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如此,露出惊讶表情仰看狭也的这名巫女,是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年轻少女,丝毫没有足以威胁人之处。巫女宛如狭也梦中所见,身穿纯白衣裳,同样留着乌亮长发,表情除了浮现无邪的惊讶外,并没有其他情感反应,就连对陌生人也全然不存戒心。
不过,她的确就是狭也梦中所见的那位秀色美女,身形较狭也略微高挑,气质端正、略带清瘦的面容中蕴含着稀世罕有的幽雅净美。她的眼眸是清澈而暗默的,含着一抹悲哀到无法言喻的忧伤,而且这名少女的双手双脚都被麻绳捆绑着,原来她是被囚之身:狭也以难以置信的目光,循着绑住少女双脚的绳子直望到殿柱上的绳结。这么看来,老妇们所指的人物原来不是鸟彦……
白衣少女对自己凄惨的模样丝毫不以为意,她频频打量狭也,终于开口说:
“最近,实在逐渐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有什么差别了。我觉得以前好像在哪遇到过你,究竟是在哪呢?”
狭也不禁“啊”的一声叫道:“就是这个声音,是这个声音没错。”
这正是她忘不了的声音,就在夜间水池里,让她吓得魂不附体的鲤鱼精讲话的声音。
“是你装成鲤鱼在对我说话,对吧?害我差点溺水。”
“是啊,就是我。”少女的脸上浮现出终于了解的笑容。“原来是在镜池里相遇的。那夜我在做鲤鱼梦时,你也在那里游泳呢。”
狭也觉得实在太不可思议,她跪坐到少女身畔,紧盯着少女的脸庞。
“你到底是谁?”狭也语气激动地问。
“我是稚羽矢。”少女答道,“是高光辉大御神的第三个孩子,也是辉族一族最小的孩子。”
狭也眨了眨眼,她不知道辉神神子除了照日王及月代王以外,原来还有一位,不过回想起来,照日王曾经略略提过此事,只不过宫廷深处还藏着一位神子,还不让任何人知道此事,实在太出人意料之外,而且,少女还被绑了起来。
“为什么你会被绑成这样?”
“这个吗?”对于狭也感到奇怪的疑问,稚羽矢一派神色自如地回答,“这是皇姐为我好才拴成这样的,因为我会做梦。当我做梦时,必须将身体绑在原地才行。”
“你说的梦,是指鲤鱼的梦吗?”
“无沦是鲤鱼还是别的动物,我什么都会变,鸟儿呀、虫子啦,还会变野兽。我是辉族里最没出息的一个,所以皇姐绝不准许我到外面去,我只好改玩这种游戏。”
稚羽矢的语气中并无不满或怨恨,只让人感到一种心死的落寞。
原来如此。狭也边聆听边暗想。这人的声音和月代王有点相似,所以初次听到时才会觉得那么亲切。
她同样也能理解稚羽矢为何生得如此秀丽绝伦,只是这人没有兄姐所具备的那种坚毅不屈的武将器宇,而是看似稚嫩无助。稚羽矢继续说:
“不过,皇姐对我做梦的事还是不太高兴,也许我替她添麻烦了,实在不能怪她。我自己也一头雾水,从女官们非常怕我的样子来看,我做梦时的神态大概非常疯狂。”稚羽矢倾着头,说,“或许从一开始我就神智失常了,我也不太敢确定到底情况如何。”
稚羽矢如此轻描淡写、不带丝毫自怜地述说自己的处境,反而让狭也同情起来。
“我看你很正常啊。”狭也格外体贴地说,“如果别被绳子绑成这样,还能到外面去的话,看起来就更正常了。”
稚羽矢睁大了眼,“你在说梦话,会说出这种话的你到底是谁?”
“我叫狭也,是你皇兄的女官。”狭也调侃自己般地说出名字。
“狭也……”稚羽矢在口中试念着,接着道,“狭也,你跟皇姐很像。”
狭也哭笑不得地看着对方,“你是从哪一点看我才这么说的?”
稚羽矢天真地答道:“因为你不是老婆婆嘛。”
狭也又变得有气无力起来,“我懂了,看来就算是你,也有许多事不太清楚呢。”
“或许是吧,不过,我除了自己以外还知道很多事。”
狭也犹豫着是否该在这里和她商量那件事。这人或许真是辉神神子,可是狭也并不觉得她像敌人,而且她还带点天真傻气……
“其实啊,”狭也决定说出来,反正两边都是铤而走险。“我是来找一个被抓去当献祭替身的童仆,他应该就在这里的某处才对。你知不知道他呢?那男孩是我的同伴,就是一起在镜池游泳的那个小孩哦,能不能告诉我他在哪里?”
“替身不在这里,是在西门。”稚羽矢立刻答道,“他在西门的川原上,那里造了一间叫做‘忌屋’的铁笼小屋,替身就关在那里面。
今天早上我变成小鸟飞到河岸边时,还看得一清二楚,你的童仆就关在那里。”
“竟然在西门——”狭也正想发出尖喊,又即时捂住了嘴。她想说事情不该如此,但她发觉谁也没说鸟彦关在神殿,各种猜测都是出于自己乱钻牛角尖而已。
等她镇静下来思考前因后果时,才惊觉不洁的替身当然是带往执行祓式的川原,岂有送他进神殿之理?狭也诅咒自己蠢到不行,但尽管咬牙切齿、悔不当初,却也为时已晚,西门位于宫殿的另—端,而那座宫殿与她千辛万苦潜进来的这座神殿方位恰恰相反。
一切都白费了,我怎么会这么不中用!
