棣棠展黄卉,群立芳姿顾影怜,山涌清泉流;欲汲幽水行相随,未识冥途觅难求。
《万叶集》高市皇子
1
“所谓的‘祓式’,就是在这片不洁土地上生存的人们,为了清除无法避免的灾祸及污秽,并且借此接近天的清净,而举行的一项重要的祭典。尤其一年举行两次的‘大祓式’,以驱除宫里各处灾厄为目的,乃保持辉宫美誉所不可欠缺之活动。”
主殿司召集了包括狭也等资历尚浅的五六个年轻女孩站在前排,对她们说:
“仪式当天由月代王及照日王为首担任主祭,宫里所有担任要职的人都会集合在西门中濑川畔,然后将污秽随水流清。因此,你们千万别让我泄气,川原将有照日王的女官们在场,所以要尽心尽力遵守仪式的进行,千万别在人前丢人现眼。”
主殿司特别强调语尾的那番话,照日王与月代王的女官们彼此之间,看来似乎有相当强烈的较劲意味。虽然狭也坐着洗耳恭听,其实心思早不知飞到哪去了。
过了六月的最后一天,照日王就会出征西国。狭也如此想着。宫中就只留下月代王了。如果照日王远离辉宫,神子是否会改变心意看着我呢?
狭也深知这种心愿是多么渺茫,但明知如此,仍情不自禁心怀盼望,这便是单相思吧。狭也自觉到一种无意识且迫不及待的焦虑。
真希望大祓式早日来临……
主殿司郑重说明她们该担任的职务程序后,语气略改地问起这群少女:“你们知道什么是清净,什么是污秽吗?身为女官,你们应该比谁都更了解辉神的神光恩泽才对。”
一个少女被指名回答这个问题,只见她两眼闪烁发亮,激动地侃侃而谈:“主殿司,所谓的神光恩泽,就是指照亮黑暗。所谓黑暗即是死亡、即是腐朽,神光降临在这片遭到黑暗污秽的世界上,就能赐给我们永远、永久的美好。”
这根本是巫女教义嘛,只有这几句我也会说。狭也暗想着。一个月下来,听得我耳朵都长茧了。
“你说得很对。”主殿司满意地点头。“丰苇原的中之国里唯一能实践天的清净之地,就是这座辉宫。你们能幸运地获选成为女官,千万别就此安逸怠惰了,应该要更加勤奋不懈,努力保持身洁体净,终有一天说不定可以承蒙辉神神子宠召近身。”
主殿司骄傲地将手放在胸前,“我上承可贵的神光恩泽,才有幸担任女官一职,到今年为止算算有六十四年了。”
满心期盼说教快点结束而伏下眼眸的少女们,乍听此话,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于是纷纷抬起头来,就连狭也的反应也是一样。她略有耳闻主殿司的年龄比外貌更资深,但这简直太让人难以置信了。要是从十五岁开始任职算起的话——照理说应该已老到直不起腰了才对。
主殿司略显得意地望着女孩们惊奇的表情,然后微笑起来。
“最重要的是能为高光辉大御神奉献身心,这样你们的光明之道才会敞开。首先,请你们要用心清除自身的污秽才行。”
实在看不出优雅拨着裙摆离去的主殿司竟然早届花甲之年,她的外表虽稍嫌冷峻严谨,但美貌却不下任何人。少女们完全慑服于主殿司的气魄,只能目送她远去。
一会儿,少女们的心情放松下来,自然地聚在一起聊起闲话来。
“靠祓式除秽就能长葆青春,这个消息是真的吗?”
“好像是真的。据说所有仪式中,没有比大祓式更恐怖的了。”
“真有那么恐怖?”
“会死人的。”
“骗人啦。”
“嘘!”一个少女以手指按唇。“不能说出去哦。不过啊,听说中濑川有个别名叫骸骨川,水中流着骨灰。”
“哎哟,好可怕。”
“也就是说——”
在渡廊角落吓得全身僵硬的少女们突然静默不语,原来她们注意到狭也在场。
“我们走吧。”
其中一人大声说道,于是她们争相白了狭也一眼后,就匆匆离去。狭也不禁大失所望,她好想知道谈话的后续内容如何,也十分在意大祓式中会有人丧命一事。
她们要消除灾厄的话,绝不会像村里祭典只有仪式做做样子而已,毕竟这里可是辉宫啊。
就在狭也驻足陷入思考时,听到渡廊转角的另一头响起愤愤不平的抱怨,而抱怨声正发自片刻前刚离开的那群少女。
“真是的,刚才过来的童仆究竟怎么回事呀。”
“连声招呼也不打。”
“到底是谁的童仆,还走在庭园地上呢。”
狭也才私忖该不会是那小子,果然现身走来的正是鸟彦。只见他的前额绑起束发,穿着一身净爽的青色麻衣,虽然这副打扮还算得体,但他却拒绝乖乖走渡廊,大剌剌地就径自穿庭过来。
“你别走下面嘛。”狭也蹙眉说,“都是因为你,害我无缘无故地评价更低。”
鸟彦笑笑并不在意,一纵身跳上栏杆,稍微敷衍了事般地拍拍脚底。
“明明可以抄近路还笨到不去走,我从狭也房间走到这里才五十三步。你知道该怎么走吗?”
