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由良公主真的是自尽的吗?”
“没错。”照日王答道,女王的语气完全像个男子汉,丝毫不懂犹豫。“你的族人其实一直死过再死,稍有不顺马上就一死了之。虽然说是转生,但我可绝不赞同这叫做强韧,寻死等于逃避,也就是懦弱,你站在我和月代君的立场想想,我们既不能期盼逃避与对方共处,也无法要求谅解,你懂了吗?下次再想投池自杀的话,我一定拿把竹耙绞着你的头发把你活活拖上来,你先给我心里有数!”
说完要说的,照日王就恣意离去了。女王刚离开,周围便呈现一片黑暗。狭也不知何时颓坐在冷冰冰的地板上,全身力气尽失,脑里混乱到发痛。然而,只有一件事她非常清楚。
月代王的目光不是向着我的。无论是现在,还是往后,神子都不会注视我的。
起初狭也在脑海中认为,神子凝视的是狭由良公主,然而她错了。狭由良公主也必然深知神子的心另有所属,因此才会轻生。月代王在追求水少女时,其实是凝望着遥远的彼方,只是神子连他自己都几乎不曾意识到……
可是,狭也却察觉到了,或许狭由良公主也了然于胸。月代王投去的目光,是寄在水面上隐约可见的照日王身影。狭也凭着小动物般的敏锐直觉,让她对此明察秋毫。两位神子每次重逢必起争执,并非单纯只是个性不合,而是因为他们俩如同环绕在对方周围运行的星辰,彼此太过激昂地对望才导致摩擦,即使他人再怎么从中介入,也无法动摇这股强烈的维系、永无止境的爱恨。
生在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无法疗愈被天撕裂的两位神子的伤口,除了彼此互为对方另一半的日月两星之外……
虽然狭也洞悉了真相,对她而言却痛苦得无药可救,这种张开手掌却空空如也的虚无,只能独自咬牙咀嚼。
“要不要替浅葱君叫大夫来?”狭也走远后,主殿司对辅执司说。
正在整理桌面的辅执司抚一下头发,转过身来。
“这样不是更好管教吗?大祓式也快开始了,我们扛下的重担总算轻了点。”
“这几天来她都乖得教人难过,有一阵子还毫无节制地大吃大喝,最近却连膳食都懒得碰,该不会是哪里不对劲吧。”
“您这一说……或许还真有点怪。”辅执司突然陷入思考。
“对我们来说真是灾难一场,她如果看起来像是弄坏了身子,传到外面可就难听了,必须想想办法才行。”主殿司这么一说,反应极快的辅执司立刻想出妙计。
“叫大夫太劳师动众了,召个侍童之类的如何?浅葱君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从仆,样样都要自己动手,如此一来她会省事多了。”
主殿司点点头。“你想得真周全。如果有个侍童,那些毁谤她是女童的年轻女孩应该也会收敛一点。”
“这就不得而知了。”辅执司歪起一边嘴角笑着。
浑浑噩噩,做什么都嫌烦。梅雨刚过、天气剧烈变化或许也有关系——现在已是艳阳高照、乍现暑热的季节了。不过,烦闷的最大原因,是从未因心痛而陷入绝食深渊的狭也,对自己感到气馁所致。她对凡事都丧失自信,也失去继续当女官的希望。
如果病死的话,照日王是不是就不会怪罪我了?
狭也虽这么想,但在这群冷漠的宫人面前病倒的话,只会徒增别人的麻烦和怨言。她好想念东国的故乡,在那里如果暑热渐盛,她可以尽情地在河里游泳,又能拿出板凳在星空下人眠。然而,在殿阁相连的深宫里,却完全感受不到一丝凉风的活力及朝露的润泽。被人踏硬的干燥地上,刺眼的阳光只是让暑气更盛,宫里的夏天既沉滞又欠缺活力。
某个闷热难眠的夜里,毫无睡意的狭也当真觉得快要死了。虽然她至今对死亡一事仍旧无法释然面对,但灵魂只想求个解脱,只想逃开这个身体,以及缠住这个躯壳的一切烦乱。
既然要死,才不想留尸体在这里。突然狭也如此想。要找个清澈的地方——对了,就在冰冷安静的水中吧。
她想象自己的发丝在碧水中展开如扇,仿佛水藻正欢愉摇曳。
这光景并不坏,还很凄美。
狭也从菅草榻榻米上一骨碌翻起身。周围没有半点声响,巡逻的侍卫也在远处。她轻轻打开板门,见到夜阑最甚的空中,迟挂的半边月儿投射出清澄的光芒,而在蓊郁林木围绕的古池里,浮映着寂静的月尖。就在她被寒静的水面吸引,仿佛受人感召般踏出脚步时,忽然她惊骇得退了一步。原来就在廊缘处,有个小家伙的黑影正蹲在那里挡住了去路。
“是谁?”狭也悄声问道,“你到底在我房间前做什么?”