失魂落魄的狭也抱住头,稚羽矢不可思议地凝视她。
“为什么夜这么深了,你还要和童仆见面?”
“因为我是暗族人。”已经自暴自弃的狭也答道,“那男孩鸟彦也和我一样,所以他绝不能被杀。明明非把他救出来不可,我却白痴到猜错跑来这里。”
“你是尊奉暗御津波大御神的氏族?”稚羽矢流畅地说出女神神名,狭也凛然一惊,凝视着对方,她完全没料到少女竟然在这里称呼女神的尊称,就连在羽柴乡时,人们都将称呼暗神神名视为大忌。
“你添了一条可以用来消灾解厄的罪状了。”
狭也这么一说,稚羽矢颇觉有趣道:“替我消灾解厄?如果真这么做,皇姐可能会晕倒。”
狭也不禁扑哧一笑。“照日王会晕倒?若有此事,不管会发生什么我都想瞧瞧。”
接着她站起身,开始介意说话会浪费时间,即使接下来的行动可能徒劳无功,她仍不想就此白白耗去一夜。
“我想去西门看看。”狭也对稚羽矢说,“就算希望渺茫,我也要想尽各种办法去尝试。以前有位暗族的王说我很无情,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我终于了解到他说得千真万确。”
“我不能助你一臂之力,实在很遗憾。”稚羽矢语调十分平静,却不带矫饰地说道,“我只具有如何做梦的智能,如果是老鼠走的路径,我倒清楚哪一条是可以最快通往西门的捷径。”
狭也莞尔一笑,“谢谢,我若能变成老鼠爬墙钻地就好了,那就大可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鸟彦救出来。”
不料,稚羽矢却大发惊人之语,“你从来没试过吗?”
“没有。”
“那么试试看,或许真的可以成功。”
正欲离去的狭也不禁回过头,“我和你不同,光凭想象也无法变身的。”
“真的吗?”稚羽矢问道,让狭也内心起了动摇。“那天夜里你不是一半变成鱼了吗?因此我才觉得奇怪,开口问你,而你连我变成鱼的说话声都听得见,女官们通常是无法做到的。”
“可是——”狭也回想起来不觉脸红,含糊地说,“可是这根本就不可能嘛,我又不知道该如何变身。”
“说不定我能教你。”
狭也注视着稚羽矢表情平静的脸庞,在望着对方面容时,她渐渐觉得这个提议不再那么荒谬滑稽了。至少,比起立刻离开神殿、直接穿过宫殿的想法,这还不算太异想天开。狭也被说得心动,于是坐定下来。
“那么教我吧,我什么都想试试看。”
狭也紧盯着稚羽矢叫来的一只灰色年轻老鼠,这只老鼠在明亮的地板上,不知自己为何会停在此处,感到相当惊慌失措。
“牢牢在心里记住这只老鼠的身形,别让灵魂跟丢了路。”稚羽矢说,“然后闭上眼睛离开自己,留下你的身体,去抓住老鼠。回来比离开容易多了,所以不要有后顾之忧,你的身体由我来看守。好了,这需要一鼓作气,慢吞吞的话灵魂是无法出窍的。”
狭也闭上眼睛,想象自身仿佛就在那道木阶前,觉得自己正沿着没有扶手的细窄险道行走,然而,她感觉有人在支持、敦促着自己,或许那人就是稚羽矢。然后,狭也瞬间了解到自己该做什么了。
啊,我懂了。这么一来,我明白了。
其实就是探寻出狭也那无时无刻不想飞逸远离的灵魂所在,然后为它打开自由之窗。于是,满怀欣喜的狭也趁势飞向了虚空,接着就在稚羽矢稍加协助后,她一骨碌地栽进了老鼠体内。
起初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神奇感,让狭也觉得快要承受不住,原本应该看得见的东西,现在却一下从视野中消失了。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以老鼠的眼界来看,稚羽矢的脸孔简直遥不町及。倒是鼻子上的感应变敏锐了,她感觉到有两具小山似的巨大生物就在老鼠身边,她非得到处跑来跑去,才能让自己镇定下来。
“是啊,你果然成功了,我就想你一定能做到的。”
狭也听见稚羽矢从上方由衷欣慰地说,于是她恢复了自制力,想起时间紧迫,她遵照稚羽矢详细说明的路径,穿过墙边洞穴溜到神殿的地板底下,再朝往西的道路疾奔而去。
途中屡次遇到老鼠的同伴,它们一看到狭也就连连后退,战战兢兢让出道来。即使借用老鼠的身体,狭也毕竟是狭也,鼠辈们似乎敏感地将她归为异类,甚至或许觉得这只同伴已经中邪。不过,十万火急的狭也对此正求之不得,她使尽老鼠能跑的脚力全速狂奔,偶尔为能嗅出方向而停顿下来,此外完全不曾停歇。
不久,水量丰沛的气息开始透露目的地所在,栅栏外激流着大水波涛,原来是一条河川。中濑川剧烈蜿蜒通过西门门侧,再曲折流向南方。灵敏的鼠鼻,连河流中的水速都如亲眼所见般察觉无遗。就快到西门了,狭也庆幸着老鼠的体力依然充沛有劲,一边穿过栅栏钻进河堤的茂密草丛里。在野牵牛花蔓攀的堤防下就是川原,举行祓式的西门场地附近有一处由绳结环绕的地点,那里多处燃烧着焚火,此外,还有多如蚁潮的侍卫。
老鼠的视力极差,瞧不清景象究竟如何,狭也因此急得直想跳脚,不过围在焚火圈正中央的好像就是忌屋。她大胆趋前靠近,川原上的乱石阴影,替鼠灰色的毛皮做了极佳掩护。她迅速窜过侍卫脚边,他们浑然未觉。
这就是忌屋?