她才纳闷鸟彦究竟是如何记住路径的,原来这小子在几天内就背熟了广大的宫殿结构,因此可以随心所欲地到处游走。
“我现在要回房间了,不过,我要走回廊。”狭也挫他锐气道,“跟我一起回去,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狭也细心确认没有人影后,就放下房间帘子,问道:“你知道大祓式吧。”
“嗯,还有五天就到了。”鸟彦双腿竖膝,席地而坐。
“我身为女官,会被轮到执行祓式。所谓祓式,就是指清除黑暗。”
“嗯。”
“你没问题吧?宫里要举行祓式。”
“狭也用不着担心,你只要照常去进行仪式就好,你有月代王保护,而且本来也就没受到黑暗的影响。”
狭也焦躁起来,“我说的是你呀,鸟彦。就算没人识破,你承受得住祓式除厄吗?”
鸟彦歪着头,圆眼骨碌碌转着。“这么说——哪可能会没事啊,大概就像跟错群的鸟被叼出来一样,我也会给人一口叼出来。”
“你少跟我闹了,还有心情说笑。”狭也一怄气,鸟彦就顽皮地笑了。
“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想到能在宫里待这么久,迟早会让人发觉的。暗族的气息在这里明显到格格不入,简直就是异类,目前虽被人嫌东嫌西,但还算平安,所以我想趁现在尽快行动,好做个了断。”
“了断?”
鸟彦压低声说:“就是夺回大蛇剑。”
狭也真是服了他,他不仅态度嚣张,还是个胆大妄为的男孩,竟然打算光凭己力在宫殿里单打独斗。
“安置大蛇剑的地点在哪里,我大概有把握。这座宫殿是以‘高殿’为中心,照日及月代两个王殿恰好建造成左右对称的格局,甚至连从仆的屋舍也都设在相对的位置。不过,唯一有个地点例外。就在照日王殿后面隔一段距离的地方,延续着一条小路,那条路的前端有一片苍郁的树林,什么都瞧不清,但我听说只有女王跟少数几名女官才能获准通行进入。据说那里有高光辉大御神的祭殿,那座神殿的确很可疑。”
“你想潜入神殿?”不觉听得入神的狭也问道,鸟彦以若有所思的表情抬头看她。
“应该有人在祭祀大蛇剑,只是目前还不知对方是何等人物。
大蛇剑可不是放在那里就能安心的货色,必须要有一位特别巫女时时刻刻镇守它才行。但不可能有这种人物的,我简直无法相信这种人会存在,因为长久以来大蛇剑都是暗族之物,掌管剑的巫女就只有狭由良公主一人。”
“狭由良公主?”狭也扬声问道。
“对,就是狭由良公主。”鸟彦点点头。“狭也大概不知道,辉神在远古时代斩死由地母女神创造的最后一个儿子火神时,所用的剑其实就是大蛇剑。沾满火神鲜血的剑上,烧烙了当时遗留的愤怒、仇恨和诅咒,它成为残存在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无论是辉族或暗族,大蛇剑的力量都不隶属于任何一方。”
鸟彦的眼瞳因莫名的兴奋而发亮,“也就是说,它可能是一把盖世无双、连辉神都能打倒的神剑。”
“别做白日梦了。”狭也悄悄说,“有谁能斩得了高光辉大御神呢?”
鸟彦缩一下头,“是啊,除了能安抚火神诅咒的水少女之外,谁都无法动摇大蛇剑。就连照日王为了想得到它,也只能掳走狭由良公主,因此公主才被带到真幻邦来的。”
“嗯,我懂了。”狭也叹息道,“事情原来是这样的。”
“大家想尽办法要救公主出来,结果还是白费力气。水少女好像曾经表示说她不想要离开……”
狭也沉默不语,她似乎可以感同身受狭由良的心情,但还真不忍去体会。
鸟彦于是搔搔头,“这些往事都是从岩夫人那里听来的。只有那位老婆婆还记得所有事情,但对我们来说,已经是前世发生的事了。”
“连我——”狭也犹豫地说,“那么,连我也拥有力量镇伏那把可怕的剑吗?”
“可能吧。”鸟彦瞥她一眼。“你有意把剑拿回吗?”
“没有!”狭也使劲答道,“谁想要就给谁吧。”
“是吗?真可惜。”鸟彦遗憾地说,“这么一来,我只好学照日王以前的勾当,将巫女连剑一起偷走了。”
“你讲得这么无法无天。”
狭也突然感到背脊发凉,鸟彦根本像个准备出发到深山探险的顽童,还吹牛将不可能的事都说成可能,只不过,这是一桩生死攸关的事。
“别小看辉宫。首先,你和照日王就身份悬殊,不是吗?别胡闹了,立刻给我离开这里,现在要走的话还来得及。”
“真讨厌。”鸟彦像是取笑她,答道,“这可是我爱做的事,你也说过要各管各的。”
“可是你一定会被杀的。”狭也不由得叫道。
鸟彦若有所思般,眼露哀切的神情仰看着她;“暗族人若怕死就太荒谬了。我不会去白白送死的,所以——切没事,你放心吧。”
怎么可能会放心?