黑影答道:“小的是新雇的童仆,正来为您效劳。”
“我记得没有召过童仆,你退下吧。”
“小的还略懂医术,听说您身体不适。”
“我也不要大夫。”狭也断然回绝。
“真的吗?”忽然间,小家伙的嗓音变成狭也认识的声音,惊讶的她倒吸一口气。
“鸟彦!是你在那里吗?”她蹲下一看,认出咧着微笑的大嘴及亮晶晶的铜铃大眼。即使如此,她仍无法相信这是真的,这男孩总是出其不意地蹦出来。
“我已经正式成为你的童仆啰,浅葱君。”鸟彦快活地说,“女官的头头吩咐了男侍,男侍吩咐侍卫,侍卫吩咐下仆,下仆又刚巧从门外逮到我这不二人选。想不到名震天下的宫中禁卫,也会百密一疏呀。”
“这不是闹着玩的。”狭也提高嗓音,接着慌忙掩住了嘴。“我可不要这样,我们俩都在这里,如果泄底就没戏唱了,就算再三保证我们没有任何企图,谁也不会相信的。为什么你要来?明明知道这是虎穴。”
“当然是因为我有企图嘛。”鸟彦坦白地说,“你怎会这么迟钝?你应该听我说过关于大蛇剑的事吧?那把剑关系着你我的命运,当然要想办法夺回来才行啊。”
“剑和我可没关系。”狭也说完吸了口气,站起身子。
“难道——”狭也握紧拳头,低声说,“难道,你们为了拿大蛇剑,才将蒙在鼓里的我派进宫里,好替暗族找门路进入大内?”
“讨厌哦,我先前应该有再三叮咛过,是你自己要选进宫的。”鸟彦边笑边说。
狭也无言以对,绷着脸蹲着不动。
“算啦,狭也不帮忙没关系,就算喜欢月代王也无所谓,不过,你是不会出卖我的,对吧?”
狭也很不高兴地将头一撇,“你别自作主张,我现在是宫里的人,会怎么做还——”
“当女官真的快乐吗?”忽然间,鸟彦以意想不到的小心语气问道。
于是狭也再度说不出话来,涟涟的泪水不断夺眶而出,她对自己感到不悦,希望最近常犯的这个毛病能改一改。
就在她设法停止啜泣的时候,鸟彦只径直望着她一语未发,稍等她平静下来后,才说:“我以大夫的立场告诉你,浅葱君,你会无精打采的最大原因,是因为长期没接触到泥土和水,以及活生生的草木。你不是那种能与这些东西隔绝而活的人,就像野外的小鸟被关住的话会活不下去,必须还它自由才行。”
“嗯。”狭也天真地点头。“是啊,我好想念这些东西,好想做大家说不行的事,我连现在都忍不住想跳进池子里。”
“那就别忍了,去游吧。”鸟彦爽快提议。“今晚很闷热,游泳最棒了。我也想去游呢,瞧我一身臭汗。”
狭也睁圆了眼,“这是宫里的池塘,你这样无法无天——”
话虽说到一半,她突然有种顽皮的想法闪过脑际,好久没有这样的兴致了。“不过,这里是深宫内苑,侍卫反而不会注意,或许不会穿帮。”
“才不会穿帮呢,宫里谁都不会料到我们在此。”
就在鸟彦轻率的保证下,狭也打赤脚跳下地面,脚心捕捉到令人怀念的触感,还有夜半吐露的草木香。不过最重要的是夏夜紧紧包裹着狭也的肌肤。正因为违反宫中规矩,这种触感才更显得甘美无比。
她像夜行动物般压抑着兴奋,沿着树荫悄悄走去,庭园深处是极为常见的老树林,被黑暗蒙上眼的老树,与深山同样在梦乡中,在微风的邀约下,松树轻吟的老歌及杉木低喃的故事占据了这片地方。池岸边的绿苔温中带湿,踏上去就像踩在短毛动物的背脊上,狭也凝视着水面涟漪中的月亮,忍不住发出笑声。然而当她解开衣衫时,却让鸟彦抢先一步,只见他冷不防飞跃到池里,优哉游哉划起水来。
“你呀,真像青蛙。”狭也说着滑入水里。
池水比河水还体贴肌肤,难以置信的欢喜满溢她心田。夜里游泳对狭也而言是第一次,但她并不怕这没有湍流、受到月光净化的池水。她仿佛化成鱼儿潜入水中,上下左右自在环游,将一切烦忧完全抛诸脑后。她觉得过去就算受到多少的刻骨伤痛,如今也能一笑置之了。鸟彦的出现虽是另一个意外,但就让所有事情顺其自然吧。
“如果就此变成池里的鱼儿,真不知会有多幸福。”狭也边仰泳边说。