狭也举头眺望,胡须探动个不停。那是一间由树皮和茅草塞得密不透风的小屋,外观和羽柴村内凡有孕妇生产时搭盖的产房略微相似,可是,屋子充满刺鼻的金属臭味,充分说明茅草下有坚冷的铁架材。
忌屋四周插着一圈细棒,一条细线环绕过每根棒子,线上还挂着好几个小东西,就像在秋天水田中用来赶麻雀的驱鸟器,狭也毫不在乎地从那些玩意底下一钻而过。没想到,就在没触碰到任何东西的情况下,那些小玩意竟发出声响,原来线上挂的竟是照日王裤挎脚结上系的金色小铃铛。轻轻晃动的铃铛,发出细微却嘹亮的音色,一听到声响,就有一位男性发出声音喊道:
“各位小心了,这里有可疑人物出现。”
狭也心脏险些停止,她猛地飞跳起来,没命乱冲,躲进离自己最近的隐蔽处。接着,她发觉那似乎是坐在梯凳上的人所穿的长衣摆,旁边则有粗糙而疑似老人的脚踝。
“可是,神官大人,这里并没有闲杂人等靠近。”
“老夫说的不可能有错,”正好替狭也做掩护的男性说,“给我仔细在这附近搜。老夫以辉神之名发誓,有人正藏匿在某处,所有的隐蔽地点都给我掀开来瞧,绝不能让人冲犯到祓式。”
谢天谢地。
狭也心上一块石头顿时落了地,因为老者虽然充满疑虑地到处指挥侍卫,自己却牢牢坐定完全不动。堂堂神官也没料到侵入者正躲在自己的衣摆下方,就在他执拗地揪紧眉头,恶狠狠地瞪着西门时,狭也已从后方一溜烟冲出,沿着忌屋墙壁一路窜爬而上。
刚拨开茅草潜到屋内,鼠脚就碰到铁框,这屋子真是一间不折不扣的牢笼,献祭用的替身就是这样被关在里面活活烧死的,光想到这幅情景,狭也就感到浑身寒毛直竖。屋里虽然漆黑一片,但她知道有一个蹲伏的身影。
“鸟彦!鸟彦!”狭也大声呼唤,叫声不是出于鼠嘴,而是来自别处的一种呼唤声。鸟彦立刻会意过来,抬起低垂的头,东张西望想要寻找些什么。
“狭也吗?”鸟彦以微乎其微的声音悄悄说,“你在哪里?”
“我在这里,你还好吗?”狭也的声音因忧虑而震颤,从鼠鼻传来的,是一股鸟彦伤重的气息。
“我的脚骨折了,因为他们怕我逃走。”
“真是太残忍了。”义愤填膺的狭也颤抖着小小身躯。
“在这么严密的监视下,你是怎么进来的?我真没想到你有这份能耐。”
“别问那么多啦。”狭也不想多费唇舌,便说,“我们来想想法子如何从这里逃出去吧,绝不能白白让你被人火祭。”
鸟彦沉默不语,因此狭也开始担心是否连脑筋灵光的他也一筹莫展。
不料,鸟彦开口道:“我真搞不懂女人在想什么,如果你有本事过来这里,还不如帮我拿回大蛇剑更省事些。”
“你竟然不领情?”
为什么这小子会如此狂妄自大呢?
“本来就是嘛,到大祓式举行前,这里的监视片刻也不会松懈,连两位辉神神子和宫里众人都对此地格外留神注意,如果想逃出去,简直就是与全宫中的人为敌。这样绝对行不通,我绝不能走。”
鸟彦只以就事论事的态度说,“与其这样,倒不如由你带着剑逃走吧,代替无法做到的我……”
狭也努力保持声音平静,说:“剑放着不会死,但放着你不管就会被杀的。”
“我不会死的。”鸟彦明快答道,“只不过是再回到暗御津波大御神面前一次。我还会在某处转生,会再与你相逢的。”
“那要到什么时候?别说傻话了。”气到想哭的狭也说,“怎么可能再相逢?就算见面了,我也不是长成这样了,早就将你忘得一干二净,我又不会长生不死。”
鸟彦惊奇地说:“你好怪啊,狭也,如果你这么想,那就根本不能应战了。”
“我又不是狭由良公主,你不是也不知道谁是狭由良吗?既然我不认识这个人,那她根本就是别人嘛,这样你还不明白吗?”