狭也再次换过枕头位置,却无论怎么试也睡不着。夜已深,微凉的轻风从半掩的板窗习习吹送进来,檐端垂挂的贝壳风铃摇曳着发出空洞声响,轻轻扰乱着暗谧。她不安地睁眼凝视着黑暗巢伏的天井,似乎看到人们在屋内沉睡时做的梦境,那些不成形的梦带着朦胧晕彩飘逝而过。就在追望流变不息的梦境之际,她突然恍然大悟了。
鸟彦说什么不怕死都是假的,无论是暗族还是任何人,应该都不会甘愿白白牺牲。
她愈想愈觉得笃定。
鸟彦深知即将举行大祓式才来的,他是为了我——是为了帮助我。从巫女的短刀下救我一命的是鸟彦,让我两度死里逃生的也是他,而我竟然忘记这份恩情,真是愚蠢到了极点。
狭也边咬指甲边受良心谴责。
不管怎么说,我都要叫鸟彦回去,放任他不管就等于见死不救。
那孩子虽然口出狂言,但毕竟年纪比我小,绝不能让他轻易送命,他不可能不怕被杀……
“你看,那是什么?”
“讨厌啊,它们想做什么?”
户外又响起女官的声音,狭也心想挨骂的人八成又是鸟彦,于是离席来到外面察看。不料四处不见他的身影,只有两位女官正仰望着庭院树木。
“请问是怎么回事?”狭也试问。
其中一人指着赤松的枝梢,“它们在那里有半个时辰了,刚才经过时我就发现了,真是看了让人头皮发麻。”
“该不会象征什么预兆吧。”
狭也一看,只见蔓生松结的树头高枝上,有两只黑亮的乌鸦正目中无人似的停在那里。它们仿佛知道女官们正皱眉谈论自己,以烁亮的眼睛往下瞧,冷不防发出威吓的叫唤。那声音实在是恐怖至极,两位女官发出一声尖叫就吓得逃走了。狭也留下来仔细打量乌鸦,虽然无法分辨它们的喙脸长相,但难不成就是——
“狭也。”乌鸦哑着嗓叫唤。
狭也不禁狼狈地环顾四周,嘘的一声制止乌鸦。“你们是乌兄和乌弟吧,这里是不能来的地方哦。”
不料,乌鸦经狭也一叫名字后,就随兴地飞到檐端旁的黄杨木上。狭也后退了几步,因为当乌鸦靠近时,她感觉它们不仅身形庞大,连尖锐的鸟喙也非常醒目。
“食物。”鸟儿略带可怜兮兮地叫着。
“去向鸟彦要吧,快离开这里。”狭也严厉道,乌鸦上下摇晃着头,仿佛要努力用头点出想说的话,又拼命叫起来。
“没有食物。”
“没有人喂食吗?你们是不是做什么坏事了?”
“没有。”
“没有。”
乌鸦不满地振动羽毛。就在狭也寻思是否有合适的食物时,突然注意到身后响起人声,好像是刚才的女官们叫了侍卫前来。
“就在那里,快射下来。”
狭也慌忙向乌鸦挥手,“快逃!”
乌兄和乌弟立刻将翅膀下的长羽毛拍得啪啪作响飞走了。就在手执弓箭的侍卫从转角处现身时,两只乌鸦早已越过屋宇离去。
真怪,这么说从昨天就没见过鸟彦的踪影了……
狭也有一种大事不妙的预感,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到自己房间。
随后,她一直等待鸟彦回来,但希望却落空了。终于在等到日落时分后,她下定决心前往主殿司的居所禀告此事。
“我的童仆从昨晚就失踪了,请问他怎么了?”
主殿司在灯火畔解开书卷的细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是谁怎么了?”
“我的童仆失踪了。”狭也竭力忍耐,又重复一次。
主殿司将书卷放在膝上,表情冷漠地回过头。“是吗?”她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那样的话,就快点召个新童仆来吧。”
“鸟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狭也忍不住语气激动起来,主殿司摆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高傲姿态,睥睨着她答道:
“真没教养!身为一名女官,难道还为一两个童仆闹成这样?你这人,根本就没将我说的话牢记在心,我应该有详细说过大祓式中要如何处置献祭用的替身一事吧。”
“我努力记住您的教诲。”狭也答道,“就是将驱除的污秽转到替身身上,再将替身封在铁笼里,用火焚烧清净后再让水漂走。这些程序我记得很熟,不过——”
“我就是指这回事。”主殿司紧接着说,“他已经承蒙照日王选为那个替身了。”
狭也张口说不出半句话来,然而就在慢慢领会出语意时,她的脸孔逐渐转为苍白。“怎么可以那样……那么……”
“讲话可别放肆!”主殿司严厉警告她。“你没有任何开口的权利,原本那个少年就是我推荐给女王的。所有在宫里任职的人,都必须为神子献身,你应该为能当选替身的人开心,即使他身家微寒,也能获得这项殊荣。”
主殿司再度拿起书卷,“给我退下吧,别再来烦我了。”
即使主殿司背对自己,狭也一时间仍无法就这么离去。她拼命稳住已激动狂乱的心绪,问道:“请问会在哪里呢?那个被选为替身的人——”
主殿司回过头来,满脸显出露骨的嫌恶。她皱起眉间的深纹,看起来老丑到令人惊骇。“你是聋子吗?”
