也仿佛才刚见面般望着狭也,让她觉得只有自己感到岁月不饶人,反成了浦岛太郎③。
“还是这腰带漂亮。”倚在扶手上的月代王流发滑过长衣,相当满意地对她说,“你的装扮也是这次比较好看。”
“已经过了一个月了,光辉的圣上。”虽然狭也心想多说无益,但仍脱口而出。对获得永生的氏族而言,这或许只是眨眼的一瞬间。
“短暂不见,你变得更美了。”神子说。这时狭也突然思绪一转,觉得刚才说出来是对的。
“来这里。”月代王唤狭也到毛皮坐垫上来,那里已备好轻酌小宴。
“喝这杯好吗?”
狭也虽对月代王的邀约感到迟疑,但盛情难却下,她接过了翡翠酒盏浅尝其味,才发现略带苦涩。
神子姐弟虽都饮酒,但只有在真正兴起时才会进食。朝间及夕间的御驾亲临也不过徒具形式,二王从未在人前现身。对神子们而言,他们几乎不用仰赖大地的滋养。如此一想,狭也稍稍感伤起来,他们是异质天成,绝不沾染凡人之气……
“为何你低垂着眼?”月代王诧异地问道。
这一问,反令狭也惊奇。“是礼节这么教的,圣上。”她答道,原以为会受到神子赞许的心情,不假思索地流露在声音里。“我已经记住好多种了。”
“礼节有时真是无聊透顶。”月代王说,“习惯成规矩,人们就这么将子孙困在框框里。哪些是必要,哪些又是俗套,还来不及分清楚就过完一生,真可怜。”
月代王伸手托起狭也的下巴。当她明白到神子触碰到自己身体时,简直像从云端掉下来般震惊。
“你不是超越了那些繁文缛节,才来到这里的吗?水少女。”
有苦难言的狭也凝视着月代王的爽朗容貌,刹那间百感交集,她为自己眼中竟泛起泪来感到惊讶。然而,她不想移开目光,因为下次也不知何时能再蒙召见了。她好不容易才将自己的心意表白出来:“我拥有的只是现在,却什么都无法超越,就连以前的事也一无所知。圣上,我只是狭也。”
“这正是你的强韧,你可以卷土重来。”月代王几乎是满怀憧憬的语气道,“山歌会的夜里,你答应接受我的礼物,对吧?”
“对的。”狭也悄声回答。“我追随您来到真幻邦,只不过……”
她的声音变得微不可闻。“现在,我知道这个要求太过分了。”
月代王的表情略显惊讶。“你担心我会食言吗?”
“不,不是这个意思。”狭也急忙摇头,她拭去因此滴落的泪珠。
“我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不过……我以前并不晓得成为女官会是什么样子。”
“小水少女,”月代王柔情地说,“你当真是毫不知情啊,而我却不知快点告诉你,真是太罪过了。”
神子撩起头发,倾出身子,以带点逗弄人的愉快眼神捕捉着狭也。“我曾说过会将择妻的宝物送给你。我越过千山万水唤你来真幻邦,并非区区为了让你掸拭屋尘而已,而是像这样——”月代王执起狭也的手,叠在自己掌上。“手牵手的男女在山歌会那夜交换的信物,不是只有饰玉和发梳,这点想必你也知道。”
的确,狭也应该心知肚明。
这件事母亲曾经淡淡提起过,朋友们也口耳相传过。换句活说,赠礼是允许互相思慕的定情之物,但最重要的还是爱情。这种感觉最为神秘,在眼眸交会的那一刻,即使没人传授也能自自然然动情。月代王的话完全切中狭也的要害,她惊慌失措到脑中一片空白,无从招架的她就像大白天从巢中跌落的猫头鹰。
“我……”狭也本能畏惧着,想退缩身子,然而月代王却牢牢握住她的手,这更让她莫名地惊恐万分。神子外表看似秀艳而弱不禁风,手劲却悍如钢铁。
“别怕,说仰慕我的人正是你,不是吗?”月代王平静地说,声音里压抑着某种情感,那也抑藏在乌黑深邃的眼瞳及气息中。
狭也慌乱地左顾右盼只想求救,但那里净是屏风上作势欲扑的幻兽身影。她不自觉闭上眼睛,此时已被月代王揽在怀里,闻到了神子那袭上浆衣衫飘染的芥草香气。不过,就在这时——
“岂有此理!”一个声音出其不意响起。“你说这女孩会毫发无损,结果竟然迫不及待马上出手?”