“水少女真怪,是个怪胎。”
“我就是这么想,所以才会向往不死的辉族。”
狭也原想进出一句重话,但好不容易按捺住性子没说出来。
“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你应该要记住我所做的事并没有错。”
鸟彦伸手想探向狭也发出声音的地方,然而他什么也没摸到,只碰到铁栏杆罢了。“狭也,你到底在哪里?”
鸟彦没把握地问。狭也一时觉得他又回复成一个受伤的孩子,虽然很想握住他的手,只可惜这里并没有自己够大的躯体。
“我在这里,但是我的身体是别种动物,现在我正附在老鼠的身上。”
“老鼠?”鸟彦再次将手指伸过来,狭也只让他摸了一下身上的毛皮。
“明白了吗?”
“为什么你会变身?”
“是在镜池里变成鲤鱼的那个人教我的。那人住在神殿里,名叫稚羽矢,她说她是辉神最小的神子,而且是个被绳子拴住幽禁起来的奇特人物。”
“神殿!辉神神子!”鸟彦震惊莫名地大口喘气。“你说什么?那么,你已经去过神殿了?”
“是啊,我的身体就在那里。”
“快回去,现在立刻就走!”气急败坏的鸟彦说,“那家伙绝对是看守剑的巫女,她祭祀的正是大蛇剑。我才想为何有人能祭祀神剑,原来因为她是辉族人啊。你现在就在可以轻易拿到大蛇剑的地方,真是让我惊讶得要命。”
“可是我要先救你。”
“狭也,如果要与全宫中的人为敌还能获胜的话,就只有靠大蛇剑的力量了。”鸟彦压低声音说,然后又在说完后略显出怯意。“若能使用大蛇剑——光想到这点就觉得恐怖——不止这个铁笼,或许连辉神神子都抵挡不住它。”
狭也初次感觉到鸟彦显露恐惧,她对那把剑究竟是何种神物,感到讶异不已。
“我明白了。如果拿到大蛇剑就能救你一命的话——”
“你现在已不知不觉身处险境了啊。”鸟彦语气深重地说,“我不知道那个叫稚羽矢的是什么样的人物,不过可别对那人掉以轻心。她与狭也是势不两立的守剑巫女,而且一把剑不该交由两位巫女守护。”
“她看起来很和善,并不知道我是水少女。”狭也略显不安地说。
“如果这样,就在照日王察觉前快点将剑抢过来。若是你的话,绝对可以在不惊醒剑眼的情况下顺利将它带出来。”
“我试试看,你等一等。”
“小心稚羽矢,别被那人给骗了。”
背后传来鸟彦的忠告,狭也一路直冲出来。她在奔跑时,察觉到自己对稚羽矢说的话完全言听计从,或许真的太单纯了,对方是辉神神子,而自己竟在她面前表明是暗族人,甚至还毫不设防地就将躯体留在危险的神殿里。
天真的人应该是我吧。
侍卫们在川原附近来回巡逻搜索着,只不过他们找的并非老鼠这类小东西,狭也因此安然无事。她潜进安全的宫殿屋宇内侧,沿着屋梁不断飞奔,穿过照日王殿时,望见女王王座上仍旧空无一人,照日王是否还留在月代王殿或者身在他处就不得而知了。至于神殿前的两位老妇,仍在诵祷着,不知在木门暗处的第三位女官是否已苏醒过来,狭也还是必须顾虑到她们目前的动向才行。她沿着神殿下架高殿底的木桩一路攀爬直上,在钻过一块嵌板的破洞后,终于抵达原先的殿内。
我的身体!
诚如稚羽矢所说,还魂实在容易多了。就像已等待得心焦、千呼万唤渴求似的,狭也被自己的躯体给吸了回来,以迅速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地步恢复神智。她张开眼眸,手脚感觉也随之复活起来,紧接着,她为自己的难堪窘状惊乱到几乎晕厥过去。
狭也背抵着地板,手脚狂乱挥舞着,使劲想从被人压住的威胁中挣脱出来。从上方压住、想控制她身体自由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稚羽矢。大概是两人扭成一团之故,稚羽矢的秀发凌乱得无法形容,狭也虽感觉浑身血液冻结,不过总算找到合适位置,将稚羽矢猛力一把推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狭也颤声喊道。
忽然间,对方脸上浮现松一口气的表情,气力尽失的稚羽矢坐倒在地,说道:“你能回过神来,真是太好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稚羽矢举起手臂,擦擦额上的汗珠。“你迷迷糊糊的,吓得只想往外冲。”
“你说谎!”
“我没说谎。”
“你骗人!骗人!”愤怒的狭也大嚷着,心神混乱的她一时之间无法克制自己,脸上血气上冲,在感到那股火烫热潮的同时,一边一步步往后退。
“大骗子!你、你——”猛然屏住气息的狭也,好不容易吐出一句,“你是男的!”
稚羽矢看起来相当平静自若,丝毫不介意自己披头散发的模样,他十分认真地说:“我记得我从没说过自己是女的。”
“你不是打扮成女人模样吗?这身装扮你要如何解释?”