看到对方气势凶煞的模样,狭也除了退下也别无他法。才来到走廊,她的脑中就一片混乱,她伸手抓住栏杆,咬牙啃噬着那股恐惧。
我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宫里实在好恐怖——真是可怕的地方。
在听到处置替身的程序时,狭也以为那是为了清净宫里的一种仪式性职务,因此觉得无可厚非。即使传闻说会有人丧命,她除了担心鸟彦之外,也没有太多忧虑。没想到,作为女官祭司的真正角色,竟然是利用献祭的牺牲者来替众人拭去邪秽,然后将这位替身活活烧死,骸骨则丢弃河里……
自远古时代以来,辉宫就是在一年里举行两次大祓式,借此保持众人自身的洁净的。
我将用这双手杀死鸟彦。
如此一想,狭也发出绝望的呻吟。在赤色夕空的衬托下,隔着墙垣的月代王殿屋脊两端,巍然矗立的交叉长木就在眼前。主殿司的屋室,在众女官居所中最接近面向王殿的方位,狭也凝望着王殿,觉得自己与月代王之间横阻的障壁,再没有比现在更凶险高耸了。
非得找出鸟彦在哪里不可,无论如何都要找出来……
晚膳的时刻已到,狭也尝试走到后侧的伙房,男侍和童仆正聚在这间朝北的大厅里吃饭。泥地屋里的厨房弥漫着猛冒的热气和水蒸气,煤烟熏黑的屋梁下,厨子们个个汗流浃背。由于宫廷规模广大,因此炉灶和煮锅都大到让狭也为之傻眼。下人聚在大锅旁,正用大碗盛装菜肉杂烩粥。童仆们也同样吃粥,他们怕热所以来到内庭,边乘凉边津津有味地捧着碗享用菜肴。这些人既不讲究礼节,也没有人会为有失礼数而谴责别人。此处充满着享受晚餐的和乐喧闹,还夹带着一股活力。在狭也看来,他们用的饭才是最香最可口的,因为乡间的吃法与这种方式很像。
狭也盯住一群坐在庭石上牢牢捧着碗、看似胃口大开的少年,接着朝他们走去。如果是这些人,绝对会知道鸟彦的去向。
“你有没有看到鸟彦?”
一个童仆抬起头,当他看到眼前站着一位手提长衣摆的女官时,吓得差点没洒出碗里的粥。“天晓得——小的不知道,他还没来过这里。”
“笨蛋,鸟彦不会来了。”身旁的童仆戳他一下,小声说道。
“啊,是吗?”
“现在,他大概被罚在神殿扫地吧。”
狭也故作不知情,又问:“他为什么不会来呢?”
“有人从照日王殿来把他带走,我想是要教训教训他吧,因为那家伙没事就在那到处乱晃……”
在狭也等人的对面,有个童仆小声向其他少年说:“那家伙吹牛说要潜到神殿里,若给女王知道的话,铁定赏他一百大板呢。”
童仆们根本不晓得有献祭替身这回事,狭也胸中因此起了一阵痛楚。他们永远都不可能知道真相,如果他们知道同伴中有人将在众人面前被烧死,恐怕再也无法继续工作下去吧。
离开伙房后,狭也感到内心燃着微微怒火,而这股情感,与至今她所知道的那种随感情起伏燃灭的幼稚怒气完全不同。对她而言,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感到愤怒。
从妇出现在房内,跪坐说道:“我是来带路的。”
狭也心中一惊,立刻咬唇说:“好,我这就去。”
从妇一听她的口气,微露惊讶地缩起下巴。“到底怎么回事?”
“不,没什么。”狭也斩钉截铁地回答后,看见从妇露出心有不甘的表情。今夜是狭也占了上风,她再也不会让从妇任意摆布了。两人于是默默穿过走廊。
“奴婢带浅葱君求见。”从妇进门禀报后随即退身。
狭也近前以手支地,深深低下头。
忽然有人唐突地发出格格笑声,狭也仰起脸,只见月代王身畔正依偎着罗衫不整的照日王。
“我想瞧瞧你来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照日王又露出恶意的笑容,说,“你有这股锐气才够意思,我就讨厌哭哭啼啼的。”
狭也虽顺从地伏下眼眸,却感到自己遽然对女王升起一股敌意。到头来,女王不是一直陪伴在月代王身旁吗?每逢狭也蒙召前来王殿时,她总会现身。
“圣上。”狭也面向月代王说。神子并不像姐姐那样幸灾乐祸,幸好他看来是同情自己的。
“来这里。”月代王命令道,狭也下意识地绕往照日王的另一侧,来到神子面前。
“我听说你的童仆被选为大祓式的献祭替身了,不过,你也该明白这是什么缘故吧。”
手支地面的狭也指尖颤抖不停,她努力挤出声音,说:“我打算今天就解雇那个童仆,绝不让他再接近宫殿半步。所以,请您发发慈悲救他。”
“你以为我能做到吗?”