感觉月代王腕劲渐松的狭也,鼓起勇气从他的怀抱里一跃而出。只有在这一瞬间,她觉得说话的人真是救星,但这号人物——照日王,却冷冷交叉双臂俯看两人。
出乎意料的,月代王并没有惊讶之色。
“我有直觉皇姐会来。”
“那当然,因为我说过要瞧瞧你如何实践诺言。”照日王走进来说道,身上依然穿着裤袴,系在脚结上的金色小铃铛丁丁轻响,还飘散着她独有的侵人甜香。“我跟你不同的是绝不食言。”
“政务方面大致告一段落了?”月代王一问,女王就以凶险的眼神猛然一瞪。
“你是想赶快把我赶去战场吧。不过,神官希望大祓式由我亲手执行,然后我才会远征西方。”
“皇姐的确是驱邪消灾的最佳人选。”
“你在讽刺我?”照日王不领情地说,一撩发就坐下,动作和皇弟十分相似。玲珑的月代王只有与皇姐同席时才光芒略减,这更加显出女王是如何地气魄十足。
照日王一回头,瞧见退到角落惊魂甫定的狭也,正为该不该退下而磨蹭,于是女王泛起浅笑。
“平常女孩在这种时候,都会吓得顾不了别的赶快逃走。这女孩囫囵吞下教训,却转眼就忘,简直像只鸡。看样子因为我来见你,她的那点好奇心就发作起来,赖着不肯回去了。”
“那是因为她没做出让皇姐蒙羞的事情。”月代王护着狭也。
“她还只是个孩子嘛。”照日王嗤之以鼻,又以探询的眼眸看着月代王。“你有意立这种小女孩为妃?”
月代王眉毛轻动,“她不会永远如此幼小,因为她与我们永恒不变的长生不同。”
“是吗?那就让她在你眼前垂垂老去,衰弱而死?”照日王语气嘲讽,眼神却极为激动。
女王的盯视连旁观者都会恐惧得战栗,若非身为弟弟,任谁都绝对无法承受。
“或许不会如此。”照日王低声说,“水少女或许不会停顿下来老去。她迟早会自尽,从你手中流去。你听好了,月代君,我对这种不断反复的愚行早就忍无可忍,实在不想为了目睹这种行为而长生下去。我不会让你立这少女为妃的,而且我要亲手斩断你的愚蠢妄执。”
月代王顿时抬起脸,表情是前所未见的险峻。“你能做什么?虽然毁灭一向是你的专长,但这份情缘流水不会映在皇姐的眼里,无形的东西,你又怎能一刀两断?”
照日王的颊上染起一抹薄红,美得令人屏息,又看似危险。“你凭什么知道不会映在我的眼里?”
“皇姐的眼里投入太多天上父神的灿光,因此什么都映不出。”
“你是说你不敬仰父神?不敬仰我们光明之父的神影?”照日王的叫嚷响遍宫殿。
“我当然敬仰。”月代王的语气同样义正辞严。“我希望迎接父神来此,让丰苇原成为充满光明的清净之地。你我身为半神降临世上,就是为了这目标才存在的。”
“又多一个不成材的。”照日王喃喃道。
月代王缄默片刻,继续说:“但自从来到地上后度过的时日,就算对我们来说也太漫长了,我没想到肃清丰苇原竟如此耗时。因此我最近在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父神的旨意到底属于何方。”
照日王摇摇头,“我总觉得,要不是你常对暗族眷恋怀柔,老早就能将他们一网打尽了。”
女王手叉腰站起身,“你说我能做什么,别忘了将大蛇剑收回手中的人可是我。若能靠那把剑打倒暗御津波大御神,暗族也会同归于尽,他们的气数将竭,这女孩也只能活这辈子了。”
月代王如戴上面具般抹杀所有表情,凝视着女王。“皇姐,我说你看不见的,是指我个人的心意。”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锐气尽失的照日王回望着弟弟,一下子背转过身。
“我最听不惯男人耍嘴皮子。”朝背后丢下这句,女王就此离去。
狭也吃了一惊,像被弹了一下般两手支地。“请恕女官告退。”
连珠炮般说完的狭也飞奔到廊下,在黑暗中四下张望一阵,然后拨开绊脚的裙裾,在地板上奔跑起来。照日王可能是听到了嘈杂声,她在渡廊转角回过头来,狭也总算追上了。
“真……真抱歉。”狭也激喘到抓住柱子才能支撑身体,心里感谢身处在黑暗中,因为如果不是借着暗处,实在无法向如此恐怖的人开口。“拜托您,请告诉我,狭由良公主为什么死了?”
照日王立在暗处里,衣装上隐隐泛着星光般的微亮。然而,却无法见到女王的表情,只有一种身影窈窕修长的印象。
“拜托——”
“原来你这女孩很有勇气嘛,或者该说一厢情愿更恰当。”照日王的声音里带着细细玩味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