稚羽矢低头看看白衣袖和长裙摆。“这是为了当守剑的巫女,皇姐才叫我穿上的。”
“鸟彦叫我别信任你,果然没错。”狭也瞪着这张光想到是少年就令她火冒三丈的绝美容颜,不禁窘迫得满脸通红,说:“你——你刚才想对我做什么?”
“什么也没有。”
“你不是摸到了我?”
“那只是因为你很狂乱,我想制止而已。”
他看起来不像别有用心,而且反而对狭也的盛怒大感困惑。从他那副茫然失措的模样来看,似乎缺乏了点处世应对的机灵。
“我终于第一次了解到做梦时行为很疯狂的意思了,如果灵魂不在此处,躯体是不会听命行事的。”
狭也想起稚羽矢双手双脚都被绑住的情景,于是稍微抚平了点情绪。
“我得到教训了,”她抱怨着说,“我再也不想变成任何东西了。
变成不是自己的事物到处乱跑,想起来就让人发抖。”
狭也望着稚羽矢心想,难道这人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吗?根本不在乎自己被迫穿上女装,或是被绳子拴住只能借着做梦出游,他到底心里在想什么?更何况先不论那身打扮是如何让人不忍卒睹,倘若他能振作起来,应该也是个可与月代王相比的人物。
“你是辉族中最不长进的一个,对暗族人来说我也是。”
狭也坦白道出心中所想,接着自己反觉町笑地耸耸肩。心平气和后,她变得从容起来,心想还好稚羽矢仍被绳子拴住,从自己的立场试想,情况还是相当有利的。
“这里有大蛇剑吧。”与其说狭也在询问,倒不如说是以郑重的语气确认。
“有的。”
“可不可以让我看看呢?”
稚羽矢眨了眨眼,注视着她。“那么,你也是为了取剑而来的?皇姐说暗族的每个人都觊觎那把剑。”他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是啊,为了救出鸟彦,必须有大蛇剑才行。”
“我听说没有任何人能驱使大蛇剑。”
“我好像能驱使它。”狭也不敢确定地说,“我是水少女——因此好像有这个能力。”
“水少女?”稚羽矢的眼瞳闪露着讶色说,神情总带点恍惚的他初次显露出感情生动的反应:“——你真的是那拥有正当资格的守剑少女?”
“据说是如此。”狭也谦虚答道。
“这么说来,难怪刚才你不小心泼洒了镇剑的净水,它却没有发出吼叫声。”
“吼叫?”
“它会鸣吼、咆哮,那把剑一直想获得重生。”
狭也目瞪口呆,“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剑呢?”
“谁知道,我也不清楚大蛇剑原本的底细如何。”稚羽矢一本正经说着,以被缚的双手指着祭坛:“不过,你若想看剑的沉睡模样也可以,你有观看它的权利。那把剑就放在祭坛上的柜匣里。”
狭也仰望着照亮如白昼的祭坛,接着移步靠近,登上三段台阶后,眼前是一方黝黑如黑檀的长方形石柜。虽然柜身打磨得光洁无瑕,色泽却黑沉得反映不出仟何物影。她胆战心惊地朝柜里窥看。只见上方并未设有柜盖,里面满盛着澄澈的水,柜底横卧着无鞘的犀净剑身。火炬的烈光透达水底,让以漆黑为衬底的大蛇剑发出些微反光,逼得人目眩神驰。剑身是狭也至今见过最长、最青黑的形式,柄首呈圆环状,握柄处镶嵌着一块暗红宝石。
这是蛇——毒蛇。狭也如此想着。这把剑让她联想到潜伏在濡湿草丛中,绝不能掉以轻心的一种动物。剑虽具备如此妖惑之美,却感受不到一丝亲近之意,因此她回身望向稚羽矢。
“如果我拿走这把剑,你要怎么办呢?”她略带揶揄地问。
“皇姐大概会对我很失望吧。”稚羽矢思索一下说。
“那么,你会阻止我吗?”
“如果能阻止的话——我想会的,”稚羽矢不太有把握地嗫嚅着。“虽然长到现在我从来都没与人争执过。”
“真的连一次也没有?”狭也走下台阶,日不转睛地望着他。“辉神神子背负的命运,难道不是从一降临到地上就持续争战?你若真是辉神之子,应该比我在这世上活得更久才对。”
“我身为父神之子,皇姐非常引以为耻,她常说我若不是神子就好了,又说我虽然系出辉神之后,却是个沾染死亡习气的没用家伙,连乱做梦也算是不好的习气之一。”
“唉……”狭也深吸口气,接着心怀畏惧般地轻声问,“你会期待死亡吗?”
“我不知道。”
稚羽矢摇着头,无论任何事,他似乎都不曾具有十足的把握。
“不过我在独处时,会思索父神为了追逐女神而到黄泉国的事,想着父神既然如此渴望在女神身旁——为什么还要憎恨彼此呢?