狭也凝视着月代王,“我相信您。对光辉的您来说,他不过是个蒙混入宫的虫影,一点都不足为道。就像您让我也能进宫一样,您可以不用介意这些小事的。”
月代王苦笑起来,“你说得如此天真,让我实在很为难。不过,我是无法释放替身的,因为如此一来,你必须代他接受祓式才行。”
狭也正想开口,神子却制止她,“这是你必须接受的试炼,假如太在意那个童仆,就不能清除你身上的黑暗。不过,你若能心无牵挂地通过大祓式的考验,就能成为一名真正的女官,荣升到适切的地位。”
月代王的声音温柔异常,“我打算立你为妃,女官是可以接受这份头衔的。过了六月的最终之日,就来筹备正式的仪式吧,到时你的地位就会高居在主殿司之上了。”
瞠目结舌的狭也半晌说不出话来。“我……就是我吗?”
“不愿意吗?”
“我没有资格。”
月代王脸上流露出迷魅的微笑。“又说这些了。你应该是暗族中最优秀的巫女公主,不是吗?”
问题不在于此,是在于自己并没有被神子爱到值得立妃的地步,但狭也无法将真心话说出口,毕竟对方并非凡夫俗子,而是贵为高光辉神子所提出的立妃请求。然而,前提是神子必须只对自己一往情深,那么无论背负多大的牺牲,她也在所不辞,狭也不禁如此黯然想着。
“这女孩会拒绝你的求亲。”照日王从神子肩上窥看狭也,脱口说道,“暗族人关心伙伴远胜于自己,要是伙伴被杀的话,休想她再对你敞开心扉。”
月代王头也不回,说:“皇姐,狭也与狭由良公主不同。狭也是生长在羽柴乡的女孩,不是暗族眷属。”
“我真受够你了。”
“我是羽柴之子。”狭也语重心长地说,“家父曾说要我以自己的出身为荣,而我也打算这么做。”
月代王于是点头,“这样就好。身为羽柴之子,属于光辉之群,你还是接纳大祓式吧,这样你就能保有比任何人都更长久的洁净青春。”
照日王以猫在逗耍老鼠的眼光盯着狭也。
“今宵月亮出来迟了,是个催人寂寞的夏日短夜。”照日王带着韵味十足的声音说,“我决定在这里聊到天明。女官,你可以退下了,今夜唤你来,只是想瞧瞧你到底有没有哭丧着脸。你尽管好好去斋戒,清清身上的污秽,明白了就给我滚。还有,去替我向照日王殿的人传话,说今夜本王不回宫了。”
表情僵硬如石的狭也行礼如仪。“请恕女官告退。”
狭也逃走似的离开后,连月代王也以责备的眼神望着照日王。
“你是在借机报复吗?真坏心眼。”
“你若立那种人为妃,辉宫的威名可要扫地了。”照日王含怒说道。
月代王笑着摇头,亲自执起玻璃瓶,将酒倾人姐姐的杯盏。
“皇姐这样将敌人赶尽杀绝,难道不觉得疲惫吗?水少女若成为我的人,对暗族势力来说打击不知会有多大。你虽想除她而后快,但若杀死那女孩,待她回到暗地后,还是会重生又卷土重来。再说,应该好好保护并培养水少女那种与生俱来就向往光明的特质才对。”
“反正,我是个只知破坏、一无是处的女人。”照日王表情乖张地别过脸去。“总之,我已向那女孩警告过了,如果她再露出暗族的马脚,我可绝不会再听你的借口哦:我会把她关到替身的铁笼里,放把火统统烧干净,这样做,也许才能让我放心远征西国。”
“好吧,就这么办。”月代王微举杯盏。“你若真的打算待到天亮,就别和我吵嘴。”
“当然了,谁跟你吵嘴?”照日王说着凝望神子,忽然转怒为喜笑了出来。“我俩应该会相处融洽的,因为月终之日快来了。”
“是的,月终之日快到了。”月代王说,“没有日月的暗夜又将来临,在光明无邪的我族辉宫里,那是一个月仅有一次暗中邂逅的夜晚。”
听到神子话语中隐含着某种企盼,照日王不知何故泛起自弃的微笑,那份倦怠之意,让照日王平添几许落花狼藉的风情。她伸出软媚的臂弯,手抚贴着月代王的面颊,将散发甘美气息的柔唇叠在王的唇上。
2
沮丧不已的狭也在廊上走着,心情坏到若有东西可以拿来踹—脚,她真巴不得伸脚将它狠狠踢飞。那个照日王,简直就将她的心玩弄在股掌间。
什么去向照日王殿的人传话?又不是从妇,凭什么要我跑腿?