于是,她身畔立刻来了一条大鲤鱼,仿佛响应般跳跃起来。鱼鳞和尾鳍霎时像银雕在月光下闪烁,狭也不觉笑出了声。
“鸟彦,看到没?是池里的鱼精。”
“去打声招呼吧。就说多有冒犯之处,失敬啦。”
从对岸传来鸟彦的回答,狭也照着他的话灵巧返回水中。水中当然伸手不见五指,但她却看到一桩怪事,或者应该说她只见到那条鲤鱼,而鱼身隐约发出亮光。
鲤鱼不愧有鱼精之称,硕大的体型足足比狭也的整只胳臂还长,鱼须也长飘飘的,怎么看都是一副修成正果的老僧模样。她能瞧那么仔细,是因为鲤鱼好奇地游近之故。它完全不怕人,而且边用鱼鳍掮着狭也的鼻尖,边问道:“夏夜里想变成鱼的人难道不止我一个?另外,你不想变成鲤鱼吗?如果以你那种身体享受游泳,实在不太搭呢。”
狭也以为是鸟彦在取笑她,于是一惊吐气,急忙浮出水面。但才转头,就发现鸟彦早已登上池岸的岩石,正在拧干发上的水滴。
“鸟彦!”
狭也不禁发出凄厉的尖喊,就在她起鸡皮疙瘩的瞬间,身体也随之痉挛起来,因此吞了一肚子水,若不是瞧得好笑的鸟彦出于相救,她差点会遭灭顶之灾。
狭也好不容易攀住岩石,正没用地猛咳,林间突然点亮了灯火,鸟彦惊惶得直眨眼。岸上出现两个人影,正是手举火炬的照日王,还有拿着竹耙的男仆:“我应该说过会绞住头发再把你拖上岸的。”照日王怒气冲冲道,“你宁愿受辱也要下水吗?”
“我只是在游泳。”还在连连咳嗽的狭也说:她差点丢了性命,礼仪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请您快靠边让我上岸,这池里有妖怪,我不想再待下去了。”
“哦,妖怪?”照口王故意假装感同身受。“你敢说在辉宫正中央的镜池里,好死不死竟然有妖怪出现?”
狭也费尽全力才从水中脱身,任凭发上水流直淌就披上衣衫,她认真道:“是真的,而且鲤鱼还开口说话。它问我为什么不变成鲤鱼,还说夏夜里想游泳的不止它一个。”
虽然谨守礼分的男仆背对着狭也,但他的肩膀忽然激烈抖动起米,似乎很难停下来。
不过照日王却没有笑,女王只露出蹙眉的表情,立刻就佯装若无其事地道:“真是个好玩的女孩,睡糊涂的话,就更该乖乖去做你的糊涂梦。”
“才不是梦!这么荒唐的梦我也做不出来。”狭也愈说火气愈大,但照日王的眼神变得很骇人,因此她住口不语。
“那是梦,不准你再提它。”女王颤声说。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直到次晨,狭也还是觉得匪夷所思。昨夜,悲伤到想寻死的念
头就像骗人似的,好像一场农事歌舞庆典般在滑稽逗趣中结束了。
的确,那种不想活的心情已随梦而逝,但那声音仍留在耳际不曾离去,当然,鸟彦矢口否认那话是他说的。
“在遥远古代,据说连草木都会开口说话,但在神明渐少的现在,无论怎么期待都不可能实现,没想到偏偏在辉宫的正中央还有神明存在。”鸟彦耸耸肩。“一定是幻听没错啦,八成是你肚子饿了。”
“连你也这么讲。”狭也愤愤道,但接着发现自己真的是饥肠辘辘,食欲好像已经恢复了。完全复原的她,急忙跑向朝间。
下次若再听到那声音,我会立刻认出来。狭也边吃边想。
那声音并无恶意,而且感觉上声调很年轻。是一种独特而毫无恶念,初次听到却令人怀念不已的声音。
照日王的举动真不寻常,一定是心里有鬼。她大概知道些什么,必定有什么隐情。
①连接殿宇之间的长廊。
②向神明祈祷以除邪秽罪障,并求身心清净的仪式。
③流传在日本各地的古老传说人物。渔夫浦岛太郎乘海龟到龙宫而受到公主盛情款待,数年后渔夫想返回地上,公主就赠一只玉匣作为纪念。渔夫回到岸上后发现景物全非,原来人间已过数十载,再打开玉匣一看,自己也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