然后,我便会恍惚神游出去,因此皇姐才不让我到外面去。”稚羽矢静静叹气说道,“身为辉神神子却如此没用,这点我也很清楚。”
“为什么?”狭也紧迫着他的眼眸。“为什么你会说自己没用呢?为什么不尝试照自己的想法去行动?你跟鸟彦一样,情愿被牢牢幽闭在此,是你自己心甘情愿折断羽翼的。”
稚羽矢不知所措地绷着脸,“那是因为皇姐说的话总是对的,她还说如果放我出去一定会闯祸。”
“我也被人说过是祸种,不过,那又代表什么呢?不是照日王的意愿如何,而是你自己的意志在哪里?你虽然想做梦到外面去,但其实更想靠自己的脚在地上走走看吧?而且也想亲眼确认留存在远古丰苇原上的女神遗迹,不是吗?”
稚羽矢面临狭也一连串的诘问,只有—一个劲儿猛眨眼,垂落在脸上的一团纠结乱发,更显出他的彷徨无助。狭也于是微笑起来,这抹笑容是以前在羽柴山上对玩伴们露出的表情。她语气温和地说:
“你的情况我能理解,我们完全相反,却又如此相似,我们都向往能超越自己氏族框限我们的事物,你的皇兄就是因此带着想成为辉族一员的我来到此地的。如果你期望到黑暗世界的活,我觉得你也可以前往,就算像我这样到头来失败了也无妨……”
狭也指着祭坛。“请将那把不祥的剑给我。我打算拿着它去击毁关住鸟彦的铁笼,也将把我自己困住的牢笼——我的这个愚蠢又充满妄想的牢笼——一并击毁,然后回到暗族。”
听到狭也声音中表露出一股如清流的坚韧,稚羽矢感叹地低语:“不愧是水少女。”
他不曾拥有足以拦却这股清流的毅力,激越汹涌的清新之水,在狭也的神情及目光中显露无遗,她将手放在稚羽矢的臂上,说:
“拿着剑,我们一起出去吧。你的牢笼,还有绑住你的枷锁,我都想以这把剑一并解开。”
4
“月亮升上山巅了。”照日王忽然开口。“也该玩够了,放我起来。”
月代王默然不语退开身子,女王无情地站起身,步出帐幔,立在廊缘的柱子旁,仰望着遥远夜空彼端悬挂的一弯指甲般的细月。似乎没有光芒的淡月微明,将背对凝立的女王姿影瞬间洗练成冷若冰霜。
“我很担心西门的戒备,猎物应该不会逃走吧。”
月代王叹息说:“我知道地上只要有光亮,你就会代替父神尽到职责——可是除此之外,一切对你来说难道只是戏耍?”
“不行吗?”照日王回过头,月代王又问:
“那么,到了父神降临再显神威之闩的黎明,你会做什么?”
照日王霎时像被攻破心防,但她仍不假思索地回道:“我会一直做同样的事,时时刻刻崇敬、遵从父神。若能有幸在身边拜见他长久不曾瞻仰的面容,那才是我真正的心愿。”
优雅躺卧的月代王于是翻过身来,抬头仰视女王。“你还真盲目追崇父神。皇姐,你和神殿的巫女真像。”
“你的牢骚我可听腻了。”
“我有时真同情我们那个最小的神子兄弟。”
照日王睨着撩起秀发的皇弟,嗓音尖锐起来,“少一时兴起乱提他!你敢说你能了解那个异常弟弟的心吗?”
“不,我不了解。”月代王一语否定。“如果能够了解,我多少会心安一点。稚羽矢与我们姐弟所见不同,过的生活也完全相异。你认为父神为何会创造出这么一位与众不同的神子?”
“他只是个做坏的不良品罢了。”女王愠怒地回答。“我绝对无法想象父神会差遣那个既没用、又会找麻烦的儿子去效劳。”
月代王十指交叉,陷入深思说:“我以前也常想这件事,却怎么也猜不透父神之意。不过最近我觉得,说不定辉神的旨意与我们想的恰好相反,稚羽矢或许正是父神深藏不露的企图。”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照日王稍带戒心,注视着弟弟。
“你和我是由父神的双眼所生,身为辉神之眼,应该为看清这地上世界而存在于此。然而,我听说稚羽矢是由贯通气息的父神之鼻所生,或许他比我们更接近父神的内在,他是从化为叹息的父神真情中所生。”
照日王发出一阵短促笑声,“就凭那孩子?就凭那个没受过良好调教,除了会做梦没有半点能耐的小子?我们可怜的弟弟是有哪一点可说显出了父神的真情?”
月代王略微迟疑,停顿了半晌。“……那孩子敬仰女神,他正迷惘探索我们一族绝不可能到达地点的入口。”
照日王瞬间如雄鹿一跃而起,剑拔弩张地逼近月代王。
“就算是你,也不容许再提此事。”激动到浑身打颤的女王叫道,“听你的口气,好像父神——高光辉大御神至今仍期盼去探望暗神一样。”
月代王的眼神显得幽静,“如果——如果当真如此,你我该怎么办?”