我可要回房睡大觉了。
然而在走过长廊时,原先那股怒火中烧已逐渐降温,她发觉残留的是一种锥心之痛。令她意外的是,真正刺伤内心的不是照日王的辛辣言辞,而是月代王对自己提出立妃一事。那根本不该是这样的,她连做梦想到都担心会遭天谴的愿望,并不是靠这种牺牲他人的手段来博取的。
即使现在,狭也心中仍相信辉神神子正确无疑,并没有拒绝尊奉之意。神子姐弟没有丝毫阴霾,即使他们视生命为无物,那也是身为不死族之所以纯粹的地方。替身的牺牲对两王来说,宛如落坐时拂去位置上的灰尘般再单纯不过,或许连消灭暗族也是如此,他们不曾带有任何的憎恨或执著。然而,也因同样理由,神子不会对地上的生命萌生爱意,这是绝不可能的——
就算对我也是一样,即使神子说想立妃的话中并没有半句虚言。
虽然承认这项事实是一种煎熬,却又不能因此逃避不去正视。
狭也想象自己以王妃之身与月代王相对的情景,与过去迥然不同的是,她尝到一种打从灵魂深处冷颤起来的滋味。
所谓接受祓式的清净,就是指这回事吗?
失意消沉的狭也走进房间,灯火熄灭的房里一片漆黑,她摸索着找到了挂有盛油盘的烛台,从身旁的箱中取出打火石,当她正想击石点火时,忽然又停了手。在黑暗中,鸟彦的面貌突然从记忆中苏醒。带点捉弄人的嬉笑方式、稚气亲人的眼瞳,还有孩童般敏捷的手脚。眼前浮现的是他在捡起黄饰绳时的脸孔,还有在月下池里的矫健姿态。即使至尊无上的天神裁夺,必须让他拥有的一切都从地上消失,但是狭也岂能无关痛痒地就此割舍。他分明就是狭也认识的那个有血有肉、活蹦乱跳,还会朗声大笑的鸟彦。
如果要我忘记他、不在乎他的好处,而去仿效光辉神子,我实在无法做到。假如真要这么做,那么现在的我也将死去。我无法接受祓式的清净,因为我是暗族人……
曾几何时,狭也握着打火石的双手已垂下,屈膝坐了下来。她对自己感到惊讶,于是又扪心自问一次,结果答案还是再明确不过,甚至让她感到一种从长久压抑之中解放出来的雀跃。
我是暗族人。
一想到自己像只想飞上明月的小鸟,结果落得羽毛尽枯惨坠地面,她就不禁悲从中来。然而,现在有件事必须立刻去做的决心,又为她的手足注入活力。将打火石无声无息地放回箱内,她如此思索着。
如果一直没点上灯火,四周房里的人会以为我还在王殿,若要行动就趁现在,从明天起连续三天进入斋戒期间,宫里的戒备会更加森严。
鸟彦受困的地方,绝对是在照日王殿后侧的神殿,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地方可想。幸好照日王还在月代王殿里……
只有一件事狭也还抱有疑虑,照日王该不会是故意强调自己留在月代王殿吧?
难道是个陷阱……
只能奋力一搏了。
一旦斗志高昂,就不能再反悔钻回被窝,狭也从角落的长型衣箱中,拉出一件染成浓紫色的长衣从头罩下,小心翼翼地偷溜出去。
裙裳摩擦时发出的沙沙声响,平时听见也不以为意,现在却在意个不停。狭也懊悔自己早该把它脱掉,但现在也来不及了。对她而言,经过高殿后的地方已是未知领域。东侧的照日王殿与西侧的月代王殿,两处被严整区划成壁垒分明的形式,女官们虽能在自己的属地耀武扬威,可一旦超越对方门槛一步,只会落得比男侍或童仆更难堪的冷眼相待。狭也为了避免与人照面,选择与鸟彦一样横越庭园的方法,果然省事许多。然而,两殿结构尽管如出一辙,但因为照日王殿是呈左右对称的格局,所以不像鸟彦那般有方向感的狭也必须停步思考方位,同时还得留意别在庭园里撞见侍卫。
不过纵然如此,狭也在路上并没有感到太多危险,或许是意志高昂的缘故吧,另外也有一点,就是她意识到黑暗在保护自己的关系。如果真是这样,她在深夜的池里游泳那时能早点察觉就好了。即使身处暗处,狭也的视力仍然清晰,消融在阴影中的黑暗也不曾让她胆怯。
父母在故乡时曾告诫她,黑暗中住着不知来头的魔物,因此夜里绝不能外出,幼小的狭也于是真的对它们心生恐惧。但就在她发现黑暗中潜藏的其实就是自己的现在,夜晚的黑色帐幕变成了包围、守护她的衣服,而且还是一袭薄如蝉翼的轻衣。由于习惯黑暗后会对光线极为敏感,因此她必须在那些高举火把、列队行进的侍卫们注意到自己前,先发现他们的所在才行,而随着几次经验的累积,她对自己更具信心了,
鸟彦一定也是这样蹑手蹑脚行走的。
狭也觉得能够对他的举动感同身受,尽管稍感心虚,但也不得不说这种冒险让人有一种心痒难搔的快感。
就这样,狭也在没有任何人盘问的情况下,终于来到了照日王殿。她路经再熟悉不过的女官居所,越过了树篱,就在绕往宫殿后侧时,一下子撞上了比自己还高上一倍有余的高耸板墙。这些板墙的墙垣牢固异常,建构坚密到连从中偷窥的缝隙都没有,占地范围则相当宽广,这里面绝对就是神殿。沿着墙垣走到宫殿后方,狭也发现神殿大门前的侍卫戒备森严,她感到好生失望。横着粗宽门闩的殿门前,燃着明晃晃的篝火,手持矛枪的两名侍卫仿佛脚下生根,站在原处一动不动。
狭也藏匿在庭园的树丛间瞪视着大门许久,想到如此待到天明也不是办法,于是转移行动方向。若非有备而来,根本不可能进入神殿,她暗骂自己毫无准备,接着又退回女官居所的树篱旁。就在此时,她忽然吓了一跳而停下脚步。在深夜这样的时刻,竟然出现和她同样不持灯火悄悄行走的人影,而且还有好几人。
我被发现了?
今夜,狭也第一次感到胆战心惊,她匍匐在篱笆旁,并将长衣拉紧,然而黑暗中的人影不像在搜人的模样,而是别有目的地向前行。
不久这几个人停了下来,聚在一起开始进行某事。听到声响,狭也立即判断出那里有一口水井,吊桶摩擦时发出的喀啦喀啦声,还有地下深水蕴藏的水音,全回响在静谧的夜里。几个人走下庭园聚在水井旁,笨手笨脚地扪‘起水来,从有气没力的动作来看,那些人似乎已是七老八十。狭也深感好奇,便隔着篱笆稍微试图接近那几人,果然不出所料,正有三个弯腰驼背的老妇在那里。
老妇们默默地将水倒入水瓶里,突然其中一人用枯哑的嗓音说:“不用再打了,水都满出来啰。”
“哎呀,真的。”另一人似乎吃了一惊,将吊桶落到井底,发出一声巨响。
“不许对星井的净水大不敬。”
“再打一点就够啦。”
第三个人深深叹息着,“女王还没回宫吗?”
“还没,今夜非由我们打水不可。”
“女王不会回宫啰。”老妇叹气说,“我觉得每年指派给咱们的重担,已经无法再承受下去,都一把老骨头了,还要登上那段阶梯,实在苦不堪言。”
“里面那位今夜应该不会再胡闹了吧。”
“不可能松绑的,因为女王已特别费心将绳结绑牢了。”
“虽然如此……”
“真悲惨啊,还好我这老眼看不见。”
一人拿起水瓶,“喏,水打好了,去神殿的时间到了。”
狭也一听此话,胸中猛然间悸动起来,这些老妇正是获准随同照日王进神殿的女官们。她虽对宫里竟有如此老态的长者感到惊奇,但更让她讶异的是,三人全是瞎子。对她而言,她在宫里早已看惯就连地位最低的下人们都肢体健全胜过常人,但是这些老妇,对她反成一种近似冲击的存在。不知她们究竟是为了进神殿才导致失明,还是因为自身眼盲才获拔重任?不过可以确定一点,就是在这后方的神殿是个被视为神圣到超乎常理的所在。
睁大眼眸注视着以拐杖在地面探索回房的女官们,狭也歪头思索起来。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才好?
不多时,老妇们又出现在庭园里,这次三人全身都裹上全白装束,衣服将头连身全部罩住,前面垂落的褶摆把脸也统统掩住。女官们循序踏着与前行者一致的步伐,唯有突兀伸出的拐杖前端,看起来活像以触角在探索的,一根根白布柱子。黑暗对老妇而言也是毫无影响,她们的步伐充满自信,这点可从这数十年来走惯的路径略窥一二。狭也瞧见——行人朝木门走去,便偷偷摸摸穿过树篱下,来到门旁等候着。女官们一个接一个在狭也眼前走过,轮到最后一人时她捧着水瓶,动作因此比其他同伴略微缓慢些。于是,狭也迅速伸出手指钩住老妇的衣摆,女官因两手被拐杖和水瓶占住,无法拉住一溜滑落的罩衣,因此发出狼狈的叫声。
“怎么啦?”前面两人停下脚步。
“没事没事,不要紧的,我被树枝扯下罩衣了。死奴才,看来又偷懒没剪树篱。”最后这名女官感到很难为情,便说:“你们先去吧,帮忙开了殿门,我随后就赶到。”
两人走后,剩下的老妇将水瓶放下,弯腰摸索着想捡起滑落的罩衣。此时不行动更待何时?狭也一咬唇,立刻下定决心举起手来,一掌劈中老妇的干瘪后颈。这种不伤人只会让对方眼冒金星的招数,是她以前每天在和男孩子玩耍时学来的,尽管这对真正的打架过招毫无用武之地——所以她也绝没料到竟会如此奏效——老女官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轻易被击昏了,真是容易对付到令人可怜的地步。
对不起。
狭也心里歉疚着,一边匆匆将女官搬进木门内,尽量让老妇在树下躺得舒适,再将自己的上衣盖在她胸前。接着,狭也又拿起那件罩衣,打扮成刚才女官原先的装扮,拿起拐杖和水瓶急忙走往神殿大门。
早先抵达的两位老妇已在门旁等候,殿门也已经打开。狭也煞费苦心模仿老妇的走法,冷汗涔涔地朝向门口接近,但她的顾虑是多余的,门前侍卫一认出来者拄有拐杖,就毕恭毕敬地行礼,不做任何盘问便招手让她进入里面。幸亏他们根本没有碰到她,狭也跨过门槛,一步踏进了铺满鹅卵石的斋庭①。