“不可能,你少胡言乱语。”照日王抗拒地挥挥手,斩钉截铁地说道,“稚羽矢会亲近黑暗,只是为了让他获得制伏大蛇剑之力才有必要这样,那孩子能做到的只是守护剑罢了。父神真正的用意,是希望那把讨厌的剑就像一无所长的稚羽矢般毫无用武之地。高光辉大御神的意志中,应该没有任何隐晦才对,稚羽矢之所以会寻梦神游,是他的身体跟剑镇守在一起所付出的代价。让他爱怎么做梦就怎么做梦吧,那孩子看守剑,我们守护他,这样不是很好吗?大蛇剑拥有强大的力量,因此必须有人担任守护者。为何你会忧心丧志。说出一堆荒唐话?”
“是啊……荒唐话。”月代王喃喃说,“总之,稚羽矢被封印的命运是不会改变的。”
将手放在月代王肩上的女王,蹙眉审视着皇弟的脸孔。“就在这胜利在望的时刻,你真的很不寻常喔。”
月代王察觉到女王的疑虑,于是泛起淡然微笑。“现在我才是恢复原状,也就是恢复成皇姐讨厌的反复无常。”
原本一脸担心的表情旋即消失,照日王别过头去。
“有水少女这些人进宫,你才会变成这样。”女王高声怒道,“宫里空气混浊,你才会神智昏乱。那种家伙用不着劳师动众地靠祓式清除,只有一刀劈了才能收拾干净。”
照日王一拍膝站起身,将解下的剑插在腰际。
“我去西门瞧瞧情形如何。”
“狭也没去那里。”
“你敢这么肯定?”
“那么,我也去吧。”月代王翩然起身。
就在此时,一种像是从黑夜深处冒上来的巨大气泡所发出的鸣吼声,愈来愈高亢、激昂,让静静沉睡的宫殿为之震撼,也划破了一切宁静。那既像是发自庞大生物的喉声,又像远从地端传来的雷鸣,乍听之下,就连草木和宫柱都仿佛顿时弹跳起来。传人耳膜的虽是低沉声调,却足以让大地之间深感畏怖、空气之中满溢不安。
两位神子蓦然僵住,然后面面相觑。
“大蛇剑发出吼叫了。”照日王悄声说,“臭老婆子,难不成敢偷懒没去搬镇剑用的净水?”
“稚羽矢到底在做什么?”月代王问,“他稳坐神殿,应该不会让剑吼成这样。”
接着,照日王脸上浮现出至今绝无一人见过的表情。
“难不成……那孩子……”
狭也战战兢兢以双手扶剑,愣愣地注视它。就在侍卫发现她和稚羽矢,正打算冲上来逮捕两人,她却大声疾呼别靠近时,剑就开始发出了呻吟。惊天动地的剑声伴着脉动,是一种骚乱人心的不快共鸣。不用说,侍卫们立刻吓得落荒而逃。
“为什么突然会这样?”狭也拼命克制自己亟欲抛下剑的念头,一边困惑地问。
“静下心来,狭也。”稚羽矢在她身旁忧心地说,“心里慌乱的话,就会被剑打败。”
狭也心想,要让自己镇定实在非常困难。现在两人周遭已是一片喧嚣,只听见侍卫怒嚷着召集士兵,再过不久,辉宫的卫兵们必定会在此聚集,想带着稚羽矢趁暗脱逃,根本是难如登天。
“既然如此,我们往西门跑吧,再躲藏也没用了。”
狭也自暴自弃地说,催促稚羽矢快跑。由于墙垣和殿舍分隔的宫中小路错综复杂,无法一眼望穿道路尽头,因此听到集合号令的士兵们好几次迎面从狭也前方蹦出来。不过,士兵们都害怕得向后退,没办法阻止他们俩逃逸离去。大蛇剑的鸣吼不仅让宫殿为之震动,剑身竟也开始缓缓发出光辉。
剑柄上镶的石子犹如没有眼睑的眼睛呈现赤浊,它炯炯睨着来者,双刃的刀锋处散放出青白色火花。整把剑微微发出青光,从捧剑的狭也胸前照射上来,让她看来如同迷乱发疯的女子,即使再有胆量的人,看到这幅景象也会吓得魂不附体。
不曾稍停的狭也和稚羽矢冲进人群,在两人后方的小路上人声鼎沸,惊醒的殿舍中更是灯火齐亮。
再几步就到了。狭也祈盼着。
再一点路程就到达西门了,但就在两人数步之外,辉宫的人已紧迫而来。假如有只在夜晚眼睛依然雪亮的飞鸟从空中俯瞰,必然会以为从宫内四方角落蜂拥而至的狭也等人,是从宫中被一举扫往西门去的。
灯火通明的西门已近在眼前,于是上气不接下气的狭也和稚羽矢站定了脚步。就在西门对柱之间,两位神子正双臂抱胸等待着他们,而且就在神子们的周围,有一群从士兵中精挑细选的武夫拉弓候命着。
“狭也。”月代王的叫唤响彻四方,声音中隐含的责难之意,深深击迫着狭也。“别失去理智,你应该不像会有这种行径的少女。”
顷刻间,大蛇剑的吼叫戛然而止,仿佛掀起帷帐般四周一片宁寂,狭也惊讶得呆立原地。她的臂弯上感觉到长剑的重量,因此徐徐放下剑尖,剑长几乎触地。如今那剑上泛出的光辉正淡淡消去,与此同时,狭也那股近乎狂乱的激动也正缓缓平静下来。
“真没想到你会以如此狂烈的方式来这里呀,小姑娘。”照日王双手叉腰道,她虽压抑着语调,但仍可感受到怒火燃烧。“你想将辉宫搞得天翻地覆?到底你是在哪学到这种绝活的啊?”
“请将鸟彦还给我,这是我唯一的心愿。”狭也涩声说,“我并不打算伤害任何人,但是,请让我们走。”
月代王难以置信道:“走?要去哪里?你以为背叛我就能回家乡吗?如果你认为羽柴乡的乡民会兴高采烈地前来迎接,那就大错特错了。不过,你该不会考虑回到暗族吧?再怎么说,你应该想远离暗影支配的那块黑暗出身地吧。”
“是的。”狭也轻声说,“可是,那里才是我的归属地。”
“看着我!”神子严厉命令。
狭也咬唇仰视着月代王,虽然王的表情僵硬,但仍让人觉得带着一抹悲凄之情。而且,神子至今依然洋溢着狭也所仰慕的一切,正凛然立在那里。
“我应该已竭尽所能给予你所有我能赋予的东西,也发过誓会珍惜你,然而,你为何还心有不足,忍心如此背弃?你总是这么弃我而去,究竟你在注视什么,而我却无从知晓呢?”
狭也险些哭出来,因为月代王的肺腑之言,让她分外感到伤痛难舍。
“我不是背弃您,我仰慕您——今后也必然如此,可是——”狭也摇摇头,怀着莫可奈何的悲切凝望着神子:“或许您不明白,我独自注视的事物,必然是灵魂——生命的所在,暗族人是绝无法忘记它的。因此,请您原谅,我无法留在这儿。”
剑再度发出轻声鸣吼。
“请容许我通过那里。”
照日王开口道:“你想走就请便,不过,我不准大蛇剑和稚羽矢走出这道门。”
稚羽矢面对女王的目光,略微后退一步。
“你为什么要打破那么深的禁忌?”照日王的声音连岩石听了也为之震颤。“为了别让你现身人前,我花了多少心血才完成那些禁忌,却这样被你毁了。为什么你要离开神殿来到这里?”
退避在远方拥挤不堪的人潮,的确都被稚羽矢的翩翩形貌吸引,无论是谁,都能领会他的超群非凡。那袭宛似天鹅降舞的衣裳。仿佛夜河的长发,面带犹疑不安的稚羽矢,看起来丰姿不似少年,倒像是乍落凡间而惶惶不安的天女。
“皇姐。”稚羽矢低喃着。
“这是皇姐的命令。从女孩那里夺回剑,然后回神殿。”照日王胁迫他说,“我不知道你受到什么教唆,但你不可能离开此地过活。如果少了我们的守护,你连梦都做不成。”
“不能听她的话!从今以后你必须靠自己的脚步来走才行。”狄也在旁斩钉截铁地说。
大蛇剑再度开始发出光芒,火花无声进灿,在不安定的状态中,赤石险恶地苏醒过来。
稚羽矢默然不语了半晌,然后注视着照日王,将双手高举伸出。
“皇姐,封住我的绳索解开了。我只想求个解脱,它就轻而易举地松开了。然后——我才发觉一件事,到现在为止,我连一个期盼都不曾有过。”
“你不要期盼才是对的。”照日工咄咄逼人道,“你一直以来并不知道自己有多危险,就算知道了,你也只能诅咒自己,只会无奈而痛不欲生。我不愿让你受这种苦。留在神殿,对你来说才是幸福的。”
“骗人!”叫声不是发自稚羽矢,而是狭也。她愤怒得浑身发抖,道:“我太清楚了,你们只懂得利用血亲或其他任何人,除此之外根本一无所知。”
顷刻间,剑光像一道激流狂涌,完全无视惊慌失措的狭也,它摇身变为粗大的光柱直冲向天。曾几何时空中涌起涡云,与剑气相呼应,云朵在惊愕的人们头顶上劈裂般划成两道纵长,从裂口处进发出恶毒的刺眼橘光。随着惊天动地的轰隆声,只见光芒直驱而下,就在微暖的疾风一扫而过的同时,眼前的殿宇升起火柱猛烧起来。人潮在仓皇和恐惧的惨叫声中溃散,如同小蜘蛛四散逃逸,还有人高喊着“取水来、取水来”。
狭也在遭到远胜恐惧的莫大冲击下,整个人仿佛麻木般凝视着舞窜的火焰。然后,她觉悟到不能再拿着剑了,因为她的胆识也濒临最大极限。
“稚羽矢。”虚弱的狭也悄声说,“拜托,由你来拿剑。我无法镇伏它,我没有力量了。”
稚羽矢吓了一跳,望着狭也,“怎么会——”
“拜托你。”狭也恳求着,她不想多说,因为视线一片昏暗,眼角开始冒星花。“我快昏倒了,快趁我还清醒前拿着它。”
稚羽矢连忙扶住她,将手握在她拿剑柄的手,上。照日王将目光从火场移回,在转头望见两人情形时,露出胜利的微笑。
“对,你这么做就对了。将那女孩带回神殿,等灭火以后,我要慢慢决定该如何处置她。”