墙内平铺着大小一致的净白砂石,细石在星光下散发出朦胧微光,看起来庭内比实际更为宽广。狭也暗暗对自己的胆量感到讶异,边从罩衣的褶摆缝后发出惊叹,偷偷注视着这方神域。神殿位于接近白色斋庭的深处,建造成以殿侧示人的形式,四周还有一圈围绕的小仓库。神殿后方是黝黑耸立的杉林,锐角状的树梢向夜空挺拔兀伸。凉风中吹送着刺鼻的针叶树味,以及寂静绽放的野生金银花香。狭也心想,这里在宫中算是离山脚相当近的地方了。
即使如此,这庭内飘溢的清洁感,就算在宫中也强烈得独树一格。一片白净的斋庭,让人觉得神殿像是建造在降至黑夜底端的天河上;满布的静谧中,女官们规律地踏着砂石的足音也为之消融。如果一直这样走下去,就再也无法回到原处了,狭也感到一种不安的乖违气息,为此震颤不已。臂弯中的水瓶愈来愈沉,净水仿佛要挑起她的不安,在瓶中上下摆荡着。
不久,一行人走到正殿前,在对宫内雄伟建筑司空见惯的狭也眼中,神殿规模算是很小,然而从整体大小来看,神殿具有相当高度,造殿方式类似谷仓设计,殿底离地架高,而殿底架设的圆柱之间,空间宽敞到连大人都可任意穿梭而过。廊缘下也整理得十分洁净,中央圆柱—亡绕着祭神用的草绳,杨桐枝则环绕四周。
在上方神殿的狭窄殿侧有对开的门扉,只横架着一道摇摇欲坠的细阶梯通往殿上。这道削成宽度不及脚幅的木阶,仅容勉强立足而已,当然更不用提会有扶手。女官们排列在阶梯下无声祈祷着,狭也斜眼看着她们的举动,也跟着有样学样起来。就在暗念个没完没了时,其中一人终于打破沉默,说:“你这样害怕也不是办法,女王既然没有驾临,只好由你去送水了。”
另一人则说:“请你千万别疏忽了仪式规矩。”
于是,狭也总算懂了,原来只有自己必须像表演杂耍般走这一
趟木阶才行。她怀疑盲眼老妇是如何捧着摇晃的水瓶做到的,同时将脚挪移向前,只要踏空一步,铁定非跌个鼻青脸肿不可。她口水硬吞,仰望着上方,接着提起罩衣衣摆,鼓足勇气跨出了脚步。最重要的是,要在快跌落前登上神殿,接着就一切好办了,问题就在于自已的胆量够不够大了。
狭也并没有摔下来,她的身体虽然倾斜失衡,不过总算到达了殿上。殿门与宫殿十分相似,均由钉着门钉的白木建造,登上神殿的狭也顺势一推,门扉悄无声息地开了,她往殿内走去。
明灿的灯火映照着狭也的眼眸,用来照亮殿堂却未免燃烧过旺的两列火炬排在铁台上,一直延伸到殿内深处:她仰望高挑的天井梁上,那里被明焰不断燃烧的灰烟熏得焦黑,反而脚边地板却磨亮得光可鉴人。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困惑直袭而来,因此蹙紧了眉心,在这之前,她觉得曾经经历过同样的情景。
不该是这样的。
关上殿门,狭也谨慎地一步步踏出,但仍持续感到疑惑,她不禁觉得愈走下去愈无法理清自己以及周围的一切,仿佛是踏在云端上一样。火炬照着她的身影,忽前忽后飞晃着,像在对她呢喃倾诉,倘若聆听那些诉说,她真害怕就此迷失现在的自我。
振作点!你来这里是为什么?难道不是为了救鸟彦吗?
就在狭也斥责自己的同时,她看见前方有一座明亮辉煌的祭坛,坛上供着蓊郁成丛的杨桐枝、装饰如莹雪的白币帛,桧木祭坛本身亮如明昼,屏息伫立的狭也这次终于回想起所有事情来。
这是梦境中的祭坛,是我与那位巫女相会的地方。
一股寂静的恐怖,从狭也脚边直窜上来,她如患疟疾般全身哆嗦个不停。正因为如此寂静,才会将人逼到近乎恐惧发狂的地步,她能掌握的理性霎时消失无踪,就在顷刻间,狭也变回成六岁的小女孩,僵硬的躯体拒绝再有任何行动。在她眼前的情景宛如梦境,那个最大的噩梦,那股最深的恐惧——白衣黑发的巫女正背对她端坐着,这一次,才是永远都无法再清醒的梦魇……
3
狭也一瞬间失去知觉,水瓶从力量消失的臂弯中滑落,土制的瓶身轻易摔个粉碎,她从膝盖到脚下尽被水花溅湿,水的冰凉让她恢复了神智,她一惊之下将脚避开,察觉到这并不是一场梦,自己其实正处在现实中。她看着泼洒的水,接着仰起脸,与回头望向她的巫女四日交接。她冷静思考着:
看啊,她有影子,只是普通人嘛,为什么我